转业局长把我分到最偏林业站,我没吱声,到地方才发现他女儿等我
楔子
八月的北方,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我站在县林业局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调令,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岔河沟林业站。
岔河沟。
我在部队待了十二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对这个地名却陌生得很。问了人才知道,那是全县最偏远的一个林业站,藏在深山里头,开车进去都要三个多小时,遇上雨季路还经常塌方。
旁边几个一同转业的战友凑过来看我的调令,脸色都变了。
“老陈,这不对啊,你家不是在县城吗?怎么给你分到那儿去了?”
“岔河沟?那地方我去过一次,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摇摇头,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分管转业安置的周副局长,上周找我谈话时话里话外暗示过,说他有个侄子开了家建材公司,缺个管后勤的,待遇优厚,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我是转业军人,组织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当时周副局长的脸就沉了下来。
后来我才听说,好几个转业干部都被他“推荐”去了他侄子公司,不去的人,分配的工作都不怎么样。
有人劝我去找周副局长说说情,送点礼什么的。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十二年的军旅生涯教会我一个道理——人可以低头,但不能弯腰。
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忙活,看我回来,擦了把手接过我的包:“分配单下来了?哪个单位?”
我把调令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岔河沟?”她的声音有点发抖,“陈远山,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跟领导犟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被分到那种地方?你们一起转业的刘大柱,人家分到了林业局机关,你怎么就去山沟里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故作轻松地说:“林业站也是为国家做事嘛,再说山里空气好,适合我这个老兵养身体。”
“你少跟我贫!”她把围裙摔在灶台上,眼圈红了,“咱闺女才五岁,你去了那种地方,一个月能回来几次?家里有什么事我能指望谁?”
我沉默了。
媳妇说得对。这些年她在老家一个人带孩子,我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好不容易盼到我转业,以为终于能团圆了,结果又被分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我去找领导反映反映。”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去找周副局长也没用。他要的是我服软,要我低头,要我乖乖去他侄子的公司上班。
可我偏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只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哭。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副局长打了个电话。
“周局,岔河沟那个地方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小陈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服从组织安排。再说了,基层锻炼人,你在那儿干两年,表现好了,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行。”我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军装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十二年了,从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到三十岁的退伍老兵,我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军营。如今脱下军装,我以为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却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个更加偏僻的山沟。
但我认了。
在部队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再难的路,走着走着也就顺了。
出发那天,媳妇抱着闺女送我。闺女还不懂事,拽着我的衣角问:“爸爸要去哪里呀?”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爸爸去山里种树,等树长大了,爸爸就回来了。”
“那要多久呀?”
“很快的。”
我不敢看媳妇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
坐上通往岔河沟的班车,一路颠簸。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盘山的碎石路。车子在山腰上摇摇晃晃地爬着,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司机倒是淡定,一边抽烟一边放着老掉牙的山歌。
车上除了我,还有两个老乡。一个大爷挑着两筐山货,一个大婶抱着一只老母鸡。他们聊着家长里短,偶尔好奇地打量我几眼。
“小伙子,去岔河沟干啥子?”大爷问。
“报到,去林业站工作。”
大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番:“林业站?那地方可就两个人,老站长去年退休了,现在就剩一个小姑娘守着。”
“小姑娘?”
“是啊,好像是前两年分来的大学生,叫什么来着……哦,姓沈,沈什么芝的。”
我心里犯了嘀咕。不是说岔河沟林业站只有两个人吗?老站长退了,那现在不就剩一个女同志?
班车在山路上又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牌坊前停下。司机朝前一努嘴:“到了,往前走五百米就是林业站。”
我提着行李下了车,环顾四周。
说是林业站,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院子倒是不小,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荫下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摩托车。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
我拎着行李走进院子,正要喊人,忽然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悠扬的口琴声。
曲子很熟悉,是《军港之夜》。
我愣住了。
这荒山野岭的林业站,怎么会有人吹这首曲子?
口琴声停了,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一个身影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逆着光,我看不太清她的脸,只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
“你就是新来的站长吧?”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笑意。
我眯着眼往上看了看,这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竟然是她。
沈念芝。
我高中时期的同桌,也是我暗恋了整整三年的女孩。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快步走下楼梯,站在我面前,笑盈盈地看着我:“怎么,不认识我了?陈远山同学?”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歪着头看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可是这儿的前辈,比你早来两年呢。”
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念芝,当年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成绩永远排在第一,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高考后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而我去了部队,从此再没见过面。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我们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重逢?
“你……”我想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唐突,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我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虽然简陋了点,但还算干净。”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扎着马尾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周副局长给我的“惩罚”吗?
把我分到这个最偏远的林业站,让他女儿在这里等着我?
等等。
他女儿?
我猛地停住脚步。
沈念芝,姓沈。周副局长,也姓周。
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愣着干嘛?”她回头看我,“赶紧的啊,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我还得带你去熟悉一下周边的林子呢。”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周副局长……”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语气淡淡的:“他是我爸。”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周副局长把我分到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缺人,而是因为他女儿在这里。他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去找他求饶,或者……
或者什么?
我看着沈念芝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知不知道她爸做的这些事?
她在这里等我,是巧合,还是她爸的安排?
“别胡思乱想了。”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头也不回地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来这里是组织的安排,我在这里是我的选择,两码事。”
说完,她推开一楼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这就是咱们以后并肩作战的地方了。”
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旧桌子,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森林分布图。角落里堆着几捆树苗,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
“条件是艰苦了点,”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风吹了进来,“但是你看外面的风景,城里可看不到。”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云雾缭绕,近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确实很美。
“行了,别发呆了。”她拍了拍手,“先把行李放下,我带你去吃饭。岔河沟虽然偏,但有一家面馆味道还不错,老板娘是我朋友。”
她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对了,欢迎来到岔河沟,陈站长。”
那一刻,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个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第一章
岔河沟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小村子,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小村子。
整个村子沿着一条河谷分布,大概百来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坡上。村中心有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小街,聚集着杂货铺、面馆、卫生所和一个常年不开门的邮局。
这里的村民大多靠种核桃和采山货为生,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逸。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林业站就在村子的东头,紧挨着进山的公路。说是公路,其实也就是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一到雨季就成了烂泥塘,别说车了,人都难走。
我到的那天是下午,安顿好行李后,沈念芝带我去了村里唯一的面馆。
面馆不大,摆了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哟,念念,这是谁啊?男朋友?”老板娘一看见我就打趣道。
“别瞎说,”沈念芝脸微微一红,“这是我们林业站新来的站长,陈远山,刚转业的军官。”
“军官?”老板娘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我一番,“啧啧,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这身板,这气质。来来来,坐坐坐,今天这顿我请客,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啥?念念的朋友就是我李翠花的朋友。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下面。”
李翠花手脚麻利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大碗牛肉面。面条劲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烂烂的,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沈念芝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慢点吃,别噎着。”她给我倒了杯水。
“好吃,”我咽下一口面,由衷地赞叹,“比我媳妇做的好吃多了。”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果然,沈念芝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着说:“嫂子手艺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就是……她做饭比较清淡,我口味重。”
“哦。”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不再说话了。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暗暗懊恼自己嘴快,怎么就提起媳妇了呢?不过转念一想,我本来就有家庭,这是事实,迟早要说的。
吃完面,李翠花死活不肯收钱,我只能说了好几声谢谢,跟着沈念芝回了林业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山里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和手电筒的光走路。沈念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显然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怕吗?”我问她。
“刚开始有点怕,后来习惯了就好了。”她头也不回地说,“而且村里人都很好,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大家都会来帮忙。”
“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疏离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回到林业站,沈念芝把我带到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门口:“这是你的宿舍,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明天去镇上买。”
她推开门,拉亮了灯。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桌上还放着一盆绿萝。
“条件有限,你将就着住。”她说。
“已经很好了。”我由衷地说。在部队的时候,野外驻训比这艰苦多了,能有这样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厕所在楼下左手边,洗澡的话得自己去锅炉房烧水,煤气罐在厨房里。”
“好。”
“晚安。”
“晚安。”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窗外是黑漆漆的山影,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虫鸣。山里的夜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掏出手机,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难怪都说岔河沟偏僻,这地方简直是与世隔绝。
我又想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周副局长把我分到这个最偏远的林业站,本以为是对我的惩罚,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高中时代暗恋的女孩。
而她,竟然是周副局长的女儿。
这到底算什么?
命运的捉弄?还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陈站长,起床了!今天要去巡山!”
是沈念芝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手表,才五点半。
“来了来了!”我迅速穿好衣服,打开门,看见沈念芝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了。她穿着一身迷彩服,脚蹬解放鞋,背上背着个帆布包,头上戴着草帽,看起来英姿飒爽。
“你这是……”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巡山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咱们林业站的主要工作就是巡查山林,防火防盗防病虫害。今天是月初,得把辖区内的林子都走一遍。”
“现在就去?不吃早饭?”
“带了干粮,路上吃。”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水,“快点,趁凉快多走一段,中午太阳毒了就不好走了。”
我匆匆洗漱完,换上带来的作训服,跟着她出发了。
岔河沟林业站的管辖范围很大,方圆几十公里的山林都归我们管。沈念芝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快,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我倒也不差,毕竟在部队练了十几年,体能还是有的。
“你体力不错嘛,”沈念芝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这个‘城里人’会跟不上呢。”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说,“在部队的时候,我负重越野可是拿过名次的。”
“是吗?那改天咱们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小时。
太阳渐渐升高了,林子里闷热起来,汗水湿透了衣服。沈念芝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摘下草帽扇着风:“歇会儿吧,喝口水。”
我们在树荫下坐下,一人啃着一个冷馒头。
“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了两年?”我忍不住问。
“嗯。”
“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的时候我就吹口琴,”她说,“你昨天应该听到了吧?”
“听到了,《军港之夜》,我还会唱呢。”
“真的假的?那你唱两句听听?”
我被她将了一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了吧,我唱歌跑调。”
“那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音乐课怎么过的?”
“音乐课?”我想起高中的时候,每次音乐课都是我最难熬的时候,“那时候音乐老师让我对口型,别出声就行。”
沈念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在林子里回荡。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她笑着说,“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变,”我看着她说,“还是那么爱笑。”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人怎么可能不变呢?只是你没看到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埋头啃馒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大学毕业那年,我爸给我找了份工作,在省城林业厅,坐办公室,体面又轻松。”她顿了顿,“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要的生活。”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群山,“我喜欢山,喜欢树,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坐在办公室里,每天对着电脑,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所以你选择了这里?”
“对。”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我爸没关系。所以你别因为他是你领导,就觉得亏欠我什么。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我被她这番话震住了。
说实话,昨天知道她是周副局长的女儿之后,我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我甚至想过,她会不会是她爸派来监视我的?或者,她在这里等我,是为了帮她爸说服我?
但现在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对不起,”我说,“我昨天确实想多了。”
“没关系,”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换谁都会多想。走吧,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沈念芝就这样开始了在岔河沟林业站的“搭档”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带上干粮和水,出门巡山。中午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下午继续走,傍晚时分才回到站里。
巡山的工作并不轻松,有时候要走十几公里的山路,有时候要在密林里钻来钻去,遇到陡峭的地方还得手脚并用地爬。但沈念芝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反而总是笑嘻嘻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我快点。
“陈远山,你是不是老了?走这么慢!”
“你才老了呢,我这叫稳扎稳打。”
“切,明明就是腿短。”
“你——”
这样的斗嘴成了我们日常的一部分。
渐渐地,我发现沈念芝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哪座山头有什么树种,哪条沟里有水源,哪片林子容易发生病虫害,她都一清二楚。
“你怎么懂这么多?”有一天我问她。
“看书学的,再加上这两年实地摸索,”她说,“咱们林业站虽然条件差,但书不少。前任老站长是个文化人,攒了好多林业方面的专业书籍,我都翻遍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树:“你看那棵树,叶子边缘发黄,树干上有虫眼,肯定是得了松材线虫病。得尽快上报,不然会传染给周围的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棵树的叶子蔫蔫的,树干上有几个小洞。
“厉害,”我由衷地佩服,“你这水平,当个林业专家绰绰有余了。”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你以为我这两年是白混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又充实。
我渐渐适应了岔河沟的生活,也慢慢了解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李翠花的面馆是我们的食堂,村里的王大爷隔三差五给我们送些自家种的蔬菜,张大妈有时候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村民们都很淳朴,对我们这两个林业站的“干部”也很尊重。在他们的观念里,林业站的人就是保护这片山林的,而山林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陈站长,你可要好好干啊,”王大爷有一次拍着我的肩膀说,“这片林子养活了我们祖祖辈辈,可不能让它毁在我们手里。”
“放心吧大爷,”我说,“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这片林子出事。”
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沈念芝在旁边偷偷笑了。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我问她。
“没有,”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说这话的样子,挺像个真正的站长的。”
“什么叫‘像个真正的站长’?我本来就是站长好不好。”
“是是是,陈大站长,你最厉害了。”
她笑着跑开了,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慌乱。
我有妻子,有女儿,我不能……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大步跟了上去。
第二章
转眼间,我在岔河沟已经待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我和沈念芝几乎形影不离。白天一起巡山,晚上一起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有时候还会下几盘象棋。她的棋艺不怎么样,但偏偏不服输,输了就要拉着我再来一盘,直到赢了我为止。
“你就不能让让我?”有一次她终于赢了一盘,得意洋洋地说。
“让你是对你的侮辱,”我说,“等你真正赢我的时候,才有成就感。”
“哼,说得好像你有多厉害似的。改天我去镇上买本棋谱,好好研究研究,到时候杀你个片甲不留。”
“那我等着。”
这样的日子简单而又快乐,让我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媳妇的电话。
那天刚好是周末,我难得有空,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突然,手机响了——林业站二楼的走廊上偶尔能搜到一格信号,虽然不稳定,但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打通电话。
我一看是媳妇的号码,赶紧接了起来。
“喂,媳妇。”
“陈远山,你还记得有个家啊?”电话那头,媳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怨气,“这都一个多月了,你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我这才意识到,自从到了岔河沟,我确实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不是不想打,实在是信号太差,而且每天忙着巡山,一忙就忘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边信号不好,我一直想打来着……”
“信号不好?那你现在怎么接的电话?”她打断我的话,“陈远山,你是不是在那边过得挺滋润的,都不想回来了?”
“没有没有,我天天都想你和闺女。”
“想我们?那你怎么不回来看看?咱闺女前几天发烧了,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卫生院,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听到这话,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闺女怎么样了?现在好了吗?”
“好了,烧了两天才退。你不在家,什么事都得我一个人扛着。”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她的语气软了一些,“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哪怕就待一天也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月恐怕不行,月底是防火期,我得在站里值班。等下个月吧,下个月我一定请假回去。”
“下个月下个月,你每次都说明天!”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陈远山,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
“我当然想要……”
“想要你就想办法调回来!你不是认识那么多战友吗?找人帮帮忙啊!实在不行,你就去找你们领导说说情,送点礼也行啊!”
“我……”
“我不管,反正你得想办法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带着闺女去找你!”
说完,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媳妇不容易。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还要忍受丈夫长期不在身边的孤独。她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调回去,可是周副局长那里……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跟嫂子吵架了?”
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沈念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她把一杯茶递给我,“看你愁眉苦脸的,就知道肯定有事儿。”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金银花茶,带着淡淡的甜味。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媳妇催我回去看看。”
“那你应该回去啊,”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家里有老婆孩子,总待在这山沟里也不是个事儿。”
“我也想回去,可是……”我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可是我怕我一回去,你爸就更觉得我好欺负了。”
沈念芝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我不是针对你,”我赶紧解释,“我就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不用解释。我爸那个人,我比谁都了解。”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有些飘忽:“他这辈子都在机关里混,早就学会了那一套。他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只要有好处就能收买。”
“那你……”
“我跟他不一样,”她看着我,眼神认真,“从我选择来岔河沟的那天起,我就不打算靠他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陈远山,”她突然叫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你老婆怎么办?”
我愣住了。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
“我不知道,”我老实承认,“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不能这样,”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有家庭,有责任。你不能因为赌气就把一切都扔在一边。”
“我没有赌气……”
“你没有吗?”她直视着我,“你敢说你接受这个分配,没有一点赌气的成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我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分配,除了服从组织安排之外,确实也有赌气的成分。我想证明给周副局长看,就算你不给我好果子吃,我也照样能干得好。
可是,我这样做,对得起媳妇和闺女吗?
“回去吧,”沈念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请几天假,回去看看她们。工作是做不完的,但家人不能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站里有我呢,你放心回去就是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念芝。”
“谢什么,”她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别忘了,我们是搭档。”
两天后,我真的请了假,搭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山路依然颠簸,但这一次,我的心情却完全不同。
我想起临行前,沈念芝塞给我一袋子山货:“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山里产的,纯天然无污染。”
“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天天吃,早吃腻了,”她把袋子硬塞到我手里,“拿着,别婆婆妈妈的。”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芝站在林业站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赶紧放下衣服,走过来帮我拿东西。
“对不起,”我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擦眼泪。
闺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爸爸回来了!”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小家伙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糊了我一脸口水。
“爸爸,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爸爸去山里工作了,”我捏捏她的小脸蛋,“爸爸也想你。”
那天晚上,媳妇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闺女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事,媳妇在一旁笑着听,时不时给我夹菜。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既温暖又愧疚。
温暖的是,无论我在外面多苦多累,回到家总有这样一盏灯为我亮着。愧疚的是,我陪伴她们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吃完饭,哄闺女睡着后,我和媳妇坐在客厅里聊天。
“那边的条件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是偏了点,买东西不方便。”
“那个……跟你一起的女同事,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挺好的,工作能力强,人也随和。”
“长得漂亮吗?”
“还行吧。”我含糊地回答。
媳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看你紧张的,我又没说什么。”
“我没紧张啊。”
“还说没紧张,额头上都冒汗了。”
我摸了摸额头,还真有点汗。
“行了,不逗你了,”媳妇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陈远山,我知道你在那边不容易。但是你也要知道,我在家里也不容易。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得一起扛。”
“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那个山沟里待着吧?”
“我……”
“我知道你不想去找那个周副局长,”她打断我,“我也不想让你去求他。但是咱们得想想别的办法,比如你能不能找找以前的战友,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我试试吧。”
“不是试试,是必须去做,”她的语气坚定起来,“陈远山,咱们闺女马上要上小学了,不能一直这样聚少离多。你得为这个家着想。”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媳妇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得想办法调回来,哪怕换个单位也行。
可是,一想到要离开岔河沟,离开那片山林,离开沈念芝……我心里竟然有些不舍。
这种不舍让我感到害怕。
在家待了三天,我又回到了岔河沟。
沈念芝看到我回来,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待几天?”
“不了,站里还有事。”
“嫂子没生气吧?”
“没有,她挺理解的。”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每天巡山、记录、汇报,偶尔去村里跟大爷大妈们聊聊天,日子平淡却也充实。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巡山记录,突然接到县林业局的电话。
“陈站长,有个紧急通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气象部门预报,未来一周将持续高温干旱,森林火险等级达到最高级别。局里要求各林业站加强巡护,严防火灾发生。”
“明白,我们会加强巡护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找沈念芝。
“念芝,情况不妙,”我把通知的内容告诉她,“接下来一周都是高温天气,火险等级很高。”
沈念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我知道,我刚才也看到了天气预报。咱们辖区的林子大部分都是松树,油脂含量高,一旦着火就很难控制。”
“咱们得做好预案,”我说,“首先,要增加巡护频次,特别是重点区域。其次,要检查一下消防设备,确保随时能用。另外,还得跟村里打个招呼,让大家提高警惕。”
“行,我来联系村里,”沈念芝说,“你去检查设备,咱们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全天都在山上跑。
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中午最热的时候也不敢休息,生怕哪个角落出现火情。
沈念芝晒黑了不少,脸上也瘦了一圈,但她从没喊过一声累。
“你休息一下吧,”有一天我对她说,“你都连着跑了三天了。”
“你也没休息啊,”她擦了把汗,“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我是男人,体力好。”
“少来这套,”她白了我一眼,“我可不需要特殊照顾。”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倔强的女人,真是拿她没办法。
危险最终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和沈念芝正在西边的山头上巡查,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你闻到了吗?”我警觉地问。
沈念芝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是烟味!在那边!”
她指向东南方向,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缕淡淡的青烟从山谷里升起。
“不好!”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快去看看!”
我们俩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山路崎岖,但我们顾不上那么多,只顾拼命地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起火,千万不能!
跑到近处,我的心凉了半截。
山谷里,一堆枯枝落叶正在燃烧,火苗已经窜到了一米多高,旁边的几棵松树已经开始冒烟。
“该死!”我骂了一句,“肯定是有人乱扔烟头!”
“别废话了,快灭火!”沈念芝已经冲了过去,抓起一根粗树枝就开始扑打。
我也赶紧加入战斗。
可是火势蔓延得太快了。干燥的天气,易燃的松树,再加上山谷里的风,火借风势,很快就变成了一条火龙。
“不行,火太大了,咱们两个人根本灭不了!”我大喊,“你快去叫人,我在这儿守着!”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快去!”
沈念芝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我继续挥舞着树枝扑火,但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皮肤生疼。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我回头一看,是村里的乡亲们赶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拿着工具——铁锹、扫帚、水桶,甚至连锅碗瓢盆都用上了。
沈念芝跑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台灭火器。
“陈远山!你没事吧?”她冲到我面前,满脸焦急。
“没事,”我咳嗽了两声,“快灭火!”
有了乡亲们的帮助,火势终于得到了控制。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奋战,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被烟熏得漆黑,衣服也被烧了好几个洞。
沈念芝也累得不轻,坐在我旁边喘着粗气。
“你疯了吗?”她突然冲我吼道,“刚才那么大的火,你一个人留在那儿,你不要命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说,“就想尽量控制火势,等你们来支援。”
“万一你没等到呢?万一火烧到你身上了呢?你想过没有?”
“我……”
“你什么你!”她的眼眶红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听到没有?”
“知道了,”我轻声说,“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林业站里灯火通明。
乡亲们送来了一些吃的喝的,感谢我们及时发现火情,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王大爷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陈站长,多亏了你和小沈啊!要不是你们发现得及时,这片林子就完了!”
“大爷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王大爷竖起大拇指,“你这个站长,我们认了!”
其他乡亲们也纷纷附和,夸我们尽职尽责。
我心里暖暖的,觉得这一个多月的辛苦没有白费。
送走乡亲们后,我和沈念芝坐在院子里乘凉。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及时叫来了人。”
“那是我应该做的,”她说,“咱们是搭档,不是吗?”
“是啊,搭档。”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远山,”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这里了,我会不会舍不得?”
我心里一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巡山呢。”
她转身往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今天的样子,还挺帅的。”
说完,她就快步上楼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对沈念芝,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搭档之间的默契?是朋友之间的关心?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一个有妇之夫,我没有资格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会发生的。
第三章
火情过后,县林业局对我们的表现给予了表彰。
周副局长亲自带队来岔河沟慰问,这让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
那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修整巡山的工具,远远就看到几辆车沿着土路开了过来。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一辆面包车。
车子在林业站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周副局长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官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衬衫,挺着啤酒肚,一副领导的派头。
“小陈啊,”他笑眯眯地走过来,伸出手,“辛苦了辛苦了,这次多亏了你和小沈,才保住了那片林子。”
我握了握他的手,淡淡地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哎,别谦虚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有能力,有担当,我很看好你。”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沈念芝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周副局长,脸上的表情明显冷淡了几分。
“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嘛,”周副局长笑着说,“顺便给你们送点物资。喏,后面车里有一些灭火器材和生活用品,都是局里拨下来的。”
“哦。”沈念芝应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
周副局长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儿的这种态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四处打量着。
“这条件确实艰苦了点,”他说,“小陈,你在这儿还习惯吧?”
“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点头,“年轻人嘛,就是要多吃点苦,才能成长得快。”
我心想,吃苦倒是没什么,只要别被人算计就行了。
周副局长在林业站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他把沈念芝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我隐约听到他说什么“考虑考虑”“别任性”之类的。
沈念芝的脸色不太好,等他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他就是想让我调回县城去,说给我找了个更好的岗位。”
“那你愿意吗?”
“我不想去,”她说,“我喜欢这里,不想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陈远山,你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不是任性,”我说,“是坚持自己的选择。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很佩服。”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可是有时候,坚持自己的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那天晚上,沈念芝的情绪一直不高。吃过晚饭后,她早早地就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山里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繁星像是镶嵌在黑丝绒上的钻石,闪闪发光。
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夏天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爷爷还在,他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故事,告诉我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
“你看,那条白色的带子就是银河,”爷爷说,“牛郎和织女就在银河的两边,每年七夕才能见一次面。”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我那时候不懂。
“因为他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啊。”
年幼的我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无奈,只觉得这个故事很美。
如今,我长大了,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就看到沈念芝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上裹着毛巾,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
“你这么早?”我有些意外。
“睡不着,干脆起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吃完早饭,她背起包,带着我往后山走去。
我们穿过一片松树林,又翻过一座小山包,来到了一片我从没到过的地方。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五彩缤纷。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最让我惊讶的是,山谷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沈念芝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美吗?”
“太美了,”我由衷地感叹,“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一次巡山迷路了,误打误撞走进来的,”她说,“从那以后,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坐坐。”
她走到银杏树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感受着微风拂面,听着溪水潺潺,心情确实好了很多。
“你知道吗?”她望着远方,缓缓开口,“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正好是秋天。银杏叶全都黄了,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我当时就想,如果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看这场雨,该有多好啊。”
我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陈远山,”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勇敢地去追求吗?”
“应该吧,”我说,“如果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那如果对方已经有家庭了呢?”
我愣住了。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念芝,我……”
“别说了,”她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当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吧,回去了,下午还要去东边巡山呢。”
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分明看到,她转身的那一刻,眼角有泪光闪过。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和沈念芝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一起巡山,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但有些话题,我们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
她不再提起她父亲的事,也不再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们的话题局限在工作上,局限在这片山林里。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种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十月份。
国庆节前夕,我终于又请到了假,准备回家过节。
临走前,沈念芝塞给我一个信封:“这是我给嫂子和小侄女买的礼物,你带回去给她们。”
“不用,你太客气了……”
“拿着,”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条漂亮的丝巾和一个小熊玩偶。
“这……”
“别婆婆妈妈的了,”她摆摆手,“快走吧,晚了赶不上车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念芝,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给你的,”她笑着说,“替我向嫂子问好。”
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到她站在路边,微笑着朝我挥手。
车子开动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中。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媳妇看到我,很高兴。
闺女更是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我把沈念芝送的礼物拿出来,说是同事送的。媳妇看到那条丝巾,爱不释手,连连夸好看。
“你那个同事眼光真不错,”她对着镜子比划着,“这条丝巾配我那件白色大衣正好。”
“你喜欢就好。”
“对了,你那个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女的。”
“女的?”媳妇的眼神立刻变得警觉起来,“多大年纪?结婚了吗?”
“比我小两岁,没结婚。”
“没结婚?”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陈远山,你不会跟她……”
“你想什么呢!”我赶紧打断她,“她就是我的同事,我们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那她为什么送我礼物?”
“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你别多想。”
媳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那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
媳妇对我很好,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闺女也黏着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幸福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沈念芝。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吹口琴时的专注,想起她在山谷里说的话。
我告诉自己,这不对。
我是一个有妇之夫,我不应该对其他女人有任何想法。
可是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受人的控制。
假期结束,我回到了岔河沟。
沈念芝看到我回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我说,“嫂子很喜欢你送的丝巾,让我替她谢谢你。”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还怕她不喜欢的。”
“怎么会,她特别喜欢。”
我们相视一笑,之前的那种微妙气氛似乎消散了一些。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秋天来了,山里的景色变得格外美丽。漫山遍野的树叶都变了颜色,红的、黄的、橙的,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巡山的时候,沈念芝的心情似乎也很好,一路上哼着歌。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我说。
“当然了,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她摘下一片红叶,放在手心端详着,“你看,多美啊。”
“是啊,很美。”
我看着她专注欣赏红叶的侧脸,阳光透过树梢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睑下映出浅浅的阴影。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东西突然松动了。
但我什么也没说。
回到站里,天已经快黑了。我正准备去厨房做饭,沈念芝突然叫住我:“今晚别做了,我请你吃火锅。”
“火锅?这儿哪有火锅店?”
“谁说非得去店里吃?”她神秘地一笑,“我自己做。”
我半信半疑地跟着她进了厨房,只见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各种食材——切好的土豆片、萝卜块、豆腐、粉条,还有一大盘切得薄薄的羊肉。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托李翠花从镇上带的,”她一边说一边往锅里倒水,“今天是她赶集的日子,我提前跟她打了招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让你知道了,那还叫惊喜吗?”
她熟练地点燃煤气灶,往锅里丢了几块姜片和葱段,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火锅底料撕开倒进去。不一会儿,红油翻滚的锅底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麻辣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们在院子里支起桌子,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坐下。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但火锅的热气让我们浑身都暖洋洋的。
“来,干一杯,”沈念芝举起一瓶啤酒,“庆祝咱们成功度过了第一个防火期。”
“防火期还没结束呢,”我提醒她,“要到十一月底才算完。”
“那也值得庆祝,”她固执地举着杯子,“至少到目前为止,咱们干得不错。”
我笑了笑,跟她碰了碰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陈远山,”她脸颊微红,眼神有些迷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抿了一口酒,“你说我放着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干,跑到这山沟里来,到底是图啥?”
“你不是说过了吗?你喜欢山,喜欢树,喜欢自由。”
“是啊,”她点点头,“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爸虽然人不怎么样,但他毕竟是我爸。我一个人躲到这山沟里,把他一个人扔在县城,是不是有点不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说,“你选择你想要的生活,这没什么错。”
“那你呢?”她看着我,“你选择来这里,后悔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刚开始是有点不甘心的,”我说,“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心里憋屈。但是在这里待久了,反而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这里的人淳朴,风景好,工作也踏实。比起在机关里勾心斗角,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那就好,”她笑了,“我还怕你觉得委屈呢。”
“委屈倒不至于,”我喝了口酒,“就是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家里人。”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
“嫂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挺好的,”我想了想,“贤惠,能干,一个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有时候脾气急了点,但也是因为我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太累了。”
“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答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说出口。
沈念芝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我当然爱她,”我终于说出口,声音却有些发虚,“她是我老婆,是我闺女的妈,我不爱她爱谁?”
“是吗?”她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念芝,少喝点。”
“没事,”她摆摆手,“今天高兴,多喝两杯。”
她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更急,呛得直咳嗽。
我伸手想拿走她的酒杯,却被她躲开了。
“别管我,”她的眼眶有些红,“我自己的酒量我自己清楚。”
“你不能再喝了,”我坚持道,“明天还要巡山呢。”
“巡山就巡山,”她固执地说,“我又不是没醉过。”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直到一瓶白酒见了底。沈念芝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也开始涣散。
“我送你回房间,”我扶着她站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的腰。
“陈远山,”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
“希望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把她送回房间,扶她在床上躺下。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我帮她盖好被子,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希望你不是她老公……”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默默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十一月中旬,岔河沟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山白了,树白了,屋顶也白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哇,好美!”沈念芝站在院子里,张开双手迎接飘落的雪花,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你又不是没见过雪,”我说,“至于这么高兴吗?”
“你不懂,”她转过身来,鼻尖冻得通红,“岔河沟的雪跟别处的不一样,这里的雪特别干净,特别纯粹。”
她捧起一把雪,朝我扔过来。
我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冰冷的雪钻进脖子里,激得我一个哆嗦。
“你偷袭!”我也抓起一把雪反击。
两个人在院子里打起雪仗来,笑声在雪地里回荡。最后我们都累得气喘吁吁,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远山,”她侧过头看着我,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你说,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我没有。
我只是笑了笑,说:“起来吧,地上凉,别感冒了。”
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嗯,起来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率先往屋里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我知道,有些话,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埋在心底。
冬天来了,山里的工作少了很多。
大雪封山后,巡山的频率降低了,更多的时间是待在站里整理资料、学习业务知识。
沈念芝买了一台二手电视机,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但也算是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一点生气。
我们常常窝在办公室里看电视,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有时候电视信号不好,画面全是雪花点,她就搬出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两个人静静地听歌。
有一天晚上,收音机里放了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
“这首歌我特别喜欢,”沈念芝说,“高中的时候,每次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有些飘忽,“可惜他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继续说,“就是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来。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心里酸酸的,却又为他高兴。”
“那个人……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你说呢?”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心跳得厉害。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站起身,“我去烧点热水,一会儿泡脚。”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沈念芝还坐在那个山谷里,银杏叶在风中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那就一直这样。”
梦醒之后,我躺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动弹。
窗外,雪还在下。
元旦前夕,我再次请假回家。
这一次,媳妇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冷淡了许多。
“你还知道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我还以为你在那个山沟里乐不思蜀了呢。”
“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赔着笑脸,“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试试合不合身。”
“不用了,”她推开我递过去的袋子,“我有衣服穿。”
气氛有些尴尬。
闺女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爸爸,陪我玩积木。”
“好,爸爸陪你玩。”
陪闺女玩了一会儿,媳妇突然说:“陈远山,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语气很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我听说,你们那个林业站,有个女同事,是你高中同学?”
我心里一惊:“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她盯着我,“你就说是不是。”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必要,”我说,“她就是我一个同事,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她冷笑一声,“那为什么有人跟我说,你们俩整天形影不离,关系特别好?”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我们确实是搭档,每天一起工作,但这不代表什么……”
“陈远山,”她打断我,眼眶红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每次提到她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我……”
“你别解释了,”她站起来,背对着我,“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媳妇这些事的,也许是村里哪个多嘴的人,也许是周副局长故意安排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媳妇已经起了疑心。
我知道,我必须做出选择了。
元旦过后,我回到了岔河沟。
沈念芝看到我回来,照例露出了笑容:“回来了?家里都好吧?”
“都好。”
“那就好,”她点点头,“对了,这几天下了好几场雪,山路不好走,咱们得小心点。”
“嗯。”
我的态度明显比以前冷淡了,她也察觉到了,但什么也没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春节前,县林业局召开年终总结大会,所有林业站负责人都要参加。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局里点名要求必须到场,我只好去了。
会议在县林业局的会议室举行,来了几十个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会议进行到一半,周副局长上台讲话。
他先是总结了今年的工作,表扬了几个先进单位和个人,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人事调整的问题。
“为了优化队伍结构,局里决定对部分人员进行交流轮岗,”他说,“特别是偏远地区的同志,要考虑适当调整,让他们有机会到更好的平台上发展。”
台下议论纷纷。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散会后,周副局长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小陈啊,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我对面坐下,“最近干得怎么样?”
“还行。”
“嗯,我听说了,你表现不错,”他点点头,“特别是那次救火,立了大功。”
“都是我应该做的。”
“好好好,”他笑了笑,“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是这样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省厅最近有个培训名额,为期半年,主要是培养基层骨干。我觉得你很合适,想推荐你去。”
“培训?在省城?”
“对,省城,”他放下茶杯,“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培训结束后,表现好的可以直接留在省厅工作。你考虑一下。”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培训,分明是想把我调走。
“周局,我家里有老婆孩子,去省城半年,不太方便。”
“哎呀,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嘛,”他摆摆手,“再说了,你老婆孩子可以搬到省城去住嘛,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住房。”
“谢谢周局的好意,但我还是想留在岔河沟。”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小陈,你不要不识好歹。”
“我没有不识好歹,”我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岔河沟需要我。”
“需要你?”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岔河沟就不转了?”
“至少目前,我是那里的站长。”
“站长怎么了?我一句话就能撤了你!”
“那就撤吧,”我站起来,“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气得脸色铁青,但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跟周副局长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回到岔河沟,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念芝。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没过几天,沈念芝就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我爸想把你调走?”她找到我,脸色很难看。
“嗯。”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走,”我说,“我喜欢这里。”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陈远山,你不要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回暖。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山里的春天来得虽然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巡山的时候,我发现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嫩黄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像是在宣告冬天的结束。
“春天来了,”沈念芝说,“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是啊,”我说,“时间过得真快。”
“陈远山,”她突然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我心里一紧:“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你别装糊涂,”她看着我,眼神认真,“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沉默了。
“我喜欢你,”她直截了当地说,“从高中时候就喜欢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家庭,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我忍了很久了,我真的忍不住了。”
“念芝……”
“你先听我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不奢望你给我什么承诺,也不奢望你离开你老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风吹过,吹乱了她的头发。
我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念芝,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她摇摇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喜欢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好了,说完了,”她抹了抹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吧,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她率先往前走去,步伐坚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春天彻底来了。
山里的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漫山遍野的花海,美得让人窒息。
但我和沈念芝之间,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们还是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巡山,但有些话题,我们再也不提了。她不再吹口琴了,我也不再跟她下棋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生怕越过那条线。
四月份,县林业局下发了一份文件——关于选派优秀年轻干部到基层挂职的通知。
文件上说,要从局机关选派一批年轻干部到各乡镇林业站挂职锻炼,同时,也要从基层选拔一批优秀干部到局机关跟班学习。
这是一个双向交流的机会。
沈念芝看到这份文件后,沉默了很久。
“陈远山,”她突然叫我,“我想报名。”
“报名?报什么名?”
“去局机关跟班学习的名额,”她说,“我想去。”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机关工作吗?”
“人是会变的,”她笑了笑,“而且,我也想换个环境了。”
“是因为我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岔河沟很好,但我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该出去看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你支持我吗?”她问。
“我……当然支持你。”
“那就好,”她笑了笑,“那我就报名了。”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沈念芝被选上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剪树枝。她拿着通知书跑出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却是红的。
“我选上了。”
“恭喜你。”
“谢谢。”
我们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伤感。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明天就要走了,”她说,“突然还有点舍不得。”
“以后还可以回来看看。”
“嗯,”她点点头,“这里毕竟是我待了两年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陈远山,你会想我吗?”
“会的。”
“那就够了,”她笑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到村口的班车站。
行李不多,就一个箱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跟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嗯。”
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了,她隔着窗户朝我挥手。
我也朝她挥手。
车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沈念芝走后,岔河沟林业站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局里说会派人来接替她的工作,但迟迟没有动静。我一个人承担了两个人的工作量,每天从早忙到晚。
李翠花有时候会来给我送饭,王大爷也会来陪我聊天。他们都问起沈念芝,说她走了之后,站里冷清多了。
“是啊,”我说,“冷清多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总会想起她。
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笑容,想起她吹口琴时的样子,想起她在山谷里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错觉,觉得她还在身边,下一秒就会端着两杯茶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又在发呆呢?”
但每次回过头,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五月份,我终于收到了媳妇寄来的离婚协议书。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陈远山,我受不了了。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了也心不在焉。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也不怪你。咱们好聚好散吧。”
我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这样对她更好。
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寄了回去。
闺女判给了她,我每个月付抚养费。
签字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但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有些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变了。
六月份,县林业局终于派人来接替沈念芝的工作了。
来的是一个刚从林业学校毕业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朝气蓬勃,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陈站长好!我叫赵小军,以后请您多多关照!”
“你好,”我握了握他的手,“欢迎来到岔河沟。”
看着这个年轻人,我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带着一腔热血来到这里,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结果呢?我什么都没改变,反而被这里改变了。
七月份,我接到了沈念芝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她在省城挺好的,工作也顺利,让我不用担心。
“你呢?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站里来了个新人,挺能干的。”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挂了,”她说,“你保重。”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远方的群山,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八月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落款是沈念芝的名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是那个山谷,那棵银杏树,还有满地的金黄落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第一个遇见你。”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把照片收好,放在抽屉的最深处。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留在记忆里。
九月份,县林业局再次召开会议。
会上,周副局长宣布了一个消息——他即将调任市局,不再担任县林业局副局长职务。
“我在县局工作了十五年,感谢大家的支持,”他站在台上,满脸笑容,“希望大家以后继续努力工作,为林业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走了,对我来说未必是好事,也未必是坏事。
但至少,我不会再被他算计了。
散会后,我一个人走出会议室,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沈念芝。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你怎么来了?”
“我爸调走了,我来送送他,”她说,“顺便,也来看看你。”
我们相对而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瘦了,”她先说。
“你也瘦了。”
“工作忙吗?”
“还好,”我说,“习惯了。”
她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陈远山,我谈恋爱了。”
我心里一震,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是吗?恭喜你。”
“他是个医生,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我说,“祝你幸福。”
“谢谢,”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也要幸福。”
“我会的。”
她伸出手:“那我们……就此别过?”
我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柔软的,跟记忆中一样。
“就此别过。”
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人群中。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回到岔河沟,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赵小军从屋里探出头来:“陈哥,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行,那你早点休息。”
他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念芝的照片——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她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就该放手。
十月份,岔河沟的秋天又来了。
山上的树叶又开始变黄,漫山遍野的金黄,美得让人心醉。
我带着赵小军去巡山,路过那个山谷的时候,停了下来。
“赵小军,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好的,陈哥。”
我一个人走进山谷,来到了那棵银杏树下。
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沈念芝站在这里,对我说:“如果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看这场雨,该有多好啊。”
如今,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景色,身边却空无一人。
我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里。
然后,我转身离开了山谷。
走出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我脸上,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哥,你没事吧?”赵小军关切地问。
“没事,”我说,“走吧,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走。”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山路上回响。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风景,看过就够了。
十一月,岔河沟又下雪了。
这一年,我申请了调离。
局里批准了,把我调到了县城的苗圃基地,负责技术指导工作。
临走那天,村里的乡亲们都来送我。
李翠花塞给我一袋子腊肉:“陈站长,以后常回来看看啊!”
王大爷握着我的手:“小陈啊,你是个好站长,我们舍不得你啊!”
“我也舍不得大家,”我说,“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赵小军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陈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拍拍他的肩膀,“相信自己,你能行的。”
我上了车,跟乡亲们挥手告别。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岔河沟,心里百感交集。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就是这两年,改变了我的一生。
十二月份,我在县城安顿下来。
苗圃基地的工作比林业站轻松多了,每天就是指导工人们育苗、移栽、管理。虽然还是在跟树木打交道,但没有了巡山的辛苦,也没有了那种与世隔绝的孤独。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看闺女。
她已经上小学了,学习成绩不错,性格也很开朗。每次见到我,她都会开心地扑过来,叫我“爸爸”。
前妻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有时候还会留我吃顿饭。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岔河沟。
想起那里的山,那里的树,那里的雪。
还有那个人。
除夕夜,我一个人住在单位的宿舍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有些寂寞。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新年快乐。”
是沈念芝。
“新年快乐,”我说。
“你在哪儿?”
“在县城,”我说,“我调回来了。”
“我知道,”她说,“我听说了。”
“你呢?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我订婚了,明年春天结婚。”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笑着说:“恭喜你。”
“谢谢,”她停顿了一下,“陈远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后悔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我说,“从来没有后悔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那就好。”
“念芝,”我说,“祝你幸福。”
“你也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五味杂陈。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就像我们的相遇。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但至少,我们曾经相遇过,曾经彼此温暖过。
这就够了。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了沈念芝寄来的请柬。
婚礼在省城举行,时间是五一劳动节。
我看着请柬上她和那个医生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甜蜜。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去参加。
我托人送去了一份贺礼——一对精美的陶瓷杯,寓意“一辈子”。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我的心意。
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五月一号那天,我一个人待在苗圃基地里,看着满园的树苗在春风中摇曳。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
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就让这个名字,永远留在通讯录里吧。
就像那段记忆,永远留在心里。
后来的日子里,我偶尔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
听说她在省城工作得很好,升了职。
听说她结婚了,老公对她很好。
听说她生了孩子,是个女儿,长得很像她。
每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真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几年。
我已经在苗圃基地站稳了脚跟,成为了技术骨干。闺女也长大了,上了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前妻再婚了,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日子过得不错。
我们之间,也终于可以做回普通朋友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岔河沟,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在县城的某个单位上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也许我会跟前妻白头偕老,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也许我永远不会遇到沈念芝,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跟我如此契合的灵魂。
但命运就是这样,它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它只会把你推到某个路口,让你自己去走。
无论你走哪条路,都会留下遗憾。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遗憾,人生才有了意义。
又是一个秋天。
我出差路过岔河沟,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在村口停下了车。
“师傅,麻烦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行,你快点。”
我下了车,走进了阔别多年的村子。
村子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那条老街。只是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我走到林业站门口,发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
那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重新装修过了,外墙刷了白色的涂料,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还种了几棵桂花树。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岔河沟林业服务中心”。
我站在门口,有些恍惚。
“请问您找谁?”一个年轻姑娘从屋里走出来,好奇地看着我。
“哦,我……我以前在这里工作过,路过顺便来看看。”
“原来是前辈啊!”姑娘热情地招呼我,“快进来坐坐!”
我跟着她进了屋,发现里面的设施也焕然一新了。新桌椅、新电脑、新空调,墙上还挂着一块大屏幕,显示着周边林区的实时监控画面。
“现在的条件可比以前好多了,”我感慨道。
“是啊,”姑娘笑着说,“这几年国家重视生态建设,投入大了很多。我们现在都是用无人机巡山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全靠两条腿走了。”
“无人机?”
“对啊,”她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箱子,“那是我们新配备的无人机,续航能力强,还能搭载红外摄像头,晚上也能用。”
我走过去看了看,不禁感叹科技的发展之快。
“对了,前辈,您以前在这儿工作的时候,条件是什么样的?”姑娘好奇地问。
“那可艰苦多了,”我笑着说,“没有无人机,没有监控系统,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每天就是靠两条腿爬山,一走就是一整天。”
“哇,那也太辛苦了吧?”
“辛苦是辛苦,但也有意思,”我说,“那时候,站里就两个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
我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个什么?”姑娘追问。
“还有一个很好的搭档,”我说,“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她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我说,“过得很好。”
“哦,”姑娘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在站里坐了一会儿,跟姑娘聊了聊天,就告辞了。
走出林业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那栋小楼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
那时候,沈念芝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吹着口琴。
《军港之夜》的旋律,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车子驶出村子,我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岔河沟。
这个地方,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
有欢笑,有泪水,有遗憾,也有感动。
但无论如何,它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
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是用来怀念的。
有些事,是用来成长的。
而有些地方,是用来告别的。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岔河沟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在等着我。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那段记忆都会陪着我。
像一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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