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像一阵风离开
那天的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把银针。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刚签完字的离婚证,红本子封皮上沾了点雨水,洇开一小片,像极了那年结婚证上被我指甲刮花的烫金字。
陈屿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伞没撑开,就这么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肚子里的孩子六个月了,刚刚翻了个身,隔着薄薄的连衣裙,我能感觉到他小腿划过的弧度。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婚离得真安静,安静得就像把一根扎在肉里六年的刺,终于自己掉了出来。
我从包里翻出手机,买了张回临溪县的车票。大巴开动的时候,我按下关机键。窗外的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灰蓝色,像一幅被水泼了的油画。陈屿的影子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里。我的人间蒸发,从一张长途车票开始。
第一章:六月的产检单
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闷热。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在医院走廊里排队。坐我左边的女人怀了八个多月,脚肿得穿不下原来的鞋,正跟婆婆小声吵着要不要剖腹产;右边的小姑娘刚验出怀孕,男朋友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B超单。上面写着:单胎,存活,胎心搏动规律,双顶径6.8厘米。医生说孩子长得好,就是羊水稍微偏少,让我多喝豆浆。我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包里最里层。
手机震了一下。陈屿发来消息:“今天产检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挺好。”
他没再回。我们之间这半年来都是这样,对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温度。
陈屿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十天。我怀孕后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他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婆婆知道后,从老家打来电话,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过去伺候你。”
我还没接话,陈屿就说:“妈,知意能行,她没那么娇气。”
我在厨房听见这句话,手一抖,锅里的西红柿炒蛋翻出了锅沿。
婆婆到底还是来了。来的那天拖着个半人高的蛇皮袋,里面装着自家地里摘的茄子、豆角,还有两只捆了脚的土鸡。她进门先不换鞋,站在玄关把客厅扫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不好,你们当初买的时候我就说西晒厉害,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
陈屿不在家。我挺着肚子给她拿拖鞋,她摆摆手:“我自己来,你别蹲下,当心挤着孩子。”
婆婆姓周,单名一个琴字。周琴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说话中气十足。她在老家镇上开了家小裁缝铺,一个人过了十几年。陈屿他爸在他读高中时肝癌走的,那以后周琴就把所有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凑首付,连陈屿相亲时的衬衫都是她熨的。
她住进次卧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对我的“照顾”。早上六点起来熬粥,说要放红枣、枸杞、核桃,补血又补脑。我七点半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灶台上已经摆了三四个小碗,她正用筷子搅着砂锅里的粥,回头冲我笑:“醒了?再等十分钟,这粥得熬到米开花才香。”
我其实吃不下那么稠的粥,但没说。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时不时用筷子敲敲桌面:“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你这肚子看着不大,别是孩子偏小。陈屿生出来的时候七斤六两,白胖白胖的。”
我放下碗,说:“妈,医生说我体重涨得挺标准。”
周琴撇撇嘴:“医生的话听一半就行了。他们懂什么?我那时候生陈屿,医院都没去,在家找的接生婆。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太金贵了。”
我没再接话。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像梅雨季节的墙皮,一点点起泡、剥落。我不怪她。她那个年代过来的女人,自有她一套活法和道理。只是这套道理放在我身上,处处硌人。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陈屿的态度。
他每次出差回来,周琴都会提前把饭做好,等他进门先端上一碗汤。陈屿坐在沙发上,一边脱鞋一边说:“妈,你别太累了。”然后转头看我:“知意,你多帮妈干点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恋爱三年,结婚六年。当初他追我的时候,每天早上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就为在我租的楼下送一杯豆浆。他知道我喜欢吃甜豆花,他半夜陪我加班,他在我生日那天用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买了条金项链,链子细得像发丝,我却高兴得哭出来。
现在他回家了,第一句话是“你多帮妈干点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屿背对着我玩手机。我戳了戳他的后背:“陈屿,我们聊聊。”
“嗯,你说。”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把灯调亮一点,坐起来靠在床头:“我觉得你妈在这里,我有点不习惯。不是她不好,是生活习惯差太多了。你能不能跟她说,让她回老家休息,我自己能行。”
陈屿放下手机,转过身,眉头皱起来:“我妈大老远跑来照顾你,你就这么容不下她?”
“我不是容不下她。”我压着声音,“我只是觉得,咱俩都好久没有自己的空间了。你一个月回来十天,你妈睡隔壁,我们连说话都要压低嗓门。”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知意,我妈不容易。我就这么一个妈,她为我们付出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能忍一忍?”
“我忍了。”我说,“从她来第一天起,她早上六点敲我门让我起来吃早饭,我忍着;她说我买的婴儿衣服不好,要用手工做,我也忍着;她把你小时候的尿布翻出来说可以给孙子用,我还是忍着。陈屿,我怀孕六个月,不是来当你们家受气包的。”
陈屿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辛苦。这样,等孩子出生,我妈就回去,行不行?就这几个月,再忍忍。”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我需要的不是“忍忍”,是他能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
那之后,我跟陈屿的交流更少了。他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我打过去的电话,他接起来就说在陪客户,晚点回。我渐渐也不再打了。
六月底,我回娘家住了两天。我妈叫郑桂兰,在临溪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包子。她跟我爸离婚十二年,带着我和弟弟过。后来我弟弟许峰结了婚,在县里跑出租车,日子过得一般。我考上大学,留在省城工作,郑桂兰一直觉得我最有出息。
我到家的时候,郑桂兰正在店里忙活。她围裙上沾着面粉,见我挺着肚子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过来扶我:“你怎么不打个电话?让许峰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回来的。
郑桂兰把我拉进店里,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又去给我热了杯豆浆。我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小时候的味道。
“陈屿没跟你一起回来?”她问。
我摇摇头:“他出差了。”
郑桂兰没再多问。她是个精明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我心里有事。但她知道我的脾气,不想说的时候,撬都撬不开。
晚上回了家,我弟弟许峰在客厅看电视,弟媳李娟在厨房洗碗。李娟是四川人,跟许峰在广州打工时认识的,两人结婚四年,孩子三岁,是个女孩,叫许甜甜。
甜甜看见我回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姑姑,你肚子里有小宝宝吗?”
我蹲下摸摸她的头:“对呀,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甜甜歪着头想了想:“我要弟弟,弟弟可以陪我玩奥特曼。”
许峰在旁边笑:“你个小丫头片子,整天奥特曼奥特曼,你能不能像个女孩样?”
李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姐,你坐,我给你削个苹果。”她是个热心肠,嘴也甜,但跟我妈相处得一般。婆媳之间那些磕磕碰碰,她都攒着,偶尔跟许峰闹别扭时翻出来。
郑桂兰从房里抱出一床新被子,让我睡东边那间。“刚晒过,不潮。你现在怀着孕,别睡凉席。”
我点头。
那晚我睡得很早,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虫鸣声很响,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烦躁都叫出来。手机放在床头,安静得像块砖头。陈屿已经两天没联系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陈屿打来的。
“知意,你回你妈那儿了?”他问。
“嗯。”
“哦。”他顿了一下,“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
“手机没电了。”
“我妈今天问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说给你炖了汤。”
我闭着眼,声音有点哑:“陈屿,我能不能多住几天?我想歇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行。你住着吧,我让我妈先回去。”
我睁开眼,有些意外:“你怎么跟你妈说?”
“就说你回娘家了,没人照顾她,先让她回老家。等你回来再说。”
我“哦”了一声。
陈屿又说:“知意,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这场婚姻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水泡,看似完整,其实里面全是空气。
我没有想到,等我从娘家回去时,等着我的不是汤,而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第二章:他说,我们离婚吧
我在娘家住了九天。这九天里,陈屿给我打了四个电话,每条不超过三分钟。其中有一次,他说:“知意,我妈回去了,你别多心,是我让她走的。”
我说:“我知道。”
郑桂兰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今天炖鲫鱼汤,明天炒猪肝,后天包茴香馅饺子。我吃得人胖了两斤,气色却不见好。李娟私下跟许峰说:“姐是不是跟姐夫闹别扭了?我看她老发呆。”
许峰说:“别瞎打听,人家两口子的事。”
李娟撇撇嘴,没再说。
第十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省城。郑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腌的酸菜和二十个土鸡蛋。“带回去给陈屿也尝尝。他要是忙,你就自己吃,别省。”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大巴车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打车回家,用钥匙开门,发现门没反锁。推门进去,陈屿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张打印好的纸。
他看见我回来,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放到一边。“回来了。”他说。
“嗯。”
“累不累?要不要先洗个澡?”
“不用。”我看着那两张纸,心里突然沉了一下,“那是什么?”
陈屿沉默着坐回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知意,你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坐下来,肚子有点绷,背后的靠垫被压得陷下去一块。客厅里的空调刚开,冷气还没铺开,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陈屿不抽烟,那是他客户送的一条烟,一直放在电视柜下面,已经积了灰。
他搓了搓脸,声音很干:“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离婚吧。我想了很久,我们这样过下去,对谁都不好。孩子……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房子留给你,存款一人一半。我不争。”
我低头看着那两张纸。上面打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黑体字,内容很简单,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列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我问。
陈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我累了。”他说,“你累,我也累。我们每天都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冷战、吵架。我妈来了你受不了,你回娘家我也不好受。我工作压力很大,公司上个月开始裁人,我天天装孙子陪客户喝酒,回来还要看脸色。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盯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心里那种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我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好,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解决。
“陈屿,我怀着你的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所以我说,孩子我会负责到底。但是知意,我们这样捆绑在一起,只会越走越远。我不想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天天吵,让孩子在一个冰冷的家里长大。还不如现在分开,各过各的,对孩子也好。”
各过各的,对孩子也好。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突然笑了一下。
“你想好了?”我问。
陈屿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他已经签了名。陈屿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人推了一把。
“笔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给我。我接过来,在女方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许知意。三个字写得很快,比当年在结婚登记表上签字还快。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看着他说:“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陈屿像没反应过来,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不问别的?”
“问什么?”我站起来,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你都想好了,我说再多也是白搭。陈屿,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要离,我就签。但有一点,孩子是我的,生下来跟我姓也行,跟你姓也行,你得出抚养费。房子我可以不要,折成钱给孩子存着。别的,没了。”
陈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房子留给你,真的,我不拿。”
我摇摇头:“我不要。我要回临溪。”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你回临溪干什么?你在省城还有工作……”
“工作可以辞。”我打断他,“陈屿,从你把离婚协议摆在我面前那一刻起,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我不要房子,不要你的补偿,我只要孩子。以后你如果想看孩子,随时可以来。但别为难我。”
我走到卧室,开始收拾衣服。陈屿跟进来,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急:“知意,你别冲动。我不是说马上离,我们可以先冷静冷静……”
我停下动作,转身看他:“离婚不是你提的吗?协议都打好了,你叫我冷静?”
他哑住了。
我继续叠衣服。肚子大了,弯腰有点费劲,我坐在床边,把一件件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陈屿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混在一起,有些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我只拿了自己常穿的几件,还有我妈给我腌的酸菜,和那二十个土鸡蛋。
走出门的时候,陈屿拉住我的胳膊:“知意,你回临溪住哪儿?你妈那儿?”
“不用你管。”我甩开他。
我下楼,打了个车去长途汽车站。买完票,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肚子一阵阵发紧。我用手抚着,小声说:“宝宝,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大巴车启动前,我给郑桂兰发了条微信:“妈,我准备回去了,以后跟你住。”
发完,我关机。
车窗外,省城的天还是那么灰扑扑的,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旧玻璃。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怀孕六个月,离了婚,带着满心的疲惫和未知,踏上了一辆回县城的大巴。没有眼泪,没有争吵,没有回头。
人间蒸发?其实我只是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我妈,有我弟,有那些我拼命想逃离、最后又不得不回去的人间烟火。
第三章:签完字,我买了张车票
回到临溪县,天已经擦黑。大巴车停在老车站,下车的地方还是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我背着包,手里拎着那袋酸菜和鸡蛋,站在车站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手机开机,涌进来二十多条消息。有陈屿的:“你到哪儿了?”“知意,你回个电话,我担心你。”“我们没有办手续,协议不算数。”
有郑桂兰的:“到了没?我让你弟去接你。”
还有李娟发的一条:“姐,你几点到?我给你热着饭。”
我拨了郑桂兰的电话。刚响一声,她就接了,声音很大:“你到哪儿了?我让许峰去车站接你。”
“刚下车,在门口。”
“你站那儿别动,我让他过去。十分钟。”
我站在原地等。风从车站后面的山上吹下来,带着点柴火味儿。这熟悉的味道让我鼻子一酸,但我没哭。
许峰开着出租车过来,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喊:“姐,上车!”
我上了车,坐在后排。许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问别的,只说:“妈给你炖了排骨汤,还炒了盘丝瓜。李娟把东屋收拾出来了,换了新床单。”
“嗯。”我应了一声。
车子穿过县城的街道。晚上七点多,路边的大排档正热闹,烧烤摊的白烟混着孜然味飘进车窗。广场上有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的是那首《最炫民族风》。一切都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
到家后,郑桂兰站在门口等着。她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睛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然后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赶紧进屋,外面凉。”
我进了屋。李娟从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面上撒了点葱花。甜甜跑过来,仰着头看我:“姑姑,你是不是要住在我们家了?”
我摸摸她的小辫子:“对呀,甜甜欢迎不欢迎?”
甜甜拍手:“欢迎!你可以天天陪我玩。”
郑桂兰在一边说:“别闹你姑姑,她累了一天。”又转头对我说:“先喝汤,喝完去洗澡。明天我带你上医院再查查,你脸色不好。”
我低头喝汤。汤熬得很浓,排骨炖得脱了骨,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我一边喝,一边听郑桂兰在厨房跟李娟小声说话。说是小声,其实那房子隔音差,每一句都往我耳朵里钻。
“许峰,你姐是不是跟陈屿出事了?”郑桂兰的声音。
许峰说:“不知道。你问她自己。”
李娟插嘴:“我看八成是。哪个女人怀着孕突然回娘家长住?姐夫连个电话都没打来。”
郑桂兰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主意大,问也问不出来。”
我放下碗,大声说:“妈,我离了。”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三秒钟后,郑桂兰掀开帘子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离了?跟谁离了?”
“陈屿。”我平静地说,“我们签了离婚协议,还没办手续。不过快了。”
郑桂兰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没动。许峰和李娟也从厨房出来,一个皱眉,一个捂嘴。
“姐,你别开玩笑。”许峰说。
“我没开玩笑。”我站起来,从包里翻出那张离婚协议,放在桌子上,“白纸黑字,他签了,我也签了。”
郑桂兰拿起协议看了半天。她不识字,只认得上面几个简单的字,但她认得“离婚”两个字。她放下协议,嘴唇哆嗦着,问:“为啥?你怀着孩子,他为啥要跟你离?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摇头:“没有。”
“那是为啥?”郑桂兰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告诉我为啥!我好好的姑娘,跟他过了六年,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去找他!许峰,你开车带我去省城,我当面问问他!”
许峰拉住她:“妈,你冷静点,听姐说。”
我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妈,没人逼我。是陈屿提的,我同意了。我们俩过不下去了。”
郑桂兰看着我,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不是个爱哭的人,我长这么大,只见她哭过三次。一次是跟我爸离婚那天,一次是我考上大学送我去车站,一次是现在。
“过不下去就离?那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多难?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离了婚,在县城要遭多少闲话?”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签?”她拍着桌子,“你傻不傻啊许知意!”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她不是怪我,她是心疼。但这种心疼落在现实里,就成了责备。
那晚,我住在东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我高中时的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我躺在床上,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像在抗议什么。
隔壁传来郑桂兰压抑的哭声,还有许峰低低的劝说声。我把被子蒙过头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郑桂兰已经去早餐店了。李娟在厨房给我热了稀饭和包子,说:“姐,妈去店里了,让你在家歇着。中午她回来给你做饭。”
我点点头。吃过早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又震了,是陈屿。
“知意,你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
我回了一条消息:“协议已经签了,没什么好谈的。办手续时间你定,我配合。”
他打过来,我挂掉。再打,我再挂。最后他发来一条长消息,大意是说他昨天太冲动,不该在我刚回来时说这些,让我给他一次机会,他不想离了。
我看着他这些字,心里没有波动。像在看一条陌生人的道歉。
我回他:“陈屿,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有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我坐在光斑里,抬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宝宝,从今天起,妈妈要开始新生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去医院做产检,哪儿也不去。郑桂兰每天换着花样做饭,李娟也尽量不在我面前跟许峰吵架。但我知道,街坊四邻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我出门买水果,路过巷口的杂货铺,老板娘王婶正在门口择菜。她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哟,知意回来了?听说你怀孕了,几个月了?”
我笑着说:“六个多月了。”
王婶打量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妈说你离婚了?真的假的?”
我笑容没变:“嗯,离了。”
王婶倒吸一口气,手里的菜叶都掉了几片:“哎哟,怎么搞的?孩子都快生了,咋说离就离?是不是陈屿那小子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买了两斤苹果,付了钱,转身走了。
身后王婶的声音还在响:“这丫头心真大,怀着孩子还离婚,以后可咋办哦……”
我装作没听见。
回到家里,李娟正抱着甜甜在客厅看电视。她见我回来,欲言又止。我主动说:“外面人都知道了。”
李娟叹了口气:“县城就这样,谁家有点事,半天就传遍。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不往心里去。”
晚上,郑桂兰回来得早,做了四菜一汤。饭桌上,她忽然说:“我托人给你打听了,县妇幼有个产科主任,技术好。你以后就在县里生,别回省城了。”
我点头:“行。”
她又说:“生完孩子,你要上班就上班,孩子我帮你看。甜甜我也带过,有经验。”
李娟在一边小声说:“妈,甜甜现在上幼儿园了,你也能腾出手。”
郑桂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只顾你姐,甜甜也是我孙女。”
李娟没再接话。
我知道,这个家并不宽裕。郑桂兰的早餐店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许峰开出租收入也不稳定,李娟在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两千出头。现在多了我和即将出生的孩子,负担更重了。
我不能一直靠他们。
七月初,我开始在网上找工作。我是学会计的,有中级证,在省城做过五年会计,经验不算差。县城的机会少,但也不是没有。投了几家,终于有一家小商贸公司叫我去面试。我挺着大肚子去了,人家一看我就面露难色。
“许女士,你这个情况,我们担心你过两个月就休产假,岗位等不得。”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倒是客气。
我早有心理准备,笑着说:“我理解。不过我可以先做兼职,或者等生完孩子再来。”
对方摇摇头:“以后再说吧。”
我从公司出来,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走在街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想重新扎进土里,却找不到缝。
路过县城的家政公司,我犹豫了一下,进去问:“你们招不招会计?我挺着肚子,但能干活。”
老板娘正对着电脑打游戏,头也不抬:“不招。”
我出来了。
回到家,我没跟郑桂兰提找工作的事。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去店里,忙到下午两点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不能让她再为我的事操心。
晚上,陈屿又打电话来。这次我接了。
“知意,我快到临溪了。”他说。
我一愣:“你来干什么?”
“我把车开来了,我们见一面。你要是不想跟我过,我不勉强,但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还有孩子,我是他爸,我有权利知道他的情况。”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上午十点,城东的蓝湾咖啡。”
“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月亮很圆,像一颗挂在深蓝色幕布上的药片。
第四章:老房子的霉味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蓝湾咖啡。那地方说是咖啡店,其实也卖奶茶、果汁、简餐。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热牛奶。十点整,陈屿推门进来。他穿了件深蓝色短袖衬衫,胳膊上搭着件外套,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些,但眼下两团乌青。
他走过来坐下,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到我肚子上,表情复杂。
“点喝的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用。你……怎么样?”
“挺好。”我搅着牛奶,奶皮上划出几道细纹。
陈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上还戴着婚戒。我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下意识把戒指转了转。
“知意,我认真想过了。”他说,“那天是我太冲动,对不起。我不想离婚。我们好好过,行不行?我妈那儿我去说,她不跟我们一起住。你想回娘家生也行,生完我接你回去。我请个保姆,不让你累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些年,是我没做好。我总想着多挣点钱,给你和孩子好的生活,可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你怀了孕,我还跟你冷战。知意,我改,我真的改。”
他说得诚恳,眼睛都红了。如果放在以前,我大概会心软。可那天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陈屿,”我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签得那么爽快吗?”
他摇头。
“因为我已经累了。”我慢慢说,“不是累一天两天,是累了好几年。你每次说改,每次遇到事情还是老样子。你妈来,你让我忍;我回娘家,你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你说你工作压力大,我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怀孕这六个月,吐了三个月,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检查,你有哪一次陪过我?”
陈屿张了张嘴:“我……我出差……”
“出差不是借口。”我打断他,“你出差回来,手机里全是客户的消息,却连看我的时间都没有。陈屿,我不是在跟你算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句我改就能解决的。”
他沉默着,低着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
我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那我们就这么散了?”
“先办手续吧。”我说,“等孩子生下来,你来看他,我不拦着。抚养费你按能力给,我不逼你。房子你留着,我只要回娘家。”
陈屿摇头:“房子必须给你。你们娘儿俩得有个住处。”
“你留着吧。”我喝了一口牛奶,“我回临溪生,住我妈那儿。等我自己能挣钱了,再租个房。”
“知意……”
“陈屿,”我看着他,“别争了。我们好聚好散,别把最后一点情分都磨没了。”
他不再说话。
我们在咖啡店坐了半个小时。临走前,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卡里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不是补偿,是我……我该做的。”
我推回去:“我有钱。”
“你有个屁。”陈屿难得说了句粗话,“你辞了职,手里能有多少钱?你不为自己,也为孩子。拿着。”
我看着他,最后把信封收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他开车把我送到巷口。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知意。”
我回头。
他说:“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了,跟我说。我一直等你。”
我笑了一下,没应,转身走进巷子。
回到家,郑桂兰正坐在门口剥毛豆。她看见我,问:“去见陈屿了?”
“嗯。”
“说啥了?”
“没说什么。过几天去办手续。”
郑桂兰手里的毛豆壳掉了一地。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真想好了?不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看他大老远跑来,心里还是放不下你。”
我坐到她旁边,帮她剥毛豆:“妈,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跟陈屿,真的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一件事,是好多事攒在一起。我们两个都累了。”
郑桂兰没再劝,只是说:“你自己拿主意。反正天塌下来,有你妈顶着。”
我鼻子一酸,低头继续剥毛豆。豆子落在搪瓷盆里,声音清脆,像小时候夏天的午后,我爸还没离开,郑桂兰在院里剥毛豆,我在旁边追蜻蜓。
那以后,陈屿隔两天就给我发消息,都是些日常问候:“今天产检怎么样?”“宝宝动得厉害吗?”“你别吃太凉的东西。”我很少回,偶尔回一两个字的“好”或“知道”。
七月中旬,我们一起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那天没下雨,天晴得发白。签字的时候,我手没抖,陈屿手有点抖。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多了这种场面,公事公办地盖了章。
出来的时候,陈屿说:“一起吃个饭吧。”
我说不用了。
他说:“那我送你。”
我说我自己打车。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出去几百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影子被阳光拉得又短又黑。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扇门,我们手拉手进去领结婚证。出来的时候,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说:“许知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我一定会对你好。”
言犹在耳,人已陌路。
回到临溪后,我开始认真规划以后的生活。孩子还要三个月出生,我得在这之前找点事做。郑桂兰的早餐店生意还可以,每天进账三四百,月底能剩五六千。但这是她的养老钱,我不能白吃白住。
我跟许峰商量,想摆个小摊。县城的夜市很热闹,卖衣服、卖小吃、卖小孩玩具都有。我可以在夜市摆个摊,卖点童装或者孕妇装,成本不高,时间也自由。
许峰说:“姐,你挺着大肚子摆摊,太辛苦了。”
我摆摆手:“比坐办公室是辛苦,但能挣点。我总不能天天在家当闲人。”
李娟说:“要不我晚上下了班去帮你?反正我八点下班,夜市正热闹的时候。”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李娟平时跟我妈关系一般,但她对我一直不错。我说:“行,你要是不嫌累,就跟我搭个伙。”
李娟笑了:“有啥累的?我在超市站一天,回家还要带甜甜。出去摆摊,还能透透气。”
于是,我拿出陈屿给的那五万块钱,又加上自己攒的两万,去省城批发市场进了一批童装。有夏天的背心短裤,也有秋天的长袖卫衣,还有几款孕妇裙。李娟托熟人搞来一个二手的摆摊架,上面能挂一排衣服。我们在县城夜市租了个摊位,一晚上三十块钱管理费。
开张那天,是七月底。太阳落山后,夜市的人慢慢多起来。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小马扎上,李娟在旁边吆喝:“童装特价啦,纯棉的,十五块一件!”
刚开始有点放不开,毕竟我在省城坐过办公室,没干过这种买卖。但李娟嘴甜,见人就喊,嗓子又亮,没一会儿就围上来几个大妈。她们挑挑拣拣,还跟我还价。我学着李娟的样子,笑着应付:“阿姨,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再低我就亏本了。要不您拿两件,给您便宜五毛。”
大妈撇撇嘴:“五毛?你这姑娘真抠。算了算了,拿这件,还有这件。”
一个晚上下来,我们卖出去二十多件,赚了不到二百块。收摊的时候,我腰酸得直不起来。李娟扶着我,说:“姐,你明天别来了,我自己能行。”
我摇头:“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
回到家,郑桂兰已经热好了饭。她看我累得脸色发白,心疼得直皱眉:“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去你不听。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要是累出个好歹,孩子怎么办?”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就没顶嘴,默默吃了半碗饭。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连续一周,夜市生意时好时坏。晴天人多,下雨就没什么人。我记账,发现平均每晚能赚一百五到两百。钱不多,但让我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陈屿不知道我在摆摊。我没告诉他。他偶尔发消息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家养胎。
七月底的一天,陈屿突然开车来了临溪。他找到我家巷口,正好看见我跟李娟抬着那包没卖完的衣服从夜市回来。他愣在车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停下脚步,把袋子放在地上。
陈屿走过来,声音有点抖:“你就是这样养胎的?大晚上去摆地摊?”
李娟见状,知趣地先进了门。我看着他,笑了笑:“摆地摊怎么了?又不偷不抢。”
“许知意,你疯了!”陈屿提高声音,“你怀着七个月,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给!你犯得着这么折腾自己吗?”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火,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屿,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慢慢说,“我有手有脚,自己能挣。你给的是抚养费,不是我的人生。我许知意不会因为怀了你的孩子,就活该活成一个可怜的弃妇。我要自己站起来,你明白吗?”
陈屿站在那里,像被谁扇了一巴掌,半天说不出话。
我拎起袋子,说:“你回去吧。下次来看孩子,提前说一声。你要是真为了我好,就别来打扰我。”
我转身走进巷子,没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憋了回去。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五章:母亲不说话
那天之后,陈屿没再来。但第二天,郑桂兰的账户上多了两万块钱,备注写着“抚养费”。郑桂兰拿着手机问我:“这钱能不能收?”
我点头:“收。这是他该给的。”
郑桂兰收下了,却一直没动那笔钱。她说:“给你和孩子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继续摆摊。夜市的人渐渐认识了我,有几个老顾客每次来都买几件,说“这姑娘实在,衣服质量好,价格也不贵”。我跟她们熟了以后,偶尔也聊聊家常。有个大姐叫赵丽,在县城开理发店,人很爽朗。她听说我离婚了,一拍大腿说:“离得好!我那前夫,喝醉了就打人,我忍了十年才离。你现在怀着孩子,还能自己出来挣钱,比我强多了。”
我笑了笑:“都是为了孩子。”
赵丽说:“对,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天大的难处都能扛。”
这话不假。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摸着自己的肚子,跟他说悄悄话。说我想给他取什么名字,说我以后会带他去看县城外的河,说我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妈妈,但我会尽力爱他。
孩子像能听懂似的,偶尔踢我一脚。
八月中旬,我怀孕八个月。产检时,医生说我血压有点偏高,让我多休息,别太劳累。郑桂兰知道后,坚决不让我再去夜市。
“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老命也搭进去算了。”她红着眼说。
李娟也说:“姐,你别去了。我自己去,卖多卖少算你的。”
我不肯。后来我们折中,我白天在家做点手工——从网上买材料,编一些红绳手链、婴儿小袜子上的装饰,卖给夜市旁边的精品店。虽然赚得不多,但能贴补家用。
那段时间,我经常坐在窗边编手链。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郑桂兰每天从店里回来,先上楼看我一眼,然后去厨房做饭。她话不多,但总爱在我房间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
有一回,我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慌忙别过头,说:“我看你窗子关没关。”
我知道,她不是看窗子。
八月底,陈屿打来电话,说他妈周琴知道了我们离婚的事,闹了一顿,非要来问我个究竟。陈屿挡着不让她来,但周琴自己买了车票,已经在路上了。
“知意,我妈要是找到你,你别跟她吵。她这个人嘴碎,但没坏心。”陈屿在电话里说。
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她来干什么?我跟你已经离了,她还来找我有什么意思?”
陈屿叹气:“她不相信我们真的离了,非说我背着你签的字,不算数。她要亲眼看看你,当面问清楚。”
我冷笑:“有什么好看的?看我是不是被她儿子气得动了胎气?”
陈屿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周琴果然来了。她敲我家门的时候,郑桂兰正在厨房做饭。门一开,周琴站在外面,穿着件枣红色短袖,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挤出一丝笑:“亲家母,我来看看知意。”
郑桂兰对周琴没什么好感。当初我结婚时,周琴就为彩礼的事跟她闹过不愉快。这回听我离了婚,郑桂兰更是把怨气都撒在周琴头上。
“你来干什么?”郑桂兰挡在门口,“知意跟你儿子已经离了,你这时候上门,是来看笑话还是来添堵?”
周琴的脸一下子僵了:“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我是来问问,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离了呢?知意肚子里还怀着我们陈家的孩子,我总得知道原因吧?”
“原因你去问你儿子。”郑桂兰说,“是陈屿提的离婚,协议也是他写的。我们知意一个字没多说,痛快签了字。你现在跑到这里来,跟谁说理?”
周琴急了:“不可能!我儿子不会提离婚。肯定是知意闹脾气,他一时冲动……”
我在屋里听着,肚子里一抽一抽地疼。我扶着墙走到门口,对郑桂兰说:“妈,让她进来吧。”
周琴看见我,眼圈红了。她进门,把水果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肚子:“知意,你告诉妈,到底为啥离?是不是陈屿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要真是,我打断他的腿!”
我摇头:“没有。他就是累了,我也累了。我们商量好了,和平分开。”
周琴嘴唇哆嗦着:“什么商量好了?你怀着孩子,他怎么能这样?这个混账……我回去非打死他!”
我说:“阿姨,您别怪他。我们俩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分开也好,对谁都好。”
周琴听我叫她“阿姨”,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坐在椅子上,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盼了这么多年孙子,眼看要抱上了,你俩又整这出……知意,你听我一句劝,别赌气。孩子不能没有爸,你一个人怎么养?”
郑桂兰在旁边冷笑:“现在知道不能没有爸了?早干啥去了?你儿子提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周琴抬头看郑桂兰,想反驳,又忍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肚子又紧了紧。我深吸一口气,说:“阿姨,您别哭了。孩子以后还是陈家的孩子,您想来看,随时可以。但我和陈屿,真的回不去了。您要是为我好,就别劝了。”
周琴愣了半晌,最后长叹一口气,抹着眼泪走了。
她走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郑桂兰敲门,我不应。她隔着门说:“知意,你别往心里去。妈不说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发丝。我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悔。我只是觉得,这场婚姻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像老房子里的霉味,你以为是某一件东西的味道,其实墙里、地板下、空气里,到处都浸透了。
第六章:巷口的馄饨摊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预产期在十月中旬。九月一到,天气转凉,郑桂兰说孕妇怕热也怕凉,非逼着我穿上长袖。我嫌热,趁她不在家脱了,等她回来又穿上。母女俩像打游击,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斗智斗勇。
那天傍晚,我散步到巷口,看见新摆了个馄饨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孙,人家都叫他孙瘸子。其实他腿不瘸,就是走路有点外八字。孙瘸子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用猪骨熬的,加一勺自己炼的葱油,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我坐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孙瘸子笑呵呵地应着,一边包一边跟我搭话:“闺女,几个月了?”
我说:“八个月了。”
他点点头:“快了。生孩子是道关,过了就好了。我老伴当年生我闺女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我在外面急得直转圈。后来我闺女生下来,六斤二两,哭得那叫一个响。我眼泪都下来了。”
我笑着听。
馄饨端上来,白瓷碗里浮着一个个透亮的小元宝,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我咬了一口,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孙瘸子坐在一边的小凳上,点上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说:“孕妇闻不得烟味,我掐了。”
我说没事。
他摇摇头:“我闺女也怀过孕,我知道。当妈的人,闻什么都难受。”
我慢慢吃着,听他说些老街旧闻。他说他这摊子摆了二十多年,从早到晚,风雨无阻。孙瘸子的女儿嫁去了邻县,儿子在南方打工,老伴前年走了。他一个人靠这馄饨摊过日子。
“一个人不闷吗?”我问。
他笑了:“闷啥?每天那么多人来吃馄饨,我认识半个县城的人。人老了,就怕闲着。一闲,浑身毛病都来了。”
我吃完,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两块钱。他追上来,硬把两块钱塞回我手里:“你一个孕妇,挣钱不容易。再说了,我这摊子不兴多给。该多少是多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去巷口吃一碗小馄饨。有时候李娟和甜甜也去。孙瘸子跟甜甜混熟了,每次都多给两个馄饨。甜甜嘴甜,一口一个“孙爷爷”,把老头哄得哈哈大笑。
九月中旬,陈屿来了临溪,在县医院旁边租了间小公寓,说等孩子出生方便照顾。他没告诉我,是许峰在街上碰见他,回来跟我说。
我打电话给他:“你搬来干什么?你自己不工作?”
陈屿说:“我跟公司请了假,这段时间可以在家办公。孩子出生,我不能不在。你生的时候,我要在产房外等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拒绝,也没答应。
他租的公寓离我家只有两条街。有时候我出门买水果,能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他不常出现,但我知道他在。
有一次,我在超市门口提着一袋东西,有点沉。陈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我帮你送回去。”
我没拒绝。
他走在我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我们都不说话,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到了巷口,他把袋子递给我,说:“你进去吧。”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恨。他只是不适合我,或者说,我们都不适合对方。
第七章:肚子里的心跳
十月十二号清晨,我醒来时感觉肚子一阵一阵发硬。郑桂兰正在门口晾衣服,听见我在屋里哼了一声,赶紧跑进来:“是不是要生了?”
我扶着床沿,点点头。
她手忙脚乱地找出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又给许峰打电话。许峰那天正好没出车,十分钟就赶了回来。我躺在后座,疼得脸色发白。郑桂兰坐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嘴里不停说:“没事没事,马上到医院。”
到了县妇幼,医生一查,说宫口开了三指,得进待产室。许峰去办手续,郑桂兰陪着我。我躺在床上,疼得浑身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郑桂兰拿出手机给陈屿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陈屿,知意要生了,县妇幼,你赶紧来。”
我听见她喊陈屿,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痛袭来,我只能攥紧床单。
陈屿来得很快,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冲进待产室,被护士拦住。他着急地喊:“我是她丈夫,让我进去!”
护士说:“里面不能进男家属,你在外面等。”
陈屿抓住护士:“什么不能进?我老婆在里面生孩子,我为什么不能进?”
郑桂兰出来,把他拉到一边:“你冷静点,别影响知意。她宫口没开全,医生说了,还得等。”
陈屿站在墙边,脸色发白,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
下午两点多,宫口终于开全。我被推进产房。生产的过程漫长而疼痛,助产士在耳边喊“用力、吸气、再用力”,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像要被撕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号吹开了产房里的空气。
“是个男孩,六斤六两,母子平安。”护士抱着孩子给我看。小家伙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推出产房时,郑桂兰、许峰、李娟都围上来。陈屿站在最后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走过来,想碰我的手,又缩了回去。
“知意,谢谢你。”他说。
我虚弱地笑了笑,没说话。
孩子取名许念陈。郑桂兰一听,皱眉头:“怎么还带着他的陈?”
我躺在床上,轻声说:“妈,孩子姓许,但我也想让他知道,他爸叫陈屿。这不是放不下,是让孩子以后知道来处。”
郑桂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许念陈,小名辰辰。他生下来后,我的世界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每天循环往复,累得我站着都能睡着。但他一笑,露出没牙的牙床,我就觉得再累都值。
陈屿那阵子天天来。他学会了抱孩子,学会了冲奶粉,连尿不湿都换得挺溜。郑桂兰开始不给他好脸色,后来见他实在勤快,态度也软了,偶尔留他吃顿饭。
有一天晚上,辰辰睡了,我坐在客厅发愣。陈屿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说:“知意,等辰辰满月,我们复婚吧。”
我转头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这几个月,我一个人想了很多。你在夜市摆摊那天,我真的很难受。我想帮你,可你不需要我。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你的角度想过。我总觉得自己在挣钱养家,就是爱你。其实不是。”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现在不求你马上答应。”他说,“我只想陪在你和辰辰身边。你什么时候愿意,我们什么时候复婚。”
我叹了口气:“陈屿,你别等了。我们两个的问题,不是复婚就能解决的。孩子我会带好,你该忙什么忙什么。我们可以一起抚养他,但复婚……我暂时不想。”
陈屿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我尊重你。”
十月底,周琴也来了。她带了一大堆自家做的咸菜、腊肉,还亲手给辰辰做了两双虎头鞋。郑桂兰虽然还是不太待见她,但看在她对辰辰的份上,没再为难。
周琴抱着辰辰,眼泪吧嗒吧嗒掉:“长得像陈屿,也像你。这孩子有福气。”
我笑了笑:“阿姨,您要是想他了,就常来。”
周琴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知意,你是个好女人。是我们陈屿没福气。”
我没接话。
第八章:婆婆上门
辰辰满月那天,我没办酒。郑桂兰说孩子太小,怕折腾,就自家人吃了顿饭。陈屿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眼眶一直红着。许峰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以后好好对我姐和孩子。”
陈屿点头,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
周琴临走前,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我打开一看,两万块。她说:“知意,这钱你拿着。不是陈屿给的,是我这个当奶奶的一点心意。辰辰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你别亏待自己。”
我推回去,她硬塞回来:“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我只好收了。
满月后,我回了趟省城,处理一些离职手续和社保的事情。公司HR见了我,热情地说:“许姐,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啊!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我笑着摇头:“不回去了。我想在老家待着,离我妈近。”
HR有些惋惜,但也没多问。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趟以前的家。那是陈屿的房子,钥匙我还给他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阳台上晾着他的一件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人形。
我没有上去。
回到临溪后,我开始认真考虑工作的事。辰辰还小,我不能出去坐班。郑桂兰说可以帮我带,但我知道她早餐店也忙,李娟还要上班,不能都指望别人。
我在网上找了个远程记账的活,给几家小公司做代账,一个月能有三千多块。加上陈屿每个月给的两千抚养费,生活慢慢有了着落。
十一月底,我在巷口遇见了孙瘸子。他正在收拾馄饨摊,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闺女,好久不见。孩子生了?”
我点头:“男孩。”
他笑得更开心:“好!男孩好!不过女孩也好。我那时候就想要个男孩,结果生了个丫头,也疼得很。”
我坐下来,要了碗馄饨。他给我加了两个蛋皮:“坐月子没吃好,补补。”
我笑了笑,慢慢吃。巷子里的风有点凉,但馄饨汤热乎乎的。
孙瘸子问我:“那个总来接你的男人,是你丈夫吧?”
我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陈屿。我摇摇头:“前夫。”
孙瘸子没再问,只是说:“前夫后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个儿把日子过好了。女人啊,不能总指望别人给你撑伞。自己手里有把伞,下雨天才不怕。”
我点点头。
那天以后,我开始在家做代账,晚上有时候去夜市帮李娟看摊。陈屿隔三差五来看辰辰,每次带些水果、奶粉、玩具。他在县城的租房一直没退,工作也转成了远程办公,在省城和临溪之间两头跑。
十二月中旬,陈屿的妈妈周琴又来了。这次她没去我家,而是找到陈屿的租房,住了下来。陈屿打电话告诉我:“我妈说想过来住一阵,帮我做饭。我知道你不想见她,我就没让她去你那边。”
我说:“她来不来跟我没关系,只要不打扰我们。”
陈屿说:“不会。”
但周琴还是来了。有一天,我抱着辰辰去社区医院打疫苗,出来时在路口碰见了她。她穿得厚厚实实,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知意!”她喊我。
我停下脚步。
周琴走过来,看看辰辰,又看看我:“降温了,你们娘儿俩穿这么少怎么行?我熬了鸡汤,你带回去喝。”
我接过保温桶,说:“谢谢阿姨。您自己留着喝吧,我妈也给我熬了。”
周琴脸色一暗,叹了口气:“知意,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摇头:“没有。我不恨您。您也是为儿子好。”
周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知道,你们离婚,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一个当妈的,不能看着孙子没爹。知意,你给陈屿一个机会,行不行?他改了不少,真的。”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辰辰。他睁着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阿姨,”我轻声说,“陈屿改不改,我都看见了。但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我可以跟他一起养辰辰,也可以和平相处。可再走到一起,我做不到。”
周琴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她把手里的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辰辰身上:“天冷,别冻着孩子。”
我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周琴还站在路口,身影小小的,像个剪影。
第九章:丈夫的来电
过完春节,辰辰四个月了。他越长越像陈屿,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郑桂兰说:“这梨涡随你,陈屿可没有。”
我笑了笑。
正月初八,陈屿打来电话,声音很沉:“知意,我公司……把我裁了。”
我一愣。他之前提过公司效益不好,没想到真走到这一步。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年前就谈的,赔偿金这个月到。我想着等过了年再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嗯”了一声:“那你有什么打算?”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同学在临溪附近做医疗器械批发,想拉我合伙。我想着,干脆回临溪发展。离你和辰辰也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陈屿又说:“知意,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提感情。但我想留在这里,真的。不是为了缠着你,是想看着辰辰长大。”
我深吸一口气:“你留不留,是你的自由。辰辰慢慢大了,有爸爸在身边,对他好。”
陈屿听我这么说,声音轻快了些:“那行。我这两天就搬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辰辰在小床上踢腿。他冲我笑,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忽然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某个人会从你生命里彻底消失,可血缘和牵挂,会把他一次次拉回来。你躲不开,只能学会面对。
二月底,陈屿回了临溪。他的医疗器械批发生意刚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晚上十点多,他还给我发消息,说刚忙完,问辰辰睡没睡。我回他:“睡了。”他便发一个“晚安”。
周琴也常来,但不再提复婚的事。她只是帮着带辰辰,给他做小衣服,喂他吃迷糊面条。郑桂兰和周琴的关系很奇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两个老太太在院子里带辰辰晒太阳时,偶尔还能聊几句。
“你那个裁缝铺还开着吗?”郑桂兰问。
周琴说:“开着。有老顾客,我就回去几天。现在主要在这边看孙子。”
郑桂兰“哦”了一声:“等辰辰大了,我也能轻松点。”
我在屋里听见,忍不住笑。
三月的一天,我去县城银行办事。出了银行门,迎面撞见王婶。她挎着个布包,看见我,眼睛一亮:“哟,知意!听说你生了个大胖小子?陈屿又回来了?”
我笑了笑:“王婶,您消息真灵。”
王婶压低声音:“我早说过,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你看,为了孩子,不又和好了?”
我摇摇头:“没和好。我们只是共同抚养孩子。”
王婶一愣,还想再问。我借口有事走了。
在县城这种地方,离婚后还能和平相处的前夫前妻不多。人们更习惯看到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们不理解我们,总觉得我们早晚要复婚。只有我自己清楚,有些关系,退一步反而更舒服。
四月,我接了一单代账业务,给一家小厂整理账目。这活需要在电脑上做,比较繁琐。我有时候忙到深夜,辰辰跟郑桂兰睡。陈屿知道后,主动提出白天来帮我带辰辰。
“你安心工作,辰辰我看着。”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于是,陈屿每天早上九点来,给辰辰喂辅食、换尿布、抱着在院子里溜达。下午我忙完了,他再走。有时候我工作间隙抬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一只脚踩着摇篮轻轻晃,手里还拿着手机看市场行情。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各忙各的,偶尔为辰辰的事商量几句。那种关系,比夫妻疏远,比陌生人亲近。
李娟私下问我:“姐,你对他还有感情不?”
我摇头:“说不清。可能有,但不是那种非他不可的感情。像家里人,又像朋友。”
李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也挺好。”
第十章:弟弟的婚事
五月初,许峰和李娟闹了一场大矛盾。起因是李娟想回四川老家看看她妈,许峰不同意,说甜甜最近幼儿园有活动,再说来回车票贵。李娟急了,说:“我两年没回去了,我妈腿不好,我回去看看怎么了?”
许峰也急了:“你回去一趟,光路费就两千多。我一个月开出租才挣几个钱?你就不能等甜甜放暑假?”
两人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郑桂兰劝架,越劝越乱。我抱着辰辰在屋里,听见李娟哭着说:“许峰,我当初嫁给你,什么都没要。现在连回趟家你都不让?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许峰吼回去:“我怎么就没有你了?我天天跑车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甜甜吓得哇哇哭。
我放下辰辰,走到客厅,把甜甜抱起来:“你们吵架,别当着孩子面。要解决问题,坐下来好好说。”
李娟抹着眼泪:“没什么好说的。他变了。”
许峰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那天晚上,李娟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甜甜回了四川。许峰没拦。郑桂兰急得直拍大腿:“这个犟驴!都不去追!”
我劝她:“妈,让他们都冷静几天。”
许峰那几天像丢了魂,出车也没心思。我让他歇歇,他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知道他经济压力大,买车贷了款,甜甜上幼儿园,李娟超市工资低,家里开销全靠他一个人。李娟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想回趟家,可许峰被钱压得喘不过气,一听花钱就炸。
我拿了五千块钱,塞给他:“给李娟买张机票,再给她妈买点营养品。钱算我借你的。”
许峰不接:“姐,你自己也不宽裕。”
“拿着。”我硬塞给他,“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李娟嫁给你,不是来看你脸色的。她两年没回家,心里能好受?你换位想想,要是我两年不回来,你急不急?”
许峰低着头,半天说了句:“我知道错了。”
第二天,许峰买了去四川的火车票,站了二十多个小时,把李娟和甜甜接了回来。李娟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但没再闹。许峰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李娟鞠了个躬,说:“娟儿,对不起。”
李娟扑哧一声笑了,又哭了:“你就知道来这一套。”
甜甜在旁边喊:“爸爸妈妈和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心里又酸又暖。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婚姻里的矛盾,往往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谁都不肯往中间走一步。许峰和李娟能走过去,因为还有爱。我跟陈屿没走过去,因为我们都太累了。
第十一章:产房外
日子到了六月底,辰辰八个月了。他学会了爬,整天在屋里横冲直撞,把陈屿带来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郑桂兰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我在代账之余,开始给县城几家小店做简单的财务培训。其实就是教他们怎么记流水、报税。一堂课两百块,一个月能接三四次。加上代账的钱,我一个月能挣六千左右。
陈屿的医疗器械批发生意也有了起色。他承包了县医院一部分耗材供应,每个季度结一次款。虽然压力大,但比给人打工强。他跟我说:“等明年,我想在临溪买套房子。首付不够就贷点。辰辰越来越大,不能总住你妈那儿。”
我点头:“你自己买。我跟辰辰住我妈这儿,挺好的。”
陈屿没再坚持。
七月初,周琴在县医院体检,查出高血压,医生建议她少操劳,多休息。陈屿把这事告诉我,我叹了口气:“你让她别总往这边跑了,来回倒车累。我想看辰辰,我可以抱过去。”
陈屿说:“她说看见辰辰比吃药还管用。”
我笑了:“那也不能当药吃。”
八月的一天,我接辰辰去打疫苗。在社区医院门口,碰见了以前夜市认识的大姐赵丽。她抱着个小女孩,两岁多。我们聊了几句,赵丽忽然压低声音说:“知意,我听说你前夫在县医院做医疗器械?我有个表侄女在那儿当护士,说他人不错,经常请她们科室喝奶茶。”
我笑了笑:“他人是不坏。”
赵丽看看我:“你就没想过再往前走一步?”
我摇摇头:“暂时不想。先把孩子带大。”
赵丽点点头:“也是。不过女人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要是有合适的,别拒绝。”
我笑着应了。
其实我知道,赵丽说的“往前再走一步”是什么意思。县城里离婚的女人不少,但很多都带着孩子,再婚不容易。我没有刻意想这些,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
可生活偏偏不让人安静。
九月初,陈屿因为一批医疗器械的质量问题,被医院拒收,亏了八万多。他那些天像霜打的茄子,来我家时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抱着辰辰发呆。辰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拍着他的脸。
我递给他一杯水,问:“情况很糟?”
他苦笑:“还好,能赔得起,就是这半年白干了。”
我坐到他旁边:“做生意哪有不栽跟头的。你以前总说,撑不下去也要撑。现在孩子都有了,更得稳。”
陈屿看着我,忽然说:“知意,谢谢你。每次我最难的时候,你都在。”
我别过头:“我是为了辰辰。你倒了,抚养费谁给?”
陈屿笑了,眼里有光:“对,我得给儿子挣钱。”
我也笑了。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我也不再冷着脸。我们像两个共同经营一个项目的合伙人,项目就是辰辰。
第十二章:脐带血
辰辰一岁生日那天,陈屿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小包间。郑桂兰、许峰、李娟、甜甜、周琴都来了。大家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生日蛋糕。辰辰被轮流抱着,小手抓过一块蛋糕,抹了我一脸。
陈屿拿出手机拍照,画面里我笑着躲,辰辰咯咯笑,郑桂兰在旁边举着纸巾。我后来看到那张照片,愣了一下。那是我们离婚后,第一张“全家福”。
切完蛋糕,陈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辰辰一岁了。我想说几句话。”
大家都静下来。
陈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郑桂兰和周琴,说:“我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知意,也伤害了身边的人。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反省。我知道,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但我现在只想做好两件事:第一,把生意做起来,给辰辰创造好的条件;第二,陪在知意和辰辰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我不求她原谅,只求她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一直照顾他们。”
包间里安静得出奇。郑桂兰低头擦眼睛,周琴红着眼眶,李娟和许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陈屿这番话,让我有点意外。他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能当着全家说这些,已经不容易。
我深吸一口气,说:“谢谢你。辰辰有你这样的爸爸,是他的福气。至于我们……慢慢来吧。”
陈屿点点头,眼睛亮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哄辰辰睡着后,翻出手机里那张生日合影。照片里,辰辰坐在我腿上,陈屿站在我身后,微微弯着腰。我们的手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
我忽然想起,辰辰出生那天,医生问我们要不要存脐带血。陈屿说存,我点头。那管脐带血存在省城的干细胞库里,每年交两千块钱保管费。当时我觉得那是给辰辰的一份保障。现在想来,那更像一种联系。不管我们怎么走散,孩子身上流着我们的血,这联系断不了。
我退出相册,给陈屿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他秒回:“谢什么,我是他爸。”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有秋虫在叫,声音细细密密的,像在说一个关于明天的梦。
第十三章:没有婚礼的满月
辰辰两岁那年,陈屿在临溪县城买了套三居室,装修简单,但采光很好。他拿钥匙那天,特意请我和辰辰去看。房子在城东的新小区,离县医院不远,楼下有花园和儿童滑梯。
“这间给辰辰做儿童房,那间给你留着。”他指给我看。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点河水的腥味。我说:“你自己住,不用给我留。”
陈屿走到我身边,手插在口袋里:“知意,我不想一个人住。这话有点自私,但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能和辰辰搬进来。不是复婚,就是住在一起,像家人一样。”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角有了细纹,皮肤晒得有点黑。这个曾经在民政局门口说“对不起”的男人,现在站在我面前,说希望我和他住在一起,像家人一样。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以后再说吧。”
陈屿没再逼我。
那天回家后,我跟郑桂兰提了这件事。她坐在缝纫机前改一条裤子,头也没抬:“你自己怎么想?”
我说:“我不知道。住我妈这儿,我习惯了。可辰辰越来越大,想有个自己的房间。我不能一辈子赖在娘家。”
郑桂兰停下踩踏板的脚,看着我:“傻丫头,这是你家,说什么赖不赖的。不过,你要是想去陈屿那儿,我不拦着。但你要想清楚,别又弄出矛盾。”
我点头。
几周后,陈屿的妈妈周琴做寿。陈屿在老家镇上摆了酒,请我去。我带着辰辰去了。镇上的人见了我,都热情地打招呼,有人问:“这是陈屿媳妇吧?”陈屿刚要说话,我抢先说:“我是辰辰妈妈。”
对方一愣,干笑两声。
周琴把我拉到一边:“知意,你别怪他们。乡下人嘴笨。”
我笑了笑:“没事,他们也没恶意。”
酒席上,陈屿被亲戚拉着喝酒。他喝得有点多,散场后我开车送他回镇上的老屋。周琴在屋里收拾,我坐在院子里,辰辰在我腿上睡着了。陈屿靠在竹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我。
“知意,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他含糊着说。
我轻轻拍着辰辰的背,没接话。
月光照在院子里,桂花香浓得化不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其实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有些人复婚了,过得鸡飞狗跳;有些人没复婚,反而相安无事。我和陈屿,也许注定做不了夫妻,但可以做亲人。
辰辰三岁半那年,我搬进了陈屿的新房子。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以孩子妈妈的身份。我们一人一间卧室,共同照顾辰辰。我负责做饭,他负责接送辰辰上下幼儿园。周末我们一起带辰辰去公园、去乡下、去孙瘸子的馄饨摊。
孙瘸子见了我们,笑呵呵地说:“一家人出来啦?”
陈屿笑着应:“对,一家人。”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反驳。
搬过去半年后,有一天晚上,辰辰发烧,我跟陈屿轮流守夜。他坐在床边,不时摸辰辰的额头。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困得直打盹。他小声说:“你去睡吧,我守着。”
我摇头:“我陪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辰辰退烧了。陈屿熬了粥,我们三个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辰辰吃完去客厅看动画片,陈屿忽然说:“知意,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我们能不能……试试看?不办婚礼,不领证,就只是过日子。你愿意就留下,不愿意就随时走。我只想给你和辰辰一个完整的家。”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
我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下午,我去了巷口的馄饨摊。孙瘸子刚出摊,正烧着水。我坐下来,要了碗馄饨。他笑着说:“今天咋一个人来?陈屿呢?”
我说:“在家看孩子。”
孙瘸子“哦”了一声,低头包馄饨。我吃了几口,忽然说:“孙叔,你觉得两个人离了婚,还能不能再在一起?”
他抬头看我,笑了:“闺女,这得问你自己。别人说能或不能,都是别人的。你要觉得跟他在一起舒坦,就在一起;不舒坦,就不在一起。什么名分不名分的,都是给外人看的。自己心里踏实,比啥都强。”
我点点头,慢慢吃着。
吃完馄饨,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敲开陈屿的房门。他正在看电脑,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我站在门口,说:“陈屿,我们试试吧。不领证,不办婚礼。就住在一起,好好把辰辰带大。如果哪天我们觉得不行了,好聚好散。”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眶有点红:“你说话算话?”
我点头:“算话。”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重新住在同一间房里。第一晚,他小心翼翼地搂着我,像怕把我弄碎。我没有推开他。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点洗衣粉的香味。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没有婚礼,没有结婚证。但我们有辰辰,有这个家,有这些年来磕磕绊绊磨出来的理解和信任。
第十四章:人间烟火
辰辰五岁那年,我考下了注册会计师。陈屿的医疗器械公司也做成了县城最大的耗材供应商。我们在新房子的小区里种了棵桂花树,春天抽出嫩芽,秋天开满黄花。
我的代账客户从几家增加到三十多家,我在家办公,请了个兼职会计帮忙。陈屿公司里有员工,日子越过越顺。我们依然没有领证。不是没想过,是觉得那张纸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郑桂兰从早餐店退休了,天天来我家带辰辰。周琴也常从镇上过来。两个老太太在小区里一起遛弯、买菜、跳广场舞,比亲姐妹还亲。
许峰和李娟换了辆新车。李娟学了会计,在我这里帮忙。甜甜上了小学,成绩中等,但性格活泼。许峰还是开出租,只是不再那么拼命,每周休息一天,带李娟和甜甜去郊外玩。
有一天晚饭后,陈屿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回头看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他笑着用满是泡沫的手点了我鼻子一下:“那你以后别总跟我抢遥控器。”
我也笑了。
辰辰从客厅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幅画:“妈妈,爸爸,这是老师让我画的《我的家》。”
我接过来看。画上有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爸爸妈妈和辰辰”。
我把辰辰抱起来,陈屿也凑过来看。辰辰问:“妈妈,你开心吗?”
我亲了亲他的脸蛋:“开心。”
陈屿在一旁说:“爸爸也开心。”
那一刻,厨房里的灯光暖黄,窗外有晚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签下离婚协议,坐上回临溪的大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走很长很黑的路。没想到,路的尽头,还是这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起。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尾声:我们都在路上
这个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没有大悲大喜的结局。它只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家庭的一个缩影。
我常常想,如果当初陈屿没有提出离婚,我们会不会一直活在那种冰冷的婚姻里,直到把孩子也拖垮?如果我没有果断签字离开,他会不会永远意识不到我的疲惫和牺牲?
生活没有如果。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了一阵,摔了跟头,又爬起来。然后发现,身边的人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
我至今保留着那张离婚证。红本子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我一直没扔。它不是伤疤,而是一个提醒。提醒我,曾经有个人在婚姻里走丢了,后来我们花了好多年,才重新找到彼此。
陈屿有时候会拿那张离婚证开玩笑:“要不咱们去复婚吧?换张新的。”
我摇头:“不用了。这张就挺好。”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它让我知道,你没有丢下我。你只是让我先走了一段,然后追上来了。”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把我搂进怀里。
那天夜里,辰辰睡着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县城里的万家灯火。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河水和泥土的味道。我知道,明天还会有一个普通的早晨:陈屿煮粥,我送辰辰上学,郑桂兰拎着菜走进门,周琴打电话问周末回不回去。
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金手指,没有大团圆,只有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暖。
愿你也能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自己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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