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在公交站撞见个40多岁的大哥,举着手机僵了足足3分钟,嘴张着都忘了合。
我凑过去一瞅,屏幕上就一行字——"续完火花,能不能回到放假第一天?"
他突然抹了把脸,我才发现这大哥眼眶居然红了。
他大概四十七八岁。裤脚沾了点泥点,脚边放着一个印着超市字样的无纺布袋子,里面露出半截芹菜。雨水顺着站牌铁柱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汪,倒映着头顶发白的灯管。他拇指停在屏幕上,像是想点开,又像是怕点开。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把他拽回来。他慌忙按黑手机,拎起袋子往上挤,车门在身后嗤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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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个问题这几天在网上转得到处都是,配的多是些晚霞、饭桌、空了一半的茶几。我一开始没太当回事,直到去菜市场买菜,连卖豆腐的大姐都在跟人念叨。
那天也是雨后,地面的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菜市场顶棚有几处漏雨,摊主们用塑料布临时搭了斜顶,雨水顺着布角流进下水口。声音盖过了一半讨价还价。卖豆腐的大姐手没停,一边给人称两块嫩豆腐,一边跟旁边卖鸡蛋的嘀咕:“要是真能回第一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睡三天。”卖鸡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接过话头:“回啥呀,回了还不是照旧,头天洗洗涮涮,第二天走亲戚。第三天还没歇过来就该上班了。”大姐把豆腐装进袋子,瞪他一眼:“你懂啥,我就想重新睡个懒觉,没人喊我那种。”
我站在摊前等我的那份豆腐,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回头看,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应该是附近上班的。他接了个电话,语气一下子低下来:“妈,我知道,初八就上班了……没,没在外头吃。自己做……行,挂了啊。”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冲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老人总觉得放假就该天天回家。”
也是,假期这种东西,没放的时候盼,放的时候嫌快,快完了又舍不得。
从菜市场出来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小面馆,门口支着的折叠桌还没收,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面汤,漂着一点葱花。老板是个胖子,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看见我路过,抬头问了句“吃面啊”,我摆摆手,他也不勉强,低头继续抽。走过去几步,听见他跟里面的人喊:“明天多和点面,上班的人回来了,早高峰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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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牌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靠着广告牌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不停换着胳膊,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米饼;两个看起来像是工友的男人蹲在路沿石上,脚边放着安全帽和工具袋,其中一个说:“这假放的,比上班还累,走了三家亲戚,光在路上就耗了两天。”另一个接话:“可不嘛,我闺女还嫌我没带她出去玩,我倒是想——”“行了行了,别诉苦了,车来了。”
我摸出兜里的擦手油,拧开盖子抹了一点。瓶子是半透明的塑料,标签磨得看不清字,用了三年,还剩小半瓶。说起来也该换了,每次挤都得费点劲,可揣在兜里习惯了,总忘了买新的。
车没来,大家都在看手机。我旁边那个灰夹克男人——不是早上那个,是另一个,年纪也差不多——正刷着什么,忽然把屏幕递给他旁边的女人看:“你看这个,问能不能回到放假第一天。”女人拎着一袋橘子,剥了一瓣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回第一天干啥?”“重新安排呗,第一天不该去挤那个景点,人挤人,啥也没看着。”“去都去了,说这有啥用。”“我就是想想。”女人白他一眼,把橘子皮塞进袋子里,没再接话。
车还没来。我注意到站牌最边上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拎着一个布兜,兜口露出一把小葱。她不看手机,就看着马路尽头,像是在数过往的车。我犹豫了一下,问她等几路,她报了个数字,说去女儿家送点自己腌的萝卜干。“放假孩子们回来了两天,又走了,我想着萝卜干装好了,给送过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舍不得,像是在说今天天凉了该加件衣服。我问她,要是能回到放假第一天,她想干啥。她愣了一下,笑了:“回啥呀,第一天他们刚到家,我炖了排骨,包了饺子,挺好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他们该上班上班,我该买菜买菜,一样的。”
公交车终于晃过来,前灯在湿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人群往车门挪,抱小孩的妈妈先上,老太太被那个灰夹克男人扶了一把,嘴里连声道谢。我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站牌下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没挤上来,还在背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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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在想,那个问题之所以被那么多人转,大概不是因为真的相信能回去,而是假期结束这件事,确实让人心里空一块。就像你坐下来吃一顿盼了很久的饭,头两口香,中间聊着天没觉得,等筷子一停,发现盘子见底了,才反应过来——哦,吃完了。
这几天我留意了一下周围人说的话,发现想回去的理由五花八门。有人说第一天不该把闹钟关掉睡过头,浪费了一整个上午;有人说不该把攒了很久的剧一口气看完,后头几天反倒不知道干啥;有人说不该答应那么多饭局,顿顿吃到撑,回来还得花几天缓;也有人说得更实在,说放假前计划好了要跑步、要早睡、要给孩子辅导功课、要把阳台那几盆花换土,结果一样没干成,光躺着了,躺着又觉得心慌。
我大概属于最后一种。放假头天晚上还列了个单子,第二天醒来看见窗外亮堂堂的,心想反正放假,不急,单子一压就是七天。说起来也不是懒,就是一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啥也不想干。可真啥也没干,临了又后悔,觉得这假白放了。
车上人不多,我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手机上打字,大概是在回工作消息。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把手机扣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两站,她又拿起手机,这回打得很快,像是想通了什么。
我想起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大姐说的话,她说就想睡个没人喊的懒觉。可你真让她从头来一遍,她大概率还是会早起,因为豆腐得当天做,摊位得按时摆,老主顾来了不能扑空。人就是这样,嘴上说想逃,脚底下比谁都老实。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邻居老陈,他正牵着他那条老狗慢慢走。老陈五十出头,在一个单位上了快三十年班,放假这几天他哪儿也没去,每天就是遛狗、买菜、给他老伴打下手。我问他假放够没,他想了想说:“够不够的,明天不也得上班。”说完他蹲下来给狗解绳子,狗在草坪上嗅了一圈,又慢慢走回他脚边。“我年轻时候也盼着放假出去玩,现在不盼了,在家待着就挺好。”他牵着狗往单元门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把明天过顺溜了,比啥都强。”
这话听着普通,可我回家上楼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们总觉得假期应该不一样,应该有光,有笑声,有值得反复说起的片段。可大多数人的假期,就是多睡了几个早上,多吃了几顿家里的饭,跟平时没怎么见的人坐了坐,然后在最后一天晚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叹气。那些被列在单子上的计划——跑步、读书、收拾屋子、好好陪孩子——与其说是没完成,不如说是我们终于借假期的名义,允许自己不完成。
公交车到站,我下了车。雨后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牌下的人已经散了,地上那张被踩湿的广告单贴在水洼里,看不清上面印的什么。远处有夜宵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回到家,我把那半瓶擦手油搁回玄关的小架子上,去厨房把剩下的半锅粥热上。火开得不大,粥在锅里慢慢冒泡,我靠在灶台边看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掏。
说起来,明天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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