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怀了女孩,临产老公一脚踹倒她,结果生出来是个男孩!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嫁进刘家刚满一年。
我丈夫叫刘建军,家在清水河村,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老大刘建国在县城机械厂当工人,端的是铁饭碗;老三刘建民还在读高中,是全村最有出息的后生。只有我丈夫刘建军,高不成低不就,在乡里砖瓦厂拉板车,一天挣八毛钱,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长得不差,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说话洪亮,笑起来满嘴白牙。村里人都说,李秀兰好福气,嫁了个俊后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福气背后藏着什么。
我娘家在邻村李家坳,爹死得早,娘改嫁后基本不管我。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初中没读完就回家种地。奶奶说,女人这辈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挑男人,不能光看长相,得看人品。可那时候我年轻,哪懂什么人品,就觉得刘建军长得好看,嘴又甜,会哄人。
他追我的时候,每天从砖瓦厂下了工,骑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一串糖葫芦,骑到我们村口,靠在大槐树下等我。我不出去,他就吹口哨,吹的是《甜蜜蜜》。吹得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扒着墙头看,臊得我满脸通红。
“秀兰,你跟了我,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大哥在县城,以后我也去县城当工人,让你当城里媳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黑玻璃珠似的。
我信了。
结婚那天,他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把我接回家。那是腊月里,天冷得厉害,他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件单薄的卡其布中山装,冻得鼻子通红。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宽厚的背,心里想,这就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了。
可日子,从来不是想象出来的。
婚后头一个月,他对我还算体贴。早上给我打洗脸水,晚上给我暖被窝。可过了新鲜劲,他的本性就慢慢露出来了。
他好酒。挣的那点钱,多半送到了村口王寡妇开的小卖部里,换白酒喝了。喝多了就耍酒疯,摔东西,骂人。骂他爹娘偏心,骂他大哥忘恩负义,骂砖瓦厂的工头黑心。我劝他少喝点,他一巴掌呼过来:“老子一天累死累活,喝口酒怎么了?你个臭娘们,管得着吗?”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再吱声。
他还好赌。村里几个闲汉,常在村东头刘老六家的小黑屋里推牌九、打扑克,一赌就是大半夜。刘建军赢了钱就兴高采烈,输了钱就回来拿我撒气。有一次输了五十多块,他把家里唯一的一口铁锅拎出去卖了。我追出去,拉着他的胳膊哭:“建军,把锅卖了,咱吃什么呀?”
他一把甩开我,眼珠子通红:“吃什么吃?老子的运气全让你给败光了!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就那么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冰冷的灶前,就着月亮光,把破衣裳撕成条,自己给自己包扎。院子里有只夜猫子在叫,一声一声,像婴儿哭。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可日子还得过。农村人,尤其是女人,结了婚就像上了套的驴,再累也得往前拉。我想着,等有了孩子,刘建军兴许就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结婚第二年春天,我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高兴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几尺碎花布,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刘建军也很高兴,那几天他破天荒地没去喝酒,每天从砖瓦厂回来,都要趴在我肚子上听一听,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他乐此不疲。
“儿子,我是你爹!听见没?你爹!”他对着我的肚子喊,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推他一把:“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闺女呢?”
他脸上的笑一下僵了,直起身子,语气冷下来:“别胡说。肯定是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从那天起,刘建军对肚子的兴趣就没那么大了。他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问村里那些生过孩子的妇女,我这种情况怀的是男是女。
“你看她那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儿子。”有人说。
“她走路先迈左脚,按老话说,男左女右,是儿子。”又有人说。
刘建军听了,便又高兴起来,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端水递饭。可我心里明白,这好,是给“儿子”的,不是给我的。
真正让他态度发生巨变的,是县城医院的B超检查。
那天他非要带我去县城,说县医院新进了一台机器,能照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我害怕,不敢去。他就拉下脸来:“有啥不敢的?我大哥在县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去照一下,知道是男是女,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我小声问。
他支吾了一下:“没……没什么打算,就是心里有数。”
到了县医院,是他大哥刘建国帮忙找的人。刘建国在机械厂大小是个车间主任,认识的人多。那做B超的女医生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个带滚轮的东西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大概十几分钟,最后摘下口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看着像女孩。”
我躺在检查床上,心“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刘建军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他站在诊室门口,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我急忙从床上下来,追出去,在走廊里拽住他的胳膊:“建军,医生说了,是像女孩,也没说一定就是……你等等我……”
他猛地甩开我,力气大得把我甩了个趔趄。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要杀人:“像女孩?那就是女孩!白跑了这一趟!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怀不上!”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我的脸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耳光。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回家的长途汽车上,刘建军一句话不说,脸朝着窗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坐在他旁边,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可我不敢吭声,怕又惹来一顿骂。
就是从那天开始,刘建军变本加厉了。
他不再给我好脸。回家就冲我吼,说我是“赔钱货”,说我肚子不争气。他娘,也就是我婆婆,更是直接。那老太太隔三差五来我家“串门”,实际上就是来敲打我的。
“秀兰啊,不是我说你。咱们刘家,就指望建军这一支传宗接代了。老大媳妇生了个闺女,我们不说什么,可你和建军,怎么也得生个带把的啊。你可不能让我们老刘家断了香火。”
我低着头纳鞋底,不敢说话。
婆婆见我不吱声,嗓门更高了:“我可告诉你,要是这胎是闺女,你趁早想办法。该打掉就打掉,别等生下来丢人现眼。”
我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肚里。血珠子冒出来,我放在嘴里嘬了嘬,也没觉得疼。因为心里更疼。
“妈,孩子都六个月了,打不掉了……”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婆婆“哼”了一声:“打不掉?那生下来要是闺女,你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天晚上,我跟刘建军商量:“建军,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不能打。万一是个男孩呢?医生不也说了吗,是‘像’女孩,不是‘确定’。咱们赌一把,好不好?”
他盘腿坐在炕上,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了一裤裆。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赌?拿什么赌?要真是个闺女,我家不就绝后了?我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我爬过去,抓住他的手,眼泪往下掉:“建军,我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不管男女,都是咱俩的骨血。我保证,这一胎要是闺女,我还给你生,生出儿子为止,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最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行。这话是你说的。这胎要是闺女,你就接着给我生,生到儿子为止。别怪我心狠。”
我点点头,心里像吞了块冰。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刘建军自从B超之后,就很少管我。我挺着大肚子洗衣做饭喂鸡,还得去地里干活。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了,就靠在田埂上歇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像是能感觉到妈妈累了,轻轻地踢我一脚。
我摸着肚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孩子,不管你是男是女,妈妈都要你。妈妈会保护你的。”
可我没有想到,刘建军会心狠到那种地步。
那天是腊月十六,我永远都忘不了。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可那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肚子不对劲,一阵一阵地发硬发紧,腰也酸得厉害。
我跟刘建军说:“建军,我可能要生了,你送我去镇医院吧。”
他正坐在堂屋里抽烟,闻言抬了抬眼皮:“生什么生?还早着呢。你少偷懒,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咬着牙,去灶间做了早饭。可那阵痛越来越频繁,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直腰了。我扶着墙走到堂屋,对他说:“建军,我真的不行了,你行行好,送我去医院吧……”
他正在跟隔壁的刘二虎下象棋,两人正杀得难分难解。他头也不抬地说:“去什么医院?王婆子接生技术好得很,叫她来家里生得了。医院多贵啊,再说了,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当花那个钱?”
我站在门口,肚子又一阵剧痛,我“啊”地叫了一声,瘫坐在地上。
刘二虎看不下去了,说:“建军,你媳妇怕是真要生了,赶紧送医院吧。这大冬天的,在家生不安全。”
刘建军“啧”了一声,把棋子一扔,站起来,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知道了。真是烦死人了。”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能自己起来不?”
我捂着肚子,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他的手劲儿很大,拽得我胳膊生疼。我靠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你,怀个孩子怀成这德行。我娘怀我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哪有你这么娇气。”他嘟囔着,扶着我往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他脸色变了。他的目光盯着我的肚子,眼神阴晴不定。
“等等。”他说,“你刚才说,是不是要生了?”
我点点头,心里燃起一线希望:“是,真的要生了……”
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什么。过了几秒钟,他忽然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失去支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墙。
“刘建军,你……”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抬起脚,毫无征兆地朝我踹了过来。
那一脚,正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撞在院门的木框上,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肚子像被一把刀从里面劈开了,撕裂般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我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我听见刘建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妈的,反正是个赔钱货,生下来也没用。踹掉拉倒,还省得花那份冤枉钱!”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再后来,是刘二虎的惊呼声:“建军!你疯了吗你!快送医院啊!”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意识像被一只大手拽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我用手护着肚子,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洇湿了裤子,洇湿了身下的土地。
“孩子……我的孩子……”我喃喃着,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镇医院的产房里。灯光白花花的,刺得我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的肚子还在疼,但跟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不一样了,是一种持续性的、涨涨的疼。
旁边站着个护士,见我醒了,俯下身子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士给我喂了点水,我这才找回声音。我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护士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放心,孩子没事。是个男孩,七斤三两,很健康。”
我愣住了。
男孩?
我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是刘建军那一脚,和他的那句话。他说反正是个女孩,踹掉拉倒。可结果……是个男孩?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水。
护士见我哭,还以为我是喜极而泣,安慰道:“产妇别激动,你现在身子虚,需要好好休息。你丈夫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让他进来?”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凉凉的。
“让他进来吧。”我听见自己说。
过了没多大会儿,门被推开了。刘建军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提着一兜子苹果。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搓着手,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秀兰,你……你辛苦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你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太好了,太好了……”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偏过头去,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几秒,讪讪地收了回去。
“秀兰,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我该死!”他说着,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我向你保证,以后我绝对对你好,对孩子好。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这个我拼命爱过、又拼命恨着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有慌张,有讨好,有难以掩饰的喜悦。他是因为有了儿子而喜悦,还是因为我还活着而喜悦?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刘建军,”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你那一脚,差点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秀兰,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当时不知道是个男孩,我以为是女孩,就一时糊涂……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真的是我死心塌地要跟一辈子的男人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流了出来,像两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刘建军在病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好好休息。我……我回去给你炖鸡汤去。”
他走了。
那之后,我在医院住了一周。这一周里,刘建军表现得无微不至。他每天从村里骑车来医院,风雨无阻,给我带鸡汤、鱼汤、红糖鸡蛋。他喂我吃饭,给我倒尿盆,夜里就趴在病床边上打盹。同病房的产妇都说我命好,摊上个这么体贴的丈夫。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知道,那天傍晚,他是怎么踹出那一脚的。
只有我知道,我是怎样在血泊里挣扎着,护着自己的肚子。
只有我知道,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是怎样在母亲的身体里,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出院那天,刘建军专门借了王老五的拖拉机来接我。他在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上面又铺了条棉被,小心翼翼地把我和孩子抱上去。一路上他开得很慢,怕颠着我们。
回到家,婆婆已经等在了门口。她脸上堆满了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她快步走上来,从我怀里接过孩子,掀开襁褓看了一眼,然后脸上笑开了花:“我的乖孙子哟!奶奶可把你盼来了!你看看这鼻子这眼,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多月前,同样是这个人,对我说“生下来要是闺女,你可别怪我们不客气”。现在孩子变成了男孩,她的态度就完全反过来了。
孩子是无辜的。可我心里那道坎,却怎么也过不去。
那天晚上,刘建军又喝多了酒。他趴在炕沿上,抓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秀兰,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大功臣啊!以后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啥,你想要啥我给你啥!我刘建军,以后就是累死在砖瓦厂,也要让你们娘儿俩过上好日子!”
我抽回手,翻身对着墙,眼泪把枕头湿了一片。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孩子一天天长大,白白胖胖的,很招人喜欢。刘建军像是变了个人,酒喝得少了,也不怎么去赌了。他每天按时去砖瓦厂上班,下了工就回家,帮着抱孩子、洗尿布。村里人都说,刘建军当了爹,真是脱胎换骨了。
可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就守着孩子,哪儿也不想去。刘建军跟我说话,我就“嗯”一声,不冷不热的。他给我买新衣裳,我连拆都不拆,就放在柜子里落灰。他对孩子笑,对我也笑,可我总觉得那笑里透着一股假。也许是我的问题。也许是那件事在我心里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孩子半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刘建军躺在炕上,忽然说:“秀兰,咱再生一个吧。国家不让生二胎,但咱农村管得松,交点罚款就成。再生个儿子,将来兄弟俩有个照应。”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不生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为啥?你不是说,生到儿子为止吗?现在儿子有了,再生一个也不亏啊。”
我没说话。
他撑起身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讨好的笑:“秀兰,我知道你心里还怨我。那一脚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道一辈子歉都行。可咱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不过日子了吧?你看看咱儿子,长得多像我,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
我翻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希冀,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刘建军,我问你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问。”
“那天你踹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的笑容僵住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他避开我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当时就是犯浑了,什么也没想……你别问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苦笑了一下,“你说过去了,可我过不去。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看见你那只脚踹过来。我听见你说‘反正是个赔钱货,踹掉拉倒’。刘建军,那句话,是刻在我心上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秀兰,我……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可我已经改了,你看我现在的表现,还不够吗?”
我摇摇头:“不够。你的改变,是因为我生了儿子。如果那天生下来的是女儿,你现在还会这样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不出。因为答案我们心里都清楚。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让他碰过我。我们一个炕上睡觉,却像隔着一条江。
孩子过周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刘建国的媳妇带着他们的女儿也来了。那小丫头比我们家孩子大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很可爱。她看见弟弟,高兴得直拍手,把自己手里的糖塞到弟弟嘴里。
刘建国的媳妇拉着我的手,羡慕地说:“弟妹,你命真好,生了个大胖小子。不像我,生个闺女,婆婆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我。”
我看着院子里,刘建军正把儿子举过头顶,逗得儿子“咯咯”直笑。我忽然觉得这画面很讽刺。同样是孩子,只是性别不同,得到的就是天壤之别的对待。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闺女也好,闺女是妈妈的小棉袄。你瞧你家那小妮子,多懂事。”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散席后,刘建国留下来跟刘建军说话。两兄弟坐在院子里,抽着烟,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建军,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哥看在眼里。你好好干,等过两年机械厂招工,我想办法把你弄进去。”刘建国说。
刘建军点头哈腰:“哥,我都听你的。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会给你丢脸。”
刘建国叹了口气:“当初那一脚,要不是刘二虎告诉我,我都不敢信。建军,你这毛病得改,不能由着性子来。咱爹死得早,娘拉扯咱仨不容易。你现在也有儿子了,得给孩子做个榜样。人这一辈子,不怕犯错,就怕犯了错还不改。”
刘建军“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屋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兄弟俩。刘建国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宽厚,而刘建军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也许刘建军真的在改,也许他真的后悔了。可是,那又怎样呢?
有些伤害,像刀疤一样,即使愈合了,也永远留在那里。
转眼又过了两年。儿子三岁了,满地跑,会叫“爸爸”“妈妈”,会骑在刘建军脖子上“骑马”。刘建军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儿子,亲个不停。他会用木头给儿子做小汽车,会趴在地上让儿子当马骑,会把最好的菜都夹到儿子碗里。
儿子很黏他,每天晚上都要等他回来才肯睡。刘建军就坐在炕沿上,给儿子讲故事。他没什么文化,讲来讲去就是那几段《西游记》,什么猴王出世、大闹天宫,讲得颠三倒四,可儿子就是爱听,每次都笑得咯咯的。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会想,如果那天的事情没有发生,也许这个家真的可以很好。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那道伤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我不能忘记。
我学会了沉默。不再跟刘建军吵架,也不再提那件事。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教他认字,给他做衣裳,陪他玩。刘建军跟我说话,我就简简单单地回答。他给我钱,我就收下,不跟他客气,也不跟他多说什么。
我们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直到那天晚上,刘建军喝醉了回来,像个孩子一样蹲在门口哭。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儿子已经睡了,月光照在他身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秀兰……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那天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流了好多血,梦见孩子没了……我该死……”
他踉跄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仰着脸看我,月光把他脸上的痛苦照得一清二楚:“秀兰,我求你了,给我一次机会。不是原谅我,是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改,我真的改。你看着我,用你的眼睛盯着我。我刘建军要是再犯浑,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竟然微微松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起那件事,而且是在喝醉了的时候。人说酒后吐真言,我能感觉到,他的这些话,是真的。
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至少现在不能。
“你起来吧。地上凉。”我说完,转身进了屋。
他跪了一会儿,自己爬了起来。那天晚上,他在外面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做饭,发现他在劈柴。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薄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斧头一下一下地劈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开,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他劈了很多,足够烧一个月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埋头继续劈。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
我进了灶间,烧了一锅稀饭。等饭做好了,我端了一碗走到门口,放在台阶上:“吃饭了。”
他停下斧头,回过头看我。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诶。”他应了一声,放下斧头,走过来端起碗。
那顿早饭,我们在同一个桌上吃的。儿子坐在他腿上,闹着要吃咸菜。他夹了一筷子,吹凉了,喂到儿子嘴里。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喂孩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很轻微的一个弧度,但我自己感觉到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但有些细微的变化,正在不知不觉地发生。
刘建军真的变了。他不再喝酒,把烟也戒了。每天下了工就回家,帮着干活。修房子、垒猪圈、挑粪浇地,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他还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难吃,但每次我做工回来,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村里人都说,刘建军彻底变了个样。以前那个好酒好赌的二流子不见了,现在这个刘建军,勤快、顾家、疼媳妇、疼孩子。
只有我还在观望。我不知道他的改变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儿子五岁那年,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那天早晨,我对着院子里的鸡棚干呕了几声。刘建军正在给鸡喂食,听见声音回过头,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跑过来,扶着我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秀兰,你……你是不是又有了?”
我没说话,捂着嘴,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转了个圈:“太好了!太好了!这次咱不查了,男的女的都要!我都喜欢!”
我被他抱着,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鸡食和汗水的味道,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可我心底的阴影还在。我害怕。害怕历史重演,害怕他那张脸再次变得狰狞,害怕那只脚,再次踹向我的肚子。
刘建军看出了我的害怕。他蹲下来,仰着脸看我,眼神认真而诚恳:“秀兰,你相信我吗?这次,我陪你一起。不管是男是女,我都高兴。我发誓,我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你信我这一次,就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深情,也有我不熟悉的坚定。
我信了。
这次怀孕,刘建军对我好得过分。他什么都不让我干,连水都不让我提。他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虽然水平有限,但那份心意,我感受到了。他还跑去镇上买了本《孕妇保健手册》,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每天都要翻一翻,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婆婆的态度也变了。她三天两头来家里,给我送鸡蛋、送红糖,一口一个“秀兰啊,多吃点,给咱家再生个大胖小子”。
我听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我也知道,这就是农村的现实。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婆婆那一辈人心里根深蒂固。我不去跟她争,也争不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刘建军就请了假,专门在家陪着我。他把王老五的拖拉机提前借好了,加满了油,停在家门口,随时准备出发。
那天夜里,肚子开始阵痛。我推醒刘建军:“建军,要生了。”
他“噌”地一下从炕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把扣子都系错了。他跑出去启动拖拉机,又跑回来抱我。他的胳膊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秀兰,别怕,马上到,马上就到。”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他的手那么用力,好像生怕我会掉下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也许,他是真的在乎我的。
到了镇医院,他跑前跑后,办手续、交钱、找医生。他满头大汗,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秀兰,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加油!我等着你出来!”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冲他点了点头。
生产的过程比第一次顺利。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我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护士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恭喜你,是个女儿。”
女儿。
我躺在产床上,大汗淋漓,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她那么小,那么软,粉红粉红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她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生了个女儿而失望,而是因为,这一次,我的女儿,终于能平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了。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递给了在门外等着的刘建军。我听见他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闺女?真的是闺女?太好了!我闺女!我刘建军也有闺女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激动,没有一丝嫌弃。
我躺在产床上,笑了。
刘建军对这个女儿,比对儿子还要疼。他说,儿子是根,闺女是宝。他给女儿买最贵的奶粉,买最漂亮的衣裳,把女儿宠上了天。女儿会走路的时候,他把女儿架在脖子上,满村子转悠,逢人就炫耀:“看我家闺女,俊不俊?”
村里人都笑他:“建军,你以前不是只想要儿子吗?怎么现在这么喜欢闺女?”
他挠挠头,笑呵呵地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时代不同了,儿子闺女一个样。再说了,我闺女多招人疼啊。”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如果当初第一个孩子是女儿,他也能这样想,那该多好啊。
可人生没有如果。
女儿两岁那年,刘建军在院子里搭了个秋千,给两个孩子玩。那秋千是他用旧轮胎和粗麻绳做的,挂在两棵枣树中间。儿子推着妹妹荡秋千,妹妹笑得咯咯响,儿子也跟着笑。
我坐在门槛上,给他们缝衣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刘建军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鱼举到我眼前:“秀兰,今天在河边逮的,肥着呢。晚上给你炖鱼汤。”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也没走,就蹲在那儿,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秀兰,你说,我这辈子,还能让你从心里原谅我吗?”
我停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纹,不再是我嫁他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你觉得呢?”我反问他。
他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两个孩子:“我不知道。这些年,我拼了命地想对你好,想弥补。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可能弥补不回来。但我还是想试试。哪怕你这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认了。谁让我当初犯了混呢。”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给女儿绣的小肚兜。上面绣着一朵荷花,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绣了好几天了,还差最后几针。
“建军,”我轻声说,“你不是问我原不原谅你吗?”
他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我。
“我要是不原谅你,早就走了。”我说,“既然留下了,就是还想跟你过。可我心里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能迈过去的。你给我时间。”
他用力点头,眼眶湿了:“我给,多少时间我都给。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我把肚兜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粗糙,胡子茬扎得我手心疼。
“别等了。”我说,“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他愣在那里,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把他拉起来,给他擦眼泪。两个孩子跑过来,围着我们转圈。女儿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怎么哭了呀?”
他一把抱起女儿,又一把抱起儿子,把我搂在怀里。我们四个人抱在一起,在枣树下的阳光里,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爸爸没哭,”他说,“爸爸是高兴。”
那一年,刘建军在院里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一棵是柿子树。他说,等闺女出嫁的时候,这两棵树就都结果了。
日子还在继续。田里的庄稼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女儿慢慢长大,上了小学,又上了中学。儿子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刘建军每天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上下班,车铃“叮铃铃”地响,响了很多年。
后来,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子,要接我们去城里住。刘建军不肯,说住不惯城里,还是在老家自在。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两棵树,舍不得满院子的鸡,舍不得跟村里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下象棋的日子。
女儿后来也考上了大学,学了医,在县城医院当了妇产科医生。她每次回来看我们,都会带很多水果和营养品。她喜欢坐在院子里,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一回,她忽然问我:“妈,你跟我爸,是怎么过了这么多年的?”
我想了想,笑了:“就那么过来的呗。日子一天一天地熬,熬着熬着,就过来了。”
她也笑了:“我不信。我听村里人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对你不好。”
我沉默了一下,说:“是不好。很不好。”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过?”
我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它已经很高了,枝头挂满了青枣。
“因为他改了。”我说,“一个人犯了错,不怕。怕的是不改。你爸他……改了。改得很彻底。他用一辈子,来还那一脚。”
女儿坐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妈,你恨过我爸吗?”
我搂着她,轻声说:“恨过。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可后来我想,恨解决不了问题。我得往前走,你哥哥和你都得长大。我要是整天陷在恨里头,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我选择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女儿点点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又问:“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我笑了:“不恨了。早就不恨了。你爸啊,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和你哥。他欠我的,这些年早就还上了。还多了呢。”
那天傍晚,刘建军从外面回来,拎着一兜子青枣。他走到我面前,把枣递给我:“今天去地里摘的,你尝尝,可甜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女儿不在家的时候,他又把烟捡起来了。我知道他压力大,两个孩子都在念书,花销不小。可他从不在我面前抱怨,一个人默默地扛着。
“建军,”我忽然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去趟省城吧,看看儿子。他电话里说交了个女朋友,让咱们去把把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去就去。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我也笑了:“我也没坐过。到时候咱俩一起。”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好。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挣脱。他的手很粗糙,也很温暖。
我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很多年以后的这个夜晚,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想起那个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又一脚把我踹倒的男人。想起那个在产房门口焦急等待的男人。想起那个跪在月光下祈求原谅的男人。想起那个在枣树下抱着孩子哭的男人。
他们啊,都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此刻正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却比任何人都温暖。
我握紧了他的手。
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这人间啊,谁都不容易。
可只要心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出滋味来。
刘建军转头看我,低声说:“秀兰,你冷不冷?冷了咱就进屋。”
我摇摇头:“不冷。再坐会儿。”
他“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衣领上有他的味道,熟悉的,像多年以前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他要一辈子对我好。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从那一脚,到这一披。从那个冬天,到这个夏夜。从恨到不恨,从不原谅到原谅。
有些门,锁上了就锁上了。可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不会关上。
而那个在门口徘徊了一辈子的人,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走了进来,再也没有离开。
感悟语:
人这一生,都有走错路的时候。那一脚踹掉的,是人性中最大的恶。而那一生守护的,是浪子回头后最真的善。真正的爱,不是在顺境中锦上添花,而是在伤痕累累后,依然愿意牵起对方的手,把余下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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