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陈建明是在一个普通周三的下午感觉到不对劲的。
那天南昌刚下过一场阵雨,空气里还浮着湿漉漉的土腥气。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讲了四十分钟的方案,站起来的时候小腹下面忽然窜上来一股热流,像有人把一杯温水从里面泼在了不该泼的位置。他以为是错觉,收拾完材料去洗手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就是那一片皮肤发烫发紧,裤子摩擦过去微微刺痒。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四十六岁,两鬓已经有几根白的了,但这几年坚持跑步,腹部的赘肉不算多,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他对着镜子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那股灼热感又退下去了,像潮水来了一瞬又走了。他没当回事,回办公室继续改下周的标书。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股灼热,这次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触感——小腹底下的皮肤像被细砂纸打磨过,洗澡水淋上去沙沙地疼。他拿着花洒冲了半天也没找到发红的地方,皮肤表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他关了水擦干身子,坐在马桶盖上发了一会儿呆。
妻子赵敏在外面敲门:"洗完了没有?我明天要出差,衣服还没熨。"
"好了好了。"他站起来穿好睡衣,推开门出去。赵敏抱着熨衣板从他身边挤进卫生间,顺手把门带上了。陈建明站在走廊里听见熨斗喷水汽的嘶嘶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隔着棉质睡衣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个周末他照常去跑了五公里。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那种灼热感又来了,比前几次更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烧起来了,顺着神经末梢往四周蔓延。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喘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后背也湿透了。一个同样晨跑的中年女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等人走远了才慢慢蹲下去。
那种疼不是剧烈的、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无处着落的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身体最隐秘的地方慢慢烙着。他蹲在人行道上蹲了将近五分钟才缓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五公里没跑完就拖着步子走回家了。
赵敏那天出差不在家,儿子陈诺在房间里打游戏,门关着,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陈建明换了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放下了。他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搜了"下身灼热刺痛"几个字,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从尿路感染到前列腺炎到性病什么都有。他看了几篇又关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周一他去公司附近的社区医院挂了个号。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听他说完症状以后让他去化验室留了尿样。等了半小时结果出来,白细胞值偏高,医生说可能是尿路感染,给他开了三天头孢。
"吃完了还疼再来查。"医生把处方单推过来。
他拿了药回家按时吃了三天,症状确实轻了一些,那股灼热感从频繁发作变成了偶尔冒一下头,像余火未尽的炭灰被风一吹又亮一瞬。他觉得大概就是感染了,消炎药吃下去慢慢就好了,就没再去医院。
又过了一周,那种感觉卷土重来。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他正坐在公司茶水间喝咖啡,忽然底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咖啡泼了一桌子。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陈哥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烫着了。"他拿了纸巾胡乱擦着桌子上的咖啡渍,等那股攥痛慢慢退下去,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冷汗。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省人民医院。这次挂的是泌尿外科,一个姓周的副主任医师接诊的,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翻完化验单又看了他的病历,抬眼问他:"最近半年有不洁性行为吗?"
陈建明愣了一瞬:"没有。"
"配偶呢?"
"也没有。"
周医生点点头又开了几项检查,这次除了尿常规还加了超声和前列腺液常规。陈建明拿着单子在医院里跑了大半天,抽血化验排队等结果,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把全部检查做完了。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在打瞌睡,老太太拿着一张纸巾不停地给他擦嘴角的口水。
"陈建明。"广播叫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诊室,周医生正在电脑上看他的检查结果,屏幕的蓝光映在镜片上。他坐下来等着,周医生又翻了翻几张纸质报告,把他所有的化验单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建明,"周医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前列腺特异性抗原指标偏高,超出正常范围不少。"
"什么意思?"
"这个指标提示前列腺可能存在异常。结合你超声图像上看到的结节,我们建议做穿刺活检进一步明确性质。"
陈建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是那个东西吗?"
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预约单递过来:"活检我帮你约了后天下午。先别太紧张,指标高不一定就是,但需要排除。"
陈建明接过那张预约单,白色的纸张上印着日期和时间,还有科室的印章,红色的,盖得端端正正。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内兜,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出了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推着输液架的病人从他旁边慢慢蹭过去,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小跑着往儿科方向赶,两个护士推着一车药品轰隆隆地经过。他站在走廊中间被来往的人流撞了一下肩膀,才回过神来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缩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旁边站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陈建明想安慰他一句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了医院大门,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晒着,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敏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我晚上七点到南昌西,你过来接我。"
"好。"
"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刚开完会,嗓子有点哑。"陈建明往停车场走,"七点是吧,我提前到。"
挂了电话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把那张预约单从内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省人民医院泌尿外科,穿刺活检预约,五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他把单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晒得挡风玻璃都发烫了才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门诊楼那几个大字,红色的标牌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晚上七点他在南昌西站出站口接到了赵敏。她拉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西装外套,脸上带着出差的倦意但精神还不错。看见他的车就快步走过来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累死了,今天开了四个会,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
"辛苦了,回去给你煮碗面。"
赵敏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可能是今天开会多了有点累。"他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赵敏没再追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交替着。陈建明从余光里看了她一眼,赵敏今年四十三岁,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但收拾得永远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们结婚十九年了,儿子陈诺今年高三,住校,周末才回来。
他们住在红谷滩一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里,三室两厅,装修是十年前做的了,有些地方已经显旧,但赵敏隔一阵就会换换软装,沙发套、窗帘、餐桌上的桌布,始终保持着一个体面的样子。陈建明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帮赵敏拎着行李箱上楼。
回到家赵敏去浴室洗澡,陈建明在厨房煮面。水烧开下面条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忽然一阵恍惚,那把灼热的攥痛感又来了,他弯了一下腰扶着灶台边缘等着那股感觉过去,面条在锅里扑腾着白沫差点溢出来。他赶紧伸手去掀锅盖,手指被蒸汽烫了一下缩回来,锅盖咣当掉在地上。
赵敏从浴室探出头来:"怎么了?"
"锅盖没拿稳。"他弯腰捡起来用水冲了冲,面条已经煮软了,他关火捞进碗里,切了两片火腿和几根青菜码上去,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热热闹闹地响着。赵敏吃了半碗就说饱了,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忽然说:"陈诺班主任发通知了,下周六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陈建明把剩下的面汤喝完。
"你最近怎么回事?公司忙?"
"还好,就普通忙。"
赵敏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从接我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建明把碗放进水槽里,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的一声落在碗底。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敏的脸,那张他看了十九年的脸在餐厅吊灯的暖光里轮廓柔和,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是那种她知道有事要发生但还在等着他自己开口的表情。
"我今天去医院了。"他说。
赵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查了前列腺,指标有点高,医生让做个穿刺检查。后天下午。"
赵敏没有说话。她慢慢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指节微微泛白。"指标有多高?"
"正常值上限是四,我的是七点六。"
"医生说什么了?"
"说需要排除。"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主持人说了个什么笑话,罐头笑声又响了一波。赵敏伸手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桌上。
"后天下午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刚出差回来,别耽误工作。"
"我陪你去。"赵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站起来走到陈建明面前,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温热干燥的,把他冰凉的指尖包在掌心里。
陈建明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手。赵敏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一小块剥落了,是她出差这几天忙得没来得及补的。那小块剥落的地方露出她本来的指甲颜色,白白的,带一点点粉。
"好。"他说。
后天下午他们准时到了医院。赵敏请了假,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利落干练。穿刺检查在门诊手术室做,陈建明换了手术服躺上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走廊,赵敏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冲他点了下头。
检查的过程不算太久,局部麻醉,医生拿穿刺针在超声引导下取了六针组织样本。针扎进去的时候有一种闷胀感,不疼,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在身体里穿行、停留、抽离。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盘,数着那盏灯一共有十二颗灯泡。
做完以后他坐在观察室休息了半小时,赵敏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水递给他:"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怪。"
"结果要等几天?"
"三天。"
赵敏没有再问。她伸手帮他把嘴角的一点水渍擦掉,指尖凉凉的,在他下颌线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那三天陈建明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去公司开例会做方案,甚至周四晚上还跑了一次步。跑到第二公里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种灼痛,这次他没有停下来,咬着牙把五公里跑完了,回到家洗澡的时候发现左腹部的皮肤红了一小片,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了。
周五下午他正在办公室跟下属对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是医院的来电。他接起来,对面是周医生的声音,让他第二天上午来拿结果,最好家属陪同。
陈建明挂了电话,对面坐着的小伙子还在等他看方案:"陈总,这个排期表你看……"
"改天再说,你先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二十九楼下面的城市。红谷滩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远处的赣江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碎银子一样的亮光,几艘运沙船慢悠悠地驶过去。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拿结果,医生让家属陪同。
赵敏回得很快: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赵敏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还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陈诺周五晚上从学校回来了,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饭,完全没注意到父母之间那种微妙的、轻拿轻放的沉默。吃完饭陈诺回屋打游戏去了,赵敏在厨房洗碗,陈建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赵敏洗完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上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那些车灯汇成两条光带,红的一边白的一边,源源不断地在夜色里流动。
"万一结果是那个,"陈建明开口了,"你怎么办?"
赵敏把胳膊搭在栏杆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我怎么办?那是你的病,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赵敏打断他,"十九年了,你见过我哪件事临阵脱逃过?"
陈建明没再说话。他伸手把赵敏的右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还是温热的,指节细瘦,掌心有一小块老茧——那是她常年用鼠标磨出来的。他握着那只手站在阳台上,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高架桥上的车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动着,灯河一样涌向看不见的远方。
周六上午他们去了医院。周医生的诊室里坐着另外两个病人,他们坐在候诊区等了快四十分钟才叫到号。陈建明进去的时候赵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坐在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周医生把病理报告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递过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看着陈建明:"结果出来了。穿刺样本中检测到腺癌细胞,Gleason评分七分,中等风险。"
陈建明感觉赵敏的手在桌底下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里,但她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白了一些。
"下一步呢?"赵敏问。
周医生详细讲了一遍治疗方案,手术切除是首选,机器人辅助腹腔镜根治术,创伤小恢复快,术后根据病理再决定是否需要辅助治疗。他把一系列检查单和住院单推过来:"如果你们决定手术,下周二可以安排住院,术前检查两到三天,手术安排在周五。"
陈建明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医学名词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又一个一个地飘走了。他看见周医生的嘴在动,听见那些专业术语一串串地滚出来,但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却是另一个场景——儿子陈诺六岁那年夏天,他带他去赣江边放风筝,风筝挂在电线杆上取不下来了,陈诺急得大哭。他蹲下来哄儿子说再买一个,陈诺说不要就要那个,他只好去旁边借了根长竹竿爬上电线杆把风筝够下来,爬下来的时候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
那个画面和眼前诊室的白墙、周医生的黑框眼镜、赵敏握得发白的手背重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失真感。好像那个爬电线杆的人不是他,现在坐在这里听医生讲癌症的人也不是他,他只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两件事在同时发生。
"陈建明?"周医生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嗯,听清楚了。周二住院,周五手术。"
赵敏在停车场的车里才松开了他的手。她松开以后才发现自己留了四道指甲印在他手背上,浅浅的红痕。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疼不疼?"
"不疼。"陈建明发动车子,"赵敏,回家先别跟陈诺说。"
"知道,等他考完试再说。"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刺眼,陈建明把遮阳板扳下来,车速放得很慢。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医院大楼,那栋白色的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回家以后赵敏开始收拾东西,住院用品、换洗衣物、充电器、水杯,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行李箱,动作很稳,跟自己出差前收拾行李箱的速度一样。陈建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进出卧室,忽然说:"赵敏,你自己也注意休息。"
赵敏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晚上陈诺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看见沙发上摊着行李箱,问了一句:"妈又要出差?"
赵敏看了一眼陈建明,然后说:"不是,你爸要去医院住几天,做个手术。"
"什么手术?"
"小手术,没什么大事。"陈建明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安心准备考试,别操心。"
陈诺看了他一会儿,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他还高半个头了,眉眼看着像赵敏,但那种沉默的劲儿随他。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点",就端着水杯回房间了。
门关上以后陈建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指甲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浅浅的痕迹。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周二入院的时候赵敏请了一周的假。她帮他把病房安顿好,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放进柜子里,又在床头柜上摆了一盆小绿萝。陈建明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密密的绿着,五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暖意。
"赵敏,"他叫她。
她转过身来。
"这些年,"他说,"辛苦你了。"
赵敏愣了一下。她把那盆绿萝摆正了,直起身来看着他。"陈建明,你今天为什么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赵敏走到床边坐下来,握着他的手:"你会好的,大夫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建明点了点头。他看着赵敏的脸,她眼角已经有了几条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冬天,租的房子暖气坏了,两个人裹着两床被子挤在床上看电影,赵敏把冰凉的脚塞进他腿弯里取暖,笑着说咱俩就这样过一辈子吧。那时候他们的新房在南昌老城区一个筒子楼的七楼,没有电梯,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从窗缝往里钻,但她笑的样子暖融融的,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赵敏,"他说,"等手术完了,咱俩出去旅游一趟吧。你想去哪就去哪。"
赵敏低下头用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好,等你好了再说。"
手术前一天晚上陈建明睡不着。病房熄灯以后走廊里只剩下夜灯微弱的白光,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五月的夜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住院部在八楼,能看见远处几栋高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某种遥远而恒定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十九岁那年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开九江老家,父亲送他到长途车站,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他落下的水壶追了两步又停下。想起二十五岁在南昌找到第一份工作,租的房子只有九个平方,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朝某个方向走,那个方向虽然看不清但一直在前面亮着。想起三十岁遇见赵敏,第一次约会她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滕王阁门口等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头发的时候他看见她无名指上没戴戒指,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
这些事情在黑暗里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夜航船经过水面时留下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又慢慢消逝。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脚都站得发麻了才回到床上躺下。隔壁床的病人打着轻微的鼾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安慰。
周五早上七点陈建明被推进了手术室。赵敏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握了一下他的手就走了。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周医生说过的话,全麻以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像是睡了一觉,醒了手术就做完了。他闭上眼睛,麻醉师把面罩扣上来,倒数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视线是模糊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小腹下方传来一阵沉甸甸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空出来的位置还带着残余的压迫感。他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天花板上的灯盘——跟上次做穿刺那间手术室里的一模一样,十二颗灯泡围着圈,安静地亮着。
有人在旁边叫他。他偏过头,看见赵敏站在床边,穿着一件蓝色的隔离衣,头发塞在手术帽里,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弯下腰凑近他:"陈建明,手术做完了,很顺利。大夫说摘得很干净。"
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赵敏拿棉签蘸了水涂在他嘴唇上,凉丝丝的。"你别急着说话,麻醉还没全退。我在这儿呢。"
他抬起手来。那只手不听使唤地微微抖着,抬到一半就落回去了。赵敏握住它,把他的手贴在掌心。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融融的,像很多年前那个暖气坏了的冬夜她把脚塞进他腿弯里时一样的温度。
他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了。病房里灯开着,赵敏坐在陪护椅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他动了动,她立刻抬头看过来:"醒了?饿不饿?还不能吃东西,先喝点水。"
她拿吸管杯凑到他嘴边,他吸了两小口温水,嗓子终于不那么疼了。"几点……"
"晚上八点半了,你从手术室出来都快十二点了。"赵敏把杯子放回去,"大夫说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但你出血不多,恢复得比预想快。"
他又闭上眼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陈诺……"
"他下午打了电话来,我说手术很顺利你睡着了,他让你好好休息。"赵敏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了,"你别的别想,就把身体养好。"
陈建明看着她的脸,手术帽摘了以后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有光。他不知道那光是手术顺利的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光在病房暖黄的灯光底下亮着,让他心里踏实下来了。
住院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术后第二天他身上的各种管子开始一根一根地撤,尿管第三天拔了,引流管第四天拔的,每拔掉一根就觉得身上松快一些。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扶着墙慢慢地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一趟下来额头上全是虚汗。赵敏在旁边跟着他,手里拿着条毛巾随时给他擦汗。
"你别跟这么紧。"他说。
"我不跟着你万一摔了。"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你现在就是。"赵敏把毛巾搭在他脖子上,"四十六岁的人了,刚做完大手术,在我眼里比八十岁的还金贵。"
他笑了一下,扯得伤口微微抽痛,赶紧收了。
住在同一层病房里的病人五花八门,他隔壁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前列腺癌术后第八天了,恢复得比他慢,每天儿子来搀着走两趟,剩下的时间就躺在床上用收音机听评书。老头姓何,退休前在公交公司开了一辈子车,话多,拉着陈建明聊了一下午南昌的公交线路变迁。他说五路车以前走中山路,后来改道了,好多人投诉说改了不方便,但公交公司不听。陈建明靠在床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日常琐事,忽然觉得这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听起来格外好听。
何老头的儿子每天下午来,带一保温桶汤,坐在床边一边陪父亲说话一边削苹果。削完的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碗里,何老头吃两块就摆手不要了,说吃不下了你吃。他儿子就把剩下的吃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而随意。
陈建明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父亲已经走了五年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那八个月里他每个周末回九江,后来工作太忙有时候隔两周才回去一趟。父亲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是说没事你忙你的,最后走的那天他在南昌开一个项目推进会,接到母亲电话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父亲从确诊到离开那八个月里,他总共回去看了十七次。十七次听起来不少,但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两次多,每次待一天一夜。他坐在何老头隔壁的床上听他讲公交线路变迁的时候,忽然很想让父亲也坐在这里,听他说说话,哪怕就是讲五路车改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行。
住院第十二天陈建明出院了。赵敏办完手续把东西收拾好,扶着他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外面的太阳很大,五月底的南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蝉鸣从路边的树上阵阵传来。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出院部楼下的花圃里种着一排栀子花,白花正开着,香气甜丝丝地混在热风里涌进鼻子里。
"回家。"他说。
赵敏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扶他坐进副驾。她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舒服就说,慢点开。"
"嗯。"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红谷滩的街道在五月底的阳光下铺展开来,两旁的香樟树把绿荫洒了满地,行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经过,车篮子里装着菜和水果。一家三口走在人行道上,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爸爸在后面推着一辆婴儿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画着细碎的光斑,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着,粉色的小裙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陈建明靠着副驾座椅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生活片段,它们那么平常又那么鲜活。他忽然觉得能看见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恩赐了。
回到家以后赵敏把客房收拾出来让他住,说一楼离卫生间近,不用爬楼梯。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看着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这间屋子平时放着杂物,现在腾空了换上新的床单被套,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跟医院病房里那盆一模一样。赵敏说是同一家花店买的,图个吉利。
"你好好躺着,我去煲汤。"赵敏说完出去了。
陈建明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那些声响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闷的,但清晰可辨: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砂锅盖子碰着锅沿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他听了十九年,以前只觉得日常,此刻却觉得每一道声响都珍贵得像刚刚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闻见砂锅里排骨汤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生姜和枸杞的味道,暖融融地充满了整间屋子。
术后第三周陈建明开始能自己慢慢走动了。每天上午在小区里走两圈,下午再走两圈,速度比老太太散步还慢。赵敏给他办了病假,公司那边他暂时不用管,天大的事都等身体好了再说。他一开始觉得心里慌,工作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替别人兜底,现在轮到自己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但躺了一周以后那股慌劲儿慢慢退了,他开始习惯这种慢节奏的日子——早上起来喝一碗粥,在阳台上坐一会儿,中午赵敏回来做饭,下午看会儿电视或者翻几页书,傍晚再出去慢慢走一圈。
有一天傍晚他走累了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旁边是一棵老樟树,枝叶遮天蔽日地铺了半空,树荫底下凉飕飕的。他坐在那儿看着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追着跑,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摔倒了哇哇大哭,她妈妈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哄着,小姑娘抽噎了一会儿不哭了又跑起来去追她哥哥。
陈建明看着看着忽然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陈诺小时候也是这样摔倒了就哭,那时候他跟赵敏都忙,陈诺三岁就送去幼儿园全托,每周接回来一次。有一次周末去接他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说陈诺今天在滑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块皮,老师给他贴了创可贴他没哭。他蹲下来看儿子的膝盖,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掀开来看底下确实红了一片破了油皮。陈诺说爸爸我不疼,但他蹲在那儿的时候看见儿子眼睛里包着一泡泪,就是硬忍着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赵敏说,要不咱俩轮流请假接孩子吧,别全托了。赵敏说请不了假,项目正忙。后来还是继续全托了,直到陈诺上小学才接回家住。
他坐在长椅上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樟树的影子挪了位置他也没发觉。赵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的,穿着件碎花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坐了快一小时了,回吧,该吃晚饭了。"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赵敏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速差不多,并排着沿小区的柏油路往单元楼走。夕阳斜斜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拖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赵敏,"他说,"陈诺中考完那个暑假,咱们带他去一趟北京吧。他一直想去看故宫。"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身体行吗?"
"那时候术后都三个月了,大夫说可以正常活动了。咱们坐高铁去,别累着就行。"
"行,"赵敏说,"等成绩出来就去。"
陈建明笑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因为计划一个未来的行程而笑过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牵扯到腹部还有一点细微的牵扯感,但那点疼是好的,是活着的证据。
六月中旬陈诺中考结束了。考完最后一场那天下午陈诺自己坐地铁回来,进门的时候书包往玄关一扔,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陈建明正在阳台上浇水,听见儿子的声音回头应了一声。陈诺跑进阳台,看见父亲扶着阳台栏杆站着,初夏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气色比住院那阵子好多了。
"爸,你瘦了。"陈诺说。
"做手术哪有不瘦的。"陈建明把水壶放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陈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着阳台外面。二十九楼的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赣江的弯道和江对面叠嶂的山影。"爸,你那个病……现在好了吗?"
"大夫说手术做干净了,后面定期复查就行。"
陈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以后我有空就回来陪你。"
陈建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已经长开了,宽宽的硬硬的,掌骨硌着掌骨传来温热的触感。"你好好念书就行,别操心爸。"
"操心不操心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陈诺说。
陈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的口气像极了赵敏,连那种不紧不慢的倔劲儿都一模一样。他看着儿子被阳光勾勒出来的侧脸轮廓,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哽在喉咙口堵着。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敏提了一嘴北京的事,陈诺眼睛果然亮了:"真的?"
"真的,等你爸身体再好一点。"
"那我得查查攻略,"陈诺放下筷子就拿手机,"故宫、长城、天安门、鸟巢、水立方、国博……"
"别查了,到时候跟着走就行。"赵敏把菜往他碗里夹,"你先把心放在填志愿上,分数没出来之前别想别的。"
陈诺嘴上答应着,手机还是没放下,偷偷在桌子底下继续查。陈建明看在眼里没说他,嘴角弯着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那天晚上陈建明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六月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想起手术前那几天心里的惶恐和不安,那时候他觉得天可能要塌了,什么都抓不住了。但此刻躺在这张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儿子轻轻打游戏的键盘声,听着主卧里赵敏收拾东西的动静,他忽然觉得那些恐惧在退潮,一浪一浪地往后退。
天没塌。天好好的,月亮好好地挂在外面,明天太阳照常会升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慢慢沉进睡眠里。
术后一个月的时候,陈建明去医院做了第一次复查。周医生看了他的病理报告和各项指标,点点头说恢复得不错,肿瘤指标降到了正常范围内,后续按三个月一次的频率定期随访就行。陈建明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赵敏在走廊里等他,看见他出来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怎么样?"
"挺好的,指标都正常。"他把病历本递给她看,"周医生说三个月后再来。"
赵敏翻了翻那些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两个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经过导诊台的时候陈建明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等叫号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比他略大几岁,脸色蜡黄,输液管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吊瓶架上,旁边陪着他的妻子正低头用手机给他看什么东西。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凑着屏幕,屏幕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亮亮的,那个男人看完之后笑了一下,他妻子也跟着笑了。
陈建明收回目光进了电梯。电梯里人不多,他和赵敏并排站在角落里,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忽然说:"赵敏,回去我想把书房收拾出来,给陈诺当房间。他原来那间朝北冬天太冷了,他现在个子又高,那床都短一截。"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想把书房让给他?那你那些书怎么办?"
"搬到客卧去就行,客卧空着也是空着。"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行,你看着弄,但别自己搬东西,等我周末帮你收拾。"
回到家以后陈建明还是自己动手了。他把书房里那些专业书按类别整理打包,码进纸箱子里一摞一摞地搬到客卧,码了满满当当六箱。剩下那些他不舍得扔的旧小说和散文集,挑了两排摆在书桌最上面那层。整个书房腾空以后显得宽敞了不少,他把陈诺的旧床搬进来靠墙放着,换了一张一米五的新床,床头装了盏暖黄色的壁灯,又买了一床浅灰色的床品铺上,整个房间焕然一新。
陈诺周末从学校回来,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爸,这间给我了?"
"嗯,你原来那间太小了,冬天冷。这间朝南,冬天有太阳照进来暖和。"
陈诺走进去在新床上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从底下长上来,绿油油地铺满了大半个窗口。"真好看,"他说,"爸你费这么大劲干嘛,我那间住了好几年了也不觉得小。"
"不一样。"陈建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以后住得舒服点。"
陈诺转过身来看着他,少年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认真。"爸,你变化好大。"
"什么变化?"
"以前你老忙,一天到晚见不着人。现在你好像……不那么忙了。"
陈建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生病之前他的生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赶去公司,晚上七八点回来算早的,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班开会。他那时候觉得一切都是必须的,工作是必须的,升职加薪是必须的,给家里创造更好的条件是必须的。至于这些东西换来了什么,他很少停下来想过。
"爸想通了,"他说,"有些事比上班重要。"
陈诺没接话,但他转过身去继续看窗外的樟树,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陈建明看见了。
六月底中考成绩出来了,陈诺考得不错,比南昌一中的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查分那天全家都在,赵敏把手机屏幕对着桌子三个人凑在一起看,分数跳出来的时候陈诺攥了一下拳头,陈建明看见他的指节都攥白了。
"好小子!"陈建明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
"我请客!"陈诺站起来,"楼下那家小龙虾,我请你们吃!"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小区后门那家湘菜馆的露天桌子上,点了两大盆口味虾、一盘拍黄瓜、一碟凉拌毛豆,还有三瓶冰镇汽水。陈诺嘴辣得通红还不停地剥,赵敏一边吃一边念叨"少吃点辣的对你爸胃不好",陈建明摆摆手说偶尔吃一顿没事。六月底的夜风热乎乎的,吹在身上带了点黏腻的潮意,但三个人坐在露天桌边吃着喝着笑着,那种热反而让人踏实。
陈诺剥了最后一只虾放进陈建明碗里:"爸你多吃点。"
陈建明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壳去了,虾线挑了,弯弯的一小段摆在白色碗底。他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在舌尖上化开来,合着虾肉鲜甜的质地,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入味的一只小龙虾。
"好吃。"他说。
七月初他们去了北京。赵敏提前在网上订好了酒店和景点门票,行程安排得很松,一天最多去两个地方。陈诺背了只双肩包走在前面查导航看路线,陈建明和赵敏并排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在人潮如织的景点间穿行。
故宫的那天太阳很大,三个人从午门进去顺着中轴线一路走到神武门,走累了就在太和殿前面的台阶上坐着歇脚。陈诺买了几根冰棍分给他们,自己靠着栏杆啃,眼睛盯着远处金碧辉煌的殿顶:"真壮观,以前就在书上和电视上看过,亲眼见完全不一样。"
陈建明咬着冰棍看着儿子那张被太阳晒红的脸,少年人仰头看宫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南昌的时候是十九岁,从长途汽车站出来看见八一广场上那尊铜像,也是这种震了一下子的感觉。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好大,大得他什么都想试一试。如今四十六岁了坐在故宫的台阶上,世界还是很大,但他终于明白能抓住的东西就那么几件。
赵敏坐在他旁边,冰棍吃得慢,化了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她从包里掏了张纸巾擦了擦,把剩下的半根递到他嘴边:"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了。"
陈建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和碎冰渣在齿间化开,凉丝丝地滑进喉咙里。他偏过头看着赵敏的侧脸,她眯着眼看远处太和殿的方向,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眼角那几根细纹在笑容里微微弯着,像五线谱上悠闲的符点。
北京回来以后日子似乎过得快了一些。陈诺在八月中旬收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开学前一周赵敏陪他去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新校服,又理了个精神的短发。陈建明在家包了一顿饺子,三个人围着餐桌包了整整两屉,陈诺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馅儿都露在外面,煮的时候破了三只,但陈建明把那三只破饺子都盛到自己碗里吃了。
九月一号陈诺开学那天早上,陈建明和赵敏一起送他去学校。一中在叠山路那边,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出租车根本开不进去,他们在路口就下了车走着过去。陈诺背着新书包走在中间,左边是赵敏右边是陈建明,三个人踩着九月早晨薄薄的阳光往校门口走。
"到了,"陈诺在校门口停下来,"我进去了,你们回吧。"
"零花钱带够了吗?"赵敏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带够了。妈你别总摸我衣服,我都不小了。"
赵敏笑着把手收回来。陈诺转身往校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十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背挺得笔直,混进新生的人流里很快就被淹没了,但陈建明一直看见他在人群里走,直到拐过那栋教学楼彻底看不见了。
回去的车上赵敏坐在副驾,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九月南昌的天还热着,梧桐叶子绿得发亮,行人路上推着自行车卖早点的摊子还在冒着白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真快,感觉昨天还是个小孩,今天上高中了。"
"快了。"陈建明打着方向盘,"再过两年上大学,就飞走了。"
"到时候咱俩咋办?"
"到时候再说呗,反正现在他还在南昌。"
赵敏没再说话。车经过赣江边的时候她把窗摇下来一点,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侧头看了陈建明一眼:"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跟正常人一样。"
"那别太累,复查前悠着点。"
"知道。"
国庆节的时候陈建明又去了医院复查,各项指标依然正常。周医生看完结果说继续保持,又叮嘱了一遍饮食和作息注意事项。陈建明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上次住院时隔壁床的何老头,他儿子搀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看见陈建明就咧嘴笑了:"小陈你也来复查?"
"嗯,何叔你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何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气色也不错,看样子恢复得比我还好。"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话,何老头的儿子在旁边扶着,偶尔插一句嘴。何老头又开始讲他年轻时候跑五路车的故事,说那时候南昌马路没这么宽,车少人少,开车比现在痛快多了。陈建明听着听着就笑起来,何老头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横飞,他儿子在旁边小声提醒"爸你慢点说别急"。
告别以后陈建明走出医院大门,赵敏在停车场等他。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把复查结果说了,赵敏系安全带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行,今晚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她发动车子。
"赵敏,"陈建明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个事。"
"什么事?"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欠别人的——欠爸妈的,欠你的,欠陈诺的。总想着再多挣点钱多干点活才能把欠的还上。但现在我觉得,人跟人之间不存在还不还的清那种事。一家人就是互相欠着,今天你欠我的,明天我欠你的,欠来欠去才走完了一辈子。"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种话。"她说。
"以前不会说。"
"现在会了,挺好的。"
绿灯亮了,赵敏踩下油门往前开,车子汇入车流。赣江上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浮在水面上,几只白鹭从江心洲上飞起来,在蓝天下滑出一道弧线又落下去。陈建明看着那片江水在车窗外缓缓流淌,把椅背稍微调低了一些,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的暖意和江水的潮气,他听见赵敏在旁边轻轻哼着一首歌,调子软软的,分辨不出是哪一首,但听着很安稳。车子稳稳地开在回家的路上,前方的路在挡风玻璃前面平平地铺开去,他闭着眼却感觉路面在脚底下延伸着,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敏真的做了一顿好的,红烧肉烧得浓油赤酱,清蒸鲈鱼掐着时间上桌鲜嫩嫩,还炒了一盘苦瓜炒蛋,说是夏天尾巴上最后一批苦瓜了,再不吃就老了。陈建明吃得比平时多了半碗饭,赵敏看着他把碗底的汤汁都刮干净了才收碗。
饭后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赵敏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柔和。陈建明看电视也没怎么看进去,视线停在画面上,脑子里却转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他想起小时候在九江老家,夏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点了蚊香,一家人坐在竹床上乘凉,母亲摇着蒲扇讲她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的月光白得像水一样泼了满地,远处稻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
"赵敏,"他开口。
"嗯?"
"等我彻底好了,咱俩回九江看看。我老家的房子拆了,但那条街还在,那棵老槐树据说还活着。"
赵敏把手机放下来:"行啊,你想回去就回去。"
"到时候买点纸钱,给我爸妈烧一烧。我好久没去给他们扫墓了。"
赵敏侧过头看着他,她的脸枕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陈建明,你最近怎么老惦记这些事?"
"人老了不就这样,开始往回看了。"
"你才四十六,老什么老。"
"四十六也不年轻了。"他伸手摸了摸赵敏的头发,她今天刚洗过头,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味。"但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过。"
赵敏把他的手拉下来握住,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着,是个什么乡村爱情剧,演员的台词叽叽喳喳地热闹着。两个人就那么靠着窝在沙发里,谁也没再说,手指扣着手指,窗外的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又慢慢亮起来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像赣江的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陈建明的生活节奏从病前的紧绷变成了一种从容的舒缓。他开始习惯每天清晨去楼下小区花园里走一圈再回来吃早饭,习惯周末把冰箱里的菜翻出来变着花样做给赵敏吃,习惯每周三晚上给住校的陈诺打一个电话问问学习和生活。
十月中旬的时候赵敏公司有个项目要去广州出差三天,临走前把冰箱塞满了半成品的菜,又写了一张便利贴贴在灶台墙上,上面列着每天的菜谱和加热时间。陈建明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收进抽屉里,自己下楼买了新鲜的排骨和冬瓜,炖了一锅汤。赵敏打电话回来问吃了没有,他说吃了,自己炖的排骨冬瓜汤。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敏说了一声"你厉害了"。
他确实比以前会做饭了。病后休养的那段时间他看着各种美食视频学会了几个拿手菜,蒜蓉粉丝蒸虾、腐乳空心菜、香煎豆腐,都是些家常但需要一点耐心的小菜。赵敏出差回来那天晚上他做了三菜一汤摆上桌,赵敏看着那桌菜站在餐桌旁边愣了好几秒才坐下来。
"陈建明,你这段时间在家练了多少回?"
"没练多少,就是看着视频学了几样。"
赵敏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比我做的好吃了。"
"那以后我做饭。"
"行,你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家里的厨房主力换了人。赵敏有时候加完班回来看见灶台上扣着菜,掀开来还是热的,端到桌上就能吃。她吃着吃着会忽然说一句"陈建明你以前怎么不做饭",陈建明就说以前忙,现在不忙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自然松弛,不再像以前那样隔着各自的工作和疲惫,中间那层薄薄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慢慢消融了,露出了底下他们本来的样子。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陈诺放假回来,三个人吃晚饭的时候陈诺忽然说:"爸,妈,我们班有个同学跟你们家情况差不多。"
"什么情况?"赵敏夹了块鱼。
"他爸也是前阵子查出来那个病,做了手术。他现在天天担心他爸复发,上课都走神。我就跟他讲我爸也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好好的,让他别太紧张。"
陈建明放下筷子看着儿子。陈诺低着头扒饭,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说的,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一点发白。
"陈诺,"陈建明说,"你一直在担心爸?"
陈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也不是一直,就是有时候想起来会有一点。"
赵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陈诺没躲,任由母亲的手在头顶上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陈建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父亲也生过一场大病,急性肝炎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以后瘦了整整一圈。他那时候什么也没说,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间父亲咳嗽的声音,听到那声音还在就踏实了,听不见就会起来走到父母卧室门口站一会儿,直到听见父亲翻身的动静才回去躺下。
他现在才明白那种沉默的担心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早起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陈诺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闻到香气打了个哈欠:"爸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了。"陈建明把粥盛进碗里,"以后你有什么事就跟爸说,别憋着。你憋着的样子跟你妈一模一样。"
陈诺在餐桌前坐下来接过粥碗,低着头吹了吹热气:"爸,那你以后也什么都跟我说。"
"行。"陈建明在他对面坐下来,"咱们爷俩约好了,有什么说什么。"
陈诺点了点头,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粥。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人毛茸茸的头顶上,他鼓着腮帮子嚼粥的样子让陈建明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餐桌前鼓着腮帮子吃鸡蛋羹,嘴唇上沾了一圈黄黄的蛋液。
十二月初南昌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连着下了两天,气温降到了个位数。陈建明把客卧的厚棉被翻出来晒了晒,又去超市买了两只热水袋,一只放自己床上,一只给赵敏的床头柜上。赵敏晚上下班回来看见那只粉色的热水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把我当小姑娘了。"
"小姑娘才不怕冷呢,你跟她们比差远了。"
赵敏攥着那只热水袋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把它揣在被窝里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说真暖和。
元旦那天陈诺放假回来,一家人去外面吃了顿火锅。火锅店热腾腾的雾气把窗玻璃糊了一层白,三个人围在红油翻滚的锅边涮肉涮菜,陈诺抢着给父母夹菜,说今天他请客。赵敏说你零花钱够不够,陈诺说够,上周物理竞赛拿了奖学校发了奖金。赵敏看了陈建明一眼,陈建明冲儿子举了举杯:"好小子。"
火锅吃完回家的路上三个人沿着红谷滩的人行道慢慢走。元旦夜的南昌亮着各色灯光,江对面的摩天轮换了节日主题灯,红绿相间地一圈圈转着。陈诺走在前面两步,偶尔回头看看父母有没有跟上,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一鼓一鼓的。
陈建明裹紧了羽绒服,袖口伸出去碰了碰赵敏的手。她的手缩在口袋里,他隔着口袋的布料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抽回去,反过手来隔着口袋攥了他一下。
"明年元旦咱还来吃火锅。"陈建明说。
"行。"赵敏说,"年年都来。"
陈诺在前头听见了回头喊了一句:"那我能带女朋友来吗?"
赵敏笑出声:"你先考上大学再说。"
一家三口的笑声在跨年夜的风里飘了一路,被路灯的光托着,荡得很远很远。
春节前陈建明真的带赵敏回了一趟九江。他们坐高铁去的,一小时二十分的车程,出站以后打了辆出租车去老城区那条街。老房子拆迁以后原地盖了新的商业住宅楼,原来的巷子拓宽成了柏油路,但街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里粗了一倍,枝桠虬结地伸展着,冬日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里划着有力的弧线。
陈建明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递上来,带着几十年的风霜和雨水。"这树比我们全家岁数加起来都大。"
赵敏站在旁边,也在仰头看那棵槐树。冬日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地晃着。"你小时候在这树下玩过?"
"玩过。夏天爬上去掏鸟窝,被我爸逮着了打了一顿。"陈建明摸着树干上的疤节,那些疤节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这树上有一截树枝是弯的,我小时候老挂在上面荡秋千。你看,还在那儿。"
他指了指高处一截确实弯曲得不太自然的枝桠,那截树枝比周围其他的都粗,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坠着向下弯了弧度。赵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截枝桠在冬日的蓝天下弯着,像一个被时光压弯了的问号。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了。后来陈建明说走吧,去给我爸妈上个坟。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他们买了两束白菊花和一沓纸钱爬上去,在半山腰找到了陈建明父母合葬的墓碑。墓碑是灰色花岗岩的,上面嵌着两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笑着,看着山下的城市。
陈建明蹲下来把花摆在碑前,纸钱点燃了堆在旁边烧着。火苗在冬日山风里一蹿一蹿的,纸灰飘起来像灰色的蝴蝶在空气里打着旋。他蹲在那儿看着火苗舔着那些黄色的纸钱,纸灰一片片卷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墓碑底座边上积了薄薄一层。
"爸,妈,"他说,"我来了。带你们儿媳妇一起。"
赵敏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纸钱。火苗蹿高了一些,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暖暖的。"爸,妈,"她说,"你们放心,建明现在身体好了,我会照顾好他。"
陈建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山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腾出一只手来拢了一下,又伸过去继续烧纸。火堆旁的温度烤得两个人脸都微微发红,山脚下九江城的轮廓在冬日下午灰蒙蒙的天色里铺展开来,楼群密密的,像一道绵延的波浪线。
纸钱烧完了,陈建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拉着赵敏的手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风从山顶那边吹过来把残余的纸灰卷散了,灰白的灰烬飘进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里,看不见了。
"走吧,"他说,"明年再来。"
下山的时候陈建明走在前面,赵敏跟在他后面。山路两旁的柏树还是绿的,冬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石阶上画着细碎的光斑。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等赵敏,等她走近了伸手接住她的手掌,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下山去。
春节前夕陈诺放了寒假,一家人在南昌过了个热热闹闹的年。除夕那天陈建明跟儿子一起贴了对联福字,赵敏在厨房准备年夜饭的食材,三个人的配合比以前顺畅了许多,谁该干什么不用多说,自然而然就流过去了。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陈建明开了瓶红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给赵敏也倒了小半杯,给陈诺倒了杯果汁。他端起杯子看着对面两个人,儿子和妻子正等着他说话。
"今年家里出了件大事,"他开口,"但好在我们都撑过来了。谢谢你们两个,一个照顾我,一个惦记我。明年咱们接着好好过。"
赵敏举杯跟他的杯沿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陈诺也举了自己的果汁杯子碰上来,三个人三种颜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
"爸,"陈诺说,"祝你明年身体更好。"
"好。"陈建明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在舌尖上微涩地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淌进胃里。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了,除夕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里一朵一朵绽开又散落,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映成彩色万花筒。
吃完饭陈诺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陈建明和赵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的小品演着热热闹闹的生活趣事,观众的笑声一阵接一阵。赵敏靠在陈建明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陈建明,"她忽然说,"今年你生病那段时间,我其实很怕。"
"我知道。"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我怕你看见了更怕。"
"我知道。"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换了一个歌舞节目,一群穿着红色衣裳的演员在台上欢快地跳着,背景大屏幕上打着"万象更新"四个大字。她看着那个画面轻声说:"明年咱们去趟海边吧。我好久没看过海了。"
"行,去三亚还是厦门?"
"哪都行,暖和的地方就行。"
"那就三亚。"陈建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让你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
赵敏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她把他搁在她肩头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比他小,十指相扣的时候正好嵌进他指间的缝隙里,严丝合缝的,像一把钥匙找到了它的锁孔。
除夕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猛地炸开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电视里的声音都盖了过去。陈诺从厨房跑出来站到阳台上看烟花,冲屋里喊:"爸!妈!快来!"
陈建明和赵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二十九楼的视野极好,整个红谷滩的夜空都在他们眼前铺开,烟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一团一团地炸开成流光溢彩的花火,红的像牡丹,绿的像孔雀,金的像散落的星屑,密密集集地占据了整片天空。风把硝烟的味道吹过来,呛鼻的,但带着一种热烈而欢腾的气息。
陈诺仰着头看烟花,手机举在半空录着视频,嘴里喊着"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赵敏靠在陈建明身边,两个人的手在栏杆上挨着,指尖碰着指尖。陈建明低头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的影子,被阳台上的灯光投在地面上,一大一中一小,并排着,像一排正在往外拔节的树。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仿佛永远放不完。远处的鞭炮声像连绵的雷声滚过天际,裹着赣江的风和万家灯火的暖意,把这一年的所有沉重和艰难都卷走了。
陈建明看着那些散落的花火,忽然觉得这一年其实是一场意外的赠予。那个灼热的刺痛把他从原来的轨道上拽了出来,摔在地上,却让他看见了此前从未看见的东西。他看见赵敏握着他手时指甲嵌进掌心的力度,看见陈诺沉默的担心藏在碗底那剥好的虾肉里,看见老槐树弯曲的枝桠在冬日的蓝天下等着他回来。
他看见了爱本身。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用言语反复证明的爱,而是日复一日的、藏在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里的、沉默而持久的。它一直都在那儿,只是他之前赶路赶得太急,没空转头看它一眼。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几朵在天边慢慢散尽,夜空恢复成深沉的靛蓝色。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在响,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这个夜晚道别。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他头发微微飘动。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三个人从阳台上回了屋里。客厅的暖气把室外的寒气挡在了外面,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主持人正在念着新年的祝福语。陈诺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要睡了,赵敏催他去洗漱。陈建明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家——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的照片,那些照片记录了陈诺从小到大的每一个节点,也记录了他们的这些年。
他走到墙边那张最大的全家福前面停下。那张照片还是陈诺小学毕业那年拍的,三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的大樟树底下,陈诺穿着毕业服笑得露出刚换的大门牙,赵敏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他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蓝条纹衬衫。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全黑的,脸比现在圆一些,笑容里头带着一种他还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的无忧无虑。
"看什么呢?"赵敏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
"看照片。"
赵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全家福。"那时候陈诺还那么小。"
"现在也不大。"
"十七了,明年就十八了。"
陈建明伸手把那张照片摘下来擦了擦玻璃表面的浮灰,又重新挂了回去。挂正了以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照片里三个人的笑容在暖黄的壁灯底下显得格外明亮。
"赵敏,"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手术室门口等我。"
赵敏没说话,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天边散尽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吠和风声。客厅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靠在一起,融成了一团温和的、稳定的轮廓。
大年初一早上陈建明是被鞭炮声叫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大片的白色阳光,昨晚下了场薄雪,屋顶上积了浅浅一层,把整个窗台映得亮堂堂的。他侧头看见赵敏还在睡,呼吸平缓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淡影。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套了件厚睡衣走到客厅。
陈诺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刷手机,看见他出来说了声"爸新年好"。陈建明去厨房烧水泡了三杯茶端出来,父子俩一人捧着一杯坐在沙发上看窗外屋顶的雪。
"爸,今年我打算参加物理竞赛省队选拔。"陈诺说。
"行啊,能选上就选,选不上也不怕。"
"那你明年还想去哪儿玩?你要是想去,我暑假陪你们。"
陈建明端着茶杯想了想:"还没想好,到时候看。"
陈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说:"爸,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同学,他爸复查结果出来了,也是好的。他高兴坏了,今天一大早就给我发消息。"
"那你替他高兴。"
"嗯。"陈诺又喝了一口茶,热气把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爸,我后来想过了,那段时间我担心,但其实也没那么担心。我知道你能好。"
"为什么知道?"
陈诺转过来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透过镜片亮亮的。"因为你是我爸啊。"
陈建明笑了一下,低头喝茶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把鼻头熏得微微发酸。窗外的薄雪在早上的阳光里慢慢化着,屋檐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上画出深色的圆点,一圈一圈地扩开去。远处又响了一串鞭炮声,隔着几栋楼几排树传过来,闷闷的,像年还没走远。
赵敏也醒了,穿着珊瑚绒的睡衣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她走到客厅在陈建明旁边坐下来,接过去他递来的茶杯暖着手,打了半个呵欠。
"外面下雪了?"她迷迷糊糊看着窗外。
"薄薄一层,快化了。"
赵敏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消融的白色。"真好看。明年冬天咱去哈尔滨看冰灯吧,陈诺不是说想看吗。"
陈诺立刻来精神了:"真的?"
"你先选上竞赛再说。"
"两码事!我选不上竞赛也可以看冰灯嘛!"
一家三口在客厅里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着,窗外的雪还在化,屋檐滴水的节奏不紧不慢的。阳光慢慢爬高了,从客厅地板中央挪到了沙发脚边,把几人的脚背照得暖烘烘的。
正月初五那天晚上陈建明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那片老槐树下,夏日的阳光从密密匝匝的树叶间漏下来落了他一身。他抬头看着那截弯曲的枝桠,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他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还是黑的,冲他笑着。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没说话,只是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陈建明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那头站着母亲,也笑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再往外看去,巷子口的光亮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矮的那个穿白裙子,高的那个背着书包,正朝他挥着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路延伸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碎金一样的光斑随他的脚步跳动着。他再回头的时候父亲母亲已经不见了,巷子口的光亮里那两个人影还在,一个穿着白裙子的赵敏,一个背着书包的陈诺,站在一片明亮的光里等着他走过去。
他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正月初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枕边。他翻了个身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赵敏,她的睡相安稳,呼吸声很轻,嘴唇微微张着。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含混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陈建明轻轻起了床,穿上外套走到阳台上去。初六的南昌城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远处的高楼在薄雾里轮廓柔和,赣江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几艘早行的船在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空气是凉的,带着昨夜残雪融化后那种清冽的湿润。
他站在阳台上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晨光里散开来,融进了远处青灰的天际线里。他扶着栏杆看着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街上的车辆开始多起来了,红绿灯在远处依次变换着颜色,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被风送到二十九楼来,轻得像一张纸落在棉花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敏披着外套走到了阳台上。"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站到他旁边,"不冷啊?"
"还好,风不大。"他把外套拉开半边把她拢进来,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底下看着远处的城市。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把江面上的金色推得更宽了,整条赣江都亮起来了,粼粼地泛着碎光。对面摩天轮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巨大的圆圈安静地矗立在江边,像一个沉默而美丽的句号。
"陈建明,"赵敏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刚才站在阳台上想什么呢?"
"想今年春天去哪儿。"
"想好了?"
"想好了。春天去赣江边上走一圈就行,不用去太远。"
赵敏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也行,走一圈,买根烤红薯,坐一会儿。"
"嗯。"陈建明把拢着她的那只胳膊收紧了一些,她的手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件外套里站在阳台上,看着南昌城在初春的晨光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种柔和的金色。楼下的香樟树在光里闪着蜡质的绿光,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抖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成一团。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顺着风飘过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机械里带着暖意。
陈建明低下头,把脸轻轻埋在赵敏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有昨晚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混着清晨空气的凉意,是他闻了十九年却从未厌倦的气息。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阳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上挂着一颗露水,圆滚滚的,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世界。
那颗露水轻轻颤了一下,滑下来,落进了花盆的泥土里,无声无息的。但土壤湿润了,更深处的根须伸展开来,向着春天更深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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