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撞见
水声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
林晚站在自家阳台上收衣服,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把她刚洗好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挣脱衣架的鸟。她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隔着那堵不算厚的墙,混着老式小区特有的管道轰鸣。
起初她没在意。这个老旧小区的隔音一向不好,楼下小孩的哭闹、楼上夫妻的争吵,都像公共广播一样准时播放。但今天的水声里夹着一段口哨,断断续续的,吹的是《茉莉花》,调子跑得厉害,却有种懒洋洋的自在。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不像从隔壁阳台传过来的,倒像就贴着她的后脑勺。
她下意识转头,视线越过两户之间那道半人高的隔断墙——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隔壁的浴室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热气从缝里挤出来,把窗玻璃熏得雾蒙蒙的,但透过那层雾,她还是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男人的肩背,水流正沿着脊线往下淌,像一条发亮的蛇游过起伏的山峦。
她猛地转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白衬衫从手里滑落,掉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沾了灰。她弯腰去捡,指尖碰到湿冷的衣料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她第一次撞见了。
上一次是两个星期前,周六的下午。她以为隔壁没人,拎着浇花的水壶去阳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对面,赤裸着上半身,正用毛巾擦头发。阳光打在他身上,水珠亮晶晶地溅开,像撒了一把碎钻。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脑子里轰的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水壶磕在门框上,浇了她一裤腿。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那一眼,男人的脸她其实没看清,只记得一片晃眼的白,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午后蒸腾的热气望过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她知道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小区门口的花店上班,林晚去买过几次百合,那女人温温柔柔的,说话时爱用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男的没见过几次,总是早出晚归,偶尔在楼道里擦肩而过,她也没抬头看过。
可命运好像偏要跟她开玩笑,专挑这种猝不及防的时候,把一个人最私密的样子推到另一个人眼前。
现在,那片晃眼的白又出现了,而且比上次更过分。
林晚攥着衬衫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她想赶紧离开,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她想再看一眼——不是,她想确认一下窗户是不是真的没关严——也不是。她发现自己所有的念头都乱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来。
就在这时,水声停了。
口哨声也跟着消失,夜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她听见浴室里传来走动的声音,湿漉漉的脚掌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然后那扇半开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
男人的脸出现在窗后,湿发贴在额前,眼睛被水汽浸得发亮。他看见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只荡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看够了没?”
他的声音穿过晚风,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和慵懒,像一只猫用尾巴扫过她的耳廓。
林晚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本能地想否认,想解释,想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来收衣服——可那些话挤到嘴边,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顶了回去。
那情绪是什么,她说不清。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是被戳穿了隐秘心事的狼狈。她只知道,她不能认输,不能承认自己确实在看他,而且看了不止一次。
“没兴趣。”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冷又硬,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铁盒子,磕在牙上咯吱响。
她甚至挤出了一个轻蔑的眼神,从男人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半遮半掩的窗台,然后转身,迈开步子往屋里走。她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尽管尾巴上的毛已经烧着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林晚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房门就在眼前,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她今早换下来的丝巾。只要再走三步,她就能进去,关上门,把这一切都隔在外面。
可她没有走到。
男人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她甚至没听见他什么时候从浴室里出来的,只感觉到一股潮湿的热气突然笼罩下来,像一张温热的网,把她兜头困住。
“没兴趣,”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词,嗓音压低了,带着点玩味的笑意,气息就扑在她耳后,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刚才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的,是谁?”
林晚的后背贴到了他。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还有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一滴,两滴,像滚烫的雨。
她被迫转过身。
这一转,让她彻底看清了他的脸。比上次在阳光下更清晰,五官深邃,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唇边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薄荷混着柠檬草的气味,清冽又带着侵略性。
他的另一只手也撑上来了,把她困在身体和墙壁之间,一个标准的壁咚姿势。但林晚无心去想这个姿势有多老套,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还在徒劳地颤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仰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从她慌乱的眼睛到她紧抿的嘴唇,最后停在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你刚才说没兴趣,”他说,语速很慢,像在品味每一个字,“我不太信。所以想确认一下。”
“你——”林晚气结,那点强撑的冷静几乎要碎成渣。
“我叫周野。”他打断她,忽然报上名字,语气正经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林晚愣了一秒,下意识回了一句:“谁问你名字了?”
“没人问,”他说,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终于逮到了想逮的猎物,“但我得让你知道,被你白看的人叫什么。”
“我没有白看——”
“那你是想付费观看?”
林晚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挖好的坑,她不管怎么接,都会直挺挺地掉进去。
“周野,”她咬牙切齿地叫出这个名字,明明刚认识,却像已经恨了半辈子,“你再不让开,我喊人了。”
“喊什么?”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喊你偷看邻居洗澡被发现了?”
他的呼吸太近了,带着热度和水汽,像夏天午后暴雨前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林晚觉得自己快要缺氧了,脑袋昏沉沉的,所有感官都被他的气息侵占。她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周野明显僵了一下,侧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林晚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像一条受惊的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家门前,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跑得挺快。”
林晚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攥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像攥着一团乱麻。
她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地叫了声“周野”,问他大晚上的站在阳台上干什么。男人的回答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透透气”。
林晚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片。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去收个衣服,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只是嘴硬说了一句没兴趣——怎么就落到被人堵在墙角的地步了?
更让她无法面对的是,在被他困住的那一刻,她除了慌乱和愤怒,心底深处还藏着一种别的情绪。那情绪像一粒埋得很深的种子,被今夜这出荒唐的戏码浇了水,正在蠢蠢欲动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不敢去深想那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同事发来的微信,问她明天上午的周会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林晚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只看见自己颤抖的指尖,和屏幕上倒映出的、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那天夜里,林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阳台上,对面浴室的窗户大敞着,热气腾腾地往外涌。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肩宽腰窄,水流顺着肌肉的纹理蜿蜒而下。她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就在这时,那人转过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穿过水雾直直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看够了没?”
林晚从梦中惊醒,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躺在床上,心脏还在因为那个眼神狂跳不止。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区别。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一秒,隔壁传来了动静。很轻的一声咳嗽,然后是水杯磕在桌面上的脆响。那声音贴着墙传过来,近得就像有人在她耳边。
林晚猛地睁开眼,瞪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六点十七分。
她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每天早上都会听见这个声音了。
周野的声音。
林晚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到天亮,结果还是在闹钟响之前醒了过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装了个警报器,隔壁一有风吹草动,她的神经末梢就自动竖起来,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墙那边的每一丝声波。
她躺在床上,听着周野的脚步声从卧室移到客厅,从客厅移到玄关。门开,门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直到小区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才长出一口气,像憋了一整夜终于浮上水面的溺水者。
上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他不过是个嘴巴厉害点的邻居,不过是被她撞见了两次洗澡,不过是用那种让人浑身发麻的眼神看了她几秒钟。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林晚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难缠的客户没应付过,什么恶心的酒局没趟过,还能被一个刚搬来的男人搅得心神不宁?
这么想着,她挺直了背,踩着高跟鞋走进公司大楼,像往常一样跟前台点头微笑,像往常一样端着咖啡坐在工位上处理邮件。
可一整个上午,她的工作效率都低得可怕。周会上她走神了两次,被总监点名时差点把销售数据报错。散会后,同事小赵凑过来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法令纹上了。
林晚含糊地应了一句,说最近有点失眠。
她没撒谎,确实失眠了。只是失眠的原因,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中午吃饭时,隔壁部门一个男同事坐到了她对面。姓陈,叫陈屿,追了她大半年,全公司都知道。陈屿长得很斯文,戴一副银边眼镜,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人。可林晚对他始终没什么感觉,拒绝过两次,对方说没关系,可以做朋友。
做朋友就做朋友吧,林晚想,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陈屿今天有些不一样,话比平时多,问东问西的,从她昨天有没有按时吃饭,到她家阳台那盆茉莉开没开花。林晚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周野的脸。
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什么?他今天穿什么衣服出门的?他也会像这样坐在某个餐厅里,跟同事或客户吃着午饭,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吗?
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出去。陈屿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有根头发掉下来了。”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低头扒饭。
晚上回家,林晚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一直没进去。她怕在电梯里碰见周野,更怕在楼道里碰见他。那种狭小的、封闭的空间里,他只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一眼,她就会溃不成军。
最后她还是走了楼梯。七楼,爬得她小腿发酸。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像她心跳的回音。
到家门口时,她先看了一眼隔壁。门关着,静悄悄的,门口的鞋架上一双鞋都没有。人还没回来。她松了口气,飞快地掏钥匙开门,闪进屋里,反锁。
做完这些,她靠着门板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有点自嘲。她林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在自己家门口跟做贼似的,这算怎么回事?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洗衣服,把所有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可不管她做什么,耳朵总是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隔壁的动静。哪怕只是水管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响,都能让她的心跟着提一下。
晚上九点多,隔壁终于有了声音。先是开门声,然后是换鞋声,再然后是一阵轻微的音乐声,像是蓝牙音箱放出来的,曲调很陌生,节奏舒缓,带着点爵士的味道。
林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见音乐声停了,接着是脚步声,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到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
她像被烫了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那道窗户缝,那片晃眼的白,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她不能再想了。
林晚冲进卧室,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又拉上窗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随机播放的歌单很应景地播起了一首苦情歌,女歌手撕心裂肺地唱着“不爱我放了我”,像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
她蒙着被子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歌声盖过了水声,盖过了心跳,也盖过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第二天是周末。
林晚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阳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觉得经过一夜的沉淀,自己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
不就是个邻居吗,她说服自己。以后绕着他走就是了。阳台少去,倒垃圾挑没人的时候,上下班走楼梯。等过阵子他忘了这事,她也就忘了。
她起床洗漱,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准备给自己做顿简单的早午饭。打开冰箱时才发现,鸡蛋没了,牛奶也没了。她叹了口气,知道必须出门一趟。
小区门口就有家便利店,来回不过十分钟。林晚想着这个点周野应该不在家,就算在家也未必会出门。她快速收拾了一下,拎着环保袋出了门。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到七时,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门开了。她迈出去的脚僵在了半空。
周野就站在电梯外面,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上压了顶棒球帽,看起来像刚晨跑回来。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几缕头发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运动后的、蓬勃的热气。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退回电梯里。可电梯门正在合拢,她如果退回去,只会显得更加狼狈。于是她硬着头皮走出去,打算侧身从他旁边绕过去,全程不看他,不说话,装作陌生人。
可她刚迈出两步,就被他叫住了。
“早。”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林晚。”
这次她停了下来,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她的名字,也许是从别的邻居那里,也许是物业,也许是什么别的地方。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她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冷淡而疏离。
“有事?”
周野靠在电梯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懒散,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他的眼睛在帽檐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曜石。
“昨天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当然记得是什么问题。可她装傻。
“什么问题?”
“看够了没。”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钩子,勾着她最不想触碰的那根神经。
林晚的脸刷地红了。她没想到这个人如此不要脸,大白天的、在楼道里,就这么直接问出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环保袋,指节发白。
“周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我再说一遍,我对你没兴趣。上次是个误会,以后不会了。”
周野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几秒钟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白牙。
“行,”他说,“那我也跟你说清楚。昨天的事,我不打算当误会。”
林晚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意思?”
周野直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慢,像刻意给她留出后退的空间。可林晚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他停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她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害怕。
“意思是,”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最好开始对我有点兴趣。”
说完,他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她身后那扇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晚的心上。
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机械地迈开步子,按下电梯按钮。
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林晚一直在想周野那句话。你最好开始对我有点兴趣。这算什么?威胁?挑衅?还是……她不敢想第三个选项。
她拎着袋子走到单元门口时,看见一个女人正从门里出来。那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臂弯里挎着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一朵向日葵。林晚认出来了,是周野的妻子,花店那个温温柔柔的女人。
对方也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你好,是隔壁的姐姐吧?”女人主动打招呼,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南方口音,“我叫苏晚晴,刚搬来没多久,以后请多关照呀。”
林晚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苏晚晴。晚晴。她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她们俩一个晚一个晴,像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似的。
“你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叫林晚。”
“林晚姐。”苏晚晴甜甜地叫了一声,眼睛笑得眯起来,“名字真好听。对了,我正要去店里,周野在家呢,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敲门啊。”
林晚看着苏晚晴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想起昨晚在阳台上,周野把她堵在墙角时的眼神,那么近,那么热,几乎要把她烧穿。而此刻,他的妻子正冲她笑得天真烂漫,说着“尽管敲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环保袋,牛奶盒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袋壁往下淌,滴在她的拖鞋上,凉飕飕的。
林晚没有坐电梯,又一次爬了七楼。这次她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往隔壁看了一眼。
门关着,静悄悄的。
她进屋,关上门,把牛奶和鸡蛋放进冰箱。然后她走到阳台上,站在昨天站过的位置,看着那扇窗。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林晚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落。她转身回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条线索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就一句话:“晚上别锁阳台门。”
林晚的心跳骤停了一瞬,随即猛烈地跳动起来,像要把胸腔撞碎。她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有回短信,也没有保存那个号码。可她知道,自己今晚一定不会锁阳台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晚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盯着那扇半人高的隔断墙。墙那头种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伸出手,按在墙上。墙体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微微发烫。她的掌心贴在上面,像被另一个人握住了手。
那一瞬间,林晚忽然明白了自己心底深处那个蠢蠢欲动的东西是什么。
是渴望。
是对一种危险的、禁忌的、明知不可为却无法抗拒的渴望。
那条短信之后,林晚再没收到周野的消息。
整个下午她在家里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看不见出口在哪里。她尝试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看了半部电影,打了三局游戏,甚至把衣柜里所有的换季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可她的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手机,耳朵总在捕捉隔壁最微弱的动静。
周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回来。
林晚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她站在阳台上收了衣服,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隔断墙那边扫。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手在朝她招手。她看得出了神,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天已经擦黑了,黄昏的光把楼群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林晚回到屋里,随便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桌角,没有新消息进来。
她想起那个陌生号码,犹豫再三,翻出短信页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晚上别锁阳台门。”六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干净利落,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她的手机号。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发慌。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通过什么途径?物业登记?快递单号?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不到的渠道?这个男人总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本事,好像他在暗处,她站在明处,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感觉让她既不安,又忍不住兴奋。
晚上九点,隔壁有了声响。林晚坐在客厅里,听着房门开了又关。然后是窸窸窣窣脱鞋换衣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悠扬的小提琴曲,从蓝牙音箱里流淌出来,穿过墙壁,隐隐约约地飘进她的耳朵。
她坐不住了,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大,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刚洗过的头发乱飞。她拢了拢发丝,侧耳倾听,除了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再没有别的。
隔壁阳台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隔断墙上方溢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色块。林晚站在那里,盯着那道光,心跳如鼓。
她没有锁阳台门。
从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她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通风。可她知道,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个理由让她羞于启齿,却又无法回避。
十一点,林晚去洗了澡。热水浇在身上,蒸汽弥漫,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扇开着一道缝的窗。花洒的水流像无数根手指,抚摸着她紧绷的皮肤。她猛地睁开眼,把水调凉了些。
出来时她裹着浴巾,在卧室里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她几乎是从梳妆台前扑过去的。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来两个字:“开门。”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开门?开什么门?阳台门吗?他现在就在阳台上?
她本能地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卧室的窗帘拉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那堵墙的对面有个人,正耐心地等着,像一只潜伏在黑夜里的猎手,笃定他的猎物会自己走出来。
林晚站起身,走到卧室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她的理智在尖叫,警告她不要犯蠢,不要跨过那条线,不要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穿过走廊,来到客厅。月光从阳台门的玻璃上泻进来,落了一地的清辉。那扇门虚掩着,缝隙里灌进夜风,带着初冬将至的寒意,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周野的味道。
林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阳台上空无一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走到栏杆旁,往隔壁看去。周野就靠在那道半高的隔断墙上,姿态从容,像已经在那里等了一辈子。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月光洒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直直地看过来,像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你还是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色。
林晚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光着脚,身上还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看起来很狼狈,也很勇敢,像一只孤注一掷的蝶,义无反顾地扑向那团她知道会烧死自己的火。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睛没有躲闪。
周野没有回答,而是从墙那边伸过手来。他的指尖越过那道隔断墙,停在半空,像在邀请她。林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过来。”他说。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般,让林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墙边,离他只有一臂之遥。夜风从她湿漉漉的发间穿过,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周野的手落了下来,落在她赤裸的肩头。那一瞬间,林晚像被电流击中,浑身僵硬。他的手很热,带着干燥的暖意,贴着冰凉的皮肤,像一块烧红的铁烙了上来。
“你在抖。”他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颈交接处,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冷吗?”
林晚想说冷,想说怕,想说不该这样,想狠狠地推开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闭上了眼睛。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认命,又像解脱。
周野的手从肩头滑到她的后颈,微微用力,把她往墙边带了带。她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他的胸口。她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触到了他胸膛的温度和起伏的心跳。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低沉的共鸣。
她没应声,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薄荷混着柠檬草的气味涌进鼻腔,带着不容抗拒的侵占性,像他的人一样,叫她无处可逃。
“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看我洗澡的时候,我就可以推开那扇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混在风里,像一句迟来的坦白,“可我没有。”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月光,也盛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周野笑了笑,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畔。他的呼吸灼热,烫得她耳垂发红。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他说,“看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林晚浑身一震。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伪装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实的自己。她想要什么?她问自己。这个问题她逃避了很久,久到已经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可此刻,贴在他怀里,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手臂环绕在她腰间的力度,她忽然有了一种清晰的、不可辩驳的认知。
她想要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害怕,也让她释然。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衣襟,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
“周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有妻子。”
这三个字像一瓢冷水,浇在两人之间。周野的手没有松开,依旧环在她腰间,可她的感觉却变了。那温度不再是纯粹的热,而是裹着一种沉重的、复杂的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来辩解,或者干脆承认自己是一个混蛋。可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夜空。
“晚晴身体不好。”他忽然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结婚前就查出来了,治了好几年,现在靠药物维持着。”
林晚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苏晚晴那张温柔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那么柔软、那么和善的一个女人。
“她不能尽妻子的义务。”周野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照顾她,是因为她父母对我有恩。可有些事情,恩情替代不了。”
林晚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周野的侧脸,月光在他的眉骨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既坚毅又疲惫。
“所以你就来找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周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盒颜料,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黑与白。
“我没有想让你接受什么,”他说,“我只是……没忍住靠近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林晚的心里,激起千层浪。她后退一步,双手抱紧了胳膊,像要抱住那个正在崩溃的自己。
“周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填满了寒凉的夜风,“我不能。你有你的难处,可有些线,我不能踩。”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阳台门。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和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跑。
身后没有声音,也没有追来。周野站在原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像一尊被月光凝住的雕塑。
林晚回到屋里,关上门,拉上窗帘。她走到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睛通红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去,还是那个号码。
“我知道。所以我在等。”
这次她回了四个字,发了过去。
“等什么?”
回信来得很快:“等你愿意。”
林晚盯着这几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蹲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动着。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压抑的哭声。
那晚,她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才从地上爬起来,关掉水龙头,回到卧室。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浅灰色床单,柔软而冰凉。她躺下去,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凌晨两点,她收到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
之后手机彻底安静了,像一场梦醒来后的空白。林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阳台,没有月光,没有那道半人高的隔断墙,没有那个叫周野的男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像一床浸了水的被子,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