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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爸在群里发那句话你没看见?”妻子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指尖戳着屏幕上的蓝字,“本群不准外人进来——赵东升,你哑巴了?”
手机屏还亮着,家族群聊天记录停在岳父那条消息上。一个红色感叹号挂在我头像边上,刚被移出的通知还热乎着。
我低头继续拌面,筷子在碗里搅了第三圈。
“你倒是说话啊!”她把手机拍在餐桌上,震得醋瓶倒了,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爸都把你踢出去了,你连个屁都不放?你什么意思?”
“他说的不是挺明白的么。”我把面往嘴里扒了一口,“外人。”
“你还来劲了是吧?”妻子赵雨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妈给你包饺子、我爸托人给你找活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是外人?现在跟你开个玩笑你就——”
“今早六点,”我打断她,把面咽下去,“他在群里发那个通知的时候,@了所有人,就漏了我。”
赵雨晴愣了一秒:“那又怎样?爸就是——”
“你往下翻。”我用筷子点了点她的手机,“看他转发的链接。”
她划了两下屏幕,脸色变了。
岳父转的是个党文章——《女婿到底是儿还是客?看完这个你就明白了》,底下还跟了句评论:“咱家没这规矩。外人就是外人,给点面子叫姑爷,不给面子就是女儿带回来个男的。”
群里一片沉默。没人接话。也没人@我。老丈人隔了十分钟又发了条消息:“小东最近好像挺闲,我看他天天躺家里打游戏,你嫂子那快递站缺人,让他去帮忙搬货,也算有个事干。”
赵雨晴当时就在群里回了个“行”。
她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你不是早上刚答应我,”我把碗放下,“今天陪我去面试?”
赵雨晴的嘴唇动了两下。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抽了张纸巾去擦醋渍:“那什么……嫂子那边也是着急,你先去帮两天忙,面试的事……”
“我投了三个月的简历,”我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蹭,“好不容易约到一个面谈,昨天跟你说了三遍。”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挑三拣四,快递怎么了?送快递一个月也五六千——”
“你嫂子开我多少钱?”我问。
赵雨晴不擦了。她直起腰,把手里的湿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先干着,工资的事嫂子说见面再谈。”
“行。”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那你跟爸说,我明天去嫂子那儿。对了,群我就不加了,省得外人碍眼。”
她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听见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那个动静,连墙皮都震掉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赵雨晴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急:“你醒了没?赶紧的,爸早上没吃饭你给他送点,豆浆油条就行,他胃不好——”
“雨晴,”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正往面包上抹黄油,“你跟我说这个?”
“什么意思?你跟爸置什么气——”
“一个外人怎么方便进你家。”我把面包咬了一口,嚼碎了咽下去,“这是爸的原话。群里的规矩,我得遵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雨晴的声音变了调:“赵东升你有毛病是吧?那是你岳父!你跟他计较这个?”
“我没计较。”我确实没计较。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现在还在群里吗?”
“你管他在不在群里!他现在坐在家里没饭吃!我妈去早市了,我这边走不开——”
“你嫂子呢?”
“什么嫂子?”赵雨晴没反应过来。
“你嫂子家快递站那么缺人,”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让你嫂子送。她不是咱们家自己人么,送个早饭应该的。”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朵边上响了半天。我把手机放下,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看了眼日历。今天那家公司的面试是上午十点。
我给赵雨晴发了条消息:“面试我去。你爸早饭自己解决。”
她没回。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九点四十五。前台的小姑娘让我填表,我写完学历那栏递回去,她扫了一眼说:“你等一下,我通知HR。”
等了二十分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简历,边走边翻。
“赵东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是。”
“你之前做的那个智能灌溉系统,”他翻了翻简历,“是你独立开发的?”
“核心算法和硬件选型是我做的。”
他点点头,把简历合上:“我们CTO看了你的项目挺感兴趣,但有个问题——你上一家公司离职,理由是‘家庭原因’?”
“对。”
“方便具体说说吗?”
“不方便。”
他笑了一下,没继续追问,说了句“跟我来”就转身走了。我跟在他后面进了会议室,里面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那种一看就在这行干了很多年的人。
面试进行得不错。他们问的东西我都能接住,系统架构、算法优化、嵌入式调试,聊了四十分钟,气氛松快了不少。穿灰西装的男人最后问了句:“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行,那等我们通知。”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保持联系。”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雨晴发了条消息:“嫂子说你今天没去报到。你人在哪?赶紧的。”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爸把给咱家交的那一万二物业费截图发给我了,说今年他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赵东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打了三个字发过去:“面试呢。”
然后把手机关了。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钥匙拧开门,赵雨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看。一听见门响她就站起来了,两步跨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赵东升你今天到底——面试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银行转账记录,岳父转给她的,备注栏写着“物业费”。一万二整,转出时间是今早十点十分。
“钱我收下了,”她说,“爸说了,这钱以后不白给。你去嫂子那儿上一个月班,就当把这钱还了。”
“那面试呢?”
“面试面试面试!一个破面试能挣几个钱?你三个多月没上班了赵东升,家里水电物业哪个不要钱?我那份工资自己都不够花——”
“你上个月买那双鞋,”我看了一眼她的脚,“两千三,刷卡记录我给你短信转发了。”
赵雨晴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那是我爸给我买的。”
“你爸给你买的,你爸给咱家交的物业费,你爸找人给我安排的活。”我看着她,“赵雨晴,你们家还缺什么?是不是还得给你爸找个上门女婿,每个月给他交孝顺钱,他才能拿正眼看我?”
“你放屁!”她退了一步,“赵东升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爸把我移出群那会儿,你替我说话了没有?”
她没说话。
“你爸在群里说要我去搬货那会儿,你替我拒绝了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眼睛开始发红。
“你连问都没问过我。你在群里回了个‘行’。”我看着她,“赵雨晴,你到底是谁老婆?”
她蹲下去了。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客厅里挂着那台空调,还是去年夏天买的,岳父说“你们小两口自己攒点钱不容易”,给垫了三千块钱。钱是转账到我卡上的,备注是“东升收,买空调”。
我一直没动那笔钱。放在卡里,跟别的存款混在一起,谁也没提过。但每次开空调的时候赵雨晴都会说:“这是我爸买的,省着点开。”
我没开过。一个夏天,客厅里那台空调一次都没开过。
“你起来吧。”我说。
她不动。
“起来,”我重复了一遍,“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
赵雨晴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上全是泪:“你……你想干什么?”
“给他打个电话,把这个事说清楚。”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你也在旁边听着。”
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站到我边上。
我拨了岳父的号。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
“爸,”我说,“我赵东升。”
那头沉默了两秒:“……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把手机按了免提,“你说我是外人,那我问你,你女儿嫁给我的时候,你收的那八万八彩礼,给没给我开过收据?”
第二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岳父的声音干巴巴地传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看了看站在边上的赵雨晴,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僵住了,“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个外人送的八万八,您收的时候签没签收据。”
“赵东升你是不是疯了?”岳父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彩礼!彩礼你懂不懂?那是娶我女儿的钱——”
“雨晴嫁给我三年。”我打断他,“这三年,你从我身上拿走的钱不止八万八。”
赵雨晴猛地抓住我胳膊:“你胡说什么呢!”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茶几边上,拉开抽屉,把一个小本子抽出来。本子皮都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我翻到最后一页,念出来:“去年三月,你说你老伙计住院要凑手术费,问我借了两万三,说是月底还。现在呢?”
电话那头没声了。
“去年六月,你侄子上大学,你说家里现金不够,让我垫了八千七的学费。去年八月你说你痛风发作要去省城看专家,拿了四千。”我翻着本子,“去年十月,你老婆过生日,你说要给她买个镯子,拿了一万一。上个月,你说交农村那个养老保险,拿了六千五。一共——”
“赵东升!”岳父吼了一声,“你他妈记账?你记我的账?”
“我记的是我自己的钱。”我把本子合上,“爸,你说我是外人,我可以是外人。但外人的钱,你得还。”
赵雨晴在旁边站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眼睛来回在我和手机之间扫,嘴唇抖了抖:“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东西……”
“每一笔钱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把本子放回抽屉,“因为我知道,一个连物业费都要拿来当施舍的人,永远不可能把这钱还回来。”
岳父在电话里喘了几口气,声音粗得像砂纸:“赵东升,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过去——”
“你过来也没用。”我说,“这些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我全都留了底。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们可以找人说理去。你闺女也在旁边听着呢,你问她,这些钱是不是你从我这儿拿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四五秒。然后岳父的声音矮了一截:“我……我那不都是为了你们好?钱我给雨晴存着呢,那是给以后孩子留的——”
“存哪了?”我问,“存你卡上了,还是存她卡上了?说出来,我马上查流水。”
岳父卡住了。
赵雨晴这时候伸手抢我的手机:“赵东升你差不多行了!那是我爸!你冲他吼什么——”
“我冲他吼?”我看着她,“赵雨晴,你嫁给我三年,你爸从咱家拿走多少钱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你那双两千三的鞋,是花的谁的工资?”
她手停在半空,不动了。
“你每个月工资发下来,你爸说句‘闺女给爸转点’,你二话不说就转了。转完没钱花了,伸手问我要。”我看着她,“我养着你,养着你爸,还得被你爸踢出家族群。赵雨晴,你告诉告诉我,这个外人到底是谁?”
赵雨晴的眼睛又开始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这是我跟爸的事。”我重新把手机举起来,“爸,钱的事先说清楚。那些钱我不逼你现在还,但你得给我写个条。写清楚你一共拿了我多少钱,什么时候还。不然我今天就报警,说有人诈骗。”
“你敢!”岳父的声音炸了,“赵东升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不动你。”我说,“我动的是法律。你拿走的每一笔钱我都留着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你要不要我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看看?让二舅、三姨、老姑都看看,你这些年是怎么从女婿手里骗钱的?”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岳母的喊声:“老赵你怎么了!”
“让他接电话。”我说,“让你老婆接电话。”
岳父没说话。过了几秒,岳母的声音传过来:“东升啊……你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妈,”我换了称呼,“一家人为什么把我踢出群?一家人为什么我面个试都得偷偷摸摸去?一家人为什么借钱不还还理直气壮?”
岳母支吾了两句:“那不是你爸……你爸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脾气也不好。”我说,“妈,你让爸把那个条写了,钱我可以宽限他一年。一年之内还清,咱们还是一家人。还不了,那就走程序。”
赵雨晴在旁边开始拉我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赵东升你疯了……你跟我爸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转过头看她,“好处就是我今天终于把这口气喘匀了。”
电话那头岳母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岳父商量。我听见岳父骂了句脏话,然后岳母说:“东升,你爸说……那个条他不会写,但你放心,钱他记着呢,以后肯定还……”
“他怎么还?”我问,“靠什么还?靠你闺女每个月往他卡里转的那两千?”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赵雨晴松开了我的袖子。她退了一步,一直退到沙发边上,慢慢坐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不抖了。她就那么坐着,跟丢了魂一样。
“妈,”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五分四十三秒,“你告诉爸,今天之内给我答复。明天早上九点,我没收到那张条的照片,我就把转账记录发到家族群里去。顺便,我会去派出所问问这个事算不算诈骗。”
岳母说了句“东升你别”,但我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空调还是没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赵雨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撑着膝盖,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雨晴。”我叫了她一声。
她不抬头。
“我不是冲你。”我说,“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她肩膀动了一下。
“三年了,”我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格往前走,“你爸把钱从我这儿往外拿,你从来没拦过。你妈说家里缺什么,你第一个给我打电话。你哥开店要周转,你拿着我的工资卡去取了一万五,你跟我说了没有?”
赵雨晴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了表情,只剩两条泪痕干在脸上,像干了的水印。
“你哥那个店现在每个月亏钱,”我说,“你嫂子让我去搬货,是想让我去填那个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你哥上个月找过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他喝多了,坐在我家楼下花坛边上,哭着跟我说了一堆。说店快撑不下去了,说嫂子逼他找门路,说实在不行就把你拉进来。”
赵雨晴的手开始抖。
“他没跟我说要搬货的事。”我把手插进裤兜,“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羡慕我,娶了个好老婆,什么心都不用操。”
赵雨晴的嘴张开了,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没听懂。”我说,“我现在听懂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圈红得吓人。
“你说你爸给我找活干,”我站起来,“你爸让我去搬货,把一万二的物业费一交就当是赏我的。你们全家都默认了一件事——赵东升是外人,外人就是用来使唤的。”
她没说话,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成深色。
“我明天还要去面试,”我说,“第二家,投了简历人家今天刚通知我。你爸那边的事我会处理。你嫂子那里,我不去。”
赵雨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那……物业费……”
“物业费我自己交。”我看着她,“这房子是我买的,名字是我一个人的。但三年了,水电物业哪样不是从我卡上走的?你爸那一万二转的是你,不是转给物业公司。”
她愣住。
“你自己看看转账备注,”我说,“他写的是‘物业费’,是转给你的。这钱怎么用,你自己想。”
赵雨晴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半天。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又开始抖。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是“嫂子”。我点开。
“东升,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带身份证。”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没接,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又刮了一阵风,梧桐叶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三年前拍的,赵雨晴穿着白纱笑得很甜,我站在她边上,穿着租来的西装,手心里全是汗。
照片的右下角有点起翘了,边角泛黄。我伸手把它按平,指甲刮过相框玻璃,发出细细的一声响。
外面客厅里,赵雨晴还在哭。我没出去。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赵雨晴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眼眶还肿着,但头发扎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T恤。
“喝了再走。”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看我,“面试九点是吧?”
我坐起来。豆浆是温的,糖放得刚好。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楼下那家早餐店刚开门我就去了。”
我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
“雨晴。”
她抬头看我。
“爸那边有消息吗?”
她嘴唇动了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岳母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了:“雨晴,跟你家东升说,那个条……你爸写了,但他说得当面给。你看啥时候回来一趟,咱们好好说。”
赵雨晴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
“你怎么想?”我问。
“我……”她顿了一下,“我觉得他是在拖。我爸那个人,写了条也不会认的。”
“你也知道他不会认。”
她没说话。我站起来,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进厨房水池里。
“面完试我去一趟。”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你跟我一起去。”
赵雨晴猛地抬头:“我——”
“你也在,他不好耍横。”我关上水龙头,“而且有些话,你得当面听他说。我昨天说的那些,他不信是你告诉我的。今天你坐那儿,他自己说。”
她站在厨房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没点头也没摇头。
“八点四十出门。”我从衣柜里拽出一件白衬衫,“你换不换衣服?”
“……换。”
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赵雨晴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别了个卡子。她看着茶几上那个账本,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地坐着。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她抬起头看我,“三年。你记了三年。”
“三年又不是什么好日子。”我把账本收起来装进包里,“走吧。”
赵雨晴跟在我身后出了门。楼道里碰见隔壁的大妈,提着菜篮子正要下楼,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走出来,愣了一下,冲赵雨晴笑:“哟,两口子一起出门啊?”
赵雨晴笑了一下,没说话。
大妈又看我:“东升今儿穿这么精神,去相亲啊?”
赵雨晴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没接茬,拉了赵雨晴一把从大妈身边挤过去。
面试在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就三层。前台的小姑娘给倒了杯水,说HR一会儿就到。赵雨晴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两只手捧着纸杯,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戴着细框眼镜。看完我的简历之后她问的问题跟昨天那家差不多,技术性的东西占了大部分。聊了快五十分钟,她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赵先生你底子很好,但我想问一下,你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里写的是‘家庭原因’——这个原因现在解决了吗?”
我看了赵雨晴一眼。她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离得不远,能听见。
“解决了。”我说。
“那就好。”HR站起来跟我握手,“我们这边有两轮技术面,今天算是初筛。你回去等通知,三天之内我们给你答复。”
出了写字楼,赵雨晴一直没说话,走我右手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听见了?”我问。
“什么?”
“面试官问我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听见了。”
“家庭原因。”我看着她,“你觉得解决了吗?”
赵雨晴站住了。我们走到路口,人行横道的红灯亮着,几十个人挤在路边等。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不闪了。
“你跟我爸的事,我不能再装看不见了。”她说,“但是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说爸昨晚一晚上没睡,血压都高了,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劝不了。我说你把钱拿回来了再说。”
我看了她两秒。
“走吧,”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攥着,“去你家。”
岳父家在三楼,老小区,楼梯间里全是小广告,墙皮裂得像龟壳。赵雨晴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开门。”
她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拉开,岳母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一见我俩就笑:“雨晴回来啦?东升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沙发上,岳父坐着,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摞A4纸,最上面那张手写着什么,字迹歪歪扭扭的。电视开着,播的是午间新闻,但他明显没在看。
“坐吧。”岳父没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来。赵雨晴坐我旁边,两只手攥着包带。
岳母端了两杯茶过来,放茶几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她赶紧拿抹布擦,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条呢?”我问。
岳父看着电视,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赵东升,你跟我女儿结婚三年,我从你这拿点钱怎么了?那不还是都花在你们自己家身上——”
“哪个花在我身上了?”我问,“你侄子的学费是你闺女花的?你老婆的镯子是你闺女戴的?你那个保险——”
“行了行了!”岳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水晃了一下,“条我写了!你看看行了吧!”
他把那张手写的纸推过来。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本人赵建国,共欠赵东升人民币五万两千元整,一年内还清。落款日期”,底下有个签名,歪歪扭扭的赵建国三个字。
“五万二?”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爸,你是不是少算了?”
“就这些!”岳父梗着脖子,“多一分都没有!”
我从包里掏出账本,翻开摊在茶几上。
“两万三、八千七、四千、一万一、六千五——”我一笔一笔指给他看,“你自己加。加完再说多不多。”
岳父的眼睛顺着我手指看过去,脸从红变白。岳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气:“老赵……这些……你咋都没跟我说过……”
“你闭嘴!”岳父冲岳母吼了一声,又转回头看我,腮帮子咬得鼓起来,“那个两万三的,我给你还了!”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你忘了?你妈生日我给了她三千,那三千就是从两万三里抵的!”
“妈生日那个钱,”我看着岳母,“是给的你们两口子过生日的。不是还账的。两码事,你得分清楚。”
岳父的嘴张了张,腮帮子咬得更紧了。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按得啪啪响,算了两遍,最后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六万三!行了吧!都给你列上了!六万三!”
“还有利息。”我说。
“利息?!”岳父腾地站起来,手指着我鼻尖,“赵东升你别得寸进尺——”
“银行的贷款利率我算过,”我拿出手机,翻到昨天晚上查好的数字,“一年期LPR三点五,你这属于民间借贷,按一年期来算,三年复利,一共——”
“我不用你算!”岳父吼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岳母赶紧上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赵雨晴坐在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她这时候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
“东升。”她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让他把六万三写上,利息不要了。以后他再也不会从咱家拿钱了,我保证。”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哭,瞳孔里映着客厅吊灯的影子,亮晶晶的。
“……行。”我把账本收起来,“六万三,一年。写清楚了。”
岳父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笔在纸上又改了一通,递过来的时候纸都快被他捏碎了。我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
“那我们走了。一年之后我来拿钱。你要是不给,我再来就是找法院了。”
岳父没说话,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后脑勺靠着靠垫,闭着眼睛喘气。岳母把我们送到门口,拉住赵雨晴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雨晴,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你也劝劝东升别太……”
“妈。”赵雨晴打断她,“爸自己借的钱自己还。以后你们缺东西跟我说,我给你们买。但别再找东升拿了。”
岳母愣了愣,松开手,没再说什么。
我们下楼的时候,赵雨晴走在我前面。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赵东升。”
“嗯?”
“你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吗?”
我从包里拿出来递给她。她站在楼梯拐角,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雨晴生日,买蛋糕和花——她自己忘了,我也没提。”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还给我,转过身继续下楼,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第四章
从岳父家出来那天下午,赵雨晴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
她把我那个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把里面的票据一张一张拿出来对。水电缴费单、物业费回执、超市购物小票,连三年前买冰箱的发票都还在,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你留着这些干什么?”她蹲在地板上,手边摊了一堆纸片。
“习惯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这些东西都是花钱买的,扔了总觉得亏。”
她没接话,把那些票据按时间顺序捋好,拿橡皮筋扎起来,放回饼干盒里,又把铁皮盒塞回柜子最里头。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什么都留着。”她转过脸看我,“我跟你刚认识那会儿,你手机里连聊天记录都不存,用完就清。”
“那是以前。”我说。
她没再问。那天晚上她做了顿饭,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三菜一汤摆上桌的时候她筷子都摆好了,还倒了杯饮料放在我手边。
“明天还有面试吗?”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番茄放进嘴里。
“后天有一家。大后天也有一家。”我喝了口饮料,“前两天的还没出结果。”
“那……明天你干嘛?”
“等电话。”我看着碗里的饭粒,“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她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桌面上那盘青椒肉丝看了半天。
“东升,”她说,“我想了想昨天你说的那些话。”
“哪些?”
“你说我从来没替你挡过。”她的声音低下来,“你在群里被踢出去的时候,我确实没说话。我爸让你去搬货的时候,我也没替你推。我……我那会儿觉得爸说啥就是啥,他都是为咱好。”
“现在呢?”
她抬起头,眼睛对上来:“现在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是为咱好,”她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但他要的都是他的面子。让我哥开店是面子,给你安排工作是面子,连踢你出群都是面子——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赵建国说了算。”
我没说话。她把那盘青椒肉丝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筷子,她看我吃了,自己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顿饭吃完,她把碗收进厨房去洗,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停了。然后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明天我请个假。咱俩把你那个简历再改改。”
“你会改简历?”
“我不会。但我认识个做HR的朋友,我问问她。”
第二天早上,赵雨晴那个HR朋友发了条微信过来,语音条六十秒,赵雨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听了两遍,然后拿着手机进来找我。
“她说了几个点,”赵雨晴坐在我对面,把手机放桌上,“她说你项目经验写得太多太细了,HR一看就烦,要精简。还有你的工作年限,上一份干了两年八个月,你写的是两年,差那八个月为什么不写满?”
“差八个月怎么了?”
“人家觉得你不稳定。你写满三年,看着就顺眼多了。”她把手机推过来,“她还说,你那个智能灌溉系统,除了技术参数,得写一句结果——提高了多少效率、省了多少水、省了多少钱。光写怎么做的不行,得让HR知道你做出了什么成绩。”
我看着她。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之前懒得改。但被她这样一句一句转述出来,感觉不一样。
“行,我改。”
她从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是她的备用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你别用这个,卡得要命。”我说。
“我用它录个音,”她把旧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录音键,“你把项目介绍重新说一遍,说慢点,我回头帮你整理成文字。”
我看了她一眼,她回看我,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稳的。
我从第一段工作经历开始说。说了十分钟,她把录音停了,拿回主手机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她肩膀上,头发丝被光镀了一层淡金色。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后来几年她慢慢变了,从什么事都要自己干,变成什么事都打电话给她爸问问,再变成什么事都由她爸拿主意。
她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那天下午她把我的简历重新整理了一遍,发到我手机上。我打开看,跟原来的版本比起来简洁了很多,但每一个项目底下都加了一行用加粗字体写的成果数据。
“你朋友做这行多久了?”我问。
“五年。”她把旧手机关了收起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话?”
“她说,很多男的被裁员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垮了,面试的时候说话都没底气。但她说你还好,你说话不虚。”
“她怎么知道我不虚?”
赵雨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她看了你那个灌溉系统的项目介绍。她说做这东西的技术含量不低,你上一家公司没给你涨工资是他们没眼光。”
这话从赵雨晴嘴里说出来,我听着竟然有点信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家公司给我打了电话。灰西装那个男的,声音跟面试那天一样不冷不热:“赵先生,我们这边综合评估了一下,觉得你跟我们技术方向很匹配。薪资待遇人力资源那边会跟你具体谈,你什么时候方便再来一趟?”
“明天上午。”
“行,那九点半,还是上次那个会议室。”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手机上那条通话记录。赵雨晴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梳子正在扎头发:“谁啊?”
“第一家。过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她笑了,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我就说吧。”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昨天没说,但我心里说了。”她把头发扎好,走过来拍了拍我胳膊,“明天去谈工资,往高了要。他们不是说了跟你很匹配吗,匹配就得匹配出诚意来。”
第二天上午我去谈了薪资,对方给了一个数,比我预期的高了百分之十五。我说回去考虑一下,出来的时候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给赵雨晴发了条消息:“给的还行。”
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隔了三十秒又追了一条:“回来说详细点。”
我在路边买了杯豆浆,一边喝一边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岳母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岳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躲着人说的:“东升啊,你爸那个条……他今天早上起来又反悔了,说六万三太多,他只认四万。你……你看能不能……”
我把语音听完,没回。
到家的时候赵雨晴正蹲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怎么样?详细说。”
“薪资比预期高,我说明天给答复。”我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另外有个事。你妈发语音了,说你爸反悔了,只认四万。”
赵雨晴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水柱呲在花盆边沿上,溅了一地。
“他说了不算。”她把喷壶放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条上有他签字,白纸黑字。他要反悔,你就把那张条拍下来发到家族群里。”
我看着她。
“赵雨晴,”我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怎么有点不习惯。”
她低头把地上的水用拖把擦干,擦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我这两天想明白了。我以前那个爸,是我惯出来的。他拿我当听话的闺女,我把你当什么都听他的老公,这事儿本来就错了。”
她直起腰,拖把杵在地上。
“我昨天把咱家那个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她说,“三年,咱家一共支出了四十三万,其中有二十三万是我爸那边花的。我工资一个月六千,你之前八千,加一块儿每个月一万四,刨掉房贷和日常开销,本来应该至少剩下十几万。”
“你算的挺清楚。”
“不算不知道。”她把拖把放回卫生间,洗了洗手出来,“我决定明天去跟爸当面说。我自己去。你不用去。”
“你一个人?”
“嗯。”她看着我,“你明天去那家公司把合同签了。干你的事,别操心这个。”
她从茶几下面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复印的岳父那张欠条。她拿着那张纸在手里掂了掂,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要是不认呢?”
赵雨晴把信封揣进外套口袋里,抬眼看着我。
“那我就告诉他,这张条我手里有一份,东升手里也有一份。他认不认的,原件都在。他不还钱,我下半年就不往家里交生活费了,我看他妈答不答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笑,眼睛也没眨。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跟三天前那个蹲在客厅里哭的女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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