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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见未婚妻在办公室给男下属整理领带,我转身离开。她发信息:“别那么小气”我回复:“彩礼已退回,祝你俩在底层互帮互助”
我推开唐婉办公室门的那一秒,她正踮着脚尖,手指捏着一个年轻男人的领带结,往上一推。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穿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后颈有汗。唐婉的身体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彼此嘴里的气息。她嘴角还挂着那副笑,我熟悉得要命——她给我泡第一杯咖啡的时候,也是这个笑。
我没出声。
身后走廊里有打印机咔咔响,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叫。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腹贴住冰凉的金属,一点一点收紧。
唐婉的视线从领带结往上抬,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撞上我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顾远……”
她的手还停在那条深蓝色领带上。
我松开把手,转身走了。
高跟鞋从身后追出来的声音,急促、慌乱,鞋跟砸在地砖上,像一把把钉子。
“顾远!你站住!”
我没停。
电梯门正好开着,我进去,按了一楼。唐婉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被电梯门夹了一下,她痛呼一声,门弹开。
她冲进来,脸色发白。
“你能不能听我解释?那是我新带的实习生,他下午有个客户要见,领带打歪了,我顺手……”
我看着她。
她的嘴巴还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就是为这个生气?顾远,你至于吗?”
电梯到了。
我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保安跟我打招呼,我点了一下头。旋转门外是八月的太阳,热浪扑在脸上。
唐婉追到门口,鞋跟陷进门口的防滑垫里,她踉跄了一下。
“顾远!”
我站住,没回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四个字:
“别那么小气”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我妈家的地址。
车走了两条街,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给唐婉母亲转账的那笔记录,三十万,备注栏填的是“彩礼”。
我点开转账,重新输入唐婉的账户,转了三十万过去。
然后我打开和唐婉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彩礼已退回,祝你俩在底层互帮互助。”
发送。
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窗外的城市往后跑,高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切碎了,一片一片砸在车窗上。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唐婉踮起脚去够那条领带的样子。
以及那条领带下面,那个男人衬衫领口敞开的地方,有一道淡红色的抓痕。
像女人指甲划出来的。
车子上了高架。我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出租车停在楼下,我付了钱,上楼。
门开着。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远子?来得正好,我今天炖了藕汤。”
她回过头,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
“妈,我跟唐婉吹了。”
菜刀放下来,砧板上震了一下。我妈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拉过我的胳膊让我坐到沙发上。
“怎么吹的?”
我没说话。她把一杯凉白开递到我手里,杯子壁上有水珠,贴着我的掌心。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我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跟一个男的,在办公室。”
我妈沉默了几秒。
“男的是谁?”
“她说新带的实习生。”
“你信吗?”
我没答。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人这一辈子,有些事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油锅滋啦一声,藕汤的香味飘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唐婉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又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
“顾远!你什么意思?!你把三十万转回给我干什么?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锯子在电话线里拉。
“顾远,你听我说,那真的是误会!王浩他老婆闹到公司来了,我帮他处理家事,他领带被扯歪了,我就是顺手帮他整理一下,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六楼的阳台外头,有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老年人的衣裳,被风吹得来回晃。
“顾远!你说话!”
“我退了。”我说。
“什么?”
“彩礼。退了。你查一下账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冷。
“就因为我给下属整了个领带?顾远,你是不是有其他事瞒着我?你是早想分了吧?拿这个当借口?”
我闭上眼睛。
“唐婉,咱俩认识四年,订婚一年。你觉得我是那种因为一条领带就退婚的人?”
她不说话。
“你说是就是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妈端着一碗藕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汤面浮着几段葱,热气往上冒。
“烫,慢点喝。”
我点头。她用围裙擦擦手,坐到我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妈,你当年跟我爸……”
“别提那个死人。”我妈打断我,“我跟你说,一个男人要是在这种事上不干净,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值得。”
她拍拍我的腿:“你做得对。痛快。”
晚上我没回自己的房子,就在我妈这儿住下了。那间房还是我上大学时候的样子,书桌上堆着旧书,墙角有个篮球,已经瘪了。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响了几次,都是唐婉。后来她不打了,开始发消息。
“顾远,你冷静一下,我们明天见个面,当面说。”
“你把我妈拉黑是什么意思?我妈气得血压高了!”
“顾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你不见我是吧?你不听解释是吧?你知道我办公室有监控吧?我调出来给你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明天我把监控视频发给你!”
我翻了个身,没回。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总是吧?我是王浩。今天的事我有责任,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唐婉姐人很好,她只是可怜我。我老婆那性格你不知道,发起疯来什么话都骂。唐婉姐就是帮我挡了一下。你要怪就怪我,别为难唐婉姐。”
我没回。
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电梯门夹住唐婉手的那一声闷响。
和她冲进电梯时,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闹钟响。我起床,洗了把脸。我妈已经煮好了稀饭,桌上摆着咸鸭蛋和昨晚剩的藕汤。
正吃着,手机响了。唐婉发来一条视频,时长大概两分钟。
我点开。
监控的角度是从办公室天花板往下拍。能看到唐婉站在办公桌旁,王浩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确实没有过分亲密的动作。王浩的领带确实歪了,唐婉伸手去帮他整理,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那是我出现的时候。
视频放完。唐婉的消息紧跟着进来:“看见了吧?顾远,你看见了吧?就这十几秒的事!你至于把三十万彩礼都退了?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什么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十几秒重新看了一遍。唐婉帮王浩整理领带的时候,两人的距离确实很近。王浩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碰她。
从监控的角度看,确实像她说的那样,只是顺手帮个忙。
但是。
王浩的衬衫领口,那道淡红色的抓痕,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视频里。
我放大画面。
那道抓痕从王浩的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隐进衣领下面。
如果只是帮他整理领带,监控里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那道抓痕,是王浩老婆抓的,还是唐婉抓的?
我关掉视频,回了一条消息。
“视频我看完了。唐婉,咱俩的问题不在于这十几秒。”
发完,放下手机,继续吃稀饭。
唐婉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那问题在哪?顾远,你说清楚!”
“你办公室的监控,是上周新装的。”我说。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唐婉,我上周让人去你办公室装监控,是因为你连续七天晚上十一点以后还在公司加班。你的打卡记录显示,你走的时候,王浩还没走。”
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顾远,你跟踪我?”
“没有。”我夹了一筷子咸鸭蛋,“我只是装了个监控。跟你帮王浩整理领带一样,都是顺手的事。”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远,你不信我。”
“我信过你。”我说,“从你进公司第一天,到现在,我信了你四年。”
电话被挂断了。
我吃完稀饭,把碗放进厨房水槽。我妈在阳台上浇花,嘴里哼着一段老歌。我走过去。
“妈,这几天我住这儿。”
“住吧。你那房子,退租还是怎么样?”
“房子是我买的。”
“那你还让她住?”
我想了想。
“她应该会搬。”
我妈放下喷壶,回头看我:“你那个公司,她不是也有股份?”
“没有。”我说,“她只是部门主管,没入股。”
“那她工资呢?”
“我发的。”
我妈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把我那一摊子事收拾干净。”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浇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婉的母亲打来的。
我接了。
“顾远啊!你怎么回事?你阿姨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跟唐婉都订婚了,彩礼也过了,你怎么说退就退?你让我们家脸往哪儿搁?你知不知道现在亲戚们都怎么笑话我们?”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像菜市场砍价的大妈。
“阿姨。”我说,“我跟唐婉的事,您让她自己跟您说。”
“我问她了!她说就因为她帮同事整了个领带!顾远,你一个大男人,心眼就这么小?别说没干什么,就是干了点什么,现在的年轻人……”
我打断她:“阿姨,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唐婉在您那儿,是这么个说法。”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顾远,你听我说,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阿姨,彩礼我退的是现金。那三十万,您收到就行。其他的事,您找唐婉。”
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一个电话进来。唐婉的父亲。
我没接。
拒接之后,他的短信发过来:“小顾,我和你阿姨今天下午去你公司找你。”
我回了一条:“今天没空,改天吧。”
发完,关掉手机。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厨房窗户。有户人家在炒辣椒,油烟从窗子里飘出来。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呛。
我妈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
“公司那边,她知道你要退婚,会不会闹?”
“会。”我咬了一口苹果。
“怕她闹吗?”
“不怕。”
“那行。”我妈坐在我对面,“你知道我怎么跟你爸离婚的吗?”
我看着她。她很少主动提这件事。
“那年你五岁。他晚上说去加班,我带孩子回娘家。半路下大雨,我返回去拿伞,看见他车里坐着一个女人。两个人在前排接吻。你坐在后座。”
我愣住了。
“你看见了?”
“不是我看见的。”我妈摇摇头,“是你。你那天回来之后,发高烧,烧了三天。退了之后,你跟你爸说的第一句话是,‘车里那个阿姨是谁’。”
我完全没印象。
“所以你……”
“所以我当天晚上就带着你走了。”她接过我咬了一口的苹果,用刀切成小块,“顾远,一个男人最不该做的,就是让你以后的孩子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把苹果块推到我面前:“你现在能自己看见,挺好。”
下午三点,我去了公司。公司不大,二十几个员工,做的是建材生意。我在城东有个门面,楼上是办公区。
一进门,前台小刘就站起来,脸色不对劲:“顾总,唐主管上午没来,王浩也没来。”
“知道了。”
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电脑里有几封新邮件,最上面一封来自唐婉,主题是“辞职信”。
我点开看。
“顾远,我辞职了。你发工资的工作,我干不下去了。你说得对,王浩没走,我也没走。但你确定你知道的那些,就是全部吗?”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几遍,然后删掉了邮件。
电话打给财务:“唐婉的工资结到今天,社保交到这个月底。王浩的工资一样处理。”
财务沉默了一下:“顾总,王浩昨天就已经提离职了。”
“什么时候提的?”
“昨天下午。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
我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提了就别留。”
挂了电话。手机又有电话进来,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了。
“顾远是吗?我是王浩的老婆。”
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王浩现在跟我闹离婚,他今天没去上班,还跟我要卡里的钱。我听说他跟你们公司那个唐主管……”
她顿了一下。
“你也不容易吧?”
我没说话。
“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问问,我能不能去你们公司闹一闹。不是冲你,是冲他们俩。”
我想了想。
“公司有监控。不过你要闹,最好等他们都在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管不了别人的家务事。”
挂了电话。
唐婉的辞职信,我删了。但她人没来,她的东西还在办公位上。我让人把她的物品收拾到一个纸箱里,放在前台旁边的储物间。
下班前,王浩的老婆来了。
她比监控里看起来更瘦,穿了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厉害。她没闹,只是在前台站了一会儿,问唐婉在不在。
前台说不在。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口,看着她走出大门,背影又小又瘦。
第二天,唐婉出现在公司。
她没进大门,只在门口给我打电话。
“我的东西呢?”
“储物间。”
“顾远,你把我当什么了?三天前我还是你的未婚妻,现在你连我进公司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自己辞的职。”
她沉默了一秒:“你逼的。”
我没说话。
“顾远,我们见一面。就一面。这四年,你总要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她的车。白色宝马,去年我给她买的,写的是她的名字。
“说吧,现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
“那就算了。”
她急了:“顾远,你到底在怕什么?怕见了我会心软?”
我不说话。
“好,你不肯见我是吧。”她的声音冷下来,“那我把王浩叫上,我们三个一起见。你当面问他,我跟他到底有没有事。”
“不用了。”我说,“车你留着开。房子的东西你这两天搬走。其他事,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律师?!顾远,你还要请律师?我们只是订婚!你至于吗?!”
“唐婉。”我叫她的名字,“你比我清楚,这不只是订婚的事。”
电话里安静了。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从喉咙里溢出来,干涩又刺耳。
“好。顾远,你查吧。你查得越深,你越会后悔。”
她挂了电话。
后悔?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白色宝马发动,汇入车流。八月傍晚的阳光把车顶照得发亮,像一条银鱼游进深水里。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和唐婉之间所有的转账记录。四年时间,不算彩礼,我给她转过的大小金额加起来将近两百万。
这还不包括她那辆宝马、她租的高级公寓、以及她母亲去年开的小超市。
钱的事,我本来不想算。可她那句“你会后悔”,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后脑勺。
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
律师姓姜,四十来岁,专门打离婚官司。我跟他在电话里聊了二十分钟。
“顾总,你确定要查?这种事,查了没有回头路。”
“查。”
“行,我明天开始。先查她的开房记录、通讯记录,还有银行流水。”
“还有公司账目。”我说,“王浩这个人的背景,也帮我查。”
“没问题。”
我挂了电话,坐回办公椅上。天彻底黑下来。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手机响了一声。唐婉发来一张照片。
是王浩站在某个酒店房间的窗口,背对着镜头,上身赤裸。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她发来一句话:“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吗?顾远,你以为我是受害者?你以为我是恶人?你错了。你和王浩的老婆都被耍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
正要回复,她又发来一条:“今晚十点,我在帝豪酒店1208房等你。你来了就知道,谁在帮谁,谁在害谁。”
照片里,王浩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他上身没穿衣服,后背有几道清晰的抓痕,和之前那道抓痕一模一样。墙上的挂钟模糊,但能看出时针指向九,分针指向十二。
唐婉在十点约我去同一个地方。
我把手机放下,后脑勺像被人用橡皮筋弹了一下,又麻又紧。
唐婉想干什么?
她说我和王浩的老婆都被耍了。被谁耍?王浩?
她发来的照片,是在告诉我,王浩确实有问题。
可问题到底是什么?
我坐在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王浩的老婆发来的:“顾总,我今天去了你们公司。王浩不在。我知道他们今晚在帝豪酒店。你想一起去看看吗?”
我握着手机,迟迟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有车喇叭声,有外卖小哥的电动车驶过。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唐婉和王浩的老婆,这两个女人,为什么都在今晚找我?
我回了一条消息给王浩老婆:“你去吧,我不方便。”
她回:“你怕了?”
我没回。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酒店1208,我会全程直播。你可以看,也可以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帝豪酒店离我公司不到三公里。我开车过去也就十分钟。可我到底该不该去?
唐婉说,我去了就知道谁在帮谁,谁在害谁。
王浩老婆说,她会全程直播。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唐婉踮着脚给王浩整理领带的时候,王浩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看上去像块木头。
一个正常的男人,被漂亮女上司贴身整理领带,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他早就习惯了。
或者,他在配合什么。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姜律师发了条消息:“帝豪酒店,今晚十点,唐婉约我去1208房。你帮我约一个靠谱的私家侦探,现在过去蹲守。费用照给。”
姜律师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四十分,我开车到了帝豪酒店对面的街上。没下去。我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熄了火。
九点五十,姜律师发来消息:“人到了,在酒店大堂。”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凉。
九点五十七分,王浩老婆出现在酒店门口。她换了身衣服,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化了妆。从出租车上下来,径直走进旋转门。
九点五十九分,一辆白色宝马停在酒店门口。唐婉下车,把钥匙递给门童,快步走了进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十点零二分,手机屏幕亮了。王浩老婆发来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酒店走廊的地毯是暗红色,墙上的灯暖黄。她的镜头对着1208的门牌,然后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王浩。
他穿一件白色浴袍,领口敞着,看见镜头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你来干什么?!”
王浩老婆尖笑一声:“我来看看你。”
她的镜头越过王浩的肩膀,扫向房间里面。
唐婉坐在床边,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裙,两条腿交叠着,正低头涂指甲油。
她抬起头,看向镜头,脸上没有意外。
“来了就进来吧。”
王浩老婆冲进房间。王浩拦她:“你别闹!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们早就搞在一起了?!”
王浩老婆挥手给了他一巴掌,响得连镜头都震了一下。
唐婉放下指甲油,站起来。
“打够了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刚才电话里判若两人。
王浩老婆转身指着她:“你这个贱……”
“够了。”唐婉打断她,看着王浩,“王浩,跟你老婆好好谈谈。”
王浩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跪了下去。
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酒店地毯上,对着他老婆磕了一个头。
“我错了。我跟唐婉什么事都没有。真的没有。我跟你闹离婚是因为我在外面欠了网贷,怕牵连你。我想让你恨我,然后离婚。唐婉姐是在帮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镜头晃了晃。王浩老婆手里的手机慢慢放下来,视频断了。
我坐在车里,手机屏幕慢慢变黑。
她是在帮他?用自己当靶子,让所有人误会?
唐婉,四年来,我认识的唐婉,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我回想起来,她帮王浩整理领带那天的场景。她的表情那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而王浩一动不动,像块木头。
他老婆说王浩在闹离婚,说王浩跟唐婉不清不楚。
可王浩刚才跪下了,说自己在外面欠了网贷,想让老婆恨他然后离婚。
这叫什么逻辑?
他欠了钱,就要离婚?离婚了债就没了?
我打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走进酒店。
电梯上到十二楼。走廊尽头的1208房门开着。里面传来王浩老婆的哭声。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唐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到我,点了点头:“你来了。”
王浩还跪在地上。他老婆坐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地摊上散落着几张打印纸,像是银行催款单。
“怎么回事?”我问。
唐婉指了指地上的纸:“他欠了八十万。网贷,高利贷。上个月开始,讨债的人找到他家里去,砸门,在墙上泼红漆。他怕连累老婆孩子,打算一个人扛,逼他老婆跟他离婚。”
我看着王浩。他低着头,跪在那里,脖子上的抓痕被浴袍遮住了一半。
“那道抓痕呢?”我问。
王浩老婆抬起脸:“什么抓痕?”
唐婉从窗边站起来,走到王浩身后,拉下他的浴袍领口。后颈和肩膀上一片紫红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讨债的人抓的,掐的。”唐婉说,“他衬衫领子一遮,没人看得见。”
我站在那里,身体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唐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叠纸递给我:“他欠钱的证据,这里都有。我妈知道这件事,让我帮帮他。王浩是我远房表弟。”
我接过那叠纸,一张张翻看。借条、转账记录、高利贷的聊天截图。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看着唐婉。
“我不能说。”她的目光冷下来,“王浩欠的那些钱里,有一笔,是找你公司的业务员借的。你那个业务员放贷,我上周才知道。你在外面那么忙,我不想让你觉得你老婆在替你清理门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远,那天在办公室,我帮他整理领带,是因为他脖子上的伤被扯开了。他的衣领扣子崩掉了,我帮他遮。”
她站直了身子,和我对视。
“而你,顾远,你说你信了我四年。其实你一分钟都没信过。”
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轻轻擦过我的胳膊。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今晚叫你来,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退掉的未婚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王浩老婆还在哭。
我站在酒店房间里,手里捏着那叠高利贷的证据,脑子像被一块湿抹布捂住,又闷又重。
唐婉不是背叛我。她是在帮她表弟。
而我,连问都没问清楚,就把三十万彩礼退了,把她所有的东西收进纸箱,还请了律师查她。
我追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那辆白色宝马正好启动。
她看见了我,没停。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点,沿着马路越开越远。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响了五声,她接了。
“唐婉——”
“顾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倦,“你不用道歉。”
“我不是要……”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这四年,你每次遇到事,第一反应都是保护自己。你从来没想过,我也需要被你信任。”
电话那头传来车载音乐的声音,一首很老的情歌。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她说,“不是你误会我。是你在误会我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切断了。你退彩礼,撤我的职位,请律师查我。顾远,你下手真快。”
我站在马路中间,一辆出租车从我身边按着喇叭开过去。
“唐婉,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补偿我?还是谈你怎么把自己洗白?”
她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很累的笑。
“顾远,我妈说得对。一个男人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怎么处理你,比平时怎么对你好,重要一百倍。”
我沉默了。
“再见吧。”她说,“哦对了,别让律师查了。开房记录用不着。你要真想查,查查你那个业务员。他放出去的贷,不只王浩一笔。”
电话挂断。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酒店。王浩老婆已经出来了,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我,擦了一把眼泪。
“顾总,唐婉姐人真的很好。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帮我们。王浩那个没良心的,他不想连累我,就把自己往死里作。唐婉姐知道了,帮他还了二十万。要不是她,我们家早被泼汽油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顾总,你是不是跟唐婉姐吵架了?”她红着眼看我,“我看她刚才走出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掏出手机,给唐婉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我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让王浩老婆先回去,自己开车去了唐婉的公寓。到了楼下,她屋里没亮灯。我又去了她妈家。门窗紧闭。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姜律师的电话。
“顾总,昨晚的侦探发回来一些照片。唐婉从酒店出来之后,没有回家。她去了一家医院,凌晨两点才出来。”
“医院?她怎么了?”
“不清楚。照片显示她进了急诊。”
我穿上衣服,开车去医院。在急诊科问了好几个护士,有一个记得她。
“姓唐?是不是高高瘦瘦的,穿黑裙子那个?她昨晚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后来好像是她妈妈来接走的。”
“她什么病?”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未婚夫。”
“那你去问她本人吧。”
我出了医院,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
唐婉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给她打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发短信,她不回。
我找到唐婉的母亲家。这次门开了。
唐婉的母亲站在门后,看见是我,脸色很不好看。
“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想见唐婉。”
“她不想见你。”
“她昨晚去了医院。她身体不舒服?”
唐婉的母亲看了看我,叹了口气,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远子,你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唐婉的母亲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唐婉的心脏一直有问题。去年查出来的,心脏瓣膜关闭不全。医生让她早点做手术,她一直拖。说等你们结婚了再去。”
我握着水杯,手指发紧。
“她自己没告诉你。”她妈继续说,“你退彩礼那天,她气得整晚没睡。昨天又去酒店折腾,心脏受不了,半夜去了急诊。”
我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为什么瞒着我?”
“她说你在创业最难的时候,她不想给你添麻烦。”她妈说着,眼眶红了,“顾远,你说你信了她四年。可她信了你一辈子。”
“她在哪?”
“里屋躺着。医生说这两天要住院。”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半掩着。唐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我轻轻推开门。她没睁眼。
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她的手腕很细,青筋一条条清晰可见。床边的小桌上放着几盒药。
“唐婉。”
她的睫毛动了动,还是没睁眼。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说,“我不说对不起,说了你也不稀罕。”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
“你心脏的事,你妈告诉我了。手术,我陪你去。”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我,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冷。
“顾远,你以为这些事你知道了,就能把退彩礼那件事抹掉?”
“我没想抹掉。”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说清楚。我做的事,我认。你做的事,我也认。”
她笑了笑,没什么力气。
“你认什么?”
“我认我没信你。我也认我怕了。我妈当年看见我爸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带着我走了。我从小就知道,男女之间,没那么多巧合。”
唐婉看着我,眼里的冷淡了一些。
“所以你一看见我在帮王浩整理领带,就觉得我也……”
“对。”
她沉默了片刻。
“顾远,你妈受过的伤,不是你拿来伤我的理由。”
我点头:“我知道。”
“那你改得了吗?”
我想了想:“改不了。可我至少知道,这毛病能让我失去什么。”
她不说话,闭上眼睛。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妈进来,说该吃药了。我站起来,跟唐婉说我会再来。
走到门口,唐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远,你那个业务员,姓马。王浩在他那儿借了三十万。这件事你最好查清楚。”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把脸转向窗户那一边。
出了唐婉家,我给姜律师打了电话。
“重点查那个姓马的业务员。我公司里放贷的人。”
姜律师的声音有些意外:“你公司有人放贷?”
“唐婉说的。”
“行,我今天就查。”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公司。路上经过一家药店,我停下来,进去买了唐婉需要的那种药。虽然她说不想见我,但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做的。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告诉我,马明今天没来。
“马明?请了假吗?”
“没请假。一大早来了,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脸色很难看。”
我进办公室,开始翻看马明经手的业务。他负责门面销售,接触的人杂。去年开始,有几个客户的回款明显变慢,但没有人催。
唐婉说得对,马明在放贷。而且是用公司门面做掩护。
我打了几个电话,问了几家合作的客户。有一家老板支支吾吾,最后承认从马明那儿借过一笔短期周转的钱,利息比银行高得多。
“他跟我说,公司资金多,放着也是放着。我哪知道是私人的钱。”对方说。
我挂了电话,心一点点往下沉。如果马明放贷影响公司经营,那唐婉一直瞒着不说,到底是在保护王浩,还是在保护我?
我翻开手机,看唐婉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她说业务员放贷的事,她上周才知道。也就是说,她在知道我误会她之前,就已经在替我盯这件事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后脑勺一阵阵发胀。
那天晚上,我去唐婉家还药。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敲门进去。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马明的事,我查了。”
她放下手机:“查到了?”
“查到了。他利用公司渠道,在外面放高利贷。我让人封了账,开始对账。”
唐婉点点头,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在放贷的?”
“上个月。”她说,“王浩是马明的手下。马明逼他借高利贷,逼他做假账。王浩受不了,想跑。马明让人打了他。”
我皱起眉:“王浩是马明的人?”
“马明是网贷团伙的核心。你公司里像王浩这样的业务员,有四五个,都被他拉下水了。”
我愣住。
这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所以你帮王浩,不只是因为他是你表弟。”
“他是我表弟,也是被马明控制最深的那个。我帮他整理领带那天,他刚被马明的人打了一顿。他求我救他。”
她看着我,眼里有种我熟悉的倔强。
“顾远,你公司里养着一条蛇。我本来想自己处理掉,把你摘干净。结果你上来就退彩礼,把我当垃圾一样踢出门。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气你连问都不问我。我们四年了,顾远。我在你眼里,就只值一个转身离开?”
我无言以对。
唐婉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第二天,我带着王浩去派出所报了案。王浩把马明威胁他、殴打他、逼他借高利贷的事全部说了。警察立案调查。
马明没跑远。他在高速收费站被抓住了。车上搜出几十张借条和一袋子现金。
公司恢复了正常运营。那四个被马明拉下水的业务员,有两个主动来找我坦白。我给他们结了工资,让他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唐婉做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守在医院。
进手术室前,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妈妈在外面哭。我站在她床边,弯下腰,离她很近。
“手术顺利了,我还有个事跟你说。”
她抬眼看我:“什么事?”
“等你出来再说。”
她笑了一下:“顾远,你已经退过一次婚了。你想再求一次?”
“也不是不行。”我也笑了。
她望着我,眼里的冰终于化成了水。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在医院门口摆个摊,卖粥。你住院我天天送。”
“你就贫吧。”她别过脸去。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唐婉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人昏昏沉沉的。
我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一夜。第二天,她醒了。
我进去看她。她戴着氧气面罩,手指轻轻动了动。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起来。
“顾远……”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道气。
“我在。”
“你昨晚说的那个事……现在说。”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唐婉,我把彩礼重新给你家打过去了。三十万,一分不少。”
她眼睛弯了弯。
“还有,”我继续说,“等你能下床了,我们去领证。这次不等了。”
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力气很小。
“好。”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王浩发来一条消息:“顾总,我彻底还完钱了。谢谢你。”
我回:“谢唐婉吧。”
他回:“唐婉姐让我跟你说,她说你们那三十万彩礼,她不要了。她让你把钱拿去做点正经事。比如多装几个监控。”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医院门口,笑得眼睛发酸。
半年后,婚礼在一家小酒店办。没请太多人,就几桌亲戚朋友。唐婉的身体恢复得不错,穿上白纱,脸色红润。
王浩来了,带着他老婆。两人手拉手,看着像重新开始的样子。
我改口叫唐婉“老婆”。她把茶水递给我,小声说:“顾远,你现在还会看我给男下属整理领带就转身走吗?”
我接过茶水,摇头:“我现在看了,会帮你一起整理。”
“贫嘴。”她白我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
晚上,婚宴散了。我们坐在新房的阳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
唐婉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顾远,你知道我妈后来怎么评价你吗?”
“怎么评价?”
“她说你这个人,错的时候特别狠,对的时候也特别猛。跟你过日子,像坐过山车。”
“那你喜欢坐过山车吗?”
“喜欢。”她笑,“尤其是那种从最底下突然冲上去的。”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那天晚上的风很温柔,吹过来的时候,像在替我把最后一句心里话说出来——
有些转身离开,不是不信你,是怕了。但有些回头追上去,是因为终于明白,怕解决不了任何事。
我们和好了,日子还在继续。唐婉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顾远,你要再敢转身离开,我就把你退彩礼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贴满全城。”
我每次都说不敢。然后她会笑,笑着笑着,把脸埋进我怀里。
窗外夜色温柔,像一层薄薄的丝绒,盖住了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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