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手指发抖。
三十二万八千。这是我工作十二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可就在昨天,我的月薪从两万八被砍到了一万一,降幅超过六成。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协商,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新来的行政总监张琳,一封邮件就把我的工资拦腰斩断。
更让我心寒的是,当我拿着那封邮件回到家,把情况告诉结婚八年的妻子林雪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连头都没抬,只丢下一句:“那就辞职呗。”
“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公司这么对你,干脆别干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你也干不出什么名堂。”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风冷得刺骨。我看着这个女人,忽然觉得陌生。八年了,我以为我们是一体的,以为她会站在我这边,至少会问一句“怎么回事”。
她没有。
半小时后,她就慌了。
不是因为她心疼我被欺负,而是因为——
她发现我是认真的。
第一章 降薪通知
那天早上七点四十,我照常刷卡进公司大门。写字楼大厅里飘着一股咖啡味,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陈哥早!”
“早。”我点点头,往电梯走。
我在宏远地产干了十二年,从普通销售一路做到营销部副总监。说是副总监,其实就是干活的命。上面有总监王建国压着,下面带着二十几号人,天天加班到半夜。去年公司业绩不好,老板赵宏远换了管理层,来了个新的行政总监张琳,据说是老板的小姨子。
这女人三十出头,以前在别的公司做人事主管,来了之后大刀阔斧搞改革。说白了就是裁人、降薪、压成本。
我早就听说她要动营销部的编制,但没想到第一个拿我开刀。
上午十点,我正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内线电话响了。
“陈总,张总监请您去一趟会议室。”前台的声音有点犹豫。
“什么事?”
“没说,就让您过去。”
我放下报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张琳、人力资源部经理刘芳,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张琳看见我进来,连站都没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等着她开口。
她拿起一份文件,念经似的说:“陈副总,鉴于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和架构调整,经研究决定,对你的薪酬结构进行优化调整。底薪从两万八调整为每月一万一千元,绩效奖金按实际完成情况发放。这是新的劳动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愣住了。
“等等,”我说,“降薪幅度多少?六成多?凭什么?”
张琳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这是公司的决定。”
“那我原来的合同呢?签了三年,还有一年半才到期。”
“原合同作废。”她把新合同推到我面前,“公司有权根据经营状况调整员工薪酬,这是写在员工手册里的。”
“员工手册什么时候写的这条?”
“上个月刚修订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张总监,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大错。去年虽然行情不好,但我带的团队还是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目标。你们要降薪,至少应该提前通知,给我一个缓冲期。”
张琳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陈副总,这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公司现在困难,每个部门都要压缩成本。你要是不接受,可以走离职流程。”
“辞退我?”我问,“补偿怎么算?”
“主动离职没有补偿。”她旁边的刘芳插了一句嘴,“如果是公司提出解除合同,需要协商。”
张琳摆摆手:“行了,合同放这儿,你考虑一下。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刘芳和那个金丝眼镜也跟了出去。
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桌上那份冷冰冰的合同。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十二年了,就这么对我?
下午,我给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打了电话。老李在财务部干了十五年,他压低声音告诉我:“这事儿不止针对你一个人。张琳上任三个月,已经逼走了两个部门主管,都是先降薪再逼人走。省下来的钱,全填了老板那边的关系户。”
“那为什么不直接裁员?”
“裁员要给赔偿啊。让你自己走,一分钱不用花。”
我挂了电话,心里凉了半截。
下班前,我去找了一趟营销总监王建国。他是我的直属上级,平时关系还不错。他听完我的情况,叹了口气:“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自身难保,张琳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她背后有人撑腰,咱们斗不过。”
“那你就看着她这么搞?”
“我能怎么办?”王建国摊摊手,“老板信她不信我。你要是能找到下家,赶紧走吧。这公司,迟早被她折腾垮。”
从王建国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十二年的青春,换来的就是一封降薪邮件和一句“不接受就走人”。
回到家快九点了。
林雪坐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问:“吃饭了吗?厨房有泡面。”
“吃过了。”我没说实话,其实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换了拖鞋,坐到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雪,我跟你说个事。”
“嗯,说呗。”她的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公司给我降薪了,从两万八降到一万一千块。”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为什么?”
“说是公司经营困难,优化薪酬结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这个降幅太大了,根本没法接受。”
林雪把遥控器放下,语气很平淡:“那就辞职呗。”
我一愣:“辞职?”
“对啊,既然他们这么对你,干嘛还要在那儿干?”她说着又拿起手机,“反正你也干得不开心,换个地方说不定更好。”
“可是——”我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以为她会跟我一起想办法,会问我有没有跟公司谈,会关心家里的经济压力。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让我辞职。
“可是什么?”她抬起头,“难道你还想在那儿受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找工作不容易,房贷车贷每个月加起来一万五,要是断了收入——”
“你不是有存款吗?”她打断我,“先用存款顶着呗。”
“那是给儿子存的教育基金。”
“以后再说以后的。”她又低下头刷手机,“反正我不想看你天天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林雪的侧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她。
第二章 冷战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林雪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晨三点,我实在睡不着,起身去了阳台。
夏天的夜晚闷热潮湿,远处的路灯昏黄一片。我点了根烟——我已经戒烟两年了,但今晚破例。
脑子里乱成一团。降薪的事还没解决,家里的态度又让我心寒。我和林雪结婚八年,有一个六岁的儿子陈浩,在上幼儿园大班。当初买房买车,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是岳父岳母帮的忙。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算安稳。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是牢固的。
可今天她的反应让我怀疑,在她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起床。林雪已经送孩子上学去了,餐桌上留着牛奶和面包。我喝了口牛奶,凉的,胃里一阵不舒服。
到了公司,我没有去找张琳。那份新合同还放在办公桌上,我把它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上午开了个例会,王建国主持会议。他看起来也很疲惫,说话有气无力的。会议结束后,他把我叫到一边:“小陈,昨晚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隔壁恒盛地产在招营销经理,待遇比这边好,要不要试试?”
“真的?”我心里一动。
“真的。我一个朋友在里面做副总,他说缺人。你要是想去,我帮你递个简历。”
“谢了王哥。”
“别客气。咱们共事这么多年,能帮一把是一把。”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改简历。改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排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两个字:“回去。”
晚上到家,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儿子陈浩已经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敲碗:“爸爸回来了!吃饭啦!”
“乖。”我摸摸他的头,洗了手坐下。
林雪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解下围裙坐下来。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饭吃到一半,她终于开口:“你今天去公司,跟他们谈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去谈?”
“谈了也没用。”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他们就是要逼我走。”
“那就走啊。”她还是那句话。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小雪,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几句?”
“我怎么不认真了?”她也放下筷子。
“我说了,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就算要走,也得找到下家再走。不然家里怎么办?房贷怎么办?”
“你一个大男人,这点事都扛不住?”她的语气开始变了,“不就是换个工作吗?至于这么纠结?”
“我不是纠结,我是负责任。”
“负责任?”她冷笑一声,“你要是真负责任,就不会让人家随便降你的薪。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连自己的利益都保不住,还好意思跟我说负责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觉得这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谁的错。我只是觉得,与其在那儿受气,不如趁早走人。”她抱起胳膊,“再说了,你不是有存款吗?先撑着呗。等你找到新工作了,一切不就好了?”
“那要是找不到呢?”
“怎么会找不到?你做了十几年房地产,经验丰富,怎么可能找不到?”
“现在的行情你不知道吗?整个行业都在裁员,恒盛地产也在缩编,就算有机会,竞争也很激烈。”
“那你就更努力一点啊。”她说得很轻松,“多投几家,总能找到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她根本不理解我的处境,也不想理解。在她看来,辞职不过是换个地方上班那么简单。她不知道我每天面对的压力,不知道那些报表、指标、客户关系有多复杂。她只知道每个月卡里有钱进账就行,至于是怎么来的,她不关心。
“算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
“什么叫算了?”她不依不饶,“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
“我说了我会处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提高了,“上次你说要涨工资,结果呢?不仅没涨还被降了!这次你说你会处理,我看你就是在拖!”
“够了。”我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很重。
儿子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眼眶红了。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也火了:“你冲我吼什么吼?我说的不对吗?”
“在孩子面前,能不能别说这些?”我压着火气,弯腰捡起勺子,去厨房洗干净,重新放到儿子面前,“浩浩,没事,吃饭。”
陈浩怯生生地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小声说:“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没吵架。”我挤出一个笑容,“爸爸和妈妈在商量事情。快吃饭,吃完饭爸爸陪你搭积木。”
接下来的饭桌安静得可怕。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林雪带着儿子去洗澡。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机械地刷着盘子,脑子里空空的。
洗完碗,我走到客厅,打开电脑继续改简历。林雪哄完孩子睡觉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坐到深夜。
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最后我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空调嗡嗡响着,房间里很安静。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陈副总,我是张总的助理小王。张总让我提醒您,明天是最后期限,请您尽快做出决定。”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直接去了张琳办公室。
她正在喝咖啡,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那份新合同放在她桌上,“这个我不会签。”
“那就是要离职了?”
“不是离职,是被迫离职。”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走,但公司必须依法给我补偿。”
张琳放下咖啡杯,笑了:“陈副总,你这是要跟公司打官司?”
“如果必要的话。”
“行啊。”她靠回椅背,“那我告诉你,公司没有辞退你,是你自己不愿意接受新的薪酬方案。这种情况下,公司不会给你任何补偿。”
“那我们就劳动仲裁见。”
“随便你。”她耸耸肩,“不过我提醒你,你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走流程。这两个月,公司还是会按新标准发你工资。如果你不接受,那就只能算旷工。”
我知道她在威胁我。如果我拒绝签新合同,公司就会以旷工为由开除我,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她端起咖啡杯,“后天早上,我等你答复。”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心跳得很快。
我从来没有跟公司正面硬刚过。十二年来,我一直是个老实人,领导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可现在,我不得不反抗。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退无可退。
中午,我约了王建国吃饭。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一人一份盖浇饭。
我把早上的情况跟他说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小陈,你这么搞,风险很大。”
“我知道。”
“你要是真跟她闹翻了,她有的是办法整你。她背后是老板,你斗不过的。”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认栽。”
王建国叹了口气:“要不这样,我帮你问问恒盛那边,看能不能快点安排面试。你先找到下家,这边的事情慢慢处理。”
“麻烦你了王哥。”
“别客气。”他拍拍我的肩膀,“对了,嫂子那边怎么说?”
我不想提这事,含糊地说:“还行。”
“那就好。”他没再多问,低头扒饭。
下午回到公司,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整理资料。我做营销十二年,手里有不少客户资源和项目数据。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资本,对公司来说也是。如果我真的要走,这些资料不能便宜了他们。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雪。
“喂?”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的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回。”
“那行,我做饭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我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来,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一次,恐怕躲不过去了。
第三章 暗流
我回到家的时候,林雪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收音机里的戏曲频道。儿子陈浩趴在茶几上画画,抬头喊了我一声“爸爸”,又低下头继续涂色。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林雪头也没回,手里的动作没停。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客厅陪儿子。陈浩画了一座房子,房顶是红色的,旁边有一棵绿色的树,树底下站着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谁?”我指着其中一个小人问他。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他仰起脸看着我,“我们一起去公园玩。”
“画得真好。”我摸了摸他的脑袋。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平静。林雪没有再提工作的事,我也不想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儿子在学校的事,说老师夸他拼音学得好,算术也不错。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桌子洗碗。林雪坐在沙发上给儿子削苹果。厨房的水声和客厅的电视声混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可我知道,这种正常是假的。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洗完碗出来,我看见林雪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她飞快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谁啊?”我随口问了一句。
“同事。”她说,“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逛街。”
我没多想。她在一家私企做行政,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周末经常约着出去。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消息根本不是同事发的。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林雪还在睡,儿子也没醒。我轻手轻脚洗漱完,出门去了趟菜市场。
买菜的时候碰见了邻居老周。老周五十多岁,退休在家,每天早上都来菜市场溜达。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小陈,今天休息啊?”
“对,周末。”
“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忙不忙?”
“还行。”我挑了几根黄瓜,“周叔,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高血压,天天吃药。”他笑了笑,凑近了一点,“小陈,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太平?”
我一愣:“您听谁说的?”
“我那女婿不是在你们公司物业部嘛,他说最近走了不少人。”老周压低声音,“他还说,你们那个新来的行政总监,好像跟你有点过节?”
“也不算过节,就是工作上有点分歧。”我不想多说,转移话题,“周叔,您这土豆怎么卖的?”
“两块五一斤。”他也没追问,“来两斤?”
买完菜回家,林雪已经起来了。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喝水,看见我提着菜进门,说了句:“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把菜放进厨房,“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你呢?”
“我约了个人,下午出去一趟。”
“谁啊?”
“一个朋友。”我没说是王建国帮我约了恒盛的人事经理见面。不是不想告诉她,是怕她又说我沉不住气。
她也没追问,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下午两点,我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出了门。约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离我家不远。我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孙,恒盛地产的人事总监。他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王建国提前跟他打过招呼,所以见面还算顺利。
“陈先生,王总跟我介绍过你的情况。”他开门见山,“我们营销部确实需要一个有经验的负责人。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我们这边的压力不比宏远小,而且试用期六个月,薪资方面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
“大概多少?”
“底薪两万,绩效另算。转正之后可以再谈。”
比我现在的工资低八千,但比降薪后的一万一高了不少。我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接受。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岗位职责,跟我在宏远做的差不多。聊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临走前他说:“我这边基本没问题,回头安排你跟营销总监见一面。如果他也认可,就可以走入职流程了。”
“谢谢孙总。”
“别客气。王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从咖啡馆出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但我的心情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至少看到了希望。
回到家快五点了。我用钥匙开门,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推门进去,看见林雪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是我的大学同学赵敏。
赵敏毕业后去了北京发展,据说在一家大公司做高管。我们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她怎么突然来了?
“哟,老陈回来了!”赵敏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我,“好久不见啊!”
“赵敏?你怎么来了?”
“出差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们。”她打量着我,“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客套了一句。她确实变化很大,穿着名牌套装,化了精致的妆,整个人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气场。
林雪在旁边笑着说:“赵敏现在可厉害了,在北京买了房,年薪百万。”
“哪有那么夸张。”赵敏谦虚地摆摆手,“也就是混口饭吃。”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赵敏接了个电话,说晚上还有应酬,就先走了。我送她到楼下,她上车前忽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老陈,有时候换个环境也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她笑了笑,钻进车里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口,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楼回到家,林雪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杯。我问她:“赵敏怎么突然来了?”
“她说刚好在这边办事,就过来坐坐。”林雪的语气很随意,“人家现在混得多好,你看看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端着茶杯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赵敏那句话。“换个环境也挺好的”——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林雪跟她说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就响了。
是王建国打来的。
“小陈,不好了。”他的声音很急,“张琳那边动手了。”
“什么意思?”
“她刚才在内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正在接受调查。还说如果有人跟你私下接触,也要一并追责。”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你私自拷贝公司机密资料,涉嫌泄露商业机密。”
“放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我拷贝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但她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是做好了准备的。小陈,你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让她抓到把柄的事?”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我确实在办公室整理过一些资料,但那都是我自己经手的项目和客户信息,算不上什么机密。而且那些资料我都存在自己的私人U盘里,按理说没人知道。
除非——有人动了我的电脑。
“王哥,我明天去公司一趟。”
“你别冲动。她现在就是想激怒你,让你犯错。你要是跟她吵起来,正好中了她的圈套。”
“那我能怎么办?就这么让她泼脏水?”
“你先冷静。我帮你打听一下,看她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明天我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暗下来。
天要黑了。
而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裂痕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公司。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我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想着张琳那个通知,越想越窝火。
到了十七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我打了个招呼:“陈总早。”
“早。”我点点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办公桌上的东西被人翻过。抽屉半开着,文件夹散落在桌面上,连键盘都被挪了位置。我快步走过去检查,发现我锁在左边抽屉里的U盘不见了。
那个U盘里存着我整理的项目资料和客户信息。虽然不是公司核心机密,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我确实“拷贝”过资料。
我立刻转身去找张琳。
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放心,他不敢怎么样。一个老实巴交的打工仔,翻不起浪。”
是张琳的声音。
我停住了手。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男人:“还是要小心点。他要是真去劳动仲裁,虽然不怕,但也麻烦。”
“怕什么?他拿什么告?U盘现在在我们手里,只要咬定他窃取商业机密,他就百口莫辩。”
“那他的离职手续——”
“让他自己走。一分钱都不给。”
我站在门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愤怒、屈辱、绝望,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张琳和那个男人同时看向我。男人我认识,是公司法务部的顾问律师,姓吴。两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陈副总,有事?”张琳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
“我的U盘呢?”
“什么U盘?”
“别装了。我办公桌被人翻过,U盘不见了。”
张琳笑了笑:“陈副总,你说这话要有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有人翻过你的东西?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U盘丢了?”
“我——”
“再说了,”她打断我,“就算你真的丢了什么东西,那也是你自己保管不善。公司没有义务替你保管私人物品。”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张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倒想问问你想干什么。未经允许拷贝公司资料,涉嫌泄露商业机密,我还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倒跑来质问我?”
“那些资料都是我自己的工作成果,不是什么机密。”
“是不是机密,不是你说了算。”吴律师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根据公司规定,所有与业务相关的资料都属于公司财产,员工不得私自复制。这一点,入职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向吴律师:“你是律师,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商业机密。那些客户信息和项目数据,在整个行业里都是公开的,根本构不成机密。”
“是不是机密,由公司认定。”张琳接过话头,“如果你觉得不服,可以去法院起诉。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配合公司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你有没有将公司资料外泄给竞争对手。”
我的心一沉。他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没有外泄任何资料。”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张琳坐回椅子上,“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调查期间,工资照发。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做处理。”
“你这是非法停职。”
“你可以去找劳动监察投诉。”她摊摊手,“不过我还是劝你,识相一点,自己写封辞职信,大家好聚好散。”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十二年的付出,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我不会辞职的。”我说,“你们有本事就开除我,给我合法的赔偿。否则,我不会自己走。”
张琳的脸色变了:“陈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便你怎么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那个U盘,我会报警。盗窃是刑事犯罪,不管是在公司里还是在外面,都一样。”
张琳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林雪肯定又要问东问西。去朋友那儿?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最后我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给王建国打电话。
“喂,王哥。”
“小陈,怎么样了?”
我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王建国叹了口气:“小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
“你说。”
“你斗不过她的。张琳背后不只是老板,还有老板的老婆。赵宏远那个老婆你知道吧?出了名的护短。张琳是她亲妹妹,你跟她对着干,就等于跟老板娘对着干。”
“那我就这么认了?”
“我不是让你认。我是说,你得想清楚,值不值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耗得起吗?打官司、仲裁,哪个不要半年一年?这段时间你没有收入,家里怎么办?”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耗不起。我有房贷,有车贷,有儿子要养。如果真跟公司耗下去,最先撑不住的可能是我的家庭。
“你再考虑考虑。”王建国说,“恒盛那边的面试我已经帮你安排了,周三下午。先把后路找好,其他的事情慢慢来。”
“好。谢谢你,王哥。”
“别客气。对了,嫂子那边,你跟她好好说说。这种事情,一家人要团结。”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发晕。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林雪不在。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带浩浩去我妈家了,晚上回来。”
我拿起纸条看了两眼,随手放在桌上。
冰箱里有剩菜,我热了一下随便吃了两口。吃完饭,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微信:“听说你今天去公司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是不是傻?跟领导对着干,你还能有好果子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没跟她吵。我只是去要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U盘。她让人翻了我的桌子,拿走了我的U盘。”
“你拷贝公司资料了?”
“那是我自己的工作资料。”
“那还不是公司的?”她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你能不能别惹事了?老老实实辞职不行吗?非要搞得鸡飞狗跳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打什么。
“小雪,你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吗?他们偷偷翻我的东西,拿走我的U盘,然后诬陷我泄露商业机密。这不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你一个普通人,斗得过人家吗?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我就该忍气吞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让我彻底心凉的消息:
“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管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冰箱发出低沉的轰鸣。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晚上九点多,林雪带着儿子回来了。陈浩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我:“爸爸!外婆给了我好多好吃的!”
“是吗?”我挤出笑容,“给爸爸看看有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我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冲不淡心里的苦涩。
“浩浩,去洗手洗脸,准备睡觉了。”林雪在卧室里喊了一声。
“哦。”儿子乖乖跑进卫生间。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林雪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你不去洗澡?”
“一会儿去。”
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我妈问起你了。”
“问什么?”
“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你没跟她说实话?”
“说了有什么用?让她跟着操心?”她顿了顿,“陈明,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必要较真。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对谁都不好。”
“我没有把情绪带回家。”
“你没有?”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这几天是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吗?板着脸不说话,问什么都爱答不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说得对,我这几天确实状态不好。可我能怎么办?被公司欺负,回家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小雪,我不是故意那样的。我只是——”
“行了,别解释了。”她站起来,“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
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忽然觉得很孤独。
明明是一个屋檐下的夫妻,却像是隔着一堵墙。她看不见我的痛苦,我也无法让她理解。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只是结婚太久了,久到忘了当初为什么会走到一起。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不是因为我认输了。
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第五章 决断
辞职信写了三遍才满意。
第一遍写得太情绪化,满篇都是质问和不甘。第二遍又太官方,像份公文。第三遍我终于平静下来,只写了一句话:
“本人陈明,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公司多年培养。”
没有控诉,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提降薪的事。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跟烂人烂事纠缠,只会把自己也变成烂人。
第二天一早,我把打印好的辞职信装进信封,开车去了公司。
电梯里碰到了财务部的小刘。她看见我,表情有点尴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陈总早。”
“早。”我冲她点点头。
到了十七楼,我直奔张琳办公室。她刚到,正在脱外套。看见我进来,她挑了挑眉:“想通了?”
我把信封放在她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
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扫了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得意的笑:“早这样不就完了?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的离职证明上,必须写明是协商一致解除合同,不是我个人原因辞职。还有,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必须按时发。”
张琳的笑容收了收:“陈明,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我就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你们非法降薪、非法搜查员工物品。”我看着她,“我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你偷了我的U盘,但你可以试试看,劳动监察的人会不会相信一个在职十二年的老员工,无缘无故就要窃取公司机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
“行。”她最终松了口,“离职证明我给你写协商解除。工资也会按时发。但你必须在今天之内办完交接,明天我不想再在公司看到你。”
“成交。”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愤怒和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终于听到了宣判结果,反而踏实了。
交接手续办了大半天。我把手头的项目资料整理好,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交给了接替我工作的同事——一个刚从别的部门调过来的年轻人,姓马,三十出头,看起来挺精明。
“陈哥,这些资料我都看过了,没问题。”小马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陈哥,其实我觉得公司这么做挺不地道的。”
“别提了。”我摆摆手,“好好干吧,别学我。”
“陈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歇几天再说。”
他没再追问,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保重。”
“保重。”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待了十二年的写字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的保安大叔跟我打招呼:“陈总,下班了啊?”
“对,下班了。”我笑了笑,“以后不来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
我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李宗盛的《山丘》。歌词唱到“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年,我从二十五岁的小伙子熬成了三十七岁的中年人。把最好的青春给了这家公司,到头来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
但没关系。
路还长,我还能走。
回到家,林雪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
“小陈,听说你今天办了离职?”
“嗯,刚办完。”
“也好,长痛不如短痛。”他顿了顿,“恒盛那边的面试,别忘了。周三下午三点,我发地址给你。”
“记得。谢谢王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对了,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一杯?”
“行。”
晚上七点,我到了约好的烧烤店。王建国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和一盘花生毛豆。
“来了?坐。”他给我倒了一杯酒,“今天不说工作,就喝酒。”
“好。”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舒坦。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喝过酒了。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王建国啃着一个鸡翅,含含糊糊地说,“我其实也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羡慕我被炒鱿鱼?”
“羡慕你敢走。”他放下鸡骨头,擦了擦嘴,“我在宏远干了八年,早就想走了。但我不敢。我有房贷,有两个孩子要养,老婆身体也不好。我输不起。”
“你至少还是总监。”
“总监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打工。”他苦笑了一下,“张琳来了之后,我这个总监就是个摆设。大事小事都得她点头,我连批个报销单的权力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混着吧,混一天算一天。”他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我们又喝了几杯,话题渐渐多了起来。聊到当年一起进公司的往事,聊到那些已经离职的同事,聊到各自的家庭和生活。
“小陈,你跟嫂子怎么样了?”王建国忽然问。
“什么怎么样?”
“她知道你辞职了吗?”
“还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你得跟她说。这种事情瞒不住的。”
“我知道。”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就直接告诉她,老子不干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不会理解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理解?”
我就是知道。
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算了,喝酒。”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王建国喝得有点多,我打车把他送回家,然后自己走路回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林雪发来的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到家的时候,林雪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换了拖鞋,在她旁边坐下,“你说有事要说,什么事?”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坐在一家餐厅的卡座里,面对面吃着饭。男的侧脸对着镜头,女的正在笑着说什么。
那个男的是我。
那个女的是赵敏。
“这是什么?”我皱起眉头。
“你问我?”林雪的声音很冷,“我还想问你呢。这是什么?”
“这是赵敏,我大学同学。她上周六来家里做客,你不也在吗?”
“我问的不是这张。”她划了一下屏幕,又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
这一张,是我和赵敏站在我家楼下,她正准备上车。我站在车门旁边,她回头看着我,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这是她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
“送她下楼需要靠那么近?”
“她就是回头跟我说了句话,哪有多近?”
“说了什么?”
“她说‘换个环境也挺好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我看着她,“林雪,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把手机收回,冷冷地看着我:“陈明,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知道什么?”
“赵敏根本不是出差路过。她是专程来找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给我发了消息。”林雪把聊天记录翻出来,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
赵敏发给林雪的微信,时间是上周五晚上。内容是:“小雪,我下周要去邯郸出差,方便去看看你们吗?”
林雪回:“方便啊,欢迎。”
然后是周六下午,赵敏走后,林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赵敏,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赵敏回:“没有啊,就是叙叙旧。”
林雪:“那你怎么跟陈明说‘换个环境也挺好的’?”
赵敏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还给林雪:“就因为这个,你就怀疑我?”
“不是因为这个。”林雪站起来,走到玄关处,从一个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是因为这个。”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调查报告。
上面详细记录了赵敏的个人信息、工作经历、社会关系,甚至还附了几张照片。其中有几张,是我和赵敏在大学时期的合影。
“你找人调查我?”我的声音发颤。
“不是我找人调查你。”林雪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是你那位好同学,她自己寄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寄了一份自己的简历和背景资料给我,还附了一张纸条。”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念道:“‘林雪女士,您好。我是赵敏,陈明的大学同学。我目前单身,在北京某公司担任高管。我对陈明一直有好感,如果您愿意成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我说,“赵敏不可能写这种东西。”
“你自己看。”她把纸条递过来。
我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赵敏的。大学时期她帮我抄过笔记,我认得她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林雪坐回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陈明,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就是普通同学。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她突然出现,我也很意外。”
“那她为什么要写这种纸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雪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老婆收到别的女人写的情书,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够了!”她站起来,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林雪——”
“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辞职、赵敏的信、林雪的质问——所有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而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好,我走。”我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你的东西带走。我不想在家里看到任何属于你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离婚协议书我会让律师准备好。你好自为之。”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六章 真相
我没有回家。
准确地说,是无家可回。
我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夏天的蚊子很多,咬得我浑身是包。但我没有动,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敏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她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我跟她无冤无仇,大学毕业后几乎没联系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快亮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出赵敏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挂断了。
我发了一条短信:“赵敏,我是陈明。那封信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不说清楚,我就去北京找你当面问。”
这次,她终于回了。
“陈明,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被谁逼的?
我正要追问,她又发来一条:“有人让我这么做的。如果我不做,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谁?”
“张琳。”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张琳?她跟赵敏有什么关系?
“你和张琳什么关系?”
“她是我表姐。”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原来如此。
一切都说通了。
张琳知道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北京混得好,就找到了她表妹赵敏,让她演了这出戏。赵敏先是假装偶遇来我家做客,然后又伪造了那封暧昧的信,目的就是为了让林雪误会我出轨。
这样一来,就算我跟公司闹翻了,家里也不会支持我。林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甚至会跟我离婚。我后院起火,就没有精力再去跟公司打官司。
好狠的算计。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我打字的手在发抖。
“她答应帮我升职。我在北京的公司,她老公是大股东。”
“所以你为了升职,就毁了我的家庭?”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回了一句:“陈明,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赵敏。曾经那个在校园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女孩,如今变成了为了升职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是社会改变了她,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欠任何人什么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晨光洒在小区的草坪上,露珠闪闪发光。早起遛狗的老人从我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朝家里走去。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用钥匙打开家门的时候,林雪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她看见我进来,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手机,开始阅读。
随着屏幕上的内容一行行展现在她眼前,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
“这……这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
“千真万确。赵敏是张琳的表妹。那封信是张琳让她写的,目的就是让你误会我出轨,跟我闹翻。这样我就没有精力去跟公司打官司了。”
林雪的手微微颤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我去劳动仲裁,公司可能要赔我一笔钱。张琳不想出这笔钱,就想办法让我后院起火,自顾不暇。”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
“为什么不直接收买我?因为收买要花钱。毁掉我的家庭,一分钱都不用花。”
林雪沉默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后悔?是愧疚?还是依然不相信我?
“小雪,”我开口打破沉默,“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我不够好,没能给你和浩浩更好的生活。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从来没有。”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陈明……”
“你不用道歉。”我打断她,“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这个家,让别人有机可乘。”
“可是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那天赶你出去……”
“都过去了。”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抱着她,任由她在我的肩膀上哭泣。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重要的是,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那天上午,我没有出门。
林雪请了一天假,我们坐在客厅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从张琳降薪开始,到U盘失窃,再到赵敏的出现和那封信。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阴谋图。
“她太狠了。”林雪红着眼眶说,“为了省一笔赔偿金,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
“对她来说,这不只是一笔赔偿金的问题。”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刚上任不久,需要用立威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拿我这个老员工开刀,既能省钱又能震慑其他人,一举两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过了。”我坐直身体,“我不打算跟她计较了。”
“为什么?”林雪不解地看着我,“她把你害成这样,你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不值得。”我看着她的眼睛,“跟她斗下去,就算赢了,我也要搭进去半年一年的时间和精力。我有那个时间,不如去找份新工作,重新开始。”
“可是——”
“小雪,”我打断她,“我已经四十一岁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跟烂人烂事纠缠。我还有你,有浩浩,有未来几十年的日子要过。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林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恒盛地产的录用通知。
职位是营销部副经理,底薪两万二,外加绩效奖金。虽然比我在宏远的原工资少了六千,但比降薪后的一万一翻了一番。
王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祝贺:“小陈,我就知道你行的!”
“还得谢谢你帮忙牵线。”
“客气啥。对了,周五晚上有空没?哥几个给你办个接风宴。”
“行,到时候联系。”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正对着一条主干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跟我在宏远的办公室比起来,这里简陋了很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里比那里舒服。
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
周五晚上,王建国在一家火锅店攒了个局。除了他,还有财务部老李、销售部小马,以及几个以前关系不错的同事。
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宏远的事,只是喝酒吃肉,聊些有的没的。
酒过三巡,王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来,大家一起敬小陈一杯!祝他在新公司大展宏图!”
“干杯!”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琥珀色的液体溅了出来。
我仰头一饮而尽,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小陈,”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张琳出事了。”
“什么事?”
“她挪用公款的事被查出来了。老板亲自报的警,现在人在派出所呢。”
我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财务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她上任这几个月,利用职务之便挪了将近两百万,全拿去给她老公做生意了。老板知道以后大发雷霆,直接让法务报了案。”
“那她那个表妹赵敏呢?”
“赵敏?也被牵连了。她不是收了张琳的好处帮她升职嘛,现在那家公司也在调查她。”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同情。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你做过的每一件坏事,最终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
“来,不提她了。”王建国又给我倒了杯酒,“喝酒喝酒!”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最后是王建国把我送回家的。
林雪扶我进屋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拉着她的手说:“小雪,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
她笑了,眼角有泪光:“傻瓜。”
三个月后。
我在恒盛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新公司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同事们也都挺好相处。营销总监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事雷厉风行但不刻薄,跟张琳完全是两种人。
有一天中午吃饭,周总监忽然问我:“陈明,我听说你之前在宏远干过?”
“对,干了十二年。”
“那你知道张琳这个人吧?”
“知道。她是我之前的行政总监。”
周总监放下筷子,表情有些严肃:“她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挪用公款,进去了。”
“不止。”她压低声音,“她还涉嫌商业诈骗。她那个表妹赵敏,也被抓了。”
我愣了一下:“商业诈骗?”
“对。她们俩合伙,利用职务之便骗取公司资金。涉案金额不小,估计要判好几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是啊。”周总监感慨地摇摇头,“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足。明明已经拥有很多了,偏偏要去走歪门邪道。最后害人害己。”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总监,我想请两天假。”
“怎么了?”
“带我老婆孩子出去玩一趟。好久没陪他们了。”
周总监笑了:“去吧。工作的事不急,家人最重要。”
“谢谢周总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雪。
“真的?”她眼睛一亮,“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海边?山里?古镇?你说了算。”
“那我们去海边吧!浩浩一直吵着要看海。”
“好,就海边。”
陈浩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在沙发上蹦来蹦去:“耶!去看海!去看海!”
我和林雪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经历的那些苦难,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因为它们让我学会了珍惜。
珍惜眼前的人,珍惜当下的生活,珍惜每一个平凡却温暖的瞬间。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我开着车,林雪坐在副驾驶,陈浩在后座哼着儿歌。车载音响里放着轻快的音乐,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
高速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爸爸,大海有多大呀?”陈浩趴在我的座椅靠背上问。
“很大很大,大到看不到边。”
“那海里真的有美人鱼吗?”
“这个嘛……”我笑着看了一眼林雪,“你问妈妈。”
“妈妈,有美人鱼吗?”
林雪回过头,温柔地说:“有啊,只要你相信,就有。”
陈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哼起了他的儿歌。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在宽阔的公路上疾驰,向着远方那片蔚蓝的海岸线驶去。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不再是一个人。
半年后,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陈明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宏远地产的法务代表,姓郑。关于张琳案件的后续处理,有一些事项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我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您说。”
“张琳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交代,她曾利用职务之便,非法侵占您的个人财物,包括一个U盘和一些私人文件。这些物品我们已经追回,请问您是否需要取回?”
我想了想,说:“U盘里的东西,你们看过吗?”
“呃……办案过程中有查看过。”
“那就送给你们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不重要了。”我看着窗外的天空,语气平静,“重要的是,真相大白了。”
“好的,我明白了。那打扰您了。”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新的营销方案。我坐回椅子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敲击键盘。
窗外阳光明媚。
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和事,已经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
本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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