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我想好了。”姒锦眼底无波无澜,“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重活一世,她烧掉绣了十年的嫁衣,亲手写下退婚书。这次她要逃得远远的,让前世害她家破人亡的嬴衍永远找不到——岭南的荔枝正熟,商路刚开,谁规定女儿家不能为自己活?
“姒家阿锦,你可想好了?真要退了嬴家的亲事?”
姜老夫人枯瘦的手按在紫檀木匣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孙女。
姒锦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祖母,我想好了。”
“那嬴家公子,可是你自幼定下的姻缘。”姜老夫人声音发颤,“你这一退,整个京城都会笑话咱们姒家。”
“那就让他们笑吧。”姒锦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祖母,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姒锦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她是如何死的。
大梁永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城。她被关在嬴府后院那间漏风的柴房里,浑身滚烫如火烧,却连一碗热水都等不到。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来送饭的丫鬟,挣扎着抬起头,却看见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妘婉披着狐裘大氅,手里捧着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阿锦姐姐,衍哥哥让我来告诉你,他已经向皇上请旨,立我为正妻了。”
姒锦那时已经说不出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妘婉蹲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其实从一开始,衍哥哥就知道你不是那个救他的小姑娘。他等的,从来都是我。”
“你以为你母亲为何会死?你以为姒家为何会败落?”
“因为衍哥哥要给我腾位置啊。”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姒锦的耳朵里,她想尖叫,想质问,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妘婉转身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风雪灌进门缝的呜咽声。
那一夜,姒锦死在了嬴府后院的柴房里。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意。
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姒府闺房的拔步床上,窗外阳光正好,丫鬟半夏端着药碗走进来,惊喜地说:“小姐,您终于醒了!大夫说您染了风寒,烧了好几日呢!”
姒锦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帐幔,那上面绣着的缠枝莲花纹还是她亲手画的图样。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六岁这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姒锦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把前世的种种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
前世她十六岁嫁入嬴府,一心一意做嬴衍的妻子。她以为他是良人,以为他会珍惜她,以为那些青梅竹马的情谊是真的。
可她错了。
嬴衍心里从来没有她。
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当年她在洛水边救了他一命,姒家又有几分薄面,两家父母定了婚约。后来他发现救他的人其实是妘婉,便对她弃之如敝履。
而她傻傻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换来他的真心。
结果呢?
母亲被诬陷通敌,姒家满门下狱,她跪在嬴府门前求他帮忙,他却连门都没让她进。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证据,本就是嬴衍和妘婉一起伪造的。
他们要的,就是姒家彻底倒台,好让妘婉名正言顺地坐上嬴家少夫人的位置。
“小姐,您怎么又在发呆?”半夏端着一碟桂花糕进来,担忧地看着她,“您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嬴公子的婚事?”
姒锦回过神,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半夏,”她说,“去告诉祖母,我要退婚。”
半夏手里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小、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退婚。”姒锦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指上的碎屑,“嬴家的亲事,我不要了。”
半夏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是小姐,您不是一直盼着嫁给嬴公子吗?您还绣了那么久的嫁衣……”
“那嫁衣,烧了吧。”姒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留着也没用了。”
半夏看着她家小姐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提到嬴公子时的欢喜和羞涩,只剩下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
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姒锦的动作很快。
她先是去找了祖母姜老夫人,说了退婚的事。姜老夫人自然是不肯的,毕竟嬴家在京城根基深厚,嬴衍又是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公子,这门亲事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可姒锦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姜老夫人沉默了。
“祖母,嬴衍心里有别人。”
姜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她看着孙女笃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祖母替你去办。”
有了姜老夫人的支持,事情就顺利多了。姒家虽然不如从前风光,但到底也是世家大族,退婚这种事虽然丢面子,但也不是办不成。
半个月后,退婚书送到了嬴府。
据说嬴衍接到退婚书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看了一眼退婚书上的字迹,认出那是姒锦亲手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随手放在了一边。
“知道了。”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消息传到姒锦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收拾行李。
半夏气得脸都红了:“小姐,您看看嬴公子这是什么态度!您退婚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似的!”
姒锦头也不抬:“那不是正好?省得我还要跟他解释。”
“可是小姐,您就不生气吗?”
“不生气。”姒锦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行李箱,直起身拍了拍手,“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我的人生气?”
半夏看着她家小姐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姐以前提起嬴公子的时候,眼睛是会发光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个人,在她心里已经死了一样。
姒锦确实不在意嬴衍的反应。
她在意的,是怎么离开京城,离嬴衍远远的。
前世她被困在嬴府那座华丽的牢笼里,直到死都没有走出去过。这一世,她要走得越远越好,让嬴衍再也找不到她。
她本来打算搬到城西的别院去住,反正嬴家住城东,两不相见。
可还没等她动身,就听说嬴衍也在城西买了宅子。
姒锦当时正在喝茶,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买在哪条街?”
“就在咱们别院隔壁那条巷子里。”半夏一脸为难,“小姐,您说这事巧不巧?”
姒锦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巧。
这是嬴衍故意的。
前世也是这样,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她以为那是他在意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她跑远了,不好控制。
“那算了,”姒锦说,“城西的别院不去了。”
“那小姐要去哪儿?”
姒锦想了想,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大梁舆图上。
京城在东,岭南在西。
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去岭南。”她说。
半夏愣住了:“小姐,岭南那么远,听说那边瘴气重,还有蛮夷作乱,您去那里做什么?”
“做生意。”姒锦笑了笑,“岭南的荔枝和香料运到京城来卖,利润能有十倍。这么好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可是小姐,您是女儿家……”
“女儿家怎么了?”姒锦打断她的话,“女儿家就不能做生意了?谁规定的?”
半夏被她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姒锦没有再解释。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在旁人看来有多疯狂。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跑到岭南那种蛮荒之地去做生意。
可她不后悔。
上一世她太听话了,听父亲的话,听祖母的话,听嬴衍的话。结果呢?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活。
姒锦说走就走。
她花了三天时间安排好京城的事务,又花了两天时间收拾行装。临行前,她去见了姜老夫人最后一面。
姜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阿锦,你真的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祖母,我会回来的。”姒锦蹲下身,握住姜老夫人的手,“等我赚够了钱,就回来接您去享福。”
“祖母不要你赚钱,祖母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姜老夫人抹了把眼泪,“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
“我知道。”
姒锦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她曾经和嬴衍一起读过书。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书,就是一辈子。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走吧。”姒锦转过身,不再回头。
马车辘辘驶出京城的时候,正是清晨。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姒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城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解脱,也有茫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要避开的人是谁。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停了下来。
姒锦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半夏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小姐,是、是嬴公子。”
姒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嬴衍骑着一匹白马,挡在路中央。
他还是和前世一样好看。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姒锦觉得陌生。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阿锦,”嬴衍开口,声音清朗,“你要去哪里?”
姒锦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他,语气平静:“嬴公子,我们已经退婚了。我去哪里,似乎与你无关。”
嬴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退婚的事,我还没有答应。”他说,“那封退婚书,我让人送回了姒府。”
姒锦心里冷笑一声。
前世他也是这样,明明不喜欢她,却不肯放手。不是因为舍不得,只是因为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定下的亲事,被人抢先一步退掉。
“嬴公子,”姒锦的声音冷了下来,“退婚书我已经送到贵府,两家也已经商议妥当。你若是不认,可以去衙门告我。”
嬴衍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阿锦,你到底在想什么?”他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妻子。”
“那是你以为。”姒锦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嬴衍的脸色变了一瞬。
姒锦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吩咐车夫:“绕过去,继续走。”
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着马车绕过了嬴衍的马。
嬴衍没有拦她。
他只是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姒锦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她以为自己不怕见到嬴衍,可真见到的时候,才发现前世的那些记忆还是会在脑海里翻涌。
那些背叛,那些伤害,那些屈辱。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小姐,您没事吧?”半夏担心地问。
“没事。”姒锦睁开眼睛,目光坚定,“继续走。”
从京城到岭南,路途遥远。
姒锦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到了岭南的地界。
岭南的风光和京城截然不同。这里山清水秀,气候温暖湿润,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荔枝花的香气。
姒锦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半夏,你看,这里的荔枝花开得多好。”她指着路边一棵荔枝树,笑着说,“等到夏天,就能吃到新鲜的荔枝了。”
半夏也笑了:“小姐,您还真打算在这里长住啊?”
“当然。”姒锦说,“我已经让人在城里买了一处宅子,还盘了一间铺子。等安顿好了,就开始做生意。”
“小姐,您真的会做生意吗?”半夏有些怀疑。
“不会可以学。”姒锦眨了眨眼睛,“反正比嫁人简单。”
半夏被她逗笑了。
主仆俩说说笑笑,进了岭南城。
岭南城不大,但胜在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姒锦一路看过去,发现这里的物产确实丰富,光是水果就有十几种,还有许多京城见不到的药材和香料。
“好地方。”姒锦在心里暗暗点头。
她让人买的宅子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但很安静。前后两进院子,种着几棵芭蕉树,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
姒锦看了一圈,很满意。
“半夏,咱们先把东西收拾好,明天去看看铺子。”
“好的小姐。”
当天晚上,姒锦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终于离开了京城。
离开了嬴衍。
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她要重新活一次。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02】
第二天一早,姒锦就带着半夏去看铺子。
铺子在城南的主街上,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算热闹。前后三间门面,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用来存货。
姒锦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掌柜的,这铺子多少钱?”
“姑娘要是诚心要,三百两银子。”牙人笑眯眯地说。
姒锦想了想,还了个价:“二百八十两,再多我就不买了。”
牙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姒锦付了定金,约定三天后交房。
出了铺子,半夏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知道他会答应?”
“做生意嘛,总要讨价还价的。”姒锦笑了笑,“他开价三百两,肯定留了余地。我还到二百八十两,他还能赚不少。”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姒锦忙着装修铺子、进货、招伙计。她打算先做香料生意,岭南的香料品质好,价格便宜,运到京城能卖出好几倍的价钱。
当然,她现在还没有能力直接把货运到京城去卖。所以她打算先在本地站稳脚跟,等攒够了本钱和人脉,再把生意做大。
忙了七八天,铺子终于开张了。
开张那天,姒锦特意放了一挂鞭炮,又给左邻右舍送了点心。街坊邻居们见新来的老板是个年轻姑娘,都觉得稀奇,纷纷过来看热闹。
“姑娘,你这么年轻,怎么想到来做生意?”一个老大娘好奇地问。
姒锦笑着回答:“家里穷,没办法,只能自己出来挣口饭吃。”
“哎呀,真不容易。”老大娘同情地看着她,“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大娘。”
“谢谢大娘。”
姒锦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在想:这位大娘一看就是个热心肠,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铺子刚开张,生意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差。每天能卖出几十斤香料,刨去成本,还能赚个几两银子。
姒锦也不着急,她知道做生意不能急功近利,得慢慢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姒锦每天早起去铺子里看账,下午去市场进货,晚上回家记账算账。虽然辛苦,但她觉得很充实。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嬴衍。
没有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
姒锦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巷口的夕阳里,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含笑看着她。
姒锦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锦,”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好久不见。”
姒锦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来了岭南?
“你怎么会在这里?”姒锦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
嬴衍收起折扇,缓步朝她走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姒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们已经退婚了。”
“我没有同意。”嬴衍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阿锦,你为什么要逃?”
“我没有逃。”姒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不想嫁给你。”
“为什么?”嬴衍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你对我……”
“你以为什么?”姒锦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以为我喜欢你?嬴衍,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嬴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姒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眼前的这个女子,和他记忆中那个温柔乖巧的阿锦判若两人。
以前的姒锦,看到他就会脸红,说话轻声细语,连大声一点都不敢。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目光清冷,语气锋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阿锦,你到底怎么了?”嬴衍问,“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人跟我说什么。”姒锦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我只是想明白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姒锦说,“嬴衍,你心里有别人,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嬴衍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没有想到姒锦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听谁说的?”他问,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用听谁说,我自己看得出来。”姒锦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妘婉吧?”
嬴衍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姒锦心里一阵刺痛。
虽然她早就知道答案,可亲耳听到他承认,还是觉得难过。
不过没关系。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他伤心了。
“既然你心里有她,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姒锦问,“你应该去娶她才对。”
“我和婉儿……”嬴衍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姒锦追问,“你敢说你对她没有心思?”
嬴衍再次沉默了。
姒锦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行了,你不用回答了。”她说,“嬴衍,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你回你的京城,我留在我的岭南,从此互不相欠。”
说完,她绕过他,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锦!”嬴衍在身后喊她。
姒锦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回到家里,姒锦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看到嬴衍的那一刻,前世的那些记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绝望的回忆。
她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爱他。
为了他,她学会了刺绣,学会了弹琴,学会了一切大家闺秀应该会的本事。她以为这样就能配得上他,以为他会看到她的好。
可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他的眼里,只有妘婉。
“小姐,您怎么了?”半夏在外面敲门,“您没事吧?”
“我没事。”姒锦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早点休息吧。”
“可是小姐……”
“我真的没事。”
半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离开了。
姒锦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能因为嬴衍的出现,就又把自己困在过去。
她得振作起来。
第二天一早,姒锦照常去铺子里开门。
她以为嬴衍会再来找她,但他没有。
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出现。
姒锦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不安。
嬴衍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来了岭南,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半个月后,姒锦在铺子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妘婉。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站在铺子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姒锦。
“阿锦姐姐,好久不见。”
姒锦拿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她没想到妘婉也会来岭南。
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来做什么?”姒锦问,声音冷淡。
“我来看看你啊。”妘婉走进铺子,四处打量着,“听说你在这里开了间香料铺子,我特地来看看。啧啧,这铺子可真小,怎么能跟我们京城的铺子比?”
“比不上你们妘家的产业。”姒锦放下账本,直视着她,“你要是来看笑话的,那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阿锦姐姐,你这话说得可真伤人。”妘婉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我可是好心好意来看你的。”
“好心好意?”姒锦冷笑了一声,“妘婉,你我之间,就不用演戏了。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妘婉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看着姒锦,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姒锦一直都是那个好欺负的软柿子。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姒锦都不会反抗,只会默默忍受。
可现在,姒锦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以前的怯懦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和锐利。
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锦姐姐,你真的变了。”妘婉说,“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人是会变的。”姒锦说,“尤其是被人骗过一次之后。”
妘婉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总觉得姒锦这句话里有话。
“阿锦姐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妘婉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我只是想告诉你,衍哥哥也来了岭南。他跟我说,他要带你回去。”
“他不会的。”姒锦说,“我不会跟他回去。”
“这可由不得你。”妘婉笑了笑,“姒家已经同意了,只要你回去,你和衍哥哥的婚事就照旧。”
姒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妘婉脸上得意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搞的鬼?”她问,“你让姒家的人逼我回去?”
“我可什么都没做。”妘婉摊了摊手,“是姒家的人自己觉得,你一个女儿家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丢了姒家的脸。他们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不回去,姒家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姒锦握紧了拳头。
她早就知道姒家的人不会支持她,可她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
“我知道了。”姒锦说,“你回去吧,我会考虑的。”
“那你可得快点考虑。”妘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衍哥哥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妘婉走后,姒锦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乱成一团。
她好不容易才逃离了那个地方,难道又要回去吗?
不。
她不能回去。
她宁愿被姒家逐出家门,也不要再回到嬴衍身边。
可是,如果不回去,她又该怎么办?
姒锦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岭南。
去一个更远的地方,让嬴衍和妘婉再也找不到她。
【03】
姒锦开始悄悄准备离开的事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半夏。不是不相信半夏,而是怕走漏了风声,让嬴衍知道。
她打算先去码头看看有没有船出海,如果能找到一艘去南洋的商船,她就跟着去南洋。那里天高皇帝远,嬴衍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她。
这天傍晚,姒锦关了铺子,一个人去了码头。
岭南的码头很热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货船,有客船,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海盗船的大船。姒锦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找到了一艘正准备出发去南洋的商船。
“船家,你们这船去南洋吗?”姒锦问。
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褶子。他上下打量了姒锦一眼,摇了摇头:“姑娘,我们这船不载客。”
“我可以付钱的。”姒锦说,“多少都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船家说,“南洋那边乱得很,你这姑娘家家的,去了不安全。”
“我不怕。”姒锦说,“我有功夫在身。”
船家还是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害了你。”
姒锦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锦,你在干什么?”
姒锦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嬴衍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怎么在这里?”姒锦问。
“我一直跟着你。”嬴衍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想跑?”
“放开我!”姒锦用力挣扎,可嬴衍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挣不开。
“跟我回去。”嬴衍说,声音不容置疑。
“我不回去!”姒锦喊道,“嬴衍,你放开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嬴衍拖着她往码头外面走。
旁边的船家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不该插手。姒锦朝他使了个眼色,船家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拦住了嬴衍。
“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滚开。”嬴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船家被他眼中的杀气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趁这个机会,姒锦猛地甩开嬴衍的手,转身就往码头深处跑去。
“阿锦!”嬴衍在身后追了上来。
姒锦拼命地跑,可她的速度比不上嬴衍。眼看就要被他追上,她忽然看到前面有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一个老船夫。
“老人家,带我走!”姒锦跳上船,急切地说。
老船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追过来的嬴衍,点了点头:“姑娘坐稳了。”
小船划离码头,朝着江心驶去。
嬴衍追到岸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小船,脸色铁青。
“阿锦,你跑不掉的!”他冲着江面喊道,“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姒锦坐在船上,听着他的喊声,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嬴衍说的是真的。
以他的手段和势力,想要找到她,确实不难。
可她不能回去。
死也不能。
小船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姒锦坐在船头,看着两岸渐渐模糊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姑娘,你要去哪里?”老船夫问。
姒锦回过神来,想了想说:“老人家,你知道哪里有去南洋的船吗?”
“南洋?”老船夫皱了皱眉,“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姑娘,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姒锦说,“越远越好。”
老船夫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老汉倒是认识一个跑南洋的船队。他们在下游的渡口停靠,明天一早出发。你要是想去,老汉可以送你过去。”
“真的吗?”姒锦眼睛一亮,“多谢老人家!”
“不用谢。”老船夫摆了摆手,“不过姑娘,你要想清楚,去了南洋,可就很难回来了。”
“我知道。”姒锦说,“我不后悔。”
小船在下游的渡口靠了岸。姒锦下了船,果然看到岸边停着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她找到了船队的管事,说明了来意。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董,人称董老大。他看了看姒锦,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穿戴,问道:“姑娘,你确定要去南洋?那里可不比中原,危险得很。”
“我确定。”姒锦说,“我可以付船资。”
“船资倒不是问题。”董老大说,“只是我们船上都是粗人,怕照顾不好姑娘。”
“不用照顾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姒锦说。
董老大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行吧,明天一早出发,姑娘今晚就在船上歇息吧。”
姒锦松了一口气,跟着董老大上了船。
她找了一间空舱房住下,躺在床上,听着船外的水声,心里总算安定了一些。
只要上了船,去了南洋,嬴衍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当天夜里,嬴衍找到了这里。
姒锦是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的。她爬起来,透过船舱的缝隙往外看,只见码头上火把通明,嬴衍带着一群人,正在和董老大对峙。
“把人交出来。”嬴衍的声音冰冷,“否则,我就烧了你们的船。”
董老大也是个硬骨头,梗着脖子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们船上没有你要找的人。”
“是吗?”嬴衍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人立刻冲上船,开始一间一间地搜查。
姒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看四周,发现船舱里没有藏身的地方。如果那些人搜到这里,她一定会被发现。
她咬了咬牙,打开舱门,趁着混乱,悄悄地溜到了船尾。
船尾拴着一艘小舢板,是用来应急用的。姒锦解开绳子,跳上小舢板,拿起桨,用力划了出去。
江水湍急,小舢板在江面上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翻船。姒锦死死抓着桨,拼命地往前划。
她听到身后传来嬴衍的怒吼声,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一支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划破了她的衣袖。
姒锦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划。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声音终于渐渐远了。
姒锦累得几乎虚脱,瘫在小舢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她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无尽的悲凉。
她逃出来了。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04】
小舢板在江上漂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姒锦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两岸青山连绵,江水碧绿清澈,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几户人家。
姒锦把小舢板靠了岸,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岸。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身上的银两不多,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
她沿着山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但还算繁华。姒锦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又买了些换洗的衣物和干粮。
她在客栈里休息了两天,恢复了一些体力。
这两天里,她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南洋的计划失败了,嬴衍肯定会加强戒备,想要再找到去南洋的船,恐怕没那么容易。
可她也不想回岭南。
那里有嬴衍,有妘婉,有她不想面对的一切。
想来想去,姒锦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做打算。
她打听了一下,得知从这里往西走三百里,有一座叫云州的城市。云州是大梁西南边境的重镇,商业发达,来往的客商很多。
姒锦决定去云州。
她雇了一辆马车,走了四五天,终于到了云州。
云州比她想象的要繁华得多。城墙高大坚固,街道宽阔整洁,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络绎不绝。
姒锦在城里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然后开始考察市场。
她发现云州的香料生意比岭南还要好做。这里靠近西域,有很多西域商人带来的珍稀香料,价格比中原便宜很多。如果能把这些香料运到京城去卖,利润非常可观。
姒锦动了心思。
她手头的银两不多,但做点小生意还是够的。她租了一间小铺子,又开始做起了香料生意。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谨慎。
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姚娘子”,对外只说自己是个寡妇,丈夫去世了,不得已出来讨生活。
这个身份帮她避免了很多麻烦。
云州民风开放,对寡妇做生意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敬佩。姒锦的铺子开张后,生意比在岭南时还要好。
她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进货、出货、算账。虽然辛苦,但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一天天增长,心里很有成就感。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姒锦攒了一笔钱,把铺子扩大了一倍,还请了两个伙计帮忙。她开始尝试做一些更高端的香料生意,比如龙涎香、沉香之类的。
这些香料价格昂贵,但利润也高。姒锦眼光独到,总能淘到好东西。渐渐地,她在云州的香料圈子里有了些名气。
这天,姒锦刚从市场上回来,伙计就告诉她,有位客人找她。
“什么样的客人?”姒锦问。
“是个中年男人,说是从京城来的,想跟您谈一笔大生意。”伙计说。
姒锦心里咯噔一下。
京城来的?
难道是嬴衍派来的人?
她稳住心神,走进铺子后面的会客厅,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喝茶。
“这位先生,听说您找我?”姒锦微笑着问。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姚娘子?”他问,“没想到这么年轻。”
“先生过奖了。”姒锦在他对面坐下,“听说您想跟我谈生意?”
“是的。”中年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我想订一批香料,数量不小。听说姚娘子这里的香料品质好,所以特地来看看。”
姒锦接过单子看了看,发现上面列的都是些名贵的香料,数量也确实不小。
这笔生意如果做成,她能赚不少钱。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姒锦试探着问,“敢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陈。”中年男人说,“我是京城一家商行的采买,这次是专程来云州采购香料的。”
“陈先生是怎么知道我的?”姒锦又问。
“我听朋友介绍的。”陈先生说,“他说云州有一位姚娘子,做的香料生意很不错。”
姒锦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消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她和陈先生谈好了价格和交货时间,约定五天后交货。
陈先生走后,姒锦开始着手准备这批货。她亲自去市场挑选香料,又亲自监督伙计们包装,生怕出了差错。
五天后,陈先生准时来提货。
他检查了一遍货品,很满意:“姚娘子的货果然名不虚传。下次有机会,我还来找你合作。”
“多谢陈先生。”姒锦笑着说。
陈先生付了货款,带着货走了。
姒锦看着账本上多出来的五百两银子,心情很好。
可这份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后,一群官差闯进了她的铺子。
“谁是姚娘子?”为首的官差厉声问道。
姒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强作镇定:“我就是。几位官爷,有什么事吗?”
“有人举报你贩卖私盐,跟我们走一趟。”官差说着,就要上来抓人。
“等等!”姒锦后退了一步,“我没有贩卖私盐,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到了衙门再说。”官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姒锦的胳膊。
“你们放开我!”姒锦挣扎着,“我没有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为首的官差冷笑了一声,“就凭我们从你铺子里搜出了私盐。”
姒锦愣住了。
她看着官差从她的仓库里搬出几袋白色的东西,打开一看,果然是盐。
“这不是我的!”姒锦喊道,“我从来没有进过盐!”
“是不是你的,到了公堂上再说。”官差不由分说,把她押出了铺子。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的。
姒锦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
可是,是谁要害她呢?
是嬴衍吗?
还是妘婉?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姒锦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她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铁窗外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贩卖私盐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她不想死。
她好不容易才重活一世,还没来得及好好活着,怎么能死?
姒锦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
【05】
姒锦在大牢里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探望她,也没有人审问她。她就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孤零零地待在牢房里。
直到第四天,才有官差来提审她。
公堂上,知府大人坐在案桌后面,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堂下何人?”知府问。
“民妇姚氏。”姒锦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答。
“有人举报你贩卖私盐,你可知罪?”
“民妇冤枉。”姒锦抬起头,直视着知府,“民妇从未贩卖过私盐,那几袋盐是有人故意放在民妇铺子里的。”
“哦?”知府挑了挑眉,“那你可有证据?”
“民妇……”姒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证据。
她根本不知道是谁陷害了她,又怎么会有证据?
知府见她答不上来,脸色沉了下来:“既然你没有证据,那就是认罪了。来人,把她押下去,等候判决。”
“大人!”姒锦急了,“民妇真的是冤枉的!求大人明察!”
“明察?”知府冷笑了一声,“本官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你铺子里的伙计都招了,说你确实贩卖私盐。”
姒锦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伙计招了?
怎么可能?
那两个伙计是她亲自挑选的,平时老实本分,怎么会出卖她?
除非……
除非他们也被人收买了。
姒锦闭上了眼睛,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她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判刑的时候,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姒锦抬头看去,愣住了。
来人她不认识。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上穿着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是谁?”知府皱着眉头问,“竟敢擅闯公堂?”
“在下姓荀,单名一个攸字。”男人拱了拱手,“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调查此案。”
知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太、太子殿下?”他结结巴巴地问,“此事怎会惊动太子殿下?”
“因为这位姚娘子,是太子殿下的故人。”荀攸说着,看了姒锦一眼。
姒锦更加困惑了。
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太子殿下。
更不记得认识眼前这个叫荀攸的人。
荀攸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出一份文书递给知府:“这是太子殿下的手令,此案交由在下全权处理。知府大人,你可以退下了。”
知府接过手令看了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敢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只好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荀攸走到姒锦面前,伸手扶她起来:“姚娘子,让你受委屈了。”
姒锦看着他,满腹疑问:“这位大人,民妇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太子殿下,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荀攸笑了笑:“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再说。”
姒锦跟着荀攸走出了衙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荀攸带着她来到一座宅子里,让人准备了热水和饭菜。
姒锦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吃了些东西,感觉整个人都恢复了精神。
“荀大人,”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荀攸,“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荀攸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姚娘子,你真的不记得太子殿下了?”
姒锦摇了摇头:“民妇从未见过太子殿下。”
“那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在洛水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少年?”
姒锦愣了一下。
三年前,洛水边……
她确实救过一个人。
那是她十五岁的时候,去洛水边游玩,看到一个少年落水。她不顾危险跳下水,把他救了上来。
那个少年当时昏迷了,她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馆,留下了一些银两,就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那个少年,就是当今太子殿下?”姒锦难以置信地问。
荀攸点了点头:“没错。太子殿下一直记得你的救命之恩,派人寻访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你。”
姒锦呆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少年,竟然会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得知你被人陷害,非常震怒,特地派我来云州调查此事。”荀攸说,“你放心,陷害你的人,我一定会揪出来。”
“多谢荀大人。”姒锦感激地说。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荀攸笑了笑,“对了,太子殿下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帮你回京城,给你安排一个好差事。”
姒锦想了想,摇了摇头:“多谢太子殿下的好意,但民妇不想回京城。”
“为什么?”荀攸有些意外,“京城繁华,机会也多,你不想回去吗?”
“不想。”姒锦说,“民妇只想留在云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荀攸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你放心,有太子殿下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姒锦点了点头。
她知道,有了太子殿下这层关系,她以后在云州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她不想跟皇室扯上关系。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牵扯进了权力斗争,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一世,她只想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荀攸在云州待了五天,查清了陷害姒锦的案子。
原来是同行嫉妒姒锦的生意太好,买通了她的伙计,偷偷把私盐放进她的仓库,然后去官府举报。
那几个陷害她的人都被抓了起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姒锦的铺子也重新开张了。
经过这件事,她在云州的名气反而更大了。大家都知道她背后有太子殿下撑腰,没人敢再招惹她。
她的生意越来越好,半年后,她已经开了三家分店,成了云州最大的香料商人。
姒锦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可她忘了,有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那天傍晚,姒锦从铺子里出来,正准备回家,忽然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姒锦的脚步顿住了。
虽然看不到脸,但她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嬴衍。
他怎么来了云州?
姒锦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可嬴衍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嬴衍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阿锦,”他说,“好久不见。”
姒锦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我一直在找你。”嬴衍说,“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姒锦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已经退婚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不能放过你。”嬴衍走近了几步,目光紧紧锁着她,“阿锦,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我不是!”姒锦几乎是吼出来的,“嬴衍,你清醒一点!我不爱你,你也爱我,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结束?”嬴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阿锦,你真的以为,你能从我身边逃走吗?”
姒锦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她意识到,嬴衍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嬴衍了。
他变得偏执,变得可怕。
“你到底想做什么?”姒锦问。
“跟我回去。”嬴衍说,“回到京城,我们成亲。”
“不可能。”姒锦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嬴衍说着,忽然朝她扑了过来。
姒锦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开了他的手。
“来人啊!救命啊!”她大声喊道。
巷子外面立刻冲进来几个人,都是她铺子里的伙计。他们看到嬴衍要对自家东家不利,纷纷抄起家伙围了上来。
嬴衍看着那几个伙计,冷笑了一声:“就凭他们,也想拦住我?”
“嬴衍,这里是云州,不是京城。”姒锦站在伙计们身后,冷冷地说,“你不要乱来。”
嬴衍看了她一眼,目光阴鸷:“阿锦,你以为躲在这些人后面,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你可以试试。”姒锦毫不示弱。
两人对峙了片刻,嬴衍忽然笑了。
“好,阿锦,你有种。”他说,“不过你别忘了,你姒家的人还在京城。你不跟我回去,他们就得替你承担后果。”
姒锦的心猛地一沉。
“你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嬴衍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巷子。
姒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姒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不怕嬴衍对她做什么,但她怕他对姒家的人下手。
虽然姒家对她算不上多好,但祖母姜老夫人是真心疼爱她的。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让祖母受到牵连,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姒锦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乱成一团。
她该怎么办?
回去?她不甘心。
不回去?祖母怎么办?
她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有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荀攸忽然登门拜访。
“姚娘子,我听说嬴衍来找你了?”荀攸开门见山地问。
姒锦点了点头:“他用姒家人的安危来威胁我,要我跟他回京城。”
荀攸皱了皱眉:“这个嬴衍,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你放心,有太子殿下在,他不敢乱来。”
“可是……”姒锦犹豫了一下,“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能为这点小事操心?”
“你的事,对太子殿下来说不是小事。”荀攸认真地看着她,“姚娘子,你可知道,太子殿下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姒锦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说,当年若不是你救了他,就没有今天的他。他一直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荀攸顿了顿,“所以,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太子殿下一定会帮你的。”
姒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荀大人,我想见太子殿下。”
荀攸有些意外:“你想见太子殿下?”
“是。”姒锦说,“我想当面求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他帮我一个忙。”姒锦说,“一个能让嬴衍永远不再纠缠我的忙。”
荀攸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替你安排。”
三天后,姒锦在荀攸的安排下,秘密进京,见到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名叫萧衍——是的,和嬴衍同名不同姓。他今年十九岁,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和嬴衍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他更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内敛而沉稳。
“姒姑娘,好久不见。”萧衍微笑着看着她,“不对,我应该叫你姚娘子才对。”
姒锦跪下行礼:“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快起来。”萧衍亲自上前扶起她,“姒姑娘不必多礼。说起来,该我给你行礼才是。当年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早已葬身洛水了。”
“太子殿下言重了,民女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再造之恩。”萧衍看着她,目光真诚,“姒姑娘,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竭尽全力。”
姒锦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不过姒姑娘,你要想清楚,一旦做了这个决定,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民女想得很清楚。”姒锦说,“民女宁愿永远不回京城,也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好。”萧衍说,“我答应你。”
一个月后,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册封姚氏女为“安南县主”,赐岭南三郡为其封地,准其在封地内自行治理,不受当地官府管辖。
这道圣旨一出,朝野哗然。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突然被册封为县主,还赐了那么大一块封地,这在梁国历史上从未有过。
很多人都猜测,这位安南县主和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但没有人敢公开质疑。
因为圣旨上盖着皇帝的玉玺,说明这件事是皇帝亲自批准的。
姒锦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云州的铺子里算账。她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心里百感交集。
她原本的请求,只是想请太子殿下帮她摆脱嬴衍的纠缠。没想到太子殿下直接给了她一个县主的身份,还赐了封地。
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用怕嬴衍了。
一个县主,虽然不是皇室宗亲,但也是有品级的命妇。嬴衍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一个县主动手。
更何况,她的封地在岭南三郡,离京城十万八千里。嬴衍就算想找她,也鞭长莫及。
姒锦收拾好行装,准备前往封地。
临走前,她去见了荀攸一面,托他转告太子殿下,她一定会好好治理封地,不辜负太子殿下的期望。
荀攸笑着说:“太子殿下说了,他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姒锦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云州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心里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打扰她。
安南县的封地在岭南三郡的最南边,靠近海边,气候温暖湿润,物产丰富。姒锦到达封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巡视领地。
她发现这里虽然物产丰富,但因为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百姓的生活并不富裕。很多人还住在茅草屋里,吃穿都很简陋。
姒锦决定改变这一切。
她拿出自己多年积攒的银两,又向太子殿下借了一笔钱,开始在封地里大兴土木。她修建道路,疏通河道,兴办学堂,鼓励商贸。
她还利用自己多年做香料生意的经验,引导百姓种植香料作物,然后统一收购,销往中原各地。
短短两年时间,安南县的面貌焕然一新。
百姓们住上了砖瓦房,穿上了新衣裳,孩子们也能读书识字了。安南县的税收增加了三倍,成了岭南三郡最富庶的地方。
姒锦也因此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大家都叫她“县主娘娘”,每次她出门巡视,都会有百姓夹道欢迎。
姒锦很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傻姑娘,也不再是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可怜虫。她是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给别人带来希望的人。
这样的日子,让她觉得很满足。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忘了,有些人,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那天,姒锦正在县衙里处理公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抬起头,问身边的侍女:“外面怎么了?”
侍女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县主娘娘,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您的故人,要见您。”
“故人?”姒锦皱了皱眉,“什么人?”
“他说他姓嬴,从京城来的。”
姒锦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嬴衍?
他怎么会来这里?
“让他走。”姒锦说,“我不想见他。”
“可是……”侍女犹豫了一下,“他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在外面一直等下去。”
姒锦沉默了。
她知道嬴衍的脾气。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如果他真的在县衙外面一直等着,肯定会引起百姓的议论。到时候,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让他进来吧。”姒锦无奈地说。
片刻后,嬴衍走进了县衙。
他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不少,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不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
“阿锦。”他看到姒锦,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嬴公子,好久不见。”姒锦坐在案桌后面,语气平淡,“不知嬴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嬴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苦涩:“阿锦,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姒锦反问,“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
嬴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姒锦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阿锦,对不起。”嬴衍低着头,声音沙哑,“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没有看到你的好。我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姒锦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感动,只有讽刺。
前世她跪在他面前求他帮忙的时候,他可曾心软过?
前世她死在柴房里的时候,他可曾后悔过?
现在来道歉,晚了。
“嬴公子,你起来吧。”姒锦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你真的忘了吗?”嬴衍抬起头,眼眶通红,“阿锦,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去的过错?”
“不需要。”姒锦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弥补什么。”
“可是我需要!”嬴衍激动地说,“阿锦,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你,想我们以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意识到。我以为我喜欢的是婉儿,可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一种错觉。我爱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姒锦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
如果是前世,听到他说这些话,她一定会欣喜若狂。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嬴公子,你说你爱我?”姒锦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
嬴衍愣住了。
“你爱我乖巧听话?爱我任劳任怨?还是爱我傻乎乎地为你付出一切?”姒锦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嬴衍的心里,“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我对你的好。当你发现这份好不在了,你就不习惯了,所以才来挽回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嬴衍想要辩解。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姒锦打断了他的话,“嬴衍,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选择妘婉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可是……”
“没有可是。”姒锦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嬴衍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割。
他知道,自己真的失去她了。
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他缓缓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出了县衙。
姒锦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尽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难过。
反而觉得轻松。
像是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
从今往后,她和嬴衍,再无瓜葛。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安南县在姒锦的治理下,越来越繁荣。她修建的港口已经投入使用,来自南洋的商船络绎不绝。安南县成了岭南三郡最重要的贸易中心。
姒锦的名声也越来越大,连京城的人都听说过安南县主的大名。
这天,姒锦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信是太子殿下萧衍写来的。
信中说,皇帝病重,朝局动荡,他需要她的帮助。
姒锦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在向她求助。
这两年来,太子殿下帮了她很多忙。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她不可能在安南县做出这么大的成绩。
现在他有困难,她不能坐视不理。
姒锦把封地的事务交代给手下,然后带着几个随从,踏上了进京的路。
一路上,她都在想,太子殿下会遇到什么困难。
到了京城,她才知道,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皇帝病重,已经卧床不起多日。几位皇子为了争夺储位,明争暗斗,朝堂上一片混乱。太子殿下虽然是正统,但因为他年纪尚轻,根基不稳,处境十分危险。
姒锦进宫见到萧衍的时候,他正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脸色疲惫不堪。
“太子殿下。”姒锦行礼。
“你来了。”萧衍抬起头,看到她,露出一丝笑容,“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姒锦说,“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衍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皇帝的病情比外界知道的还要严重。太医说,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几位皇子都在暗中拉拢大臣,准备在皇帝驾崩后争夺皇位。
“我现在虽然占着太子的名分,但手中没有实权。”萧衍说,“几位皇兄都在军中有人脉,如果真的打起来,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姒锦问。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萧衍看着她,“你在岭南经营了两年,手下有不少人手。我想借你的力量,稳定京城的局势。”
姒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接下来的两个月,姒锦动用自己在岭南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帮助萧衍稳定京城的局势。
她先是派人暗中监视几位皇子的动向,然后又利用自己的商路网络,切断了他们的资金来源。她还说服了几个手握兵权的将领,让他们效忠太子殿下。
两个月后,皇帝驾崩。
太子萧衍在姒锦和几位大臣的支持下,顺利登基,成为新皇。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姒锦为“安南郡主”,食邑万户,赏金千两。
姒锦推辞不受,但萧衍坚持要给。
“如果没有你,朕坐不上这个皇位。”萧衍说,“这些赏赐,是你应得的。”
姒锦只好接受了。
她本以为,帮萧衍登上皇位之后,就可以回到安南县,继续过她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萧衍不放她走。
“朕刚刚登基,朝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帮忙。”萧衍说,“你再留一段时间吧。”
姒锦不好拒绝,只好留在了京城。
这一留,就是半年。
半年里,姒锦帮着萧衍处理了不少棘手的政务。她的才干和能力,得到了朝中大臣的一致认可。
甚至有人私下里说,如果安南郡主是个男子,一定能当上宰相。
姒锦对这些评价一笑置之。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想尽快回到安南县去。
那里才是她的家。
这天,姒锦正在宫中协助萧衍处理政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萧衍皱了皱眉。
“陛下,嬴将军他……他带着兵马,包围了皇宫!”
姒锦的心猛地一跳。
嬴将军?
嬴衍?
他怎么敢包围皇宫?
姒锦的心猛地一跳。
嬴将军?
嬴衍?
他怎么敢包围皇宫?
萧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来,目光冷峻:“他带了多少人?”
“回陛下,约莫三千精兵,已经把宫门全部堵死了。”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禁军统领请示陛下,是否要调兵反击?”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姒锦。
姒锦知道他在想什么。京城驻军虽然不少,但大多掌握在几位王爷手中。萧衍登基不久,真正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如果贸然开战,胜负难料。
“陛下,”姒锦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让我去见见他。”
“不行。”萧衍断然拒绝,“嬴衍既然敢带兵围宫,就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姒锦看着他,目光坚定,“陛下,嬴衍的目标是我。他这么做,无非是想逼我现身。如果我躲着不出来,他只会更加疯狂。”
“可是……”
“陛下相信我。”姒锦打断了他的话,“我能处理好。”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朕陪你去。”
“陛下!”
“不必多说。”萧衍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系在腰间,“朕是天子,岂能躲在女人身后?”
姒锦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和她认识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他不是嬴衍那种自私自利的人,也不是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皇子。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一个有担当的帝王。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宫门前。
宫门外,三千精甲士兵列阵而立,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队伍最前方,嬴衍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一身银色铠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他看到姒锦和萧衍一起走出来,目光在姒锦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萧衍身上。
“陛下。”嬴衍在马背上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丝毫敬意,“臣冒昧来访,还请陛下恕罪。”
萧衍站在宫门前,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嬴将军,你带兵围宫,是想造反吗?”
“造反?”嬴衍笑了一声,“臣不敢。臣只是想请陛下还我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
“把我的未婚妻还给我。”嬴衍的目光转向姒锦,“阿锦,你出来。跟我走。”
姒锦站在萧衍身边,看着马背上的嬴衍,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怜悯。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嬴衍,”她开口,声音清亮,“你的未婚妻是妘婉,不是我。我们的婚约,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解除了。”
“我没有同意!”嬴衍吼道,“那封退婚书,我根本没有签字!在法律上,你还是我的未婚妻!”
“法律?”姒锦笑了,“你带兵围宫,就是遵守法律的做法吗?”
嬴衍被她噎住了。
“嬴衍,你醒醒吧。”姒锦继续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那些谋反的逆贼有什么区别?你曾经是嬴家的骄傲,是大梁的少年英雄。可现在呢?你成了一个为了私欲不择手段的人。你对得起嬴家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那些曾经崇拜你的百姓吗?”
“闭嘴!”嬴衍的眼睛红了,“你懂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你逃婚,如果不是你躲着我,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了我?”姒锦冷笑,“你扪心自问,真的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占有欲?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个曾经属于你的东西,忽然不属于你了。”
“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嬴衍的声音嘶哑,握着长枪的手在发抖。
“那你说,是什么样的?”姒锦步步紧逼,“如果你真的爱我,当初为什么要和妘婉暧昧不清?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我母亲蒙冤入狱的时候,你连门都不让我进?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我死在——”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差点说漏了嘴。
嬴衍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他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击溃了防线,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痛苦,又从痛苦变成了绝望。
“阿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太迟了。”姒锦说,“嬴衍,一切都太迟了。”
嬴衍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忽然翻身下马,扔掉了手中的长枪,一步一步地朝宫门走来。
“嬴衍,你要干什么?”萧衍警惕地握住了剑柄。
嬴衍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姒锦面前,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悔恨,有痛苦,也有释然。
“阿锦,”他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说完,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嬴衍!”姒锦惊呼出声。
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银色铠甲。他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快!传太医!”萧衍大喊。
宫门口的侍卫们乱成一团。姒锦蹲下身,按住嬴衍胸口的伤口,试图止住流血。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嬴衍躺在她怀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露出一个笑容:“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
“你这个疯子!”姒锦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恨他,恨他前世的无情,恨他今生的纠缠。可她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阿锦……”嬴衍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微笑。
太医匆匆赶来,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陛下,郡主,嬴将军他……已经去了。”
姒锦跪在地上,看着怀中渐渐冰冷的尸体,泪如雨下。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
可事实上,她只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纠缠不清的前尘往事,随着嬴衍的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怅惘。
萧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姒锦的肩膀:“节哀。”
姒锦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陛下,我想把他带回安南县安葬。”
萧衍点了点头:“好,朕准了。”
嬴衍死后,他带来的三千精兵群龙无首,很快就投降了。萧衍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只是将他们编入了禁军。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但姒锦知道,这件事给她留下的创伤,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她带着嬴衍的遗体,回到了安南县。
她在县城外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将嬴衍安葬在那里。墓碑上只写了七个字:“故人之墓嬴氏衍”。
她没有以妻子的名义落款,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妻子。
她只是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久到月上柳梢。
“如果有来生,”她轻声说,“我希望我们再也不要相遇。”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安南县后,姒锦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治理封地上。
她扩建了港口,修建了学堂,开办了医馆,还组织了一支商队,定期往返于南洋和中原之间。
安南县在她的治理下,越来越繁荣。百姓们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就连周边几个郡的百姓,都慕名搬迁过来。
三年后,安南县升格为安南府,姒锦被任命为安南府尹,统管一方军政。
她成了大梁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府尹。
消息传到京城,萧衍特意派人送来贺礼,并附上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说:“朕知道你一定能做到。你是朕见过最出色的女子,没有之一。”
姒锦看完信,微微一笑,将信仔细地收好。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市,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她死在了一个寒冷的冬夜,无人知晓,无人哀悼。
今生,她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自己,也温暖了他人。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一年秋天,姒锦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洋的信。
信是一个叫“海生”的商人写来的。他说他在南洋做生意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来自中原的女子,自称是姒锦的故人,想请姒锦去南洋一见。
姒锦看着信上的描述,心中一动。
那个自称是她故人的女子,会不会是……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南洋。
半个月后,姒锦乘船抵达了南洋的一座小岛。
岛上椰林婆娑,白沙细腻,海水湛蓝。一座竹屋建在海边的悬崖上,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姒锦走上悬崖,推开竹屋的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坐在窗前,正在低头绣花。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老但依然美丽的容颜。
“阿锦,你来了。”她微笑着说。
姒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母亲……”
那个人,正是她前世被诬陷而死、今生却不知所踪的母亲——姚氏。
“母亲,您怎么会在这里?”姒锦扑过去,抱住母亲,泣不成声。
姚氏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傻孩子,别哭了。母亲当年侥幸逃过一劫,被人救到了南洋。这些年,母亲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母亲不想让你担心。”姚氏说,“而且,母亲知道,你一定能够活得很好。事实证明,母亲没有看错。”
姒锦抱着母亲,哭了好久好久。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没想到,母亲还活着。
老天爷终究是没有亏待她。
姒锦在南洋陪了母亲一个月,然后带着母亲一起回到了安南府。
母女团聚,其乐融融。
姚氏看着女儿治下的安南府,赞叹不已:“阿锦,你做得比母亲想象中还要好。”
“这都是母亲教得好。”姒锦笑着说。
“我可没教你这些。”姚氏摇了摇头,“是你自己争气。”
姒锦靠在母亲肩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心中充满了感恩。
感恩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感恩她遇到了那么多帮助她的人。
感恩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姒锦偶尔还会想起前世的事情。
那些痛苦的记忆,已经不再让她心痛了。
它们变成了一种提醒,提醒她要珍惜当下,珍惜身边的人。
她也偶尔会想起嬴衍。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她不知道人有没有来生。
但她知道,如果有来生,她希望自己和嬴衍,再也不要相遇。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安南府的百姓们都知道,他们的府尹大人是一个传奇女子。
她出身世家,却敢于退婚远走他乡。
她一介女流,却能把一方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她历经磨难,却始终保持着善良和坚韧。
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你不放弃,就一定能活出精彩的人生。
姒锦六十岁那年,辞去了府尹的职务,把安南府交给了她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
她回到了母亲居住的海边小屋,过起了悠闲的养老生活。
每天看看海,种种花,晒晒太阳。
偶尔会有年轻的官员来请教她治理地方的秘诀。
她总是笑着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把百姓当成自己的家人。你对家人好,家人自然会对你好。”
七十岁那年,姒锦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她走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
因为她知道,这一生,她活得值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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