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知让。今年三十四岁。在城东边开着一家做农产品出口的小公司。说得好听叫公司,其实就是三间办公室加一个仓库,连我在内一共六个人。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周三。上午十点刚过。我正对着电脑核一张报关单。手机响了。屏幕上来电显示是"老杨"。老杨是我们合作的加工厂负责人。平时没事不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方总你先别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韩国那边有个买家。通过中间人找到我们厂。说要订五十吨大米。但要先发货后付款。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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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吨大米。按当时的出口价算。货值将近四十万。先发货后付款。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赌命。
我问老杨。对方什么来头。老杨说中间人他认识好几年了。之前做过几单小生意。信誉还行。但这次这个韩国买家是第一次接触。中间人也是被对方催得没办法才来找我们。
我说你让中间人把买家资料发过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报关单关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打在桌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看了好久。那块水渍是去年雨季漏雨留下的。一直没修。
四十万。对我们这种小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去年全年净利润才六十多万。这一单要是赔了。等于白干大半年。还得倒贴。
但反过来想。如果能做成。利润能到八万左右。而且对方要是真成了长期客户。以后每个月稳定走货。那就是一条新渠道。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我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十一点半。资料发过来了。韩国釜山的一家贸易公司。注册时间不到一年。法人代表叫金东勋。公司名字我就不提了。反正看着挺正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都有。但注册时间短这件事。让我心里又沉了一层。
我给做外贸的朋友老魏打了个电话。老魏在港口那边做了十几年。什么坑没见过。我把情况说了。老魏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知让。新注册的韩国公司。要五十吨大米。先发货后付款。你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我劝你别碰。"
我说我知道风险。但对方愿意付定金吗。老魏说中间人传话过来。定金可以付。但最多百分之十。剩下的货到付款。
百分之十。四万块。剩下的三十六万。货发出去再等钱。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又想了二十分钟。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杨回了条信息。三个字。
"不可能。"
不是赌气。是清醒。我做了八年农产品出口。见过太多因为贪心栽跟头的。有个做大蒜出口的同行。前年也是韩国客户。先发货后付款。六十万货值。货发出去了。对方公司注销了。人找不到了。到现在钱还没要回来。
我方知让不是什么大老板。但我亏不起。
老杨很快回过来。说方总你再考虑考虑。中间人那边还在等。我说不用考虑了。百分之五十定金。见提单复印件付尾款。这是底线。做不到就拉倒。
当天下午。中间人回话了。说韩国那边不同意。说他们公司刚起步。资金周转不开。但信誉绝对没问题。可以签合同。可以公证。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说了一句——谁信啊。
但我没发火。也没把话说死。我只是回了一句。那没办法。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第二天上午。中间人又来了。说韩国买家愿意把定金提到百分之三十。剩下的货到付款。条件是让我们先发五吨样品。样品满意了再发剩下的四十五吨。
五吨。货值四万左右。这个量。咬咬牙我能承受。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中间人我见过面。人就在本市。跑不了。韩国那边的公司资料虽然新。但营业执照是真的。合同可以公证。五吨的样品。就算最坏的情况。对方收到货直接消失。我亏四万。公司还能活。
但如果对方是真的。样品满意了。后续四十五吨走起来。利润能到七万多。而且打开了韩国市场。
我承认。我犹豫了。
下午三点。我把公司另外两个人叫进会议室。财务小周和跟单的小陆。我把情况说了。让他们俩也说说想法。
小周是学财务的。今年二十六。做事谨慎。她听完直接摇头。说方哥这个风险不对等。我们承担全部风险。对方零风险。不合理。
小陆刚结婚不久。性格比我冲。他说方哥。五吨的话。亏也亏不到哪儿去。要不试试。反正合同公证了。真出事也能起诉。
两个人意见不一样。我本来想听听大家想法。结果更纠结了。
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我媳妇叫宋宜真。在一家私立学校当老师。她听完之后没急着表态。只是问我。你直觉上觉得靠谱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心里不安。
宋宜真点了点头。说那就别做。她说她爸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教过她一句话。心里不安的事。再大的利润也别碰。因为不安本身就是信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但嘴上还是说。五吨亏四万。好像也能接受。
宋宜真没接话。她去厨房盛了碗汤放到我面前。说先吃饭吧。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凌晨三点多醒了一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没发任何信息。
十一月十九号。周五。上午九点。我到公司。老杨又来电话了。说中间人那边催得紧。韩国买家说如果今天定不下来。他们就找别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你让中间人过来。我们当面聊。
中间人姓马。叫马成远。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总挂着笑。上午十点半到的我们公司。
寒暄了几句。直入正题。马成远把合同拿出来。厚厚一叠。中韩双语。公证件都有。他说方总你看。我们是有诚意的。你这边如果同意五吨样品。定金我让韩国那边付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万二。剩下的货到付款。
我翻着合同。条款写得还算规范。违约条款也有。如果韩国那边收到货不付款。要承担货值两倍的违约金。
但问题是。跨国追债。违约金写得再高。执行起来比登天还难。
我把合同放下。看着马成远。我说马哥。不是我不信任你。但这事对我来说风险太大了。五吨虽然亏得起。但我不想开这个先例。今天我为了五吨破了规矩。明天就有人拿这个来压我。说你看你之前都做过先发货。为什么这次不行。
马成远笑了笑。说方总。做生意嘛。总得灵活一点。你看我们现在合作的那几家。都是先货后款做起来的。
我说那是你们。我这边规矩就是规矩。
马成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我再跟那边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让一点。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很累。创业这些年。最难的就是这种时刻。机会和风险摆在一起。你不知道选哪个。选了可能赚。也可能死。不选。可能错过。也可能躲过一劫。
下午两点。老魏又给我打电话。说港口那边最近查了一批出口大米。韩国海关那边抽检变严了。好几家因为农残超标被退运了。让我注意点。
我听完心里一紧。这又多了一层风险。万一货发出去了。韩国海关抽检不过。退回来。那损失更大。
我赶紧联系了合作的检测机构。把我们的大米送检。加急。三天出结果。
十一月二十号。周六。我没去公司。在家休息。宋宜真在备课。我在阳台坐着。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
我忽然想起我爸。我爸以前是做建材生意的。九十年代末那会儿。生意好的时候。家里买了车。换了房。后来零八年金融危机。他接了一个大工程。垫资三百多万。对方跑路了。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那三百多万。其中有八十万是借的。后来我爸用了五年才还清。那五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跑运输。做零工。什么都干。
我妈那时候总跟我说。让你爸别干了。他不听。现在好了。窟窿越来越大。
我那时候上高二。不太懂大人的事。但我记得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没开。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一件事。做生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十一月二十一号。周日。检测报告出来了。全部合格。农残零检出。重金属也在标准以内。我拿着报告。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就算检测合格。韩国那边真的会按时付款吗。
我想了一整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做五吨样品。但我不直接拒绝。我给马成远回了电话。说我们愿意做。但条件改一下。定金百分之五十。货到釜山港后。凭提单复印件付尾款。如果对方不同意。那就算了。
马成远听完叹了口气。说方总。你这条件太硬了。韩国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说那就没办法了。马哥。不是我不做生意。是对方的条件我接不住。
马成远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我再去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次。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我知道我可能错过了一个机会。但我也知道。我守住了底线。
接下来的几天。马成远没再联系我。我以为这事彻底翻篇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四。下午。我在仓库盘货。小陆急匆匆跑过来。说方哥。出事了。
我问怎么了。小陆说马成远被抓了。
我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什么意思。被抓了。
小陆说他在网上看到的。马成远涉嫌合同诈骗。被经侦带走了。具体金额还没公布。但听说有好几家都被他坑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拿出手机搜。本地新闻果然有报道。马成远以中间人身份。帮境外买家在国内采购农产品。收取货物后未支付货款。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我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后怕。
如果那天我答应了五吨样品。如果后来我一步步被套进去。如果四十五吨全部发出去。三十六万。我的公司可能就完了。
我坐在仓库的台阶上。外面天阴着。风很大。吹得仓库门口的铁皮棚子哗哗响。
小周也过来了。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久。她说方哥。还好你没答应。
我说嗯。还好。
那天晚上。我请公司所有人吃了顿火锅。没去贵的地儿。就是公司楼下那家老火锅。六个人。坐了个圆桌。热气腾腾的。
我没提白天的事。大家也没问。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吃完饭。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宋宜真给我发信息。说给你留了门。早点回来。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夜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李跟我打招呼。说方先生回来了。我说嗯回来了。
进了楼。上了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比以前少了。但眼神还算干净。
到家。门没锁。推开门。客厅的灯留了一盏。宋宜真在沙发上坐着。看一本书。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我说吃了吗。她说吃过了。给你留了碗粥在锅里。热的。
我去厨房把粥端出来。坐在餐桌前喝。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宋宜真走过来。靠在餐桌边上。看着我。说今天累了吧。
我说还行。喝了一口粥。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她没再问。转身回了卧室。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挺好的。
公司不大。钱不多。但踏实。
十一月三十号。周一。我到公司。发现桌上放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张银行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方总。感谢你守住了底线。卡里有五万块。密码是六个八。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用还。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不好认。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寄的。但我心里大概有个数。可能是之前某个被马成远坑过的同行。知道我拒绝了。所以寄了这个。
五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少。但我没打算动这张卡。
我把纸条和卡一起锁进了抽屉。
十二月。年底。公司的事情多起来。对账。盘点。催款。各种琐事堆在一起。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十二月中旬。老杨又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新的韩国客户。要二十吨大米。这次条件正常。百分之三十定金。见提单付尾款。我说好。发资料过来看看。
资料发过来。是一家注册了五年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换了两次。但经营记录完整。海关信用等级是A类。我让老魏帮忙查了查。说这家可以。信誉还行。
我让小周做了份报价单。发给对方。三天后收到回复。接受了。
十二月二十号。合同签了。定金到账。十二月二十八号。货装柜。十二月三十号。柜子从港口发出。
二零二四年一月五号。新年后第一个工作周。尾款到账。二十吨大米。赚了三万二。不多。但稳。
我把这件事发在了朋友圈。配了一张港口的照片。没写什么感慨。就四个字。货出款回。
宋宜真在下面点了个赞。没评论。
我点开她的头像。头像是我们去年去海边拍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好看。
一月十五号。我爸六十大寿。我回了一趟老家。老家在下面一个县。开车两个半小时。
我爸比三年前见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了。但精神还行。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妈在厨房忙。看见我进门。说你爸念叨你好几天了。我说知道了。
中午吃饭。我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起他以前做生意的事。说那时候年轻。胆子大。觉得什么都能做成。后来摔了跟头。才明白一个道理。
他说。做生意。赚多赚少是本事。不亏是命。
我听着。想起十一月那天。我在仓库台阶上坐着。风很大。铁皮棚子哗哗响。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问我公司怎么样。我说还行。今年比去年好一点。他说那就好。慢慢来。别急。
我点点头。
下午我要走的时候。我爸把我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上车。关车门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知让。你比我有定力。
我没说话。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挥了挥。
回程的路上。高速上车不多。我开着定速巡航。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田野。村庄。电线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刚创业那会儿。租的第一间办公室在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夏天没有空调。我和小周两个人。汗顺着脸往下滴。对着两台二手电脑。一张一张地做单据。
想起第一单出口。五百公斤的花生。发往马来西亚。定金只付了百分之二十。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对方不付尾款。货到第三天。钱到账了。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眶有点热。
想起后来慢慢有了仓库。有了固定客户。公司从两个人变成六个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想起十一月十七号那天。手机屏幕上"老杨"两个字跳出来。一切的开始。
我想。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在无数个选择里走出来的。每一个选择看起来都不大。但连在一起。就是你的路。
有些路看起来是机会。其实是坑。有些路看起来是拒绝。其实是保护。
那天我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现在回头看。那三个字。可能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二月。春节过后。公司恢复正常运转。小陆说他媳妇怀孕了。预产期在八月。我给他批了半个月的陪护假。工资照发。小周说方哥你人真好。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三月。老魏介绍了一个做日韩市场的朋友给我认识。姓程。叫程远洲。四十出头。在青岛那边做进出口。主要做海产品。但他说想拓展农产品这块。想跟我聊聊合作。
我们在港口附近一家茶楼见的面。程远洲人很实在。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他说他在日本有个固定渠道。每个月能走几十吨。但他对农产品这块不熟。想找个靠谱的人一起做。
我听完心里动了动。但没急着答应。我说程哥。这事我得回去想想。你也再了解一下我们的情况。
他说好。不急。
回去之后我让小周把公司过去三年的业绩数据整理了一份。又让小陆把供应商名单和检测记录都打印出来。做了一个简单的资料册。
一周后。我又约了程远洲。把资料给他看。他翻了翻。点了点头。说方总。你们做事挺规范的。
我说我们规模小。但规矩一直有。
他说那就好。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这样。先试一单。十吨。日本那边。条件按行规来。成了我们再谈长期。
我说行。
四月中旬。合同签了。五月初发货。五月底尾款到账。一切顺利。
程远洲后来跟我说。日本那边反馈不错。米的质量好。包装也规范。问能不能长期合作。每个月固定走二十吨。
我说可以。但价格要重新谈。因为汇率和运费都在变。
他说没问题。生意嘛。该谈就谈。
到六月份。日本这边稳定下来。每个月二十吨。利润大概在三万左右。加上原来的韩国客户。公司每个月的流水比以前多了将近一倍。
小周说方哥。我们是不是该招人了。我说先不急。再看看。
七月初。宋宜真放暑假了。她说想去一趟云南。我说好啊。公司这边七月相对清闲。我请了一周假。
我们飞了昆明。然后去了大理。住在洱海边一家民宿。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自己盖的房子。院子很大。种了很多花。
每天早上。我睡到自然醒。然后和宋宜真去附近吃碗米线。回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有天傍晚。我们沿着洱海边走。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宋宜真忽然说。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焦虑了。
我想了想。说好像是。
她说以前你睡觉。手机放在枕头边。半夜有信息响。你立马就醒。现在你睡得沉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公司稳了。账上有钱了。心里不慌了。
但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十一月那件事之后。我对"风险"这两个字。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以前我觉得。做生意就是要冒险。不冒险就没有机会。但那次之后我明白。真正的冒险不是赌一把。而是明知道不对。还告诉自己也许没事。
守住底线。不是保守。是活下去的前提。
八月。小陆的媳妇生了。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小陆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小姑娘皱巴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发了个红包。两千块。公司出的。
小陆回了个谢谢方哥。后面跟了一串表情。
九月。韩国那边又来了新订单。这次是三十吨。条件还是百分之三十定金。见提单付尾款。我让小周做了合同。一切照旧。
十月。天气转凉了。仓库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掉。我让小周找人打扫了一下。
十月十七号。距离那通"老杨"的电话。正好十一个月。
我在整理文件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把它拿出来。看着上面的字。又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
五万块。我到现在没动过。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老魏。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字迹。老魏看了半天。说不认识。但他说。可能是哪个被坑了的人。觉得你帮他们挡了一刀。所以表示一下。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没答应而已。
老魏回了一句。没答应。就是最大的做了。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不做"比"做"更需要勇气。拒绝比答应更需要底气。
十一月。公司成立八周年。我在楼下饭店订了一桌。六个人。加我七个。我把老杨也请来了。老杨说方总你太客气了。我说应该的。没有你那通电话。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犹豫。
老杨笑了。说方总。你那三个字回得好。要是我。我也回不可能。
大家都笑了。
那天喝了不少。我酒量一般。到后来有点上头。小周和小陆扶着我回的公司。我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宋宜真来接我。把我扶上车。
回家路上。我靠着车窗。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脸。
宋宜真说。你今天话挺多的。
我说嗯。高兴。
她说那就好。
车停在红灯前。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方知让。
我说嗯。
她说。你做的挺好的。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一月十七号。又是周三。一年前的今天。一切开始的那天。
我站在公司窗前。看着外面。天阴着。但没下雨。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我拿起手机。给马成远的那个中间人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号码早就停机了。但我还是发了。
"希望你早点出来。好好做人。"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转身走向仓库。
小周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货。小陆在打电话。跟物流那边确认船期。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拿起一包样品。撕开。抓了一把米放在手心。颗粒饱满。颜色透亮。
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米香。
这一年。从"不可能"三个字开始。到今天。公司还在。人还在。账上有钱。家里有饭。身边有人。
够了。
不是。不能用那四个字。
我想说的是。这样就很好。
窗外。风停了。云散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仓库的水泥地上。一小块。亮亮的。
我把手里的米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一封新邮件弹出来。是日本那边发来的。下个月的订单确认。数量二十吨。价格确认。船期待定。
我点开。看了一遍。没有问题。
然后我拿起鼠标。点了"回复"。
"收到。谢谢。我们会按时备货。"
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年。我三十四岁。守住了公司。守住了家。守住了自己。
这就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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