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去年冬天,我闺女从学校回来,问我当年为啥当兵。我说想出去闯闯。她又问那你为啥去了炊事班,人家当兵都是扛枪的。我笑了笑,没接话。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快三十年前的事,像昨天一样清楚。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征兵体检过了,穿上军装那天,我爹站在小饭馆门口,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冲我摆手说走吧走吧,别耽误了车。
我走了老远回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胖胖的身子靠着门框,小饭馆的招牌歪了一块,他也没顾上正。
后来我去了部队,干了五年的炊事班。这事儿说起来挺平常的,可一辈子就烙在那儿了,怎么也抹不掉。
第一章
1994年冬天,我穿上军装的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新兵营在城西的旧兵站里,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解放,车斗里坐满了穿新军装的小伙子,一个个又兴奋又紧张,嗓门大的已经在那喊号子了。
我是自己坐班车来的,下了车抱着铺盖卷站在门口张望。门岗是个老兵,板着脸问我是哪个连的,我说不知道,刚报到。他指了指里头的大礼堂,说先到那儿集合。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全是跟我一样的新兵蛋子,绿军装穿在身上还不太服帖,有人偷偷在抠领口上的标签。主席台上坐着几个军官,中间那个肩章上两道杠一颗星,是营长。他姓郑,四十多岁,黑脸膛,看着就厉害。
郑营长站起来说话,声音跟铁皮刮的一样,没什么废话。先是简单介绍了部队情况,然后说新兵连要分班,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安排岗位。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底下坐着的三百多号人。
"有没有懂炊事的?"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底下的新兵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郑营长又重复了一遍:"做饭的,会颠勺的,有谁在家帮过厨?"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心出了汗。我爹在镇上开了半辈子小饭馆,我从十三岁起就在灶台边上打下手,切菜配菜颠锅蒸馒头,样样都沾过。可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是个值得说的本事,在老家那叫"伙夫",走到哪儿都是给人做饭的,跟扛枪打仗的没法比。
郑营长的目光扫过来,我心里头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举手吧,这是你的本事;另一个说别举,举了就得在灶台前蹲五年。
我攥着膝盖上的新军裤,手指头把布料捏出了褶。旁边一个高个子兵碰了碰我胳膊:"你会不会?会就举,站着干啥。"
我咬了咬牙,把右手举起来了。
郑营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叫什么?"
"报告营长,我叫刘建国。"
"老家哪的?"
"清河镇。"
"家里干啥的?"
"我爹开了个小饭馆。"
郑营长点了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划了两笔:"就你了,去炊事班报到。"
底下有人轻笑了一声,我没转头去看。坐我旁边那个高个子拍了拍我肩膀,小声说了句"行啊兄弟"。我没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解放鞋还是新的,鞋底干干净净的。
散会以后我被一个老兵领到炊事班。炊事班在营区最边上,一排砖房,门口堆着白菜垛子和煤堆。进门的墙上挂着一排白围裙,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葱花炝锅的味道。灶台是水泥砌的大灶,三口铁锅嵌在里面,口径大得能坐进去一个人。旁边案板占了半面墙,上面搁着几把菜刀,刀刃磨得锃亮。
炊事班班长姓周,四十岁上下,矮个子,肚子微微凸出来,一看就是常年跟灶台打交道的。他看见我,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上下瞅了我两眼。
"新来的?"
"报告班长,我叫刘建国。"
"家里开饭馆的?"
"嗯,开了十几年了,我打小在灶台上帮忙。"
周班长"嗯"了一声,从墙上拽了条围裙扔给我:"系上,先看看。"我接过围裙系在腰上,站到灶台旁边。周班长正在炒大锅菜,铁锹似的锅铲在大锅里翻搅,白菜叶子跟粉条混在一起,滋啦冒着热气。
"你会干啥?"他头也不回地问。
"切菜,配菜,颠锅,蒸馒头,都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锅铲递过来:"颠两下我看看。"
我接过锅铲,握住柄,手腕往上一抖。锅里的菜翻了个面,落回锅里时干干净净的,没溅出一滴油。周班长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可那表情看着像是满意了。
"行,"他又"嗯"了一声,"明儿开始你先切菜。"
那天晚上我躺在通铺上,听着旁边几个老兵打呼噜磨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爹开了一辈子小饭馆,我跟着干了五年,到头来在部队还是端起了炒勺。这大概就是命。
第二章
炊事班加上我一共七个人,周班长带着六个兵,负责全营三百多号人的一日三餐。每天四点半起床,揉面蒸馒头煮稀饭,六点开早饭。吃完早饭洗刷完了立马准备午饭,切菜备料炖肉煮汤,十一点半开饭。下午稍微松快点,可四点多又得忙晚饭。一天三顿饭,周而复始,连轴转。
头一个月我手忙脚乱的,切菜切到手两次,还被溅起的油烫了个泡。可到底有底子,半个月下来就上了手。周班长不怎么夸人,顶多就是说"还行"、"凑合"、"比上礼拜强"。可从他把蒸馒头的事交给我以后,我知道他算是认了。
营里的伙食标准不高,可菜式得翻着花样做。今天白菜粉条明天土豆炖肉后天萝卜丝汤,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菜,可得让人吃不腻。我爹开饭馆时候那些手艺派上了用场,大锅菜我炒得比周班长还快,颠勺的功夫利索,炒出来的菜均匀入味。
可我也不是没有过别的念头。
新兵连训练的时候,我跟同批的战友一起出操站队列跑五公里。我看见别人练射击瞄靶,拆装步枪,跑障碍翻高墙,心里头不是滋味。我也是当兵的,可我每天摸的是锅铲不是枪。人家训练场上汗水哗哗淌,我在灶台前被热气蒸得满脸油光。
有回晚饭后我去水房打水,碰见了坐我旁边那个高个子兵。他姓王,叫王建军,在新兵连的时候跟我分到一个排,后来他去了步兵连。他那会儿手里提着两杆擦好的枪,看见我就喊"刘建国"。
我应了一声,他走过来上下看了我一遍,围裙上沾的油点子在我绿军装上格外显眼。他笑了笑说:"你可真够行的,在炊事班待得还挺舒坦。"
我端着搪瓷盆,盆里的水晃了一下。"还行。"
"周班长那人咋样?听说他凶得很。"
"凑合吧,干活的时候不说话。"
他"嗯"了一声,拍拍我肩膀:"行,那我先走了,明儿一早训练。"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要是在炊事班待腻了,跟我说,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调出来。"
我没接话,端着水回宿舍了。那天晚上躺在铺上,我翻来覆去琢磨他说的"调出来"三个字。炊事班干得好好的,我干嘛想调?可那个念头冒出来了,就跟根刺一样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后来有一天中午,我刚炒完最后一锅菜,靠在灶台边上歇气。郑营长来炊事班视察,走到灶台前看了看大锅里的菜,又看了看案板上的备料,点了点头。
"小刘,"他忽然叫我,"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报告营长,快两个月了。"
"还习惯吗?"
我说"报告营长,习惯"。郑营长走到我面前,他个子高,我仰着头看他。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不严厉,可里头有东西,像在掂量什么。
"你爹开小饭馆的?"
"嗯,开了十几年了。"
"你从小就在灶台跟前长大的?"
"从十三岁起帮工,到入伍正好五年。"
郑营长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大锅里冒着热气的菜:"你知道这锅菜,营里三百多号人吃完,才能训练。你让他们吃饱吃好,他们才有劲儿训练。"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我站在灶台前面,围裙上全是油渍,手上还沾着葱花末子,铁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了几圈,忽然觉出分量来。
后来我再没想过"调出来"的事。灶台就是我的战场,锅铲就是我的枪。
第三章
1995年开春,营里搞了一次大规模的野外拉练,全营拉到一百公里外的山区驻训半个月。炊事班得跟着去,野地里搭灶做饭。周班长带着我和另外两个兵,开着那辆破解放,拉了两大车锅碗瓢盆米面油盐。
到了驻训地,先是找水源。山沟里一条小溪,水浅得刚没过脚踝,可够干净。周班长蹲下去掬了一捧看了看,又尝了尝,说能用。搭灶台就地取材,搬石头垒一个圆形的灶,上头架锅,下面生火。我跟着两个老兵干了两个小时,垒好了三个灶。
晚上风大,帐篷被吹得哗哗响。我在灶台前炒菜,火被风吹得一会儿旺一会儿灭,锅里的菜半天炒不熟。周班长站在风口给我挡着,他矮胖的身子像个肉盾,风兜着他的围裙鼓起来,像张帆。
"赶紧炒,"他吼了一声,"战士们饿着呢。"
我咬着牙把火拢住,加柴翻菜撒盐,手忙脚乱的一通折腾。最后炒出来的菜颜色不太好看,可总算熟了。开饭的时候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排队打菜,我站在锅后面,看着他们把一勺勺菜浇在饭上,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扒拉。
那天晚上山里的气温降到了零下,我缩在帐篷里裹着军大衣发抖。周班长端了碗姜汤过来递给我:"喝了驱寒。"我接过来,姜汤辣得呛嗓子,可喝完浑身暖和了。
"小刘,"周班长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点了根烟,"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裹着大衣"嗯"了一声。他抽了口烟又说:"你爹开小饭馆,你跟着干了五年,那时候你烦不烦?"
我想了想。烦,当然烦。灶台边的日子又热又累又没出息,别人家孩子放了学在街上疯跑,我得在案板前剥蒜切葱。我爹脾气急,菜炒得不好他骂人,盘子摔了也得骂人。我那时候恨死了那个小饭馆。
"烦,"我说,"天天就想离开那儿。"
周班长笑了一声,烟灰弹在帐篷外的泥地上。"可你现在在这儿干得挺好。"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烟屁股掐灭,弯腰钻出了帐篷。山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我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可心里头忽然翻上来一件事。
我爹那个小饭馆,门脸不大,就四张桌子,可镇上的老主顾都认他的手艺。红烧肉炖得烂,面条拉得劲道,蒸的馒头暄腾腾的。他晚上收工了坐在灶台边上数钱,一毛两毛地数,数完了塞进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里攒的那些钱,后来全用在了我身上。我上学的学费,我去当兵路费,都是他一个菜一个菜炒出来的。
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和远处战士们的鼾声,想着我爹围着那条油汪汪的围裙在灶台前颠勺的胖背影。入伍那天他站在饭馆门口冲我摆手,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军大衣领子里,鼻子有点酸。
第四章
拉练结束回到营区,炊事班的活儿照旧。可我跟从前不一样了,锅铲抡起来不再觉得憋屈,反而有种实打实的踏实。我知道我一顿饭能让三百多号人吃饱,吃饱了他们就能扛枪训练跑五公里。这话说起来没什么豪情壮志,可做起来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夏天的时候营里来了个新兵,分到炊事班,姓赵,比我小两岁,老家在皖北农村。他来的时候跟在周班长身后走进灶房,缩着肩膀,眼睛怯怯地四处看。周班长照例扔给他一条围裙,说了句"先看后干"。
小赵头一个月笨手笨脚的,切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蒸的馒头硬得像石头。周班长骂了他两回,他眼圈红了也不敢出声。我看在眼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候的样子。
有一回中午歇息,我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小赵蹲在旁边的水龙头底下刷锅,刷了半天锅底还有一层糊痂。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钢丝球从他手里拿过来,教他怎么用力。
"你顺着锅纹刷,"我给他示范,"别来回蹭,蹭不掉的。"
他蹲在一边看着,黝黑的脸上汗珠子往下滴。刷完了,他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底,亮得能照见人影,咧开嘴笑了一下。
"刘班长,"他喊我。
"别叫班长,叫建国哥就行。"
"建国哥,你咋会干这些?"
"我爹开小饭馆的,我打了五年下手。"
他"哦"了一声,蹲在那儿用钢丝球刮指甲缝里的油泥。过了一小会儿他忽然说:"我爹在工地上搬砖,我娘在家种地。我家从来没开过饭馆,我连灶台都没上过。"
我没接话,拍拍他肩膀:"慢慢来,两个月你就能上灶了。"
后来小赵慢慢上了手。他虽然笨可肯学,每天比谁都起得早,抢着添煤烧火洗菜切肉。有一回晚上我起夜,路过灶房门口看见里头亮着灯,推门进去一看,小赵一个人蹲在案板前面,在练切胡萝卜丝。案板上摊了一堆粗细不匀的萝卜丝,他还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比划着。
"你干啥呢?"我走过去。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建国哥,我……我切得不好,练练。"
我看了一眼那堆萝卜丝,拿起一根看了看。切面还算平整,就是粗细不匀。我拿过菜刀给他示范了一遍,手腕动的幅度,下刀的节奏,他盯着我的动作一眨不眨地看。
我走的时候把灶房的灯留给他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案板上那堆萝卜丝被收拾干净了,菜刀洗好挂回了原处。
那年秋天小赵过了新兵期,正式成了炊事班的一员。有一次营里会餐,让他蒸了一锅馒头,出锅的时候白胖胖的,暄软软地冒着热气。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锅馒头,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周班长走过来掰了一个尝尝,嚼了两口,点了点头没说话。可小赵看见那个点头,眼角都笑出褶子了。
我远远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周班长当初看我颠勺时那个眼神。有些事不用说太多,一锅馒头一锅菜,全在里面了。
第五章
1996年冬天,营里接到了重大任务——要配合兄弟部队搞一场大规模演习,全营进入一级战备,吃住都在阵地上。炊事班跟着上了前线,这回不是在营地附近搭灶,是在野外阵地的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做饭的条件比拉练那回还艰苦。
出发前周班长把全班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他说这次任务重,炊事班要保证全营官兵在阵地上每天吃上热饭热菜,不管刮风下雪还是夜里偷袭,饭不能断。
"小刘,"他点名,"你是主力,大锅菜你负责。小赵你帮厨打下手。老张老王负责后勤补给和送饭。咱们七个人,要撑住全营三百多号人的肚子。"
我站在灶房门口听他说完,心里头沉甸甸的。全营三百多号人,阵地上冷,战士们体力消耗大,吃不上热饭就扛不住。这活儿不轻。
上了阵地头几天还算顺利,灶台搭在山坳背风处,烧的是从后方运来的煤和柴火。可到了第四天,一场大雪封了路,补给车上不来了。煤不够了,柴火也用得快见底了,灶台的火越来越小,大锅里的菜煮了半天都冒不了几个泡。
周班长急得嘴上起了泡,带着老张老王满山坳找干柴。可雪地里哪儿有干柴,连树杈子都是湿的。我看着灶膛里苟延残喘的火苗,又看着几个水壶里凉透了的开水,急得直转圈。
那天晚上营长郑营长亲自来炊事班。他穿着大衣站在灶台前看了看,锅里只剩半锅清汤寡水的萝卜汤,火苗在灶膛里明一下灭一下,有气无力的。他看了半天,转头对周班长说:"明天还送不上来,就得想办法。"
周班长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半夜两点多,我爬起来穿上大衣,拿上手电筒出去了。炊事班驻扎的山坳北边有一片废弃的民房,前些天拉练时候路过看见过,房顶上有些旧木料和枯草,虽然被雪盖着,可底下应该是干的。
我踩着半尺深的雪摸了半个多小时才摸到那片民房。确实是个废弃的村子,四五户人家的房子都塌了大半,梁柱倒在地上,上面覆着薄薄一层积雪。我扒开雪看了看底下的木头,干燥的,没朽。
我扛了两根房梁往回走,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回程走得更慢,肩膀上的木头压得我喘不过气,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冰碴子。快到营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木头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小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爬起来把木头重新扛上肩,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灶台。把木头放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我在灶台前蹲下来,用斧头把木头劈成柴火,塞进灶膛里。火"呼"地窜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天亮了以后周班长起来,看见灶台上已经烧开了一大锅水,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燃着旺火,我坐在旁边的柴堆上,裤腿湿了半截,鞋子全被雪水泡透了。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灶膛里烧着的木头,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
那天中午全营吃上了热乎乎的炖菜。郑营长端着碗路过灶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那儿刷锅,抬头喊了声"报告营长"。他"嗯"了一声,碗里的菜冒着热气,他低头吃了一口,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扛回来的木头支撑了炊事班三天。补给线通了以后,周班长在全班会上没点名表扬谁,只说了一句"炊事班的兵,能撑场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我一下,就那一下,比他说一百句表扬都管用。
第六章
演习结束以后,炊事班被评为全营先进班。周班长去营部领了面锦旗回来挂在灶房的墙上,红底黄字,写着"保障有力"四个字。他站在墙前面看了看,又摸了摸那面旗子的边角,转头冲我们几个说:"这旗子不是我的,是你们几个干出来的。"
那年春节我没回家,在部队过的。除夕那天炊事班忙得脚不沾地,包饺子蒸鱼炖肉,要给全营弄一顿像样的年夜饭。我擀皮,小赵包馅,周班长掌勺,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案板上堆满了包好的饺子,白花花的一排又一排。
晚上会餐,营长和教导员来给战士们敬酒。郑营长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端着搪瓷杯里的茶水碰了碰我的杯沿:"小刘,你入伍那天我让你去炊事班,你心里有没有埋怨过我?"
周围几个战友都看着我。我端着杯子,想了想,说实话:"一开始有点,后来不埋怨了。"
"为啥?"
"因为我知道这锅菜给谁吃的。"我说,"给全营兄弟吃的,吃好他们才能训练。"
郑营长笑了一下,拍了我肩膀一掌:"明年要是提干,我头一个推荐你。"他把茶水一饮而尽,转身走了。我坐在那儿盯着搪瓷杯里剩下的茶水发呆,旁边的战友推我:"营长说提你呢,你发啥愣?"
那年开春我入了党,同年兵里我是头一批。周班长找我去谈话,坐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一人一根烟。
"小刘,"他抽了口烟说,"你在炊事班快两年了,活干得没话说。我打算推荐你去师部的炊事培训班学习,回来以后考个三级厨师证。"
"三级厨师?"
"嗯,考过了你就能带徒弟了。"他把烟屁股在石阶上摁灭,"你爹开饭馆的,你在部队把厨师证拿了,将来回到地方也有个手艺。"
我没接话。灶房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映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我想着我爹那个小饭馆,想着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他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我别再端炒勺了。可到头来我还是端了,还端出了名堂。
"行,"我说,"我去。"
五月份我去师部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培训,考了三级厨师证。那证是张塑封的小卡片,我揣在贴身的兜里,摸了好多回。回营的那天下午,我路过灶房,看见小赵在案板前切菜,手腕子已经稳了许多。他抬头看见我,喊了声"建国哥"。
我走进去,从兜里掏出那张证给他看。他接过去翻了翻,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亮晶晶的东西。
"建国哥,"他说,"你真厉害。"
我把证收好揣回兜里,拽过条围裙系上:"来,今天哥给你露一手。"
第七章
1998年冬天,我入伍满四年了。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营区的操场上积了半尺厚,早起扫雪扫得胳膊酸。我那时候已经是副班长了,周班长年底转业,临走前把我叫到灶房里说了半天话。
他指着墙上的锦旗说:"这旗子挂这儿三年了,别让它落灰。"又指着灶台说:"这灶台我用十年了,你接着用。"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刘,你比我强,你二十一岁就当副班长了,我三十才当上班长。"
我送他到营门口,他背着铺盖卷上了来接他的吉普车。车开走的时候他从后车窗里冲我挥手,胖胖的圆脸在玻璃后面慢慢变小。我站在雪地里冲他摆了摆手,直到吉普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灶房。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雪还在下,细碎碎的雪花落在围裙上,一片一片的,化了又落。我想着周班长在这灶房里的十年,想着他教我颠勺的样子,想着他在风口里给我挡风的那回。他这个人话不多,可灶房里每一口锅每一把刀他都摸得透透的,全营三百多号人的胃他都记着。
第二年春天,小赵也考了厨师证。他拿着那张小卡片从师部回来的时候,站在灶房门口喊我:"建国哥,你看看!"我接过来一看,三级厨师,跟当年我考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把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
"行了,"我说,"你现在也是正经炊事兵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系上围裙就去揉面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揉面的动作,手腕子带着劲儿,面团的韧性已经揉出来了。三年多前他来的时候,连土豆丝都切不利索,蹲在水龙头底下刷锅刷不干净被周班长骂得眼圈通红。如今他揉面的动作跟我爹一样稳,一块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折,揉出来的面光溜溜的。
那年建军节营里搞庆祝活动,炊事班负责做一顿大餐。我跟小赵从早忙到晚,蒸了八笼馒头,炖了四锅红烧肉,炒了十几个菜,摆了整整一长条桌。开饭的时候战士们排队打菜,每个人碗里都堆得冒尖。
郑营长端着碗走过来,站在长条桌旁边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我和小赵身上的围裙。他的目光在那面红底黄字的锦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我脸上。
"小刘,"他开口了,"你入伍几年了?"
"报告营长,快五年了。"
"想没想过留下来?转志愿兵?"
我愣了一下。之前没想过这事,一直觉得当完兵就回去,开个小饭馆也好干什么也好,反正有条路走。可他这么一问,我心里头忽然"咚"地响了一下。
"营长,我考虑考虑。"
他点了点头:"不急,年底再说。"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里收拾锅碗,小赵在旁边刷灶台。灶膛里还有余火,暗红色的光从炉口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我拿着一块抹布擦铁锅的边缘,手指头在锅沿上划了一圈又一圈。
"建国哥,"小赵忽然问,"你想留下来不?"
"不知道。"
他把灶台刷完了,用抹布把水渍擦干,转过身来坐在柴堆上看着我。"我想留下来,"他说,"我回老家也是种地,在这儿还能做饭,还能穿军装。"
我没接话,把擦好的铁锅扣在灶台上,瓷缸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润着嗓子眼下去,舒坦。我坐在小赵旁边,两个人对着灶膛里那点暗红色的余火坐了很长时间。
"再说吧,"我最后说,"年底再说。"
第八章
年底的时候我给我爹写了一封信。写了三遍,撕了两回,第三回才寄出去。信里跟他说了部队的情况,说了考了厨师证,说了营长让我考虑转志愿兵。我在信末写:"爹,你说我该不该留下来?"
信寄出去半个月,回信来了。牛皮纸信封,我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连不太利索。他把饭馆关了,说手抖得端不了锅了,开了二十多年的馆子算到了头。信末他写了一句:"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回来。锅还在,你什么时候想颠都行。"
我拿着信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好几遍。冬天天黑得早,傍晚四点多就擦黑了,灶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我脚下照出一小块亮地。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揣进贴身的衣兜,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推门进了灶房。
小赵正在揉面,他抬起头问我:"建国哥,咋样?"
"我留下来。"
他笑了,手上的面团拍在案板上"啪"的一声响。"那太好了,哥,你留下来咱们接着干。"
后来我跟营里签了转志愿兵的申请。批下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年开春了,我又穿上了新换的军装,肩章上的杠比从前多了一道。郑营长在营部把我的志愿兵证递给我,说了句"好好干"。我敬了个礼,把证揣进兜里,转身回了灶房。
那五年,我在炊事班从新兵干到副班长,从副班长干到志愿兵。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手指头上被菜刀切过的疤叠着疤。可那些疤不疼了,变成了硬邦邦的肉垫子,握锅铲的时候稳得很。
后来我转业回了地方,在县城的机关食堂找了份工作。还是做饭,还是跟灶台打交道。我爹那时候身体不行了,可每次我回去看他,他都要吃我炒的菜。有一回我给他做了一盘红烧肉,他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说了句:"比我在馆子里炒的好。"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饭,没接话。灶台上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小饭馆的招牌早就摘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可那股葱花炝锅的香味还在,跟从前一模一样。
再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闺女,闺女上小学的时候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我爸以前是当兵的,在部队里做饭,给三百多个叔叔做。他炒的菜可好吃了,我一顿能吃两碗饭"。老师给了个"优",在底下画了一行波浪线。
闺女拿回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我把菜倒进去翻了两下,锅铲在铁锅上撞出"当当"的声响。她举着作文本站在厨房门口念给我听,念完了歪着头问我:"爸,你在部队做饭,觉得丢人不?"
我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油烟升起来,香味弥漫了小半间屋子。我说:"不丢人。你爸在部队干了五年,没立过功没受过奖,可三百多号人吃了你爸做的饭去训练去执行任务,那五年就不是白干的。"
闺女"哦"了一声,把作文本收起来,趴到餐桌上去写作业了。我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走到桌边放下,解了围裙挂回门后的钩子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我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咸淡正好。
那五年的事,我后来很少跟人提起。偶尔在饭桌上跟战友们聚的时候会聊两句,说说当年大锅菜的滋味,说说周班长的脾气,说说那面"保障有力"的红旗子。说的人笑,听的人也笑,笑完了把酒干了,各自散了。
去年冬天闺女问我的时候,我只说了个开头。她问我到底后不后悔在部队干了五年炊事班。我想了想说,不后悔,那五年教会我一件事——灶台也好,战场也好,只要是你在的地方,你把活儿干好了,那就没白待。
她现在还小,未必听得懂。等她再大一些,我会慢慢把这件事说全了。怎么举手进的炊事班,怎么颠勺炒了五年大锅菜,怎么送走周班长又带出了小赵,怎么站在雪地里扛着房梁回灶台。这些事说起来平平淡淡的,可那里面装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的全部心思。
入伍那天郑营长问谁懂炊事,我举了手。因为那一举,我在灶台前站了五年。那五年里我明白了,我爹的小饭馆开的不是饭,是生计;部队的炊事班做的也不是饭,是力气。一个让人吃饱了过活,一个让人吃饱了扛枪。说到底,灶台就是个给人添劲儿的地方,你站在那儿把火生起来把锅烧热,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锅还在,火没熄,日子就得接着过。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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