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当兵各有理由,而我是为了逃离爷爷的安排——直到在军营里遇见他的老战友,我才明白,倔强的血脉终将殊途同归。”
我叫陈远志,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刚入伍。
别人当兵要么是为了考军校,要么是为了转士官拿份稳定工资,要么纯粹是家里管不住送来改造的。我不一样,我来当兵是因为我爷爷。
我爷爷叫陈德胜,参加过两次自卫反击战的老兵,肩膀上扛过的星星比我吃过的盐都多。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提起陈老爷子,谁不得竖个大拇指?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从小到大,我的人生轨迹全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小学读哪所,初中去哪上,甚至连高中选文科还是理科,他都给我定好了。我说我想学计算机,他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我说我想去大城市闯闯,他说外面乱得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高考那年,我拼了命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结果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乎呢,他就一个电话打过去,硬是把我调剂到了本市的师范学院。理由是离家近,好照应。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枕头都哭湿了。
我妈心疼我,偷偷跟我说:“你爷爷也是为了你好,你爸走得早,他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这种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大二那年寒假,我实在受不了了,跟我爷爷大吵了一架。起因是我交了个女朋友,外省的,他想都没想就说不行。我说我都二十岁了,连谈恋爱的自由都没有吗?他一拍桌子,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趁他们睡着,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口袋里揣着八百块钱和一张身份证,我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是想着离得越远越好。火车晃荡了一天一夜,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征兵广告,上面写着“热血青春,报效祖国”八个大字。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在网上报了名。
体检、政审、体能测试,一路过关斩将。可能是因为遗传了我爷爷的基因,我的身体素质出奇的好,各项指标都是优秀。接兵的干部对我印象很深,说我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我被分到了东南军区某部,一个代号“利刃”的特种作战大队预备队。
说实话,刚到部队那会儿,我是真不适应。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跑五公里跟玩似的,俯卧撑做到手臂发抖还得继续。班长姓周,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得像打雷,训起人来一点都不留情面。
“陈远志!你这个俯卧撑做的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一样!”
“陈远志!队列里不许乱动!你身上长虱子了是吧?”
“陈远志!你这被子叠的是豆腐脑吧?给我拆了重叠!”
每次被他骂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三个月的新兵连结束,我因为综合成绩排名第一,被正式选入了“利刃”特种大队。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她一听我当了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哭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爷爷都快急疯了。
我问她爷爷怎么样了,她说老爷子嘴上不说,但每天都会站在门口往远处望,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心里有点酸,但还是嘴硬:“让他急去吧,谁让他什么都管着我。”
我妈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我就是想证明给他看,我不需要他安排的人生,我自己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进入特种大队之后,训练强度陡然上升了一个档次。
每天负重三十公斤跑十公里是标配,攀岩、泅渡、格斗、射击、野外生存,每一项都得练到极致。我的教官姓赵,外号“阎王”,据说参加过好几次真正的实战行动,手上是有过人命的主儿。
赵阎王不像周班长那样只会骂人,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你心上。
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我们被扔到深山里七天六夜,每人只配发一把匕首、一盒火柴和一壶水。第三天的时候,我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抓了一只野兔准备烤来吃,结果被他发现了。
他二话没说,一脚把我刚生的火堆踢灭,冷冷地说:“陈远志,你是不是以为这是在过家家?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时间生火烤肉吗?”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死兔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起来!”他吼了一声,“继续走!”
那一周我瘦了整整八斤,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脱了一层皮。但奇怪的是,我感觉自己变强了,不是身体上的强,而是心里的强。
我开始喜欢上这种感觉,喜欢这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然后再突破的感觉。每次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我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陈远志,你行的,你不需要靠任何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已经在特种大队待了大半年。
这天早上出完操,赵阎王突然集合所有人,说有重要任务。我们以为是又要搞什么魔鬼训练,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上级首长今天要来视察我们的作战特训,”赵阎王扫了我们一眼,“这是展示我们‘利刃’风采的机会,谁要是给我丢人了,别怪我不客气。”
队伍里一阵骚动。能被上级首长亲自视察,这可是大事。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赵阎王吼道,“今天的科目是城市反恐模拟演练,你们分成红蓝两队,红队负责进攻,蓝队负责防守。陈远志,你带红队。”
我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是!”
这是我第一次担任突击队长,心里既兴奋又紧张。我带着红队的兄弟们熟悉了一遍演练方案,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好几遍。我知道,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如果能表现出色,说不定就能提前转正,成为一名真正的特种兵。
上午九点,几辆军用吉普车开进了营区。
我站在队列里,远远看见几个穿常服的军官从车上下来,肩上扛着的星星亮得晃眼。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板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老军人出身。
他们朝我们这边走过来,赵阎王跑步上前敬礼:“报告首长,‘利刃’特种大队全体官兵集合完毕,请指示!”
老人回了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
就在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愣住了。
我以为是自己站姿有问题,赶紧挺了挺腰杆。可他的眼睛就像钉在了我身上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旁边的一个军官小声提醒:“老首长?”
老人没理他,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我的军容风纪出了问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扣得好好的啊。
他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长,列兵陈远志!”我大声回答。
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陈远志?你爸是不是叫陈建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知道我爸爸的名字?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惊喜,还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军官说:“老李,你看看这小子,像不像一个人?”
那个姓李的军官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我,也愣住了:“这不是……老陈家的孙子吗?”
“就是他!”老人一拍大腿,转过身来瞪着我,“小兔崽子,你爷爷正满世界找你,你躲在这站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个老人是谁?他怎么会认识我爷爷?我爷爷又怎么会满世界找我?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海里炸开,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首长,”赵阎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认识他?”
“认识?”老人笑了一声,“他爷爷是我的老班长,我们一起打过仗的!这小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
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还有羡慕的。
可我此刻的心情却复杂极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没想到竟然会被爷爷的老战友撞见。这下完了,我爷爷肯定知道我在哪了。
“你爷爷找你都找疯了,”老人看着我,语气里带着责备,“你知道他为了找你,托了多少关系吗?就差没登寻人启事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行了,”老人摆摆手,“今天的视察先放一边,我得赶紧给你爷爷打个电话,告诉他找到你了。”
说着他就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周围的战友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还在冲我做鬼脸。
只有赵阎王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陈远志,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老首长的孙子来当兵,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是……”我想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行了,回头再跟你算账。”赵阎王说完就走开了。
没过多久,老人打完电话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看着我说:“你爷爷说他马上订机票飞过来,让你在这儿等着,哪儿都不许去。”
我心里一紧:“他要来?”
“怎么,怕了?”老人笑了笑,“放心吧,你爷爷虽然脾气爆,但看到你这么出息,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以我对我爷爷的了解,他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把我拎回去,然后关在家里,再也不让我出门。
接下来的演练,我全程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出错。幸好红队的兄弟们给力,最后还是赢了。
可赢不赢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爷爷来了该怎么办。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营区。
我从窗户里看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走了下来。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爷爷,陈德胜。
他比大半年前看起来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很多,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有气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赵阎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你爷爷来了,出去见见。”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出了宿舍楼。
院子里,我爷爷正和那位老首长说着话。看见我出来,他的目光立刻锁定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低着头喊了一声:“爷爷。”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长高了,也黑了。”
我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你小子,”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一声不吭就跑出来当兵,你知道你妈哭了多少次吗?”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行了行了,”那位老首长在旁边打圆场,“老班长,孩子这不是挺好的嘛,在部队表现优异,还当上了突击队长,给您长脸了。”
我爷爷哼了一声:“长什么脸?我要是不来,这小子还不知道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爷爷,”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瞪着我。
“我就是想证明给您看,没有您的安排,我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见我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好得很。既然你想证明,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在部队干吗?”他说,“那就好好干,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给我丢人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您同意我留在部队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他没好气地说,“你都自己跑来当兵了,我还能把你绑回去不成?”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混蛋了。
“但是,”我爷爷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你成了真正的特种兵,我要亲眼看看你的本事。”
我使劲点头:“一定!”
那天晚上,我爷爷在营区食堂和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和那位老首长喝了不少酒,聊起了当年打仗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当初一时冲动当了兵,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庆幸自己没有被困难打倒。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兜兜转转,我还是走上了和爷爷一样的路。
吃完饭送走爷爷之后,赵阎王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陈远志,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他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你是老首长的孙子这个消息,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队。明天开始,会有很多人盯着你看。”
我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做。你要是能拿出真本事来,没人敢说你闲话。但你要是怂了,那就别怪别人戳你脊梁骨。”
“班长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不是给我丢人,”他纠正道,“是给你爷爷丢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从那天起,我训练比以前更加拼命了。别人跑五公里,我就跑十公里;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就做两百个;别人休息的时候,我还在加练。
战友们都觉得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能输,也不能退。因为我的身后,站着两个老兵——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赵阎王。
两个月后,特种大队举行年度考核,我以综合成绩第二的名次顺利转正,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特种兵。
拿到臂章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我爷爷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激动地说:“爷爷,我转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我爷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还行,没给我丢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可就在这时,赵阎王突然跑过来,脸色很难看:“陈远志,出事了。”
“怎么了?”
“你爷爷……住院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
“刚才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疯了一样冲出营区,拦了一辆车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爷爷的影子。他拍我肩膀时的样子,他瞪着眼睛训我的样子,他喝酒时说笑话的样子……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他那么硬朗的身体,怎么可能说倒下就倒下了?
可当我赶到医院,看见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红灯时,我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得通红。看见我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你爷爷他……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就是一直不肯去医院检查,非要等到看你转正……”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原来他说的那句“等你成了真正的特种兵,我要亲眼看看你的本事”,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是真的想看我穿上特种兵的制服,戴上臂章,站在他面前。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让他亲眼看到啊。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医生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和我妈几乎是同时冲了上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和我妈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傻子。
我爷爷被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天,然后才转到普通病房。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穿这身军装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什么哭,”他没好气地说,“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掉眼泪,像什么样子。”
我擦了擦眼泪,走到床边坐下:“爷爷,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您身体不好?”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放下碗,“让你担心?影响你训练?”
“可是……”
“行了,”他打断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和白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大队最近是不是要参加全军比武?”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老李说的,”他说,“你小子有没有信心拿名次?”
“当然有信心!”我脱口而出。
“那就好,”他点点头,“到时候我去现场看。”
“爷爷,您的身体……”
“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废话,好好训练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专心备战比武,不想让我分心。我站起身,朝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爷爷,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全军比武,我一定要拿冠军。
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爷爷。
半个月后,全军特种兵比武大赛在某训练基地拉开帷幕。
来自各大军区的几十支代表队齐聚一堂,个个都是精兵强将。我们“利刃”大队派出了十二个人的参赛队伍,我是其中之一。
比赛项目包括射击、格斗、障碍越野、武装泅渡、战术协同等十几个科目,持续整整一周。每一场比赛都拼得你死我活,稍有不慎就会被淘汰。
前三天,我的发挥还算稳定,总成绩排在第五位。但第四天的夜间渗透科目,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穿越雷区的时候,我不小心触发了警报装置,被扣了二十分。
这一下,我的排名直接从第五跌到了第十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满天繁星,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赵阎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怎么,这就泄气了?”
“班长,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咱们大队。”
“放屁,”他骂了一句,“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三个科目呢,你就这么认输了?”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我,“你爷爷明天就要来看比赛了,你就打算让他看你这个样子?”
我猛地抬起头:“我爷爷要来?”
“你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老首长特意打电话问的,说要来现场给你加油。”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行了,别在这儿矫情了,”赵阎王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好好打,别让你爷爷失望。”
第二天一早,比赛继续进行。
今天的科目是城市巷战对抗,两人一组,模拟在城市环境中执行清剿任务。我和搭档张浩配合默契,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以小组第三的成绩完成了比赛。
从场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观众席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我爷爷。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坐在轮椅上,由我妈推着。看见我出来,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爷爷,您怎么来了?”
“说了要来看你比赛的,”他说,“怎么样,今天表现还行?”
“还行,”我挠了挠头,“拿了小组第三。”
“第三?”他皱了皱眉,“不行,得拿第一才行。”
我苦笑:“爷爷,能拿第三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次比赛的高手太多了。”
“高手多就不拿了?”他瞪着我,“你知不知道我当年参加全军大比武,拿的是什么名次?”
“什么名次?”
“第一名,”他自豪地说,“四百米障碍、射击、格斗,三项全能冠军。”
我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这么厉害。
“所以,”他看着我说,“你得超过我才行。”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血:“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在每一个科目上都拼尽了全力。武装泅渡,我游出了个人最好成绩;障碍越野,我把第二名甩开了将近一分钟;最后的格斗决赛,我更是以一记漂亮的过肩摔击败了对手,赢得了满堂彩。
最终成绩公布的时候,我以总分领先第二名三分的优势,夺得了本次全军比武的个人全能冠军。
站在领奖台上,我四处寻找爷爷的身影。终于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我竖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抱着奖杯跑到爷爷面前:“爷爷,我做到了!”
他接过奖杯,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递还给我:“不错,比我当年差一点,但也算可以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了,别在这儿哭了,”他说,“晚上请我吃饭,我要吃红烧肉。”
“医生不是说您不能吃油腻的吗?”我妈在旁边提醒。
“今天例外,”他固执地说,“我孙子拿冠军了,还不允许我高兴高兴?”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爷爷破例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讲了很多他年轻时的事,讲他当兵的经历,讲他打仗的故事,讲他退伍后的生活。那些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在这一刻听起来却格外亲切。
“远志啊,”他端着酒杯,看着我,“我以前对你管得太严了,是我不对。”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他继续说,“我这个老头子,也该学会放手了。”
“爷爷……”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他摆了摆手,“你在部队干得很好,我很欣慰。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走歪路,我都支持你。”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端起酒杯,“来,陪爷爷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扶着爷爷回了病房,帮他洗漱完,安顿他躺下。临出门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远志。”
“怎么了爷爷?”
“你那个女朋友……还在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分了,”我老实回答,“我当兵之后就分了。”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再找的话,找个近一点的,好照应。”
我忍不住笑了:“爷爷,您又开始了。”
他也笑了:“习惯了习惯了,改不了了。”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整个走廊。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阎王打来的。
“喂,班长?”
“陈远志,”他的声音很急促,“出大事了,你赶紧回来。”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病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医院。
回到营区已经是深夜了。赵阎王在门口等我,脸色凝重得吓人。
“班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令。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经研究决定,调陈远志同志前往西南边境某部报到,即日出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头看向赵阎王,“我刚拿了冠军,为什么要调我去边境?”
赵阎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有人举报你伪造履历,隐瞒家庭背景,骗取特种兵资格。”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举报的?我什么时候伪造履历了?”
“举报信是匿名的,”赵阎王说,“但上面写得很详细,连你爷爷的关系网都查得一清二楚。他们说你是靠着家里的关系才能进特种大队的,不然以你的条件根本不够格。”
“放屁!”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是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我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知道,”赵阎王叹了口气,“但现在的问题是,调查组已经介入了。在他们查清楚之前,你必须先去边境部队待一段时间。”
“这是处分吗?”
“不是处分,算是……避嫌。”
我攥着手里的调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不甘心。
我好不容易才证明了自己,好不容易才让爷爷为我骄傲,可现在却要被调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六点。”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能去看看我爷爷吗?”
赵阎王犹豫了一下:“可以,但必须在明天早上五点之前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身又往医院赶。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走在路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爷爷说这件事。
他刚刚才说以我为骄傲,我马上就要让他失望了。
到了医院,我没有直接进病房,而是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我才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
爷爷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爷爷,”我低声说,“我要去边境了。”
他没有醒。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等我回来,我再来看您。”
我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坐上前往边境的车,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再从乡村变成荒山野岭。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退缩。
因为我叫陈远志,我是陈德胜的孙子。
我要对得起这个姓氏。
车子开了整整两天,才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个位于西南边境的小镇,四周都是连绵不绝的大山。部队驻地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
营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墙面斑驳,门窗漏风。食堂只有一口大锅,每天的饭菜除了土豆就是白菜。
来接我的是一个姓王的连长,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你就是陈远志?”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听说你在全军比武拿了冠军?”
“是的,连长。”
“那怎么调到我们这儿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王连长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这儿虽然条件差,但也是保家卫国的一线阵地。”
就这样,我在这个偏僻的边境小镇安顿了下来。
这里的日常任务很简单,就是巡逻、站岗、训练。没有什么高强度的演习,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行动,日子过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起初我很不适应这种生活,总觉得自己的能力被浪费了。但慢慢地,我发现这里的人并不简单。
王连长虽然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但实际上是个侦察兵出身的老兵,曾经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徒手干掉过三个武装分子。班长老刘更是个传奇人物,在边境线上待了十五年,光是立功受奖就有二十多次。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故事,每个人都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战士。
我开始沉下心来,跟着他们学习巡逻的技巧、追踪的本领、在丛林里生存的方法。这些东西是在特种大队学不到的,是真正的实战经验。
一个月后,我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
可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傍晚,我们接到上级通知,说有一股武装贩毒团伙企图从边境偷渡入境,要求我们加强巡逻警戒。
王连长立即部署了行动方案,把我们分成四个小组,分别把守不同的路段。
我和老刘分在一组,负责守卫一段长约三公里的边境线。
夜色渐深,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风声此起彼伏。
“小陈,”老刘突然开口,“你怕不怕?”
“怕什么?”
“真刀真枪地干,”他说,“你虽然在特种大队待过,但毕竟没上过真正的战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有点怕。”
“怕就对了,”老刘笑了笑,“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刘立刻警觉起来,示意我趴下。
我们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分钟后,几个人影出现在月光下。
他们背着沉重的背包,猫着腰,脚步轻快地朝边境线靠近。
“是目标,”老刘压低声音,“一共五个,你左我右,等他们靠近了再动手。”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我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警惕、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凶狠。
就在他们即将越过边境线的瞬间,老刘突然发出一声暴喝:“不许动!边防武警!”
那五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扔下背包就往回跑。
“追!”老刘大喊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我也顾不上害怕了,跟着他拼命追赶。
丛林里光线昏暗,脚下坑坑洼洼的,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让我咬牙坚持着,死死咬住前面的身影不放。
跑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枪响。
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树上,木屑四溅。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扑倒在地。
“他们有枪!”老刘喊道,“找掩护!”
我翻滚到一棵大树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枪林弹雨,那种恐惧感是任何训练都无法模拟的。
又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得树皮乱飞。
老刘躲在另一棵树后面,朝我打手势,示意我从侧面绕过去包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猫着腰,沿着灌木丛慢慢向前移动。
大约前进了五十米,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射击位置。从这个角度,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五个人的动向,而他们却很难发现我。
我举起枪,瞄准了其中一个人的腿部。
手指搭在扳机上,我犹豫了一下。
真的要开枪吗?
如果打中了,对方可能会失去反抗能力,但也有可能激怒其他人,导致更激烈的交火。
如果不打,他们就会逃掉,下次再来犯境。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刘那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五个人被吸引了过去,纷纷朝老刘的方向射击。
机会来了!
我瞄准领头的那个人,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另外四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调转枪口朝我这边疯狂扫射。
我赶紧缩回树后,子弹打得树干“咚咚”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增援部队到了!
那四个人听到警笛声,彻底慌了神,也顾不上受伤的同伙,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窜。
等增援部队赶到的时候,只剩下那个被我击伤的人瘫坐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
我走过去,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别动!”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我也听不懂。
后来经过审讯才知道,这是一个长期活跃在边境线上的贩毒团伙,专门从事毒品走私活动。这次要不是我们及时拦截,至少有两百公斤毒品会流入内地。
因为这个功劳,我被记了一次三等功。
消息传回大队,赵阎王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小子,干得不错,没给我们‘利刃’丢人。”
我笑了笑:“班长,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快了,”他说,“调查已经结束了,举报信是假的,你很快就能归队。”
挂了电话,我站在哨塔上,眺望着远处的群山。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我突然觉得,这段在边境的日子,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它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什么是真正的勇敢。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知道,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身军装,就够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通电话打破了我的幻想。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里整理装备,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不对劲,带着哭腔:“远志,你快回来吧,你爷爷他……”
“我爷爷怎么了?”
“他又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手中的装备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您别急,慢慢说,爷爷到底怎么了?」
「前几天还好好的,能吃能睡的,」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今天下午他突然说头晕,我扶他去床上躺着,结果没一会儿就开始说胡话,怎么叫都叫不醒……」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可能是二次中风,比上次严重,现在还在抢救室里。」
我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请假回来。」
挂了电话,我冲出宿舍去找王连长。他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见我慌慌张张跑进来,皱了皱眉:「怎么了?」
「连长,我爷爷病危,我要请假回家。」
王连长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严重吗?」
「医生说是二次中风,还在抢救。」
他沉吟片刻:「按理说你现在是待调状态,不该批假。但你情况特殊,我给你三天假,快去快回。」
「谢谢连长!」
我连夜收拾行李,搭了一辆顺路的军车赶到县城,又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再转飞机。折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才赶到省城的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妈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妈,爷爷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她的声音沙哑,「进去六个小时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爷爷身体硬朗,一定能挺过去。」
我妈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我和我妈同时迎上去:「医生,我爸/我爷爷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手术是成功了,但病人的身体状况很差,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他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甚至能不能醒,都不好说。」
我妈腿一软,差点瘫倒,我赶紧扶住她。
「我们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时间不要太长。」
我让我妈先进去,自己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爷爷的影子。
他拍我肩膀时的样子,他瞪着眼睛训我的样子,他喝酒时说笑话的样子,他在轮椅上朝我竖大拇指的样子……
我不敢想,如果他就这么走了,我该怎么办。
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志,你进去看看吧,他一直念叨你。」
我走进重症监护室,看见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布满了老年斑和伤疤。这双手握过钢枪,扛过炮弹,抱过我,打过我,也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拍过我的肩膀。
「爷爷,」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来看您了。」
他没有反应。
「您不是说要看我当上真正的特种兵吗?我已经是了,您睁开眼看看我啊。」
他还是没有反应。
「您不是说要我超过您吗?我拿了全军比武冠军,您看见了吗?」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任何变化。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爷爷,您醒醒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您吵架了,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您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您醒醒好不好……」
我哭得像个小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无论我怎么喊,怎么哭,他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应。
护士进来催了好几次,我才不得不松开他的手,走出病房。
我妈在外面等着,见我出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脸。」
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妈,爷爷怎么会突然这样?」
「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我妈叹了口气,「他一直有高血压,但从来不吃药,说自己身体好得很。」
「为什么不吃药?」
「还不是怕你担心,」我妈看着我,「你走后没多久,他就查出来高血压了。我跟他说要告诉你,他不让,说你一个人在部队不容易,不能让你分心。」
我的鼻子又是一酸。
「他还说,等你站稳脚跟了再说,结果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我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对了,」我妈突然想起什么,「你爷爷昏迷之前,一直在说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让你一定要小心一个人。」
「谁?」
「他说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有人在暗中针对你。上次的举报信,不是偶然。」
我愣住了:「爷爷怎么知道举报信的事?」
「你以为他不知道?」我妈苦笑,「他什么都知道。你被调到边境的事,他当天就知道了。他托了好多关系去打听,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但什么都没查到。」
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有人针对我?
是谁?
我在部队里得罪过什么人吗?
「你爷爷说,那个人肯定还会出手,让你一定要小心。」我妈握住我的手,「远志,要不……你退伍吧,回家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摇头:「妈,我不能退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爷爷失望,」我看着病房的门,「他好不容易才认可我,我不能半途而废。」
我妈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
三天假期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的那天早上,我又去看了爷爷一趟。他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跟他说了很多话。说我在边境的经历,说我立的三等功,说我想他了。
说到最后,我握着他的手说:「爷爷,您一定要醒过来,等我下次回来,我带您去看我穿特种兵制服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朝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离开,不敢回头。
回到边境驻地已经是晚上了。
王连长在门口等我,表情有些古怪:「小陈,你回来的正好,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上级来了通知,说你的调动取消了,不用回原单位了。」
「什么?」我愣住了,「为什么?」
「具体原因不清楚,」王连长递给我一份文件,「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新的调令,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陈远志同志继续留任现岗位,原调令作废。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我好不容易熬出头了,现在又不让我回去了?」
「你先别激动,」王连长按住我的肩膀,「这件事可能有蹊跷。」
「什么蹊跷?」
「你有没有想过,」王连长压低声音,「有人不想让你回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爷爷说的话。
有人在针对我。
「连长,您知道是谁在搞我吗?」
「我不知道,」王连长摇头,「但我知道,这个人能量不小,能在上面说得上话。」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我怎么办?就一直待在这里?」
「暂时只能这样,」王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别灰心,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再说了,我们这里虽然是边境,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地方。」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但我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
我辛辛苦苦训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拿了冠军,好不容易得到了爷爷的认可,现在却要被困在这个山沟沟里,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哨塔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充满了不甘。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你要超过我才行。」
可现在,我连超越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巡逻,偶尔跟老刘他们喝喝酒,聊聊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
我开始琢磨,到底是谁在背后搞我。
我在部队里得罪过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但这些人要么是普通士兵,要么是基层干部,根本没有能力在高层运作。
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难道是……赵阎王?
不,不可能。赵阎王虽然严厉,但对我不薄,他还指望我给“利刃”争光呢,不可能害我。
那是谁呢?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下午,我正在靶场练习射击,王连长突然跑过来,一脸兴奋:「小陈,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上级来人了,说要见你。」
「见我?」我放下枪,「谁要见我?」
「军区司令部的,」王连长说,「好像是什么重要人物,点名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调查组的人来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王连长来到会议室。
推开门,我看见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肩上扛着两杠三星,是个上校。
「你就是陈远志?」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报告首长,我是陈远志!」
他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他看着我,「你认识一个叫周海东的人吗?」
周海东?
这个名字好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好像……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
「他是你父亲生前的战友,」上校说,「你父亲牺牲后,他一直想找到你,但被你爷爷拒绝了。」
我愣住了。
我父亲生前的事,我爷爷很少提起。我只知道他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至于具体细节,爷爷从来不跟我说。
「周海东现在是我们军区情报处的处长,」上校继续说,「他一直在暗中关注你的成长,包括你来当兵的事,也是他帮忙安排的。」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是他安排我来当兵的?」
「严格来说,他只是提供了便利,」上校示意我坐下,「你能通过选拔,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他只是帮你扫清了外围的一些障碍。」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靠运气和实力当上兵的,没想到背后还有人帮我。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父亲是他的救命恩人,」上校说,「当年在战场上,你父亲替他挡了一颗子弹,自己牺牲了。他一直心怀愧疚,想报答你父亲的恩情。」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举报信的事……」我试探着问。
「举报信是假的,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上校说,「写举报信的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是谁?」
上校沉默了片刻:「是你爷爷的老部下,一个叫马国良的人。」
马国良?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他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他恨你爷爷,」上校说,「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你爷爷曾经处分过他,他一直怀恨在心。知道你当兵之后,他就想办法报复,想毁了你。」
「那他怎么有能力影响到上面的调动?」
「他在地方上有些人脉,」上校说,「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把所有涉案人员都处理了,不会再有人威胁到你。」
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原单位?」
「随时都可以,」上校笑了笑,「不过,我建议你再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
「因为边境最近不太平,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组织的安排。」
上校站起来,朝我伸出手:「陈远志同志,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呢,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我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首长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
送走上校之后,我站在营区门口,看着远方的群山,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我父亲是个英雄。
原来,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我。
原来,我爷爷不是不想告诉我这些,而是不想让我活在父辈的阴影里。
他想让我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又湿润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爷爷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妈的声音有些疲惫,「医生说,能醒过来的概率很低,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妈,您别放弃,我相信爷爷一定会醒过来的。」
「嗯,我也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我妈说,「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倔强,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风中,看着天边渐渐落下的夕阳。
爷爷,您一定要醒过来。
等我下次回去,我一定要让您亲眼看看,您孙子穿着特种兵制服的样子。
到那时候,我要亲口告诉您——
您没有白养我这个孙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上校说的那些话。我父亲的事,周海东的事,马国良的事,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眼前来回播放。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活在别人的保护伞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命运抗争,是靠自己的努力在拼搏。可现在才发现,如果没有周海东在背后帮我铺路,我可能连特种大队的门都摸不着。
这种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我很感激周海东,感激他替我父亲照顾我。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很憋屈,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打了折扣。
就好像你拼尽全力跑完马拉松,结果别人告诉你,其实赛道比别人短了一千米。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不管别人帮没帮我,训练是我自己练的,比武是我自己比的,边境那一枪也是我自己开的。这些实打实的成绩,谁也否定不了。
再说了,周海东帮我,是因为我父亲救过他的命。这份人情,是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不是我偷来的抢来的。
这么一想,我心里舒服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操训练。
王连长看见我,有些意外:“小陈,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我活动了一下筋骨,“连长,今天有什么任务?”
“上午正常训练,下午有个边境巡逻,你跟我一起去。”
“是!”
下午两点,我和王连长带着两个老兵,沿着边境线开始巡逻。
这条路线我已经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坎。但王连长说,巡逻这种事,宁可多走一千步,不能少走一步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敌人会在哪个角落潜伏。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一处山谷。
这里地势险要,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偷渡客最喜欢走的路线之一。
“大家提高警惕,”王连长压低声音,“前两天情报说,最近可能有大宗毒品要从这里过境。”
我们四个人分散开来,各自找了隐蔽的位置埋伏。
太阳渐渐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蚊虫在身边嗡嗡叫着,叮得人浑身痒痒。但我一动不敢动,生怕暴露了位置。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有了动静。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我屏住呼吸,透过茂密的灌木丛往外看。
三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步履蹒跚地沿着山谷走来。看样子是走了很远的路,累得不轻。
王连长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先不要动,等他们走近了再抓。
那三个人越来越近,我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长相了。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包围圈的时候,刀疤脸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发现我们了?
刀疤脸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朝我们藏身的灌木丛开了一枪。
“砰!”
子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打在我身后的石壁上,碎石四溅。
“暴露了!”王连长一声大吼,“上!”
我们四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那两个同伙见状,扔下背包就想跑。老刘和另一个老兵追了上去,我和王连长则对付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的枪法很好,一边后退一边射击,子弹打得我们抬不起头来。
我和王连长交替掩护,一步步向他逼近。
就在我们快要把他逼到死角的时候,他突然转身,朝山谷深处狂奔而去。
“追!”王连长喊道。
我们拼命追赶,但刀疤脸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七拐八拐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妈的,让他跑了,”王连长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没关系,至少截住了这批货,”我说,“而且他的两个同伙也被抓住了,应该能问出点什么。”
王连长点了点头:“说得对,走,回去审一审那两个人。”
回到驻地,老刘他们已经把那两个偷渡客控制住了。一审才知道,这批货确实是毒品,足足有五十公斤。
而那刀疤脸,是境外一个大毒枭手下的头号马仔,外号“独狼”,手上至少有五条人命,是被多个省份通缉的要犯。
“独狼这次亲自出马,说明这笔买卖不小,”王连长皱着眉头,“可惜让他跑了,下次想抓他就难了。”
我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连长,我想去追他。”
“什么?”王连长愣了一下,“你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还在境内,”我说,“他丢了五十公斤货,回去没法交代,肯定会想办法再干一票。”
“你的意思是……”
“我想申请潜入侦查,摸清他们的窝点,一网打尽。”
王连长沉默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但风险很大。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有把握,”我打断他,“在特种大队的时候,我受过专门的野外生存和潜伏侦查训练。”
“那好吧,”王连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一个星期后你没有消息,我就上报请求支援。”
“是!”
当天晚上,我收拾好装备,独自一人潜入了茫茫大山。
根据那两个偷渡客的口供,独狼的老巢应该在境外三十公里处的一个寨子里。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常年盘踞着各种犯罪势力。
我昼伏夜出,沿着边境线一路向西。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荆棘和毒虫。白天我躲在树洞里或者岩石缝里睡觉,晚上趁着夜色赶路。
饿了就啃压缩饼干,渴了就喝山泉水。实在找不到水的时候,就嚼植物的根茎解渴。
走了整整三天,我终于接近了那个寨子。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四周都是用木头和竹子搭建的房子。寨子中央有一个广场,广场上堆满了各种物资,还有一些持枪的人在巡逻。
我在距离寨子五百米外的一个小山包上潜伏下来,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寨子里大约有三四十个人,大部分都带着武器。其中有几个人的穿着打扮明显不同于当地人,应该是从内地过去的亡命之徒。
我在那里观察了整整一天,把寨子的布局和人员活动规律都记了下来。
傍晚时分,我看见独狼从一间房子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跟几个手下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寨子后面的一个小树林走去。
我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我悄悄摸下山包,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向那片小树林靠近。
树林里很暗,只有零星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进,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我听见了说话声。
我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往前看。
独狼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块空地上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词——“货”、“买家”、“后天”。
后天?
他们要交易?
我的心跳加速了。
如果能掌握他们的交易时间和地点,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微型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尽量把独狼说的话录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只鸟突然从我头顶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独狼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般扫向我藏身的方向。
“谁?!”
我的心跳骤停,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朝我这边走了几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野猪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哼哼唧唧地跑远了。
独狼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妈的,吓老子一跳。”
他转过身,继续打电话。
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等他打完电话离开后,我又在原地等了半个小时,确认安全后才悄悄撤了回去。
回到潜伏点,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笔,听独狼的通话内容。
虽然录音效果不太好,有很多杂音,但我还是勉强听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交易时间:后天晚上十点。
交易地点:距离寨子以东十五公里处的一个废弃矿场。
交易对象:一个被称为“老板”的神秘人物。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如果能抓住这个“老板”,就能挖出一条完整的贩毒链条!
我当即决定,不等一个星期了,现在就回去汇报。
连夜赶路,我用两天时间回到了驻地。
王连长听完我的汇报,也是又惊又喜:“小陈,你小子真是个人才!这么快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连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马上上报,请求支援,”王连长说,“这次行动,至少要出动一个连的兵力。”
“那后天晚上的交易……”
“放心,来得及。”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里,上级紧急调集了两个连的兵力,加上我们驻地的边防部队,总共三百多人,在交易地点周围设下了天罗地网。
后天晚上九点,所有人员全部就位。
我作为向导,和王连长一起埋伏在最前沿的位置。
夜风吹过荒野,带来阵阵凉意。我趴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矿场入口。
十点整,几束车灯出现在远处。
三辆越野车缓缓驶入矿场,停在空地中央。
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独狼。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安全。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大约十分钟后,又有两辆黑色轿车从另一个方向驶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板”来了。
轿车停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由于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身形和气度来看,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
独狼迎了上去,两人握了握手,然后开始交谈。
王连长压低声音命令:“各组注意,听我命令行事。”
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最佳抓捕时机。
独狼和那个“老板”交谈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各自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双方的手下开始从车里搬出一个个箱子,放在空地上。
就在双方准备验货的时候,王连长一声令下:“行动!”
刹那间,四面八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埋伏的战士们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矿场团团围住。
独狼和那个“老板”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想要逃跑,却发现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封死。
“不许动!放下武器!”
独狼的手下试图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火力压制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
我端着枪,冲到独狼面前,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别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是你?!”
“没错,是我,”我冷笑一声,“没想到吧?”
他被铐上手铐,押上了车。
那个“老板”也被抓住了。当我走到他面前,看清他的脸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人……我认识。
他叫马国良。
就是上校口中那个写举报信陷害我的人。
“是你?”我脱口而出。
马国良抬起头,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陈远志,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爷爷的病是偶然吗?”他轻声说,“是我让人在他的降压药里做了手脚。”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你爷爷坏了我的事,我就要他偿命,”马国良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可惜,他命大,没死成。”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举报信是他写的,爷爷的病是他害的,甚至连我父亲的事,都可能跟他有关!
“我杀了你!”我怒吼一声,举起枪托就要砸下去。
“住手!”王连长一把拉住我,“小陈,冷静!他现在是重要犯人,你不能动他!”
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马国良看着我,笑得更加猖狂:“怎么?不敢动手?你不是很能耐吗?来啊,打死我啊!”
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肉里。
不能动手。
我不能让愤怒冲昏头脑。
我要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要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带走!”王连长挥了挥手。
马国良被押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双拳紧握,浑身颤抖。
爷爷……
原来您不是病倒的,是被人害的。
而我,差一点就让凶手逍遥法外了。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远志,你爷爷醒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吗?他真的醒了?”
“醒了!刚刚醒的!医生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月后,我穿着崭新的特种兵制服,站在爷爷的病床前。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满是欣慰。
“不错,像个兵的样子。”
我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红:“爷爷,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他摆了摆手,“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有个孙子没交代完。”
我握住他的手:“爷爷,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马国良的事,我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周海东都告诉我了,”他说,“没想到,当年我处分他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记恨上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
“爷爷,您别多想,好好养病就行。”
“我怎么能不多想?”他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你,连累了你父亲。”
“爷爷,这不关您的事。”
“不,是我的错,”他摇了摇头,“如果我当年不那么固执,不那么强硬,也许就不会结下这样的仇家。”
我看着爷爷自责的样子,心里也很难受。
“爷爷,事情都过去了,”我握紧他的手,“坏人已经被抓住了,您也醒过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小子,长大了。”
我也笑了:“还不是您教得好。”
“少拍马屁,”他瞪了我一眼,“对了,周海东说要见你,你有空去见见他。”
“好。”
走出病房,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蓝天白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很暖,微风很轻。
我掏出手机,给周海东打了个电话。
“周叔叔,我是陈远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远志,好久不见。”
“周叔叔,我想见您一面。”
“好啊,我在军区大院,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车,直奔军区大院。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一栋老旧的小楼前,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有威严。
“你就是远志?”他上下打量着我,“跟你父亲长得真像。”
“周叔叔好。”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你爷爷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服软。这次能挺过来,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周叔叔,”我犹豫了一下,“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父亲……是怎么牺牲的?”
周海东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遥远。
“当时我和你父亲在一个侦察连,他是连长,我是副连长。那年夏天,我们接到任务,要深入敌后执行一项秘密侦察任务。”
“我们一行八个人,穿过原始森林,跋涉了三天三夜,终于到达了目标区域。可就在我们准备返回的时候,遭遇了敌人的伏击。”
“战斗很惨烈,我们被打散了。你父亲带着我,躲进了一个山洞里。我的腿受了重伤,走不动路了。你父亲本来可以自己逃走的,但他不肯丢下我。”
“他把自己的急救包给了我,帮我包扎伤口,然后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山下爬。”
“就在我们快要到达安全地带的时候,敌人的追兵赶了上来。你父亲把我藏在一块岩石后面,自己冲出去引开敌人。”
“他跑了没多远,就被子弹击中了。”
说到这里,周海东的眼眶红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等我爬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他最后一句话是:‘老周,帮我照顾好家人。’”
“我答应了他,但我没能做到,”周海东低下头,“你爷爷不肯接受我的帮助,他觉得你父亲的牺牲是我的责任。这些年,我一直想弥补,但一直没有机会。”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原来,我父亲是这样牺牲的。
他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口号,也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
他只是为了救自己的战友。
“远志,”周海东抬起头,看着我,“你父亲是个英雄,你也是。你在部队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基因,是天生的军人。”
我擦了擦眼泪:“周叔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我站起来,朝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周叔叔,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我父亲丢人。”
他笑了,笑得很欣慰:“我相信你。”
从周海东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走在街上,看着万家灯火,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我知道了自己的根,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我也会用生命去守护。
回到部队后,我收到了上级的通知。
鉴于我在边境行动中的突出表现,我被授予二等功,并被提拔为少尉排长。
拿着任命书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我爷爷打电话。
“爷爷,我提干了!”
电话那头传来爷爷爽朗的笑声:“好!好!好!这才是我陈德胜的孙子!”
“爷爷,等我休假了,我就回去看您。”
“不用着急,好好干工作,”他说,“对了,你妈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县中学的老师,要不要见见?”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爷爷,您又开始安排我了。”
“哈哈哈,”他也笑了,“习惯了习惯了,改不了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背着包从家里跑出来,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时候的我,迷茫、愤怒、不甘,只想逃离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而现在,我却无比感激那个冲动的决定。
因为它让我找到了自己。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信息:“妈,那个老师,我见。”
我妈秒回:“真的?!太好了!我这就去跟她约时间!”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我整理了一下军装,朝操场跑去。
身后,夕阳正好。
前方,征途漫漫。
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的身后,有我爷爷,有我父亲,有周海东,有所有关心我的人。
他们会看着我,支持我,为我骄傲。
而我要做的,就是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用我的一生,去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人民。
这是军人的使命,也是我的宿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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