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届百花奖观察：“大众选择”的含金量，为何频频被“0票”稀释？

8月初，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在北京国家速滑馆“冰丝带”揭晓，101位来自全国各地的大众评委现场按下表决器，把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女主角等九座奖杯一一颁出。按理说，作为国内唯一由观众投票决定的国家级电影奖项，“群众评奖”四个字本身就是百花奖最大的底气，可奖项逐一揭晓后，社交平台上的讨论却并没有朝着“众望所归”的方向走，反而“王宝强0票”“《哪吒》54票夺冠台下没人起立”等争议话题接连冲上热搜，一场本该彰显“民意”的颁奖礼，最终却在“大众”二字上翻了车。

《哪吒》实至名归，易烊千玺“二封”影帝

在所有获奖电影中，最实至名归的当属拿下最佳影片的《哪吒之魔童闹海》，这不仅是百花奖创立以来首次将最佳影片颁给一部动画电影，更是一次对市场与民意双重认可的兑现，该片全球累计票房达22.67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54.46亿元），稳居中国影史票房冠军，并跻身全球影史票房榜第四位，至今仍是华语电影在全球票房排行榜上的最高名次，影片总出品人王长田在领奖时感慨，希望“哪吒”不是一枝独秀，未来的中国动画电影能够百花齐放。从内容质量来看，《哪吒之魔童闹海》在延续了前作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完成了叙事升级与视觉革新，其对于传统神话的现代化诠释、对于“命运与反抗”主题的深度挖掘，都让它配得上这座奖杯，54票的得票数也佐证了它在101位评委心目中的分量。

对比之下，以55票的高票数获得优秀影片的《惊蛰无声》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作为张艺谋执导的首部当代国安题材电影，该片的豆瓣评分仅有5.7分，在提名作品中口碑垫底，影片虽然集结了全明星阵容，但剧本的薄弱与叙事节奏的失衡仍是其最大的短板。不少网友调侃，这其中莫非有“尊老buff”的加持，因为导演是张艺谋才拿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荣誉。甚至张艺谋本人在领奖时都坦率直言“我心目中喜欢的是申奥的《南京照相馆》”，连导演本人都主动表示了对另一部作品的认可，让这个奖项的含金量越发的耐人寻味起来。

最佳编剧由许渌洋、张珂、申奥凭借《南京照相馆》摘得，这部影片通过一间照相馆、几个普通人的故事，承载了一段不能忘却的抗战记忆，与大多数的抗日题材作品不同，《南京照相馆》没有选择宏大的战争场面或英雄主义的叙事路径，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在南京大屠杀浩劫中挣扎求生的市井小民，以“小人物见证大历史”的视角，呈现了灾难面前人性的幽微与光亮。最终该片票房突破30亿元，豆瓣评分稳定在8.7分，口碑与市场双丰收，也正因如此，大量的网友认为这部成色极佳的作品不应该仅仅只收获一个单项奖，它比《惊蛰无声》更值得优秀影片的荣誉，却在提名阶段意外出局，堪称本届百花奖最大的遗珠之憾。

最佳导演由大鹏凭借《长安的荔枝》摘得，大鹏这些年的进步确实肉眼可见，从网剧起家，拍过荒诞喜剧，也尝试过严肃题材，一步步完成了从“喜剧演员”到“作者型导演”的转型。《长安的荔枝》改编自马伯庸同名小说，大鹏在片中身兼导演、编剧、男主角三职，以独特的镜头语言将长安市井的烟火与恢弘巧妙融入叙事，也拍出了“隐匿于古装外壳下的当代职场困境”，打动了不少心有戚戚的打工人。然而，与他同场竞技的申奥（《南京照相馆》）、邵艺辉（《好东西》）、袁和平（《镖人：风起大漠》）都拿出了市场反响更佳、口碑更优异的作品，尽管大鹏最终以近半的得票率胜出，但这座最佳导演，能不能让所有观众完全信服，依旧要打一个问号。

当然，在所有的奖项当中，最被各方关注，舆论长尾效应最明显的还是影帝与影后的归属。

最佳男主角由易烊千玺凭借《小小的我》摘得。在九个月内，他接连拿下金鸡、百花两个最佳男主角，成为了国内最年轻的金鸡百花双料影帝，按理说，这个结果本不应该引发太大争议，毕竟有金鸡奖的背书在前，在00后一代演员当中，易烊千玺的演技也确实称得上一骑绝尘。为了演好脑瘫少年刘春和，他与主创团队实地探访了多位脑瘫患者家庭，观察他们的生活状态，在片中，他呈现出的扭曲肢体、结巴发音、抽搐的面部肌肉，都给到了观众最直观的冲击与震撼，表演层次丰富、艺术感染力极强。更何况，奖项的意义之一本就是提携年轻人、鼓励行业中的新鲜血液，从这个角度而言，易烊千玺的获奖合情合理。

然而问题出在了同台竞技，却只拿到了0票的王宝强身上，一直以来，王宝强都是下沉市场眼中的电影圈“六边形战士”，演技、观众缘、作品厚度、票房数据全方位拉满，四年前沈腾在百花奖上拿到0票，尚可以用“只参演了入围作品中的一个单元、戏份不多”来解释，但此次王宝强带来的《唐探1900》，轻喜底色之中也不乏在评奖时很“吃香”的厚重家国情怀，他个人的戏份也足够吃重。一个国民度如此之高的演员，在“大众电影奖”的角逐中一票未得，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不少网友直言，0票不是对王宝强的否定，而是对百花奖“大众”二字的否定。

最佳女主角由卫诗雅凭借《破·地狱》摘得，堪称本届百花奖的一大冷门，该片在非粤语区相对小众，卫诗雅本人对内地观众而言也不算熟脸，但她早已凭借着片中的郭文玥一角拿下了金像奖和金莲花奖最佳女主角，从走进过电影院的观众的反馈来看，大家对她的演技都给予了高度认可。这个奖项的颁发，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百花奖对香港电影仅存余晖的激励，在港片产量与影响力持续下滑的今天，一座来自内地主流奖项的肯定，或许能为这个曾经辉煌过的电影市场保留一丝火种。

最佳男配角与最佳女配角分别由王骁和萨日娜摘得，这也是本届百花奖中为数不多的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选择。

作为一个南京人，王骁在领奖时深情地说：“我们用这部电影传递历史的真相、传播人间的真善美”。在《南京照相馆》中，他将老金这个身处乱世的小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那种在恐惧中挣扎、在绝境中坚守的复杂人性被诠释得淋漓尽致。57岁的萨日娜则首次挑战喜剧片便赢得了观众与评委的认可，在《抓娃娃》中，她将李奶奶的慈爱与幽默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在忍俊不禁的同时又倍感温暖。两位实力派演员的获奖，算是为这届充满争议的百花奖保留了一丝体面。

“大众选择”变成“闭门造车”，建立合理机制刻不容缓

把视野拉回到奖项本身，纵观华语电影三大奖的格局，华表侧重主旋律与政策导向，金鸡侧重专家评审的艺术判断，而百花奖的灵魂底色，本应该是亲和力满满的“大众选择”。

但走到第38届，百花奖却越来越丢失了这份独有的气质与标签，从评奖结果来看，它既没有同样深陷争议的金鸡奖那般专业高冷，又离所谓的“大众”十万八千里，被不少网友质疑为“小圈子抱团取暖，资本闭门造车”，完全不在意人民的呼声，这对于一个“观众奖”来说，意味着它已经失去了立足根基，公信力必将大打折扣。

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专家奖”，“观众奖”想要得出一个科学的评选方式一定是更难的，特别是在互联网时代，一不小心就容易变成粉丝打投的战场。

今年百花奖为了完善评选机制并不是没有做出过一些努力。初选由影院经理、媒介代表与业界专家共同参与，确定入围名单，随后由线上网友投票，共收到1267.3万余张的有效选票，锁定前六名获得提名资格，最终再由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101位观众评委现场不记名投票决出获奖者。

但是，这套机制看似照顾到了方方面面，问题却恰恰出在终选环节，因为说白了，最后决定奖项归属的只有这101个人，想要他们投出能代表大众舆论的结果近乎是天方夜谭，甚至因为样本量太小，有些结果还会自相矛盾。《惊蛰无声》以55票的断层票数拿下优秀影片，但该片在最佳导演与最佳编剧两个单项奖上的得票都仅有个位数，最佳男女主角也与其无关，被广大网友质疑，一个55票的优秀影片，导演只拿3票、编剧只拿2票，这完全不符合正常的逻辑，令整个评选的公平性与客观性大打折扣。

百花奖的尴尬，其实可以说是当下整个电影行业遇冷的缩影。当短视频彻底改写了注意力经济，当AI全面介入影视创作流程，电影作为一种媒介的稀缺性正在被快速稀释。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者不能再单纯的思考“我想要拍什么”，而是要思考“观众想看什么”，这里的“观众”，指的是那些会真正买票走进影院、会在社交平台上发声的普通人，只有充分理解、满足了他们的需求，才能让观众重新燃起对电影的热爱。

百花奖也是如此，想要真正代表“大众选择”看似很难，其实也不难，重要的是放下傲慢，诚恳认真地倾听来自方方面面的声音。既要扩大终评评委的样本量与代表性，让更多真正活跃在观影一线的普通观众进入终评环节，也要在机制上承认“票房与口碑”的市场分量，不要让那些被千千万万人用电影票加冕过的表演，因为101个表决器“吃鸭蛋”。只有如此，百花奖才不会沦为与观众完全无关的行业自嗨，那份属于“人民评奖”的灵魂底色，才能够在未来真正的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