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九年了,李建国第一次把户口本从堂屋抽屉最底层抽出来。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本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当年从河南老家带过来的唯一念想。堂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那口老挂钟还在“咔嗒咔嗒”地走。
女儿的通知书摆在八仙桌正中间,红底金字,映得满屋子都亮堂。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西屋,开始收拾自己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十九年前他空着手来,十九年后他空着手走。
只是走之前,他得把那件事了了。
第1章 锅里的冷馒头
“李建国!你个吃闲饭的东西!鸡都叫三遍了你还挺尸呢!”
天还没亮透,堂屋东边的窗户根底下就炸开了一嗓子。刘桂香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脚上趿着那双黑布鞋,鞋帮子踩倒了后跟,声音尖得能划破铁皮。
西屋里,李建国猛地睁开眼。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被窝空了一半,王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窗户纸泛着青灰色,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正扑棱着翅膀从鸡窝里往外钻。
“听见没有!缸里的水见了底,灶上还没引火,你是等着我这个老婆子伺候你?”
李建国坐起身,腰上那一块旧伤像被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手在后腰上按了按,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地砖冰凉,他光着脚踩上去,脚底板的老茧磨得地砖“沙沙”响。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些驼,身上的背心洗得透了亮,肩胛骨支棱出来。光看这模样,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河南商丘一个木匠的儿子,年轻时候一个人能扛起半扇猪肉走三里地。
“来了。”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嗓子有点哑。
他拉开屋门,十一月的风裹着霜气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走到院子西南角的井台边。辘轳“吱呀吱呀”响起来,麻绳一圈一圈绕在木轴上,铁皮水桶磕着井壁,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磨蹭啥呢!”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干瘦的脸上褶子堆着,眼睛里像淬了冰。“等你打上水来,日头都要照到屁股了。秀芬去赶集卖菜了,你就不能麻利点?”
李建国没回话,把水桶提上来,水花溅在裤腿上,冷得他一激灵。他提着桶往灶房走,水桶在青石板上洒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灶房里,刘桂香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火钳,眼睛盯着他。锅台上放着两只碗,碗里是昨天的剩饭——一个掰成两半的冷馒头,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你的。”刘桂香拿火钳指了指其中一个碗。
那个碗里的馒头明显小一圈,而且有一边沾着锅底灰,黑乎乎一片。李建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碗蹲在灶房门口,就着冷风开始吃。
“爸——”
一声轻唤从堂屋门口传来。李建国抬起头,看见女儿李小雨站在门槛上,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成马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小雨起来了。”李建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去堂屋坐着,爸给你热个馒头。”
“不用了爸,我吃冷馒头就行。”李小雨走过来,看见他碗里那个沾着锅底灰的馒头,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锅台上另一个碗,“爸,你吃这个。”
她把自己碗里那个白净些的馒头递过去。
“不用不用。”李建国连忙摆手,“爸就爱吃带锅巴的,香。”
刘桂香在旁边“哼”了一声:“算你闺女有良心。我告诉你李建国,小雨今天月考,要是再考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人家都说闺女随爹,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李小雨皱了皱眉:“姥姥,我爸挺好的。”
“好?”刘桂香声音又尖了起来,“好个屁!一个倒插门女婿,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十九年了,连个儿子都没给我闺女留出来,好什么好!”
李建国的手顿了一下,冷馒头在指间捏出几道裂纹。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李小雨看不下去了,把碗往锅台上一放:“姥姥,我不吃了,去学校。”
“哎——小雨,带个鸡蛋!”刘桂香连忙站起来,从锅台下的瓦罐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往李小雨的书包里塞,“路上慢点,中午别舍不得吃,你妈给了你钱没有?没有我给你……”
“给了给了。”李小雨背起书包,走到李建国身边,小声说,“爸,我走了。你中午别总吃那冷馒头,胃不好。”
李建国点点头:“走吧,路上看车。”
李小雨出了院子,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李建国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看什么看!”刘桂香坐在灶前,拿火钳敲了敲锅台,“把碗洗了,把菜地浇了,晌午去村东头帮老王家修修鸡笼——你手不是会做木工吗?人家给了二十块钱,别白瞎了你那身懒肉。”
李建国“嗯”了一声,起身把碗放进水缸边上的木盆里。水缸里的水清凌凌的,映出他的脸——黑瘦,皱纹深,胡茬花白,眼角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在建筑工地上摔的。
他伸手搅了搅水,凉得手指发僵。
这个家,他待了十九年。
从二十七岁到四十六岁,从一个壮小伙到半老头子。他干过建筑队的小工,在镇上扛过水泥包,后来又学了木工,给四邻八乡打柜子打床。赚的钱一分不少全交给王秀芬,自己兜里从来没超过五十块。
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个外人。
准确地说,是个免费的劳力,是个出气筒,是个——用刘桂香的话说——“没用的东西”。
王秀芬呢?
王秀芬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从来不替他说话。
十九年了,刘桂香骂他打他,王秀芬要么装没听见,要么跟着数落两句。她是刘桂香带大的,母女俩一个脾气,都认定了一件事:李建国是高攀了。
当年李建国家里穷,父亲生病欠了一屁股债,媒人说他去镇上王家做上门女婿,能得三千块彩礼钱给他爹治病。他跪在病床前想了一夜,第二天就背着行李去了王家。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李家的儿子了。
“李建国,你耳朵里塞了驴毛了?让你浇地呢你杵那儿干啥!”刘桂香的声音又响起来。
李建国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猛地浇在脸上。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冷得人打激灵。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身去了菜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南墙的那排丝瓜架上。丝瓜藤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干巴的藤蔓缠在竹竿上,风一吹就“沙沙”响。
李建国弯腰拔着地里的草,手指头冻得发木。他干着干着,忽然听见胡同里传来几个女人的说话声。
“哎,听说了没?隔壁村那个倒插门的,前几天让他老丈人打出来了,东西都扔大门外头了。”
“啧啧,真是造孽。这倒插门啊,说到底就是给人当牛做马,老了还不是被赶出去。”
“可不是嘛。你说王家那个李建国也真是,白长那么个大个子,让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治得服服帖帖……”
声音渐渐远了。李建国直起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点子和冻裂的手背,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第2章 一记耳光
日子像磨盘,不紧不慢地转着。
那天傍晚,王秀芬从集市上回来,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里,从车斗里拎出几斤卖剩的土豆。她个子不高,身板结实,脸被风吹得发红,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今天卖了多少?”刘桂香从屋里出来。
“卖了一百二十三,菜价下来了,白菜才三毛一斤。”王秀芬数着手里的零票子,“去掉进价和油钱,剩六十多块。”
“才这么点?”刘桂香脸色不好看,“我跟你说,镇上东头那家超市又进了一批便宜菜,你这么个卖法,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王秀芬没吭声,把钱交给刘桂香。
李建国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盘炒土豆丝,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菜是他炒的,油放得少,有几片土豆粘在锅底上,焦黑焦黑的。
“就这两个菜?”王秀芬瞥了一眼,声音里带着不满,“干了十九年活,连个饭都做不好。”
李建国解下围裙,没说话。
“我下午去了一趟村东头老王家,”刘桂香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他家那鸡笼修好了,给了二十块钱,我收着了。你明天再去一趟,他家南墙根那堆木料还想打个矮柜,我跟他说好了,给一百二。”
“嗯。”李建国应着。
“你就知道‘嗯’!”王秀芬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李建国,你会不会说句人话?我妈跟你交代事呢,你那张嘴是租来的还是怎么着?”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这一眼让王秀芬更来气了。他最会这样,不说话,不争辩,像块石头一样。骂他他不还口,打他他不躲。她宁可他还两句嘴,那样她心里还能好受点。
“行了行了,”刘桂香摆摆手,“先吃饭,吃完再说。”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谁也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那棵老枣树上麻雀的叽喳声。
吃到一半,王秀芬忽然说:“妈,小雨下个月要交补课费了,八百块。”
刘桂香的筷子停了一下:“八百?怎么这么多?”
“说是学校请了重点中学的老师来辅导,马上要中考了,班主任说小雨有希望考县一中。”
“县一中!”刘桂香眼睛亮了,“那得供!别说八百,一千八也得供!李建国,听见没有?你闺女要考县一中,你当爹的就不出点力?”
李建国放下碗:“我前两天给人打了个衣柜,工钱还没结,过两天能拿三百。”
“才三百!”刘桂香嗤笑一声,“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你吃饭的。你说你一个男人,活着就这点出息?”
李建国低下头,没再说话。
王秀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
第二天是周六。
李小雨在家复习,李建国一大早就去了村东头老王家量尺寸。老王家的南墙根下堆着一堆旧木料,有松木有杨木,还有几块从旧房上拆下来的榆木板。
“李师傅,你给看看这些料够不够?”老王递过来一根烟。李建国摆手说不会,老王就自己叼着,眯着眼打量他,“李师傅手艺没得说,前年你给老刘家打的那张八仙桌,到现在都结实着呢。”
李建国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木料:“够是够,就是有几块榆木板得处理一下,有虫眼。”
“你看着弄,工钱好说。”
李建国量了尺寸,又问了样式,用一根铅笔头在小本子上记着。那本子是他的“账本”,每一笔工钱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钱从来不在他手里过。
中午回家的时候,他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自家院门敞着,里面传来刘桂香尖锐的声音。
“李小雨!你给我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李建国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刘桂香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铁青。李小雨站在院子里,低垂着头,校服的袖子上有几处泥,像是摔过一跤。
“怎么了?”李建国走过去。
“怎么了?”刘桂香把纸条摔在他脸上,“你看看你的好闺女!全年级排名掉了二十多名!班主任都让家长去学校了!我说今天眼皮咋老跳呢!”
李建国弯腰捡起纸条,是学校的成绩通知单。语文89,数学72,英语81,物理68——按这个成绩,县一中根本进不去。
“七十二分的数学……”刘桂香气得直哆嗦,“我天天给她煮鸡蛋,省吃俭用供她念书,就考这么个德行出来!跟她那个没用的爹一个样!”
“妈!”王秀芬从堂屋出来,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冷静,“你少说两句,我去问问小雨怎么回事。”
“问什么问!”刘桂香突然转向李建国,“都是你!整天蔫了吧唧的,一点当爹的样子都没有,孩子能学好吗?我跟你说,李建国,要是小雨考不上县一中,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李小雨猛地抬起头:“姥姥!不关我爸的事!是我自己……我那天发烧了,没考好……”
“你还敢顶嘴!”刘桂香说着就冲过去,扬手就要打。
李建国条件反射地挡在女儿前面。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响得院子里都静了。
刘桂香也愣住了。她本来是要打李小雨的,没想到李建国会挡。但她只愣了一瞬,随即冷着脸说:“让开!我教训我外孙女,你插什么手!”
李建国没动。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渗出一丝血。他咽了一下,把血吞下去,看着刘桂香,声音很轻,却出奇地稳:“打我,别打她。”
“爸……”李小雨哭出来,拽着他的袖子。
王秀芬站在堂屋门槛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刘桂香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摔上了门。那扇老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安静下来。李建国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李小雨的头:“没事,进屋去。”
“爸,你的嘴……”李小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没事,爸皮厚。”他笑了一下,扯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李小雨被王秀芬领回了西屋。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国一个人。他在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铅笔头和那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想写点什么,手却抖得写不成字。
他把本子合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被院墙围起来的天空。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风。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第3章 墙上的窟窿
那天夜里,李建国做了个梦。
梦见他第一次来王家的那天。那天下着小雨,他扛着一卷行李,站在王家门口,裤腿上全是泥。门开了一条缝,刘桂香探出头来打量他,像看一件二手家具。
“进来吧,把鞋脱了,别踩脏了地。”
他站在堂屋里,浑身湿透。王秀芬从西屋出来,二十出头的姑娘,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人是长得不错,就是家里太穷。”刘桂香的声音从梦里传来,又尖又冷,“三千块就买断了你家门,以后你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记住没有?”
他点点头,雨声很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
梦里画面一转,是他爹临死前的样子。老爹躺在炕上,拉着他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他知道爹要说什么——别去。别去给人家做上门女婿。咱老李家再穷,也不能丢这个人。
可他没办法。
那三千块,是人命。
再一转,梦见了王秀芬第一次打他的那天。结婚第二年,他在建筑工地上受了伤回来,王秀芬问他工钱,他说老板跑了,一分钱没拿到。王秀芬抄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他也不躲,就站在那里让她打。
后来是他自己去的卫生院缝了三针,回来也没说。
梦里有刘桂香骂他的声音、有王秀芬摔碗的声音、有邻居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很多很多……
最后,是小雨出生那天的啼哭。
不知怎么的,所有嘈杂的声音在那一刻都静了。只剩下那一声响亮的哭,像一把刀子,把灰蒙蒙的天划开一道口子。
李建国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王秀芬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轻起床,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冷又白。
他走到堂屋东墙根,蹲下来。那里有个用碎砖头堵着的小洞,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的了,大概是老鼠打的。他拨开碎砖头,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裹着塑料袋的小铁盒。
他把它取出来。铁盒已经生锈了,里面是几个存折——不,不是存折,是一本薄薄的中国农业银行的存折,户名是李小雨。
他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元。
这是一笔王秀芬和刘桂香都不知道的钱。
是他这十九年里,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在镇上给人打零工剩下的,有捡废品卖的,有帮人收麦子、挑粪、拉车赚的外快。每次都是三块五块地往里存,存了十几年。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铁盒重新包好,放回墙洞里,用碎砖头堵上。做完这些,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去灶房生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脸上。
“爸。”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他回头,看见李小雨穿着棉袄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这么早起来干啥?”他问。
“爸,我睡不着。”李小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爸,我数学没考好,是因为考试那天我发烧了。但我不想跟姥姥说,她又要骂你。对不起,爸,是我连累你了。”
李建国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他把火拨了拨,说:“没事,一次没考好算啥。爸知道你能行。”
“可是姥姥说,要是我考不上县一中,就让你走……”
“别听她瞎说。”李建国笑了笑,“她能让我走哪儿去?我哪儿也不去。”
李小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说我要是考上大学了,你能带我去河南看看吗?”
李建国的手在火边停了一下。
“我还没去过河南呢。”李小雨继续说,“妈说姥姥不让提,但我听胡同口的老太太们说过,爸你老家在商丘,那里有黄河故道,有好多白果树。”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有点酸。他压低声音说:“等你考上大学,爸带你去。”
“真的?”
“真的。”
“拉钩。”
李小雨伸出小拇指,李建国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小拇指。火光把两只手映得通红。
天亮了,又是一个日子。
第4章 门槛上的伤
时间过得快,转眼过了腊月,开了春。
李小雨的学习成绩像天气一样回暖。班主任又打了几次电话来,每次都是王秀芬接的。电话里老师说得客气:“小雨这孩子脑子够用,就是压力大,家长别太焦虑,给她松快松快。”
王秀芬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也不跟刘桂香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老太太认死理,就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骂声堆里出状元。
李建国还是老样子。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做饭洗衣喂鸡扫院。他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家里地里,什么都干。
四月中旬的一天,他给村西头一户人家打门板。那家的木头硬,他的刨子又钝了,一个没留神,左手食指被木刺扎了个对穿。
血顺着手指头滴下来,把脚下的刨花都染红了。
“哎呀,李师傅,没事吧?”主家赶紧去拿创可贴。
“没事没事,小口子。”李建国把手指放嘴里吸了吸,拿创可贴缠了两圈,继续干。
晚上回家,刘桂香一眼就看见他手上的创可贴:“咋了?又上哪儿野去了?”
“刨子不趁手,扎了一下。”
“扎了一下?”刘桂香冷笑,“又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一个臭木匠,就那么金贵?干点活不是这伤就是那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王家多刻薄你呢!”
李建国没说话,进灶房去做饭。王秀芬坐在院子里择菜,看了他一眼,也没问伤得重不重。
吃完饭,李建国去灶房洗碗。王秀芬跟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给你,创可贴。别让我妈看见。”
李建国接过来,点了点头。
“你说你也是,”王秀芬靠在门框上,声音很低,“干个活不知道小心点。这手上的口子不处理,发了炎还怎么干活?”
这是她少有的好话。李建国“嗯”了一声,继续洗碗。
王秀芬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夜里,李建国躺在木板床上,手指一跳一跳地疼。他没睡着,睁着眼看着房顶。王秀芬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建国。”
他愣了一下。好久没人这么叫他了。王秀芬平时叫他全名,或者连名带姓地喊,声音总是硬邦邦的。
“嗯。”
“你……恨不恨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
李建国不知道怎么回答。
恨吗?
这十九年,他挨过多少打、受过多少骂、遭过多少白眼,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最狠的一次,是结婚第五年,他因为给一个客户少收了一百块钱,刘桂香让他跪在院子里,从下午跪到后半夜。王秀芬就站在堂屋门口,一句话没说。
那是他唯一一次想走。
可那天半夜,他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屋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王秀芬的背影。他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小雨去医院的样子,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骑着三轮车去赶集的辛苦,想起她偷偷给他衣服上缝的补丁。
他还是回来了。
“不恨。”他说。
王秀芬的背僵了一下,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我妈她……她也不容易。当年我爸走得早,她是咬着牙把我拉扯大的。她这个人,刀子嘴,就是……”
她没说完。
李建国没接话。他知道王秀芬要说什么。但有些事,不是“刀子嘴”三个字就能翻过去的。
“睡吧。”他说。
王秀芬没再说话。黑暗中,李建国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王秀芬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那是他白天换衣服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是李小雨的数学试卷。上面有一道题,他给批改过,旁边用铅笔写了几行解析。
王秀芬不懂数学,但她认得那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小学生写的。
她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纸折好,又放回他的衣服口袋。
有些事,她不是看不见。
只是看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第5章 那个雨夜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到了六月。
这三个月里,李小雨像是变了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刷题。她瘦了,眼窝陷下去,但眼睛亮得出奇。
李建国每天变着法地给她做饭。蒸鸡蛋羹、炖排骨汤、包饺子。刘桂香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伙食费给得比平时大方了些。
“小雨,你要是考不上县一中,别说你爸,连我也跟着你丢人!”刘桂香每次吃饭都要敲打几句。
李小雨也不回嘴,只是埋头吃饭。
考试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李建国去镇上交木工活回来,路过沙河桥时,看见河水漫过了桥面。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桥,一辆面包车从对面冲过来,他连忙往旁边躲,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进了河边的泥滩里。
那辆面包车停都没停,溅起一片水花就开走了。
李建国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左胳膊火辣辣地疼。他试了试,能动,但抬不起来。车链子掉了,后轮也变了形。他只好推着车,一瘸一拐地走回村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你这是掉河里了?”王秀芬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路滑,摔了一跤。”他轻描淡写。
刘桂香从堂屋出来,看见他一身的泥水,不仅没关心,反而皱起眉:“明天小雨考试,你这弄的什么丧气样!还不赶紧去洗洗,别把家里整的都是泥!”
李建国应了一声,去井边冲了冲,换了件干衣裳。左胳膊肿了一块,他偷偷用热毛巾敷了敷,疼得直抽气。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给李小雨做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水煮蛋、两张葱花饼。这是他跟镇上卖早点的大姐学的,小雨最爱吃。
李小雨出门前,李建国叫住她:“等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小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福”字。
“爸,这……”
“你妈以前给我的。”他撒了个谎,其实是二十年前在镇上旧货摊买的,花了五块钱,“戴上,图个吉利。”
李小雨把玉牌挂在脖子上,红着眼圈说:“爸,我考完了就还你。”
“不用还,就是给你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李小雨走了。李建国站在门口,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院子。
那天下午,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左胳膊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医生一看,说是肩关节脱位,要复位。复位的时候,李建国一声没吭,嘴唇咬得发白。医生都服了:“大哥,你这忍痛能力也太强了。”
他笑了笑:“庄稼人,皮实。”
从卫生院出来,他在镇上买了几个苹果,又去药店买了一盒膏药。回到家,刘桂香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去修车了。
“修车修了一下午?”刘桂香显然不信,“李建国,你可别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没有。”他说。
“最好没有。”刘桂香盯着他,“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存私房钱,我剁了你的手。”
李建国没说话,去灶房做晚饭。切菜的时候,胳膊还是疼,刀都拿不稳。他换了一只手切,切得歪歪扭扭。
王秀芬看见了,问:“你胳膊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换手切菜?”王秀芬从他手里拿过菜刀,“我切,你烧火。”
李建国蹲到灶前,生了火。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烧火,灶房里只有案板和菜刀的声音。
“明天小雨就考完了。”王秀芬忽然说。
“嗯。”
“县一中要是考上了,得花不少钱。”
“我知道。”
王秀芬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李建国拨着火,说:“我打听过了,一中旁边有家木器厂在招工,包吃住,一个月三千。等小雨去了,我就去那儿干。”
王秀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不住家里了?”
“离得近,每周能回来看你们。”
“那家里这些活……”
“我周末回来干。”
王秀芬没再说什么。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李建国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她也不容易。
这十九年,她也没享过什么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卖菜、洗衣、做饭、伺候老人,还要带小雨。她的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红血丝是风吹日晒留下的。
李建国想,他们两个人,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被生活拴在一起,谁也蹦跶不出去。
第6章 红底金字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七月十二号。
李建国正在村西头给老刘家修衣柜。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电话是王秀芬打来的,她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
“建国!小雨考上了!六百二十七分!县一中!”王秀芬的声音高得变了调,电话里还夹着刘桂香喜极而泣的哭声。
李建国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他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
主家问他:“李师傅,是不是家里有喜事?”
“闺女考上县一中了。”他说。
“哎呀,那可得请客!”
李建国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舒展开,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他麻利地把衣柜修好,主家多给了五十块钱,说是贺礼。
他攥着那五十块钱,在路上走得很轻快。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都在拍手。
回了家,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邻居。刘桂香满面红光,在堂屋里大声说着:“我外孙女!全县第七名!那老师都说了,这成绩县一中稳了!以后要考重点大学的!”
李小雨被一帮人围着,有些不好意思。看见李建国回来,她立刻跑出来:“爸!我考上了!”
李建国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又觉得闺女大了,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爸就知道你能行。”他说。
晚上,王秀芬破天荒地炒了四个菜,还买了一只烧鸡。刘桂香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橘子汁,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这第一杯,敬小雨。”刘桂香端起杯子,脸上笑着,“给姥姥争光了。”
“谢谢姥姥。”李小雨端起杯子。
“第二杯——”刘桂香顿了顿,看了李建国一眼,“算了,这第二杯就当是给咱们自己吧。这些年,都不容易。”
这是十九年来,李建国第一次听刘桂香说“不容易”。
他没端杯,只是低头吃菜。
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李建国又去了堂屋东墙根。他把那个铁盒取出来,在月光下打开。存折上的数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今天看,总觉得那些数字都在发光。
他要把这笔钱给小雨做高中学费。
这是他这个当爹的,能给她的最好东西。
他蹲在墙根下,看着那本存折,忽然觉得,这十九年的苦,都值了。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正要去镇上取钱,王秀芬叫住了他。
“建国,你等等。”
他回过头。
王秀芬从屋里拿出一个存折,是家里共用的那个。“这上面有两万三,是我这些年卖菜攒的。小雨上高中的学费,先用这个。”
李建国愣了一下。
“你的钱留着自己花。”王秀芬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辛苦。”
李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王秀芬自己手里还有一本存折。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觉得,有些东西得留着。小雨以后考大学,要花的钱还多着呢。
再说了,要是刘桂香知道他偷偷存了钱,肯定闹翻了天。
他不怕闹,他怕小雨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小雨开学了。
李建国果然去了县城。他在一中旁边的那家木器厂找到了活,厂里给了一间宿舍,六平米,放一张床一个柜子,转个身都难。但他不在乎。能离小雨近一点,他踏实。
每个周末,他都要去学校门口接小雨出来吃顿饭。有时候是一碗烩面,有时候是几个包子。他从不进去,就站在马路对过的那棵大槐树下等。
“爸,你站那么远干啥?我们老师可好了,不会说你的。”李小雨每次都说。
“没事,爸喜欢站这儿。”他总是这么说。
他知道自己是农村来的,穿得土,说话有口音。他不想让闺女在同学面前没面子。
李小雨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也不说破。每次见他,都会主动挽着他的胳膊,在同学们面前大声说:“这是我爸!”
李建国每次都被她拽得踉跄一下,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7章 三年
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建国在木器厂干了三年。从打下手的小工,干到了能独立操机的师傅。工资从三千涨到了四千五,后来厂里看他能吃苦、脑子也活,就让他管了一个小组,每个月能拿五千多。
他还是每个月把钱都打给王秀芬,只给自己留五百块。五百块里,有三百是给小雨的零花钱——虽然小雨总说不要,但他还是每个月都塞给她。
“爸,你自己留着用。”李小雨每次都推。
“拿着。爸在厂里包吃住,花不了几个钱。”
李小雨就不再推了。她知道,这是她爸表达爱的方式。不要,他心里过不去。
高一那年,李小雨的成绩一度掉到了年级三百多名。她急得嘴上起了泡,整夜整夜睡不着。李建国知道后,托人从老家带了点金银花,跑到学校门口等她。
“小雨,别急。”他把一包金银花塞给她,用塑料瓶装着的,里面泡好了水,“爸不懂学习,但爸知道,你这孩子扛得住事。一中不比镇上,都是尖子生,刚开始不适应正常得很。你慢慢来。”
“爸,我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李小雨红着眼圈问。
“考不上好大学就考差点的。路长着呢,不差这一步。”李建国笑了笑,“再说了,我闺女,我还不了解吗?”
李小雨看着父亲黑瘦的脸和花白的头发,眼泪一下掉下来。她接过那瓶金银花水,拧开喝了一口,微苦中带着一点点甜。
从那以后,李小雨每次遇到困难,都会想起那瓶金银花水,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路长着呢,不差这一步”。
高二下学期,李小雨的成绩稳定在了年级前五十。
高三这一年,李建国把自己的烟戒了。他本来抽得也不多,一包烟能抽半个月。但自从听李小雨说“爸,你少抽点,抽烟对肺不好”,他就再也没买过。
省钱是一方面,更多的,是闺女的话他记在心里。
李小雨高三下学期开始住校。李建国隔三差五地给她送点水果、牛奶,每次都是放在学校门卫那里,然后发个短信:“爸给你放门卫了,记得去拿。”
李小雨回:“谢谢爸。你也要注意身体。”
这样的日子,平淡,安静,充满了细碎的温情。
李建国有时候想,也许他这辈子的好运气,都攒着给了小雨。
至于王家院子里的那些事,他渐渐有些释怀了。刘桂香还是那个刘桂香,每次他回家,她还是要数落几句。王秀芬还是那个王秀芬,不咸不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他不再那么难受了。
因为他心里有了一片新天地。那片天地里,有他的女儿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好。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有白活。
第8章 那本存折
时间像上了发条,一晃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李小雨是理科生,模考成绩基本稳定在全县前二十。班主任给王秀芬打电话说,这水平,重点大学有戏。
刘桂香听了,逢人就说:“我外孙女要考重点大学了!你想想,重点大学!咱村几十年都没有一个!”
李建国听了,只是笑。
他心里有本账:小雨要是考上了重点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怎么也得两万。他这些年攒的那本存折上的数字,虽然不多,但也能顶上一年。剩下的,他再想办法。
他算了算自己的工资。一个月五千多,加上偶尔加班和节假日补贴,一年能存下四万多。供小雨读大学,够是够了,就是紧巴。
但他不怕。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紧巴。
五月的一天,李建国回了趟家。
刘桂香不在,去邻居家串门了。王秀芬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不年不节的,咋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他含糊地应着,进了院子。
他其实是想去堂屋东墙根看看那个铁盒还在不在。最近不知怎么的,他老觉得心里不踏实。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要下雨了,墙根返潮,他怕把存折泡坏了。
王秀芬没再多问,继续洗衣服。李建国就假装去堂屋找东西,蹲在东墙根,拨开那堆碎砖头。
铁盒还在。
但他打开一看,心猛地沉了下去。
存折不见了。
铁盒里只剩一个塑料袋,里面空荡荡的。他翻来覆去地找,就差把铁盒掰成两半了。没有。那本存了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元的存折,干干净净地没了。
李建国的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这个墙洞,除了他,还有谁知道?
没有。至少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存折去哪儿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秀芬,家里最近……有没有来什么人?”
王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啊。就前阵子你二舅来借了三百块钱,后来就没谁来过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他转身回了堂屋,又在墙根附近找了一遍。墙角、砖缝、地上,都找遍了,没有。
他蹲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
那存折是用李小雨的身份证开的户,密码是她的生日。就算别人拿到存折,没有身份证也取不出钱。但关键问题是——存折怎么会不见了?
“建国,你蹲那儿干啥呢?”王秀芬在院子里喊。
“找老鼠洞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鼠洞你找它干啥,又不是没见过老鼠。”
“墙根返潮了,我看看是不是有老鼠把那儿刨开了。”他走到院子里,心跳还没平复。
就在这时,刘桂香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看见李建国,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回来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进了堂屋。
李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跟着进了堂屋。
刘桂香正要把那包东西往她房间里放,李建国叫了一声:“婶子。”
这是他对刘桂香的称呼,十九年来从没变过。叫“妈”他不配,叫“姨”又不对,最后就跟着农村的习惯叫了声“婶子”。
“干啥?”刘桂香转过身,把那包东西往身后一藏,动作很明显。
“你手里拿的什么?”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桂香的脸板起来:“我拿什么东西还要向你汇报?李建国,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跑来查我?”
李建国看着她,胸口一阵阵发紧。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在脚下涌着,他拼了命地想站稳。
“那本存折,”他终于开了口,“在您那儿吧。”
刘桂香脸色变了一下,但随即冷笑:“什么存折?谁见你存折了?李建国,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想倒打一耙?”
“婶子,那钱是我一块三块攒起来的。”李建国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是小雨上大学的学费。我用了十几年存的。”
“你别胡说八道!”刘桂香眼睛一瞪,声音尖起来,“谁拿你的钱了?我刘桂香活了快七十岁,行得正坐得直,会拿你那几个臭钱?”
两个人对峙着,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王秀芬闻声从院子里跑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着急:“咋了?吵什么呢?”
“他个没良心的,说我偷了他的存折!”刘桂香指着李建国,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刘桂香是什么人?我会偷他的钱?我王家养了他十九年,他倒好,藏了私房钱不说,还赖在我头上!”
王秀芬的脸色变了。她看向李建国:“你藏了钱?”
李建国没说话。
“藏了多少?”
“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
王秀芬倒吸了一口气。
刘桂香趁机发难:“你看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在我们家白吃白喝白住,还暗地里存了这么多钱!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倒赖我头上来了!”
“婶子,”李建国看着刘桂香,语气不重,但出奇地沉稳,“那钱是给小雨的。我知道您不会花,您就是……不想让我手里有私房钱。我没赖您,我就是想把存折拿回来。”
“我没有!”刘桂香一口否认,把身后的纸包往床上一扔,“我拿的是你二舅还回来的钱!你睁大眼看看!”
纸包散开,里面果然是一卷零票子。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用皮筋扎着。
王秀芬走过去看了看,说:“这确实是二舅还的钱,昨天送来的,三百块。”
李建国看着那卷票子,说不出话来。
刘桂香瞪着他说:“李建国,你要不信,我脱了衣裳让你搜!”
“婶子,我信。”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发虚。他的目光在刘桂香床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墙角那个老樟木箱子上。
刘桂香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站到箱子前面:“李建国,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找事?我告诉你,你那个什么存折,我见都没见过!你要是再在这儿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王秀芬也拉了拉他的袖子:“建国,妈说没有就是没有。你那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不会。”李建国摇头,“就在东墙根那个洞里,我前几天还看过。”
“东墙根那个洞?”刘桂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的是堂屋东墙根那个用碎砖头堵上的老鼠洞?”
“对。”
“哈!”刘桂香一拍大腿,“你不早说!那个洞,上个月我让二舅来堵死的!还把你那破盒子扔了!我还当是垃圾呢!”
李建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扔哪儿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扔哪儿了……我让二舅扔到后街的大垃圾堆去了。那破盒子,锈得不成样子,谁稀罕。”刘桂香说得轻描淡写。
李建国转头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王秀芬追出来问。
“找。”他头也不回,脚步越来越快。
“上哪儿找啊!都一个月了!垃圾早就清运走了!”
李建国站住了。他的身体僵在院子中间,像一尊被雷劈过的老树。
一个月的垃圾,早就被拉到镇上的垃圾中转站,再运到县城的垃圾处理场了。找不到了。
那本存折,找不到了。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太阳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十三年的积蓄,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钱,就这么没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明知道刘桂香在撒谎——那洞根本不是什么二舅堵的,那盒子也根本不是扔到了垃圾堆。但他没有证据。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王秀芬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最终,李建国转过身,看着王秀芬,声音平静:“秀芬,那钱是我给小雨攒的。现在没了,你就当我这十九年,连这点事都没办成吧。”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第9章 重击
六月七号,高考。
李建国提前请了两天假,在县城里租了个小旅馆,离考点十分钟路。他本来打算陪着李小雨去考试,但李小雨说:“爸,你就在旅馆待着吧,你去了我紧张。”
他笑着答应了。
但他哪里待得住。每天上午,他都偷偷站在考点外面的马路对过,挤在送考家长的人堆里,踮着脚往里面看。直到考试铃响了,校门关上,他才回旅馆。
下午再出来。
两天,四场考试。李建国就在考场外站了四场。
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看见李小雨从考场里走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朝他这边望过来。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他了,但她笑了。
那笑容透过人潮,穿过汽车鸣笛声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他心上。
他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回村的大巴车上,李小雨问他:“爸,要是我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李建国重复着三年前那句话,“路长着呢。”
但他心里,比谁都紧张。那是一种熬煎般的等待。
成绩是六月二十四号晚上出的。
那天晚上,李建国在厂里加班。他正操作着机器,手机响了。是李小雨打来的。
“爸。”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关掉机器,走到车间外面,手机紧紧贴着耳朵。
“爸,我考了……”
“多少?”他的声音在抖。
“六百三十一。”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快速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个分数,比平时模考高了不少,重点大学应该是稳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大得旁边路过的工友都回头看他。他不管,举着手机在车间门口来回走,像喝了酒一样。
“爸,你明天回来吧,我想见你。”李小雨说。
“回!明天一早就回!”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建国就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从县城往家赶。六月的清晨,风都是热的。路两边的麦田黄澄澄的,收割机轰隆隆地响。
他骑得飞快,汗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到了村口,他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那是刘桂香的手笔。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他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亲戚。刘桂香坐在正中间,满面春风,面前摆着花生瓜子和糖。
“哟,建国回来了。”有人跟他打招呼。
“回来了。”他笑着点头。
李小雨从堂屋里跑出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爸,我考了全县第八。”她仰起头,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嗯,你比爸强。”他说,“强多了。”
那天中午,王家摆了两桌酒。刘桂香特意让王秀芬去镇上买了鸡鸭鱼肉,还请了几个亲戚来吃饭。李建国忙前忙后地招呼着,脸上始终挂着笑。
下午,亲戚散了。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李小雨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爸,我想报师范。”李小雨说,“以后当老师。”
“当老师好。”李建国点头,“稳定,还有寒暑假。”
“我要是考上师范大学,以后就是李老师了。”她笑起来。
“对,李老师。”李建国也笑。
正说着,刘桂香从堂屋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枣树下,忽然说:“小雨,你去把屋里的西瓜切了。”
“让妈切吧,我想跟我爸说说话。”李小雨说。
“让你去就去,我有话跟你爸说。”
李小雨看看父亲,又看看姥姥,不情愿地起身往堂屋走。
等李小雨进了屋,刘桂香在李建国旁边坐下。她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李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那本存折的事。”
李建国没说话。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刘桂香把茶杯放在地上,声音压得低,“那盒子是我拿的。”
李建国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存折在我这儿。”刘桂香继续说,“我知道那是你偷偷攒的。李建国,你扪心自问,你一个入赘女婿,背着我藏这么多私房钱,该不该?”
李建国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裤腿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按理说,我该把你赶出去。”刘桂香话锋一转,“但你这个人,对小雨没说的。那笔钱我不要,也不花。我替你保管着。”
“那是给小雨的。”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刘桂香摆摆手,“所以我才替你保管着。要是让你拿着,谁知道你会不会拿去干别的?你一个外人,在这个家里……”
“我是小雨的爹。”李建国打断了她。
“你是小雨的爹不假。”刘桂香也不恼,但语气更冷了,“但在这个家里,你是外人。这十九年,你吃我家的饭、住我家的房,你为这个家做的那些事,我记着,但不够。你那本存折上的钱,算你给小雨的学费。我先收着。等小雨去大学报到那天,我自然拿出来。”
李建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太阳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还有一件事。”刘桂香又说,声音更低了。
李建国抬起头。
“等小雨上了大学,你就可以走了。”她说。
李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刘桂香。
“你在这个家待了十九年,也不容易。但你自己也明白,这十九年,我家秀芬对你怎么样?我不说,你心里有数。”刘桂香的目光冰冷,不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你入赘,是因为当年你爹的病。那三千块钱,你爹的命是续了,但你家欠我王家的情,十九年也该还清了。”
“小雨上大学之后,你就跟秀芬离婚吧。”刘桂香说着,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还年轻,才四十六,趁着还干得动,回你河南老家去,也好给你爹娘上上坟。”
李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九年了,他无数次想过离开。但他从没想过,是被人这样通知的。
“这是秀芬的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抖。
“秀芬还不知道。但我跟她说了,她会同意的。”刘桂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别到时候闹得难看。小雨大了,得有个体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李建国一个人坐在枣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那光,暖得让人发晕。
第10章 空手
消息是王秀芬在七月初告诉他的。
“我妈说,你要走?”她问。
李建国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劈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直起腰,擦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
“你妈说,让我走。”他纠正道。
王秀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没别的意思。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小雨大了,你……”
“行了。”李建国打断她,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打断王秀芬的话,“我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劈下去,木屑飞溅。
“那……你什么时候办?”王秀芬问。
“等小雨拿到录取通知书。”李建国头也不回。
“行。我去跟我妈说。”
王秀芬转身进了堂屋。李建国继续劈柴,直到把院子里那堆木头全部劈完。他出了一身的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天夜里,他忽然发起了高烧。
王秀芬半夜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李建国!李建国!你怎么了?”
李建国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王秀芬仔细听,像是在叫“小雨”,又像是在叫“爹”。
她慌慌张张地去敲刘桂香的门。刘桂香披着衣服出来,看了看情况,撇撇嘴说:“死不了,给他灌点退烧药,捂一捂就行了。”
退烧药灌下去了,但烧一直不退。到了天亮,李建国连站都站不稳了。王秀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叫了村里的三轮车,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一查,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
李建国在卫生院躺了五天。五天后,他刚能下床,就去了银行。
他先查了自己普通工资卡上的余额。还有两千三。然后他去了农业银行,要求挂失那本存折。
柜员查了一下,说:“存折上还剩六百四十二块。之前有一笔一万三千元的取款,是上个月十七号在镇上的ATM机取的。”
上个月十七号。
那天,正是他回村问刘桂香存折下落的前几天。
李建国站在银行柜台前,身体晃了一下。柜员问他:“先生,您需要办理挂失吗?”
“办。”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银行出来,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很大,地面泛着白花花的亮光。他忽然觉得,这十九年就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可他还不死心。或者说,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他转身走进了路边的手机店,给李小雨买了一个新手机。不是什么好手机,一千多块钱,能上网、能视频通话。李小雨现在用的那个手机,还是高一时买的,屏幕碎了一道,一直没舍得换。
“爸,你怎么突然给我买手机?”李小雨拿到手机的时候,有些惊喜,又有些疑惑。
“考上大学了,用个好点的。”李建国笑。
“谢谢爸!”李小雨爱不释手地摆弄着。
李建国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
李小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在他们这个偏远的北方小县城,已经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通知书到的那天,刘桂香请了全村的人吃流水席。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胡同里又加了两张。鞭炮从早放到晚,响得震天。
李建国在席间忙前忙后,给这个敬酒,给那个递烟。所有人都笑着,说着恭喜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酒席散去后,已是晚上九点多。李建国收拾完院子里的桌椅,洗了手,站在枣树下点了一根烟。
他很久没抽烟了。今天破例。
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他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像他刚来王家的那个晚上。
“爸。”李小雨走过来,“你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笑了笑:“不抽了。以后都不抽了。”
“爸,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报志愿的事。”李小雨拉着他在板凳上坐下,“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北师大的学前教育,一个是河师大的数学。北师大学费高一些,但平台好。河师大离家近,学费也低。你说我去哪个?”
李建国想了想,说:“去北师大。”
“可是学费……”
“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李建国说,“爸有办法。”
“爸,你别再偷偷攒钱了。”李小雨忽然说,“你太辛苦了。我听说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暑假还能去打工,我自己……”
“傻闺女。”李建国摸了摸她的头,“爸不辛苦。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看你考上了大学。”
李小雨的眼圈红了。她把头靠在父亲的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爸,等我毕业了,我在北京买房子,接你去住。”她说。
“好。”李建国笑着应。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这一对父女。院子里的枣树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墙角没完没了地叫着。
第11章 一纸离婚书
李建国在八月十号那天早上,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协议书是他自己用铅笔打的草稿,然后去镇上打印店打印出来的。内容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女儿由女方抚养,男方不主张家庭财产分割,净身出户。
王秀芬从西屋出来,看见那张纸,没说话。
刘桂香从里屋出来,拿起协议书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看完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赶紧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别耽误小雨去北京报到。”
“明天去。”李建国说。
“行。”刘桂香把协议书放回桌上,“那明天早上,你在家等着。我让秀芬跟你一起去。”
李建国转身往外走。
“爸!”李小雨从西屋冲出来,眼睛已经红了,“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要离婚?为什么?”
李建国站住了。他背对着李小雨,肩膀微微发抖。
“小雨,你回屋去。”王秀芬说。
“我不回!你们凭什么离婚?我不同意!”
刘桂香走过去拉她:“小雨啊,这是大人的事,你别掺和。你爸在咱们家也待了这么多年了,他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我不信!”李小雨甩开刘桂香的手,冲到李建国面前,“爸,是不是姥姥逼你的?是不是她说你什么了?爸,你别走,我们报警,我们去找村委会……”
“小雨。”李建国终于转过身。
他伸出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爸,我不让你走。”李小雨抱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了我怎么办……”
李建国的眼眶湿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小雨,你听爸说。这不是谁逼谁的事。爸来这个家十九年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受的也都受了。现在你考上了大学,爸放心了。爸想回河南老家去,看看你爷爷的坟。这不叫走,这叫回家。”
“我不信……”李小雨摇着头。
“爸不骗你。”李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你在北京安顿下来,爸去看你。你放假了,也可以回河南来找爸。咱们俩,什么时候都是父女。这变不了。”
李小雨不说话了,只是呜呜地哭。
王秀芬站在堂屋门口,别过脸去。
刘桂香叹了口气,难得地没有插嘴。
那天晚上,李小雨一晚上没睡。她坐在西屋的床沿上,抱着双膝,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王秀芬陪她坐了一会儿,说:“小雨,妈知道你难受。但你爸……他心里有数。你姥姥这十九年对他怎么样,你也知道。与其这么熬着,不如放他走。”
“那妈你呢?”李小雨问,“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舍不得吗?”
王秀芬沉默了很久。
“妈习惯了。”她说。
第12章 墙根下的秘密
李建国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二号。
他早早地起了床,把西屋里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衣服没几件,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有一套木工家伙,刨子、凿子、锯子,用破布包着。剩下的,就是几本泛黄的书和那个从墙根下取出来的空铁盒。
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站在院子里,最后环视了一圈。
那棵老枣树,那口老水井,那排枯了的丝瓜架。一切都跟十九年前一样。
李小雨从西屋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的手里。
“给你路上吃的。”她的声音沙哑。
李建国看了看,是几个煮鸡蛋、两个烧饼,还有一瓶金银花水。他接过来,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整个世界。
“小雨,爸走了。”他说。
“爸。”李小雨扑过来抱住他,放声大哭。她的脸埋在他沾着木屑的汗衫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建国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听话。等爸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李小雨呜咽着点头。
王秀芬站在堂屋门口,手背在身后,攥着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布包。她走过来,把布包塞进李建国的口袋里。
“这是小雨的学费里,我留出来的一万块。你拿着。”她低声说。
李建国想推,王秀芬按住他的手:“别推。给小雨的。你在外面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刘桂香始终没露面。
李建国也没问。他扛起蛇皮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九年的院子,转身迈出了大门。
胡同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在身后,又像是带着什么东西在往前走。路上有邻居看见他,问他:“建国,上哪儿去啊?”
“回家。”他说。
“回家?回哪个家?”
他笑了笑,没答话。
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空铁盒。那盒子已经很旧了,锈迹斑斑。他打开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它托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村口的石桥上。
铁盒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建国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三天后,李小雨在王秀芬的陪同下,去民政局附近的宾馆找李建国。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李小雨一直不知道,父亲那几天就住在县城里,等着她来北京报到。
“爸,你不回河南了?”她问。
“先不回了。”李建国说,“我托人找了个去北京打工的活。你什么时候走,爸跟你一起。”
李小雨愣住了。
“爸要在北京陪着你。”李建国笑了笑,“你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李小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扑过去抱住父亲,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这一次,她感觉父亲的胸膛热烘烘的,像一面挡风的墙。
尾章 一碗热面
十月的北京,天已经凉了。
李小雨的大学校园里,银杏叶子黄了一地。她下了课,走出校门,看见马路对面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建国。他穿着那件洗旧了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正在那儿张望。
“爸!”李小雨跑过马路,像一只轻快的燕子。
李建国看见她,脸上绽开笑容。他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汤是鸡汤,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爸知道你最近忙着考试,给你炖了只鸡。”他把筷子递过去,“快吃。”
李小雨接过饭盒,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带着葱花的香气。她抬头看了看父亲,他的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但眼睛很亮。
“爸,你做的面,还是这个味儿。”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
李小雨嗯了一声,开始吃面。李建国就站在旁边,一边看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他的木工手艺在北京派上了用场,在一家装修公司里做木工,一个月能挣八千。
“爸,你别太累了。”李小雨说。
“不累。爸闲不住。”他笑。
一碗面吃完,李小雨把饭盒洗了还给父亲。分别的时候,她忽然说:“爸,我想好了。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你就把老家的房子退了,跟我一起过。”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等你。”
李小雨笑了,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学校里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李建国还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远远地朝她摆着手。
她知道,不管她在哪里,只要她一回头,父亲就在那里。
(全文约23000字,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本文为原创作品,欢迎转发、评论、点赞。感谢您的阅读。)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代际沟通与亲情坚守等议题。如有与现实人物、事件相似之处,纯属巧合。文中人物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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