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风大,楼道里的塑料布被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远处拍巴掌。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排了一串,全是同一个号码。我公公刘老栓。六个,一个接一个,中间隔了不到十分钟。我回过去的时候,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谷雨今天穿的什么,说降温了,别冻着。
我说穿的厚,您放心。
第二句话,还是谷雨。说礼拜天想接她去镇上吃席,问他妈有没有空。
我说有空,我送去。
第三句,问谷雨最近作业多不多,别累着。
第四句,问谷雨爱吃啥,回头他买了送来。
第五句,问谷雨长高没有,说上回见还是开春。
第六句,问谷雨想不想他。
我拿着手机,等他说完,想着总该轮到小暑了。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打了个哈欠,说:“那行,挂了吧,你忙你的。”
从始至终,他没提过小暑一个字。小暑五岁了,是他刘老栓的亲孙子,改了姓的第五天,他一个电话没问过。打的这六个电话,全是为了谷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暑蹲在花坛边上,拿根小棍扒拉蚂蚁。谷雨在屋里写作业,嘴里叼着棒棒糖。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下楼,蹲在小暑跟前。他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亮晶晶的,喊我:“妈。”
我说:“走,妈带你去个地方。”
他问:“去哪儿?”
我说:“把你的姓改回来。”
小暑愣了愣,小声说:“外公不让。”
我拉过他的小手,那只手软塌塌的,有点凉。
“妈让。”
路上风大,我把小暑裹在怀里,他的小脑袋顶着我下巴,硬邦邦的。我忽然想起来,五年前他刚生下来那天,也是这么被我裹着,从产房里抱出来,走廊里两个老头隔着人堆对骂,一个说“必须姓陈”,一个说“这是老刘家的根”。护士叫了保安,我爹抱着孩子不撒手,刘老栓指着我鼻子骂。
那时候小暑还没有名字。
现在他叫小暑,陈小暑。再过一小会儿,他就要变成刘小暑了。
派出所的门是蓝色的,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暑突然拽住我衣角,说:“妈,改了姓,爷爷会喜欢我吗?”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等我的回答。
我一句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热了。
窗口后面的女警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改姓。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小暑,递过来一张表。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把“陈”划掉,写了个“刘”。
小暑趴在柜台边上,踮着脚看,忽然说:“妈,你写错了,刘字旁边多了个点。”
我一看,眼泪掉在纸上,把刘字的三点水晕开了。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催。
小暑拉我的手,说:“妈,不哭,外公说了,男子汉不哭。”
他才是男子汉。
我凭什么不哭。
第一章
我叫陈招福。
我爹叫陈大栓。我们村叫陈家台,一半以上的人都姓陈。陈家的祖坟在村东头小山坡上,墓碑最老的那块,字都风化了,只能看清一个“陈”字。我爹每次喝多了都要去坟头坐一坐,跟祖宗们说说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
我爹这辈子的心病,就是没儿子。
我娘头胎生了我姐陈招喜,我爹没说什么,摆了一桌满月酒。二胎生了我,我爹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听见护士说“闺女”,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娘后来跟我说,那天你爹走了二十里地,去镇上买了只烧鸡,回来一个人吃完了,骨头扔了一地。
我长大后问我爹,是不是嫌弃我。
我爹说:“嫌弃啥,闺女也是我的种。就是心里头,憋得慌。”
我娘生完我之后,月子没坐好,落了一身病,再没怀上。我爹带着我娘看了不少大夫,药吃了一麻袋,后来我娘实在受不了,跟我爹说:“算了,可能命里没有。”
我爹把药碗摔了,碗碴子崩了一地。
从那以后,我家饭桌上再没提过“儿子”俩字。但我心里清楚,我爹没放下。他看别人家儿子上房揭瓦,眼里那道光,我见过。
我姐陈招喜比我大四岁,早早嫁到了邻村。我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我爹把媒人叫到家里,说:“我闺女不往外嫁。”
媒人问:“那你家招福是要招赘?”
我爹说:“招。”
媒人走了之后,我跟我爹吵了一架。我说你光想着你老陈家香火,你想过我吗?招赘能招来什么好人家?我这一辈子,就为了给你老陈家传宗接代?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得满屋子都是辣眼睛的烟雾。他半天才说一句:“招福,爹没本事,这辈子就求你这一回。”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我姐拉着我胳膊,小声说:“你应了吧,别让爹难。”
我最后应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孝顺,是我知道,我爹这辈子就这一个执念,我要是不应,他活不下去。
媒人跑了半年,从开春跑到入秋,终于带回来一个后生。
刘二狗,家是下河村的,离我们陈家台二十里地。家里三个儿子,他是老二。大哥刘大狗,早几年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三弟刘三狗,那时候还在外面学手艺。
媒人把刘二狗领到我家那天,我爹把家里唯一一把好椅子搬出来给他坐。刘二狗不敢坐,站在那儿搓手,脸涨得通红。
我爹问他:“愿意入赘不?”
刘二狗点头。
我爹又问:“以后生了孩子,得跟着陈家姓,你爹同意不?”
刘二狗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爹说,他不管。”
我爹那天喝了半斤酒,拍着刘二狗的肩膀说:“好,好,是个好孩子。”
刘二狗没骗人。他爹刘老栓确实说过“不管”——因为那时候刘老栓根本没把二儿子当回事。三个儿子,二狗最老实,嘴笨,不会来事,在刘老栓眼里就是块木头。入赘就入赘吧,少个人吃饭。
我嫁进刘家门的时候,刘老栓连喜酒都没摆几桌,就在下河村老屋里炒了几个菜,请了几个本家。席上刘老栓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二狗这孩子,命硬,吃哪家饭都是吃,我刘老栓不心疼。”
我坐在新房里,听着堂屋里传来这些话,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但我认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二狗这名字是土了点,人却不坏。他手巧,会修电器,村里谁家电视坏了、电扇不转了,都找他。他也不收钱,人家给包烟就给包烟,给瓶酒就给瓶酒,不给也无所谓。
二狗对我好,是真好。我怀谷雨那会儿,孕吐得厉害,半夜起来吐,他跟着起来给我倒水、拍背。我骂他别管我,他说:“你受罪,我看着不落忍。”
我那时候想,跟了这么个人,就过一辈子吧,穷是穷了点,心里踏实。
谷雨出生那天,二狗在产房外面来回走,鞋底都快磨穿了。护士出来说“恭喜,是个闺女”,二狗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他说:“闺女好,闺女好。”
我爹也来了,站在远处,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他走过来,看了孩子一眼,说:“闺女也行,等下一胎。”
我知道他还想着那个“男丁”。
谷雨跟着二狗姓刘。二狗翻了三天字典,最后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下棋,听见人家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他一拍大腿,回来跟我说:“叫谷雨,刘谷雨。”
我问为啥。
他说:“谷雨谷雨,雨生百谷,多好。”
我说行。
谷雨长到三岁,嘴甜,会哄人,村里人都说她随她爷——不是陈大栓,是刘老栓。刘老栓来得不多,但每次来都抱着谷雨不撒手,亲得跟什么似的。
我怀上老二的时候,我爹找上门来了。
那天二狗在屋里修电视,我爹把我叫到院子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落了一地。
我爹说:“招福,你这次怀上了,爹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的脸,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他说:“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跟咱们老陈家姓。”
我沉默了半天,说:“谷雨都姓刘了。”
我爹说:“所以这个,得姓陈。”
我说:“二狗那边——”
我爹打断我:“二狗是入赘的,这事天经地义。”
我说:“可二狗不是入赘,我是嫁进刘家的。”
我爹脸一沉,说:“怎么不是?当初说好了的,我求的他,他也答应了,孩子跟他刘家姓,那老陈家怎么办?绝后?”
我说不过我爸,进屋把二狗叫了出来。二狗夹在我爸和我中间,搓着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问他:“你怎么想?”
二狗憋了半天,说:“我,我听你的。”
我爹说:“听你的,招福,你说。”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男人。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判官,手里攥着一支笔,往哪边划都对,往哪边划都错。
最后我说:“老二姓陈。说好了的。”
我爹眼睛一下就亮了。二狗低下头,没说话。
消息传到刘老栓耳朵里,当天傍晚他就骑着电动车赶来了。那辆电动车二手的,外壳掉了一块漆,刹车还不太好。刘老栓把车往我娘家门口一停,大嗓门就响起来了:“陈大栓,你给我出来!”
我爹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饭碗。
刘老栓指着他鼻子:“老陈家的闺女嫁到老刘家,生了儿子凭啥跟你姓!”
我爹把饭碗往窗台上一墩:“二狗入赘的时候说好的,孩子姓陈!”
刘老栓说:“放屁!二狗不是入赘,他是娶媳妇!”
两个人堵在院门口吵,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邻居们三三两两出来看,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拿扫帚假装扫地的。谷雨吓得躲在门后边,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眨巴眨巴的。
二狗站在两个老头中间,两边劝,谁都不听。
最后我扶着肚子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嗓子:“别吵了!”
两个老头同时闭嘴。
我盯着刘老栓,说:“这个孩子,姓陈。生下来是男是女,都姓陈。我陈招福说到做到。”
刘老栓瞪了我半天,嘴唇哆嗦着,最后扔下一句话:“你陈招福的算盘,别打得太响!”
说完,电动车“嗡”的一声,人走了。
他走之后,我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话。我娘在屋里哭。二狗蹲在墙根底下,扒拉着地上的石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说:“招福,对不住你。”
我说:“你哪对不住我?”
他说:“我爹,我爹那人,混。”
我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二狗没说话,就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谷雨早早睡了。我爹把二狗叫到堂屋,给他倒了一碗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一碗一碗地喝。最后我爹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念叨着:“陈家不能绝后……不能绝后……”
二狗没醉,他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透气。我出去看他,月亮底下,他的脸白得吓人。
他说:“招福,你说,一个姓,真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了想,说:“对有些人,重要。”
他问:“对你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第二章
老二是在县医院生的。
那年我三十一岁,生谷雨的时候在乡卫生院,生老二的时候二狗不放心,提前半个月租了辆车,把我送进了县医院。我爹和二狗轮流守着,我娘在家带谷雨。
临产那天是七月初,天热得人喘不过气。产房外面连棵树都没有,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烫,蝉叫得震天响。
二狗在门口站着,衣服湿透了,手里攥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饼干和水。我爹坐在长椅上,旱烟没敢抽,就干叼着烟杆儿,烟杆儿都快咬碎了。
医生出来喊:“陈招福家属!”
二狗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在!”
医生说:“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二狗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他回头看我爹,咧着嘴笑,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我爹没笑。
他手抖得厉害,站起来,扶住墙,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男孩?”
医生说:“男孩。”
我爹“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就那么跪在医院的水泥地上,面朝东边,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祖宗,老陈家,有后了。”
二狗站在旁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最后也跟着跪下了。
我爹抬头看他,说:“二狗,你起来。你是我老陈家的大功臣。”
二狗抹着眼泪说:“爹,是招福的功劳。”
我爹又把头转向产房方向,喊了一声:“招福!你争气了!”
后来我娘告诉我,我爹那天从产房门口一路跑回村里,见谁都说:“我有外孙了!我外孙姓陈!”
有人问他:“你女婿不是姓刘吗?咋跟你姓?”
我爹眼一瞪:“二孩跟妈姓,说好的!老陈家的!”
村里人笑笑,不说话了。
三天后孩子出院,我爹把起名的活儿揽下了。他翻出了家里那本老黄历,又翻了一本烂了封皮的字典,最后抽着旱烟想了整整一下午,说:“叫小暑。”
我问为啥。
他说:“生在七月初,刚进小暑节气。小暑不算最热,但快最热了。名字里有火气,长得旺。”
我琢磨了一下,还行。
二狗小声说:“小暑,小暑,听着跟个节气似的。”
我爹说:“节气咋了,节气养人。”
二狗就不吭声了。
孩子大名叫陈小暑。
出院那天,我爹抱着孩子不撒手,从医院抱到车上,从车上抱到家里,一路上嘴都没合拢过。邻居来家看孩子,他见人就往人跟前凑,说:“看,这眉毛,这嘴,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娘在旁边笑,说:“像啥呀,才三天,能看出个啥。”
我爹说:“你懂啥,我看得出。”
谷雨站在床边,踮着脚看小弟弟。她伸手戳小暑的脸,小暑没睁眼,嘴动了动。
谷雨说:“妈,他好小。”
我说:“你刚生下来也这么小。”
谷雨问:“那他姓什么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开口,我爹抢着说:“姓陈,跟你妈一个姓,跟你一个姓。”
谷雨歪着脑袋,问:“那我呢?”
我爹说:“你姓刘。”
谷雨又问:“为什么我姓刘,弟弟姓陈?”
我爹没说话,屋里的空气突然静下来。二狗端着水杯进来,没觉察到,笑嘻嘻地说:“因为你是你爸的闺女,弟弟是外公的孙子。”
谷雨“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她懂没懂。
那天晚上刘老栓来了。
他不是打车来的,也不是骑那辆破电动车,是让他大儿子刘大狗开着面包车送来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口,刘老栓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刘大狗和他媳妇。三个人气势汹汹地往屋里闯。
我爹正在给孩子泡奶粉,听见外头动静,把奶瓶往我手里一塞就出去了。
刘老栓站在院子里,指着堂屋的门说:“孩子呢?抱出来。”
我爹说:“你要干啥?”
刘老栓说:“我看我孙子。”
我爹说:“你看可以,但孩子姓陈,这个改不了。”
刘老栓火“噌”就上来了:“我老刘家的孙子,凭啥姓陈!”
我爹也不让:“凭啥?你儿子入赘的事你装不知道?二孩随妈姓,当初说好的!”
刘大狗上来帮腔:“陈大栓,别给脸不要脸,二狗那是娶媳妇,不是入赘!”
两个老头加上刘大狗,在院子里又吵起来了。刘大狗的媳妇站在一边,拉着脸,偶尔插一句“就是,凭啥跟你们姓”。
二狗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想拉架又不敢。他走到刘老栓跟前,喊了一声:“爹,别吵了。”
刘老栓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二狗脸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老栓指着二狗:“没出息的东西!你儿子跟了外人姓,你还有脸喊我爹?”
二狗捂着脸,头低下去,没说话。
我冲出去,站在二狗前面,盯着刘老栓:“刘老栓,我告诉你,孩子姓陈,是我陈招福定的。你要打,冲我来。”
刘老栓气得手直抖:“陈招福,你好样的!你陈家的香火,拿我刘家的种来续,你要不要脸!”
我说:“孩子是我生的,身上流的是我们俩的血,他姓什么,是我们俩说了算。你这个爷爷,管不着。”
刘老栓说:“我管不着?我是他亲爷爷!”
我说:“你认他这个孙子吗?孩子生下来三天了,你来看一眼,带一样东西了吗?你空着手来吵架,你算哪门子爷爷?”
刘老栓被我问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话。
刘大狗在旁边接话:“二狗家的孩子,就是刘家的孩子,不管姓什么。”
我说:“行啊,既然你承认他是刘家的孩子,那以后爷爷奶奶该有的,他一样不能少。少一样,这个姓改不改,我陈招福说了算。”
刘老栓气得直跺脚,最后扔下一句“反了天了”,带着大狗两口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睛红了。
二狗捂着脸,蹲在墙根,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摸了摸二狗的脸,说:“疼不疼?”
他摇头。
我说:“这个姓,是我定的。以后有气,冲我撒。”
二狗抬头看我,眼睛血红,说:“招福,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说:“不窝囊。你夹在中间,我知道。”
他说:“我爹他,他以前不这样。”
我没说话。
我爹抱着小暑出来了,孩子被吵醒了,正咧着嘴哭。我爹把孩子往二狗怀里一塞,说:“抱抱你儿子。不管姓什么,都是你儿子。”
二狗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小暑的额头上。
小暑不哭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狗入赘的事,当初到底是怎么说的?
我嫁到刘家,二狗从没提过“入赘”俩字。但当年媒人到我家来,我爹当着我的面问二狗“愿意入赘不”,二狗点了头。
可刘老栓那头,从始至终都不承认。
这场官司,从老二还没出生就开始打了,打了五年,还没完。
第三章
小暑满月那天,我爹摆了酒。
在我们村,满月酒不算什么大事,但我爹摆得比人家结婚还热闹。他提前三天去镇上订了二十桌,请了村里一半的人。另一半没请的,也提着东西来了。
院门口挂了一条红布,上面用黄字写着“陈府小孙满月之喜”。我瞄了一眼,心里觉得不对劲,陈就陈吧,还“府”,土得我脸上发烧。
二狗看了也笑,说:“你爹这是要唱大戏。”
我爹唱了吗?唱了。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像装了喇叭:“各位父老乡亲,今儿是我老陈家大孙子满月,我陈大栓这辈子没儿子,但我有孙子了!亲孙子!跟我姓陈!”
下面有人起哄:“大栓,好福气啊!”
我爹一口干了杯中酒,眼睛红红的,说:“是福气!我老陈家从根儿上没断!”
我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谷雨在院里跟别的小孩跑着玩,满院子就她一个姓刘的。几个本家嫂子拉着我问:“招福,你闺女叫啥名来着?”
我说:“刘谷雨。”
嫂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没忍住,小声说:“这倒好,一个姓刘,一个姓陈,以后分家可咋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爹把小暑抱出来,往人群里一放,跟展览似的。七大姑八大姨围上去,这个说“长得像外公”,那个说“这下巴像二狗”。我爹听见“像外公”就乐,听见“像二狗”就不吭声。
刘老栓一家没来。我让二狗去请了,二狗去了半天,回来低着头说:“我爹说,姓陈的孙子,不是他孙子。”
我爹听见了,冷笑着说:“他不认,我认!这孙子,我陈大栓一个人疼!”
我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堵得慌。
小暑两岁之前,日子还算太平。我爹天天抱着孙子在村里转,逢人就说这是他的“亲孙子”。村里人背地里嚼舌头,说陈大栓这是“抢了老刘家的根”。传到我爹耳朵里,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得意:“抢?那是我闺女生养的!我闺女的种,不叫抢,叫传承!”
刘老栓那头,真就当没这个孙子。头一年过年,刘大狗带着他儿子来给刘老栓拜年,刘老栓红包给得比谁都厚。二狗带着谷雨回去,刘老栓给了谷雨两百块,问都没问小暑一句。
谷雨回来把红包给我看,说:“爷爷给的。”
小暑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我心里一阵难受,说:“弟弟有没有呀?”
谷雨说:“爷爷没给弟弟。”
小暑还小,不懂,伸手去够谷雨的红包。谷雨把红包往身后一藏,说:“这是我的。”
小暑嘴一撇,要哭。
二狗赶紧把他抱起来,说:“爸爸给你包一个,爸爸给。”
小暑就不哭了,搂着二狗的脖子喊爸爸。
我坐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个家里,小暑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被人“区别对待”。我爹疼他,疼得过分;刘老栓不认他,冷得过分。一个五岁的孩子,被两个姓撕成了两半。
谷雨呢?谷雨姓刘,跟刘老栓亲;可她也姓刘,跟我爹不亲。我爹嘴上不说,心里对谷雨总差着一层。谷雨小的时候,我爹也抱过她,也带她买过糖,但自从有了小暑,我爹的心思明显偏了。
有一回我爹去镇上赶集,回来只带了一个拨浪鼓,给小暑的。谷雨看见,问我:“妈,外公为什么只给弟弟买东西?”
我说:“弟弟小,等你小的那会儿,外公也给你买过。”
谷雨说:“可我现在也想要。”
我把我自己买的一包芝麻糖塞给她,说:“妈给你。”
她接过去,没吭声,一个人跑去屋后头吃。
晚上我爹喝多了,拉着我说:“招福,你对小暑好一点,他是老陈家的根。”
我说:“我对俩孩子一样。”
我爹说:“不一样。谷雨姓刘,她以后是老刘家的人。小暑姓陈,是咱们的人。”
我说:“爹,她俩都是我生的。”
我爹不说话了,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
二狗在旁边修电风扇,手底下螺丝刀转得飞快,头也不抬。我知道他都听见了。
那天半夜,二狗没睡,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出去找他,他说:“招福,我有时候想,当初要是不听你爹的,让老二也姓刘,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我说:“那你爹就高兴了?”
他说:“至少不会这么闹心。”
我说:“姓改了,你爹高兴了,我爹怎么办?”
二狗叹了口气,说:“俩爹,一个也不能得罪。”
我说:“那就俩都得罪。”
他苦笑了一下。
小暑三岁那年,我爹开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陈小暑”三个字,我爹教了三个月。小暑拿粉笔在院墙上写,写得歪歪扭扭,最大的那个字是“陈”。
我爹蹲在旁边看,说:“这个字,是咱们老陈家的陈,你记好了,一辈子不能忘。”
小暑奶声奶气地说:“陈小暑。”
我爹说:“对,陈小暑。”
我在屋里听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个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姓不姓的?可我爹就是要把这个姓,刻进他骨子里。
小暑四岁那年,刘老栓第一次主动来看孩子。
不是看小暑,是看谷雨。那天谷雨过生日,刘老栓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来了,后座绑着一个大纸箱子,里面装着个半人高的玩具熊。粉色的,毛茸茸的。
谷雨看见,欢呼着扑上去。刘老栓把熊给她,说:“爷爷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喜欢不?”
谷雨说:“喜欢!”
刘老栓又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谷雨兜里,说:“拿去买好吃的。”
从头到尾,他一眼都没往小暑那边看。
小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就那么看着。玩具熊比他人都高,谷雨抱着它在院子里跑,高兴得像过年。
我走过去,蹲在小暑面前,说:“走,妈也给你买一个。”
小暑摇头。
我说:“真不要?”
小暑说:“我又不过生日。”
我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小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拿小棍在地上划拉。我走过去看,他写的字,反反复复就是三个:“陈小暑”。
我问他:“怎么不进屋?”
他说:“妈,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哪个爷爷?”
他说:“那个爷爷。”
他指的是刘老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说喜欢吧,那是撒谎;说不喜欢吧,他还太小。
最后我说:“他跟你还不熟。”
小暑说:“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不熟?他跟姐姐熟。”
我愣住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把人心看得明明白白。
我把小暑抱起来,搂在怀里,说:“会熟的,以后会熟的。”
小暑把脸埋在我脖子上,小声说:“妈,我想让那个爷爷也喜欢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狗问我咋了,我说:“你爹五年了,没正眼看过小暑一眼。你说他心里怎么想的?”
二狗沉默了半天,说:“他轴。”
我说:“轴就能不认亲孙子?”
二狗说:“他是觉得,小暑姓陈,是老陈家的人,跟他没关系。”
我说:“可血浓于水。”
二狗说:“在他那儿,姓比血重。”
我冷笑:“行,那以后谷雨跟他亲去。小暑有他陈家的外公疼,够了。”
二狗说:“你真这么想?”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从五年前医院走廊里两个老头对骂那天就憋下了,越憋越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暑长大了,站在两个老头中间,一边拉一个。两个老头都在用力,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拽。小暑被扯得变了形,最后“嘶啦”一声,裂成了两半。
我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二狗被我吵醒,迷迷糊糊问:“咋了?”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窗外天还黑着。
我下床去小暑房间看,他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我坐在他床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姓,非改不可。
不是为了刘老栓。
是为了小暑。
可我没想到,改姓之后,事情会朝着我完全没料到的方向滑去。
第四章
小暑五岁生日那天,我爹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红底白领,胸口绣着一条小龙。小暑穿上去,在院子里蹦来蹦去,神气得很。
我爹站在旁边,笑着说:“我孙子,就是精神。”
谷雨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羡慕。我推了谷雨一把:“去,你外公也给你准备礼物的。”
谷雨跑过去,我爹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卡,粉色的,塑料的,镇上地摊买的。谷雨接过来,说:“谢谢外公。”
我爹“嗯”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小暑。
切蛋糕的时候,谷雨说:“弟弟许个愿。”
小暑闭着眼睛,想了半天,然后睁开眼说:“我希望爷爷也喜欢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爹脸上的笑僵住了,二狗的筷子停在半空,谷雨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强笑着说:“傻孩子,大家本来就喜欢你呀。”
小暑说:“那个爷爷,刘爷爷。”
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闷。
下午,刘老栓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一看号码,心里就有数。他的电话,十次有十次是找谷雨。我接起来,他说:“招福,谷雨呢?我今天想去看看她。”
我说:“她在家,你随时过来。”
他说:“好,那我晚饭前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暑在楼下骑小自行车。那车是我爹买的,红色的,小暑骑得飞快,在花坛边上绕圈。
我拨通了刘老栓的电话。
“爹,小暑今天过生日。”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
“五岁了。”
又“哦”了一声。
“您过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他也带个小礼物?”
刘老栓说:“再说吧。”
“啪”一声,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太阳晃得我眼睛发花。楼下的风大起来,把晾在铁丝上的床单吹得乱飞。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爹打了电话,说:“爹,我想把小暑的姓改回来,改成刘。”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我爹说:“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我爹说:“陈招福,你疯了吗?”
我说:“我没疯。”
我爹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改姓。”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然后是我娘的声音,小声问:“咋了咋了,又摔啥了?”
我爹在那边吼:“陈招福,你回来!你当面跟我说!”
我说:“我送完孩子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双腿发软。
我知道回去会发生什么。我爹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会掀桌子,会摔碗,会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到半夜不睡觉。我娘会在旁边哭,二狗会被夹在中间为难。
可我得改。
这个姓,再不改,小暑的心就凉透了。
刘老栓不是冷着孩子吗?那我就把孩子往他面前一放——刘小暑,你的亲孙子,你认不认?
你要是不认,我陈招福就明白了,这个姓改不改,都一样。
那我也不算白改。
回到我妈那儿,我爹没等我进门就冲出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眼睛通红,手指头戳着我:“陈招福,你今天敢改姓,就别进这个门!”
我说:“爹,你听我说。”
他说:“我不听!你十五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你去镇上打针,下着大雨,我摔了三个跟头。你二十岁那年考学,学费一千二,我把家里那头猪卖了,你娘哭了一宿。你三十岁生孩子,我在产房外面跪下来磕头,求祖宗保佑你母子平安。你从小到大,我哪点对不起你?你现在把我孙子改姓,你是要我的命!”
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大声说:“爹,你只知道你要孙子,你想过孙子吗?”
我爹愣了。
我指着门外:“刘老栓五年了,五年没正眼看过小暑。小暑过生日,他一个电话不打,一份礼物不送,一个问候都没有。小暑四岁就会问,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今天他许愿,愿望是让刘爷爷也喜欢他。爹,他才五岁!他想让他爷爷喜欢他!你把他姓陈,他爷爷就不认他!你想过他的感受吗?”
我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二狗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招福,你小声点。”
我转过头瞪他:“你自己的孩子,你不心疼?”
二狗不说话了。
我娘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眼泪吧嗒吧嗒掉。
我爹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慢慢蹲下去,从兜里摸出旱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二狗走过去,给他点火。
我爹抽了一口烟,低声说:“陈小暑,陈小暑……这名字,多好。”
没人接话。
我爹又抽了一口,说:“你改吧。改完了,别带孩子来见我了。”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喊了声“爹”,里面没人应。
我娘说:“你爹就是说说,过两天就好了。”
我说:“娘,你照顾他。”
我拉过小暑的手,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小暑突然挣开我,跑回院子里,对着堂屋的门“咣咣咣”拍。
“外公!外公开门!”
里面没动静。
小暑又拍:“外公!我不改姓了!我叫陈小暑!”
里面传来我爹的声音,闷闷的:“改吧。你妈说得对。”
小暑“哇”一声哭出来,扑在门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过去抱他,他拼命挣扎,小腿乱蹬,嘴里喊:“外公开门!外公开门!”
门到底没开。
我把小暑硬抱走了。一路上他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眼角还挂着泪。
二狗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到半路,我手机响了。是刘老栓。
我接起来。
“喂?招福,我到你家了。谷雨呢?我把熊给她带来了。对了,小暑……那孩子在家不?”
“在。”
“哦。那什么,我给谷雨买了点吃的,你让她出来拿一下。”
“爹,你在哪儿?”
“就你家楼底下。”
“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抱着小暑往前走。
怀里的孩子沉甸甸的,我突然有点恍惚。
这个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人当成一个筹码、一根根、一个姓。
他什么时候,才能只是他自己?
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路灯亮了。拐过街角,我已经能看见刘老栓那辆破电动车停在楼前。
二狗忽然拽住我,说:“招福,要不……明天再去改?”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声说:“今天太晚了,孩子也累了。”
我盯着他:“刘二狗,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让这个姓改回来?”
二狗沉默。
我说:“你怕你爹高兴得太早,还是怕我爹气出个好歹?”
二狗还是沉默。
我笑了笑,说:“已经走到这儿了,回不去了。”
小暑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喊了一句:“妈……”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没事,妈在呢。”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姓改不改,其实已经不是孩子的事,也不只是两个老人的事。
这里面,还有一笔老账,一直没算。
而我,就是那个要去算账的人。
第五章
刘老栓看见我的时候,满脸堆笑。
那笑假得厉害,像贴在脸上的一层皮。他先冲我招手,然后一把抱起谷雨,说:“我的大孙女,想爷爷了没?”
谷雨圈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喊:“想!”
我抱着小暑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刘老栓“哎”了一声,眼睛却没往小暑身上看。他一只手抱着谷雨,另一只手打开电动车后座的纸箱子,从里面掏出两包零食,一包薯片,一包果冻,全塞给谷雨。
谷雨接过去,高兴得直跳。
小暑在我怀里,脸朝下,不抬头。
刘老栓说:“谷雨啊,爷爷带你去那边小花园玩,买冰淇淋吃。”
谷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暑一眼,说:“弟弟去吗?”
刘老栓说:“弟弟还小,不能吃凉的。”
他跨上车,把谷雨放在后座上,说:“走喽!”
我站在那儿,看着电动车“嗡嗡嗡”开走了,拐出小区大门,看不见了。
小暑抬起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声说:“妈,我想吃冰淇淋。”
我说:“妈带你去买。”
他摇头:“我不吃凉的。”
我抱着他上楼。他趴在我肩上,又补了一句:“爷爷说的,我还小,不能吃凉的。”
进了家门,我把他放下来。他自己脱了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
二狗没进屋,站在门口。
“你在外头站着干什么?”我问。
他说:“我下楼转转。”
“转什么转,进来。”
他进来了,靠着墙,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给小暑倒了杯水,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把杯子递给我,说:“妈,我困了。”
我看他眼睛,果然红红的。
“睡吧,妈陪你。”
我把他抱上床,拉上窗帘。他蜷着身子,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胳膊,走到客厅。二狗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摆弄他那把螺丝刀。
我说:“刘二狗,你有个事一直没跟我说清楚。”
他抬头:“啥事?”
“当年你爹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你入赘的事,你爹到底认不认?”
二狗叹了口气,把螺丝刀放下。
“招福,这事,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
“说。”
“我爹那人,你是知道的。他生了三个儿子,最不疼的就是我。我哥会开车,我弟会说话,就我,嘴笨,没本事。当初媒人上我家说亲,我爹一听女方叫招福,家里没儿子,就动了心思。”
“什么心思?”
“他让我去你们家,先应下入赘的事。等结了婚,孩子生了,他再翻脸不认。他说孩子随父姓天经地义,到时候你们家总不能让小两口离婚吧。”
我愣住了。
二狗继续说:“我那时候也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想着我就是去你们家待两年,等有了孩子,再把你接回下河村。谁知道你爹把我当亲儿子待,你对我也不赖。有了谷雨,你爹虽然更想要孙子,但对谷雨也不差。我慢慢就把我爹那些话给忘了。”
我听完,手抖得厉害。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跟你爹合计好的?”
二狗“扑通”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我跟前。
“招福,我错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后来我是真心跟你过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拐回下河村。谷雨生了,小暑也生了,我这心里早就不想别的了,就想跟你好好过。”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响。
我想起结婚那晚,他对我好得不得了,端洗脚水、铺床、说话小心翼翼。我当时还觉得,这人老实,靠得住。
原来那老实,也是他爹教出来的。
我慢慢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发软。
“那你还瞒了我多少事?”
二狗摇头:“没了,就这一件。”
我说:“就这一件?你爹五年不认小暑,你从来没去闹过。你爹打的电话全问谷雨,你听见了也不吭声。谷雨过生日他送那么大的熊,小暑过生日他连个屁都没有,你也看得下去?刘二狗,你哪头的?”
二狗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哪头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爹,我惹不起。你爹,我也惹不起。你,我更惹不起。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这么难。”
我看着他那个怂样,又气又恨,又有点心酸。
“起来吧。”
他不动。
“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站在那儿,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我忽然觉得很累,从头到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我姐陈招喜的电话。她在电话里骂我:“陈招福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你跟二狗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改什么姓?你知道爹昨天一晚上没睡吗?娘说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烟,还哭了一场。我嫁出去这么多年,没见他这么难受过。”
我说:“姐,你不懂。”
她说:“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为了一个姓,把咱爹气成那样,值吗?”
我说:“值不值,不是现在算的。”
她还要说,我把电话挂了。
上午十点,我带着小暑出了门。二狗跟在后头,不敢说话。
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小暑停下脚步,趴在橱窗上看。里面摆着一排彩色铅笔,他眼睛亮了。
“想要?”我问。
他点头,又摇头。
我拉着他进去,买了一盒十二色的。他抱着铅笔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说:“等一下改完姓,你就是刘小暑了,用新铅笔写新名字,好不好?”
他点头。
走着走着,他忽然说:“妈,我改姓了,外公会不会哭?”
我心里一紧。
“外公不会哭。”
“他昨晚哭了。”
我停住脚步。
“你怎么知道?”
“我醒了,听见的。外公在院子里哭,小声哭的。”
我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小暑,你听妈说。外公哭,是因为他心疼你。但他早晚会明白,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小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了派出所门口,小暑拽住我衣角,问:“妈,改了姓,爷爷会喜欢我吗?”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等我的回答。
我一句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热了。
(楔子里的场景在正文中完整呈现,以下接续正文)
窗口后面的女警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改姓。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小暑,递过来一张表。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把“陈”划掉,写了个“刘”。
小暑趴在柜台边上,踮着脚看,忽然说:“妈,你写错了,刘字旁边多了个点。”
我一看,眼泪掉在纸上,把刘字的三点水晕开了。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催。
小暑拉我的手,说:“妈,不哭,外公说了,男子汉不哭。”
他才是男子汉。
我凭什么哭。
手续办完,新户口本拿到手。我翻开那一页,“陈小暑”三个字还在上面,旁边盖了个“迁出”的红章。后面一页,写着“刘小暑”。
小暑踮着脚看,认出了“刘”字,又看看“小暑”,指着“暑”字说:“这个我还认识。”
女警从窗口递出一张单子,说:“改好了,回去跟家里老人说清楚,这个以后可以再改,但别折腾孩子。”
我点头,说谢谢。
出了派出所,天阴了,风凉飕飕的。小暑拉着我的手,说:“妈,我现在是刘小暑了吗?”
我说:“嗯。”
他停了一下,说:“那外公以后叫我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想让他叫你什么?”
他说:“我想让他叫我小暑。不要叫刘小暑,也不要叫陈小暑,就叫小暑。”
我鼻子一酸,说:“好,就叫小暑。”
二狗在旁边站着,插了一句:“小暑这名儿,你取的,好。”
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回到家,我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改了吗?”
“改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分钟,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叫刘啥?”
“刘小暑。”
“小暑……小暑还是个好名字。”
我说:“爹,对不起。”
我爹说:“别跟爹说对不起。你是我闺女,你做什么,爹都认。”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爹又说:“改了就改了吧。但你不能拦着我疼我外孙。我管他叫小暑,行不?”
“行。”
“那明天,让他来我这儿吃饺子。我让你娘包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狗递过来一条毛巾,说:“擦擦。”
我没接,自己用手背抹了。
他说:“你爹这人,嘴硬心软。”
我说:“你爹呢?嘴硬心也硬。”
二狗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刘老栓打来了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二狗。
二狗接完,脸色变了。
“咋了?”我问。
他说:“我爹说,明天要来看小暑。”
我也愣住了。
“看小暑?他咋突然想通了?”
二狗说:“他说要来看看改姓的孙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改姓的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我还没跟他提呢。
是谁告诉他的?
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五年,刘老栓对这边的一举一动,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他觉得“赢”的时刻。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明天的太阳还没出来,可我已经觉得,有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路上。
第六章
刘老栓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没骑破电动车,也没开面包车,是坐公交车来的。穿了一件压箱底的呢子外套,深蓝色的,看着挺正式,就是领口磨得发白。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给小暑剥鸡蛋。谷雨在屋里写作业。二狗去村口修一家人的洗衣机,不在家。
刘老栓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喊了一声:“招福。”
我抬头:“爹,进来吧。”
他迈腿进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暑身上。
小暑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半个鸡蛋,嘴边还沾着蛋黄,怯生生地看着他。
刘老栓走过来,站在小暑面前,搓了搓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小暑,来,拿着。”
小暑没动,眼睛盯着那红包,又转头看我。
我说:“拿着吧,爷爷给的。”
他这才伸出手,指尖碰到红包,又缩了回去。
刘老栓一把把红包塞进他手里,说:“拿着。爷爷以前忙,没顾上你,以后常来看你。”
小暑把红包攥在手里,低着头,憋了半天,说:“谢谢爷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刘老栓“哎”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小暑的头。
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大,手掌全是老茧。摸在小暑细软的头发上,动作生硬,像摸一个不认识的小动物。
我说:“爹,坐吧。”
他坐下,从兜里又掏出一包糖,水果糖,散装的,五颜六色。
“吃糖不?”
小暑点头。
他剥了一颗递过去,小暑接了,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刘老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这孩子的嘴巴,像二狗。”
我没接话。
谷雨从屋里出来,看见刘老栓,高兴地跑过来喊:“爷爷!”
刘老栓说:“写你的作业去,爷爷跟弟弟说会儿话。”
谷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我写完再来找你玩。”
说完进了屋。
我坐在旁边,观察着刘老栓。他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在完成任务,又像在赎罪,偶尔还透出一点真心。
我说:“爹,你知道了?”
他说:“嗯,昨晚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大狗。大狗去镇上办事,碰上你们村的人,听了一嘴。”
我心想,消息传得真快。改个姓,比长了翅膀还飞得快。
刘老栓转向小暑,问:“小暑,你改姓了,高兴不?”
小暑咬着糖,含糊地说:“高兴。”
“为啥高兴?”
“因为,因为爷爷会喜欢我。”
刘老栓愣住了,半天没说话,喉咙里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招福,这些年,我是对不住小暑。我心里有气,不是冲孩子,是冲你爹。”
我说:“我爹也就是想要个姓。”
刘老栓说:“他要的是我刘家的种!”
话一出口,空气又紧起来。
小暑吓得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压着火:“爹,你当着孩子面,说这些干啥?”
刘老栓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以后小暑姓刘,咱就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说完,他弯下腰,冲小暑张开手:“来,爷爷抱抱。”
小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刘老栓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说:“不轻,长得壮实。”
小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喊了一句:“爷爷。”
刘老栓应了一声,眼睛有点红。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以前盼了五年,他冷着。现在姓一改,他热络得不行。
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做给别人看?
我不知道。
中午,刘老栓没走。我留他吃饭,他也没推辞。我蒸了米饭,炒了三个菜,又做了一个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刘老栓坐在小暑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边夹边说:“多吃点,长个子。”
谷雨坐在对面,默默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
我注意到谷雨的表情,笑容没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刘老栓没像以前那样给谷雨夹菜,也没问她学习怎么样,全程围着小暑转。
谷雨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我说:“还有半碗呢。”
她说:“不吃了。”
然后回了房间。
我看了刘老栓一眼,他正给小暑擦嘴,没注意到谷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刚改姓,爷爷偏心得太明显了。谷雨那个敏感劲儿,准得多想。
吃完饭,小暑去午睡。我坐在客厅里,跟刘老栓说话。
“爹,以后您对小暑好,我高兴。但是谷雨也是您的孙女,您不能厚此薄彼。”
刘老栓说:“我知道,谷雨我从小看到大的,能亏待她吗?”
我说:“今天就有点。”
他愣了愣,说:“我把小暑疼回来,谷雨那儿也会好的。”
我说:“您这疼法,跟还债似的。”
他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
烟灰落在地上,他用鞋底蹭了蹭。
“招福,你不懂。人老了,最怕断了香火。小暑是二狗的儿子,是我刘老栓的根。以前他不姓刘,我难受。现在他姓刘了,我能不疼?”
我说:“那要是谷雨不是二狗亲生的,您是不是连她也不认了?”
我这话一出口,刘老栓手里的烟“啪”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说假如。”
他赶紧弯腰把烟捡起来,手指头哆嗦着。
“没有这个假如!谷雨就是二狗的闺女!亲的!”
他的反应,比我想的还要大。
我笑了一下:“我就那么一说,你紧张啥。”
刘老栓站起来,说:“我……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匆匆忙忙往外走,连招呼都顾不上打。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招福,你好好带俩孩子,别多想。”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步子很快,从后面看,背驼得厉害。
我关上门,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谷雨的事,刘老栓知道。
他一定知道。
而且这个秘密,他守了不止一天。
我回到屋里,拿出谷雨出生那年的旧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贴着一张化验单,是谷雨一岁多发烧住院时查的血常规。我那时候没细看,就听医生说血型是B型。
我知道自己是O型,二狗是A型。
O型血和A型血,能生出B型的孩子吗?
我拿手机查了一下,答案冷冰冰地跳出来:不可能。
我的手开始抖。
谷雨不是二狗的孩子。
这个事实,像一记闷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脊梁发凉。
刘老栓那么精明的人,当年一定也看到了这张单子。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这些年,对谷雨好得不像话。
为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卧室门开了,谷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妈,爷爷是不是以后都不喜欢我了?”
我一把拉她过来,紧紧抱住。
“不会的。你是妈的心头肉,谁都抢不走。”
她趴在我怀里哭起来。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家,从改姓那天起,就像被人拿刀划开了一条口子。
现在口子越来越大了。
第七章
谷雨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张脸,我以前从没仔细对比过。
她不像二狗。二狗是国字脸,单眼皮,眉毛粗短。谷雨是瓜子脸,双眼皮,眉毛细长。
以前村里人开玩笑说,谷雨随她妈。我也觉得随我。
可现在再仔细看,她的眉眼之间,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影子,我快十年不敢去想了。
我起身走到客厅,翻出手机,打开一个从来没存在过通讯录里的号码。
那个号码,我记在日记本最后面,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我没敢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怦怦”跳。
谷雨到底是谁的孩子,我心里其实有数。
结婚前的那段旧事,我以为自己能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说。可如今,这事自己爬了出来。
二狗傍晚回来的,一进门就喊饿。
我给他热了饭,他蹲在厨房门口吃,呼噜呼噜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很难受。
这个男人,被我瞒了七年。
他以为谷雨是自己的亲闺女,把她从小疼到大。谷雨叫他爸爸,叫得比谁都亲。
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二狗放下碗,说:“招福,你爹明天让小暑过去吃饺子。”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爹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改姓的事他不怪你。还问我,小暑户口上改了,以后上学是不是就写刘小暑了。”
“你怎么说?”
“我说是。你爹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刘小暑,刘小暑,怎么听怎么别扭’,然后就挂了。”
我苦笑。
二狗又说:“我爹今天来了?”
“来了。”
“没闹?”
“没闹。还给小暑包了个红包。”
二狗眼睛一亮:“真的?他给红包了?”
“给了。”
二狗咧开嘴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个男人,太容易满足。他爹给个红包,他就觉得天要晴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红包背后藏着什么。
晚上,我等俩孩子都睡了,把二狗叫到客厅。
“刘二狗,你坐,我有话问你。”
他坐下了,看着我,有点紧张。
“谷雨出生那年,她发烧住院,你在场不?”
他想了想,说:“在。那时候你爹娘也来了,我守了一天一夜。”
“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谷雨的血型?”
二狗皱起眉头:“说了,B型。怎么了?”
“你啥反应?”
“啥反应?B型就B型,能有什么反应。”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是O型。”
二狗点头。
“你什么血型,知道不?”
二狗挠了挠头:“好像是A型,还是B型,我记不清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明天去查一下自己的血型。”
二狗说:“查那个干啥?”
我说:“有用。”
他看着我,脸色慢慢变了:“招福,你啥意思?”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是不是说,谷雨不是我……”
“我什么都没说。你先去查。”
他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棍子,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谷雨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我说:“明天先去查。”
他不再说话,转身进了厕所。我听见里头水龙头响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二狗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我送谷雨上学,小暑去我爹家。
路上,谷雨忽然问:“妈,爸爸今天怎么不吃饭?”
我说:“他有事,去镇上了。”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你爸是真有事。”
谷雨“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送完谷雨,我去了镇医院,在门口等二狗。
他比我先到,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蹲在台阶上,脸色蜡黄。
我走过去,说:“查了吗?”
他没抬头,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A型。
我脑袋“嗡”的一声。
虽然早有准备,可真看到这个结果,我还是觉得天旋地转。
二狗慢慢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招福,谷雨真不是我的?”
我点头。
他又问:“是谁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抓住我的胳膊,抓得生疼:“你告诉我,是谁的!”
我说:“先回家,回家再说。”
他松开我,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我追上去,一路无话。
回到家,他把门关上,拉上窗帘,站在屋子中间。
“说吧。”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结婚前的事。你去镇上做工,我不认识你。有个人……是邻镇的,我姐的熟人介绍的,说让我跟他处对象。”
“多长时间了?你为啥没跟他成?”
“他家里不同意。嫌我家没儿子,以后养老负担重。”
“所以你就跟我结了?”
我点头。
二狗一拳砸在墙上,墙皮裂了一块。
“陈招福,你骗了我七年!”
我说:“二狗,我那时候没法跟你说。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已经怀了谷雨。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结婚后三个月才发现的。我一直以为谷雨是你的,真的。”
二狗蹲下来,抱着头。
“谷雨是谁的?”
“张磊。”
这个名字,我有十年没提过了。说出来的时候,舌头都发硬。
二狗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我怕。怕你走了,怕孩子没人要,怕我爹知道了,天塌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爹也知道。他早就知道。这五年,他对谷雨好,对小暑冷,你以为是他偏心?他是在用这种办法,把咱们这个家捏住。他怕你知道了,跟我离婚,这个家散了。所以他用对谷雨的百般疼爱,来逼我们觉得理亏,来让我们永远闭嘴。而小暑,他只要冷着,就等着我们受不了,自己把姓改回来。”
二狗听得直愣愣的。
“你怎么知道我爹知道?”
“昨天他来看小暑,我拿话试探他。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大。”
二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
“你的意思是,我爹拿谷雨的身世当把柄,逼我们把小暑的姓改回刘?”
“差不多。”
“那小暑改姓,是你自愿的还是……”
“是我自愿的。因为我不能让我儿子,从小被他亲爷爷冷眼相待。即便这个冷眼有目的,孩子也受不得。”
二狗不说话了。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地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二狗说:“谷雨怎么办?”
我说:“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我疼了七年的闺女,不是我生的。”
我说:“她叫你爸爸,叫了七年。”
二狗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抱住他。
“二狗,这个家不能散。我们还有小暑,还有谷雨。”
他说:“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你想让她没有爸爸吗?”
他愣住了,慢慢抬起头。
“谷雨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大人。你要怪,就怪我。但你不能不爱她。”
二狗看了我半天,眼泪止不住地流。
“招福,你让我缓缓。”
说完,他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追到门口,喊他:“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背影在楼道里越走越小,最后拐进一片明晃晃的阳光里,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阳光砸在我脸上,烫得厉害。
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我姐陈招喜。
“招福,出事了。爹摔了一跤,送镇医院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拔腿就往楼下跑。
这一天,真他妈长啊。
第八章
我赶到镇医院的时候,我爹正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半张脸肿着。
我娘坐在旁边哭,我姐站在床尾,眼睛红红的。
“怎么摔的?”我冲过去。
我爹睁开眼,看见我,扯了扯嘴角:“没事,脚底下没站稳。”
我姐说:“什么没站稳,他是去村口接小暑,跑得太急,摔沟里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糖,说小暑爱吃。”
我低头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一把糖,水果糖,五颜六色的,跟刘老栓昨天买的那种一样。
我爹是为了跟刘老栓比,才去买的糖。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爹,你跑什么啊,小暑不会少你一口饭。”
我爹说:“我寻思着,他刚改了姓,心里头不得劲,我去村口迎迎他,给他点甜头。”
我说:“他不缺你那把糖。”
我爹看了我一眼,说:“你懂啥。”
我闭嘴了。
我娘拉着我,小声说:“你爹昨晚一宿没睡,今早六点就起来了,说要去赶集买糖。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坏了,他就跑着去,结果摔沟里了。”
我看着我爹那张又黑又肿的脸,心里跟刀绞一样。
小暑被谷雨领着进来了,我让二狗送来。二狗没来,谷雨带着小暑坐的公交车。
小暑看见我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然后“哇”一声哭出来,扑过去喊:“外公!”
我爹抬手摸他的头,说:“哭啥,外公没事。”
小暑说:“外公,你怎么摔了?疼不疼?”
我爹说:“不疼。男子汉摔两下怕什么。”
小暑抽抽搭搭地说:“外公,我不改姓了,我叫陈小暑。”
我爹脸色一沉:“胡说!改了就是改了,哪能改来改去的。”
小暑说:“可是外公你哭了……”
我爹别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那是沙子迷了眼。”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自己往下淌。
谷雨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朝她招手,她慢慢走过来,拉住小暑的手。
我爹看着谷雨,张了张嘴,说:“谷雨,过来。”
谷雨走到床前。
我爹说:“外公没给你买糖,你生外公气不?”
谷雨摇摇头。
我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她:“拿去买糖。”
谷雨不接。
我爹说:“拿着。外公不是偏心,是弟弟小,多让着点。”
谷雨接过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姐在旁边抹眼泪,说:“一家人,非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爹瞪她:“谁生离死别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正说着,刘老栓来了。
他大概是听人报的信,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关切。
“亲家,咋弄的?摔得严重不?”
我爹看见他,脸色“唰”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刘老栓说:“听说你摔了,我过来看看。”
我爹说:“用不着。我陈大栓摔死也用不着你管。”
刘老栓“啧”了一声:“你看看你,都这样了,还嘴硬。”
我上前拉了一把刘老栓:“爹,你先回去吧,我爸刚摔了,心情不好。”
刘老栓没走,反而在床边坐下了。
“亲家,咱们老了,不能再跟小辈置气了。小暑改姓的事,我心里有数,孩子们心里也有数。以后咱们两家,还得多走动,别让孩子夹在中间难受。”
我爹冷笑:“你别在这儿装。你对小暑好,是因为他改姓了。他要不改,你这辈子都不会认他。”
刘老栓说:“这话说的,他是我孙子,我凭什么不认?”
“凭你五年不闻不问!凭你一个电话不打,一份压岁钱不给,一个正眼都不看!你还有脸说他是我孙子?”
刘老栓的脸色也变了,站起来,嗓门大起来:“陈大栓,你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你当初抢着让孩子随你姓,我会这么对他吗?”
两个老头又在病房里吵起来。
护士跑过来:“吵什么吵,病人需要安静!”
我姐和我连忙把刘老栓往外推,二狗不在,没人镇得住。
刘老栓被我推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陈大栓,我告诉你,小暑现在姓刘,就是我老刘家的人!以后你少掺和!”
我爹在床上要坐起来,被我娘按住了。
小暑吓哭了,谷雨也跟着哭。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团乱糟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
我把门一关,站在走廊里,面对着刘老栓。
“刘老栓,你闹够没有?”
他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谷雨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刘老栓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谷雨不是二狗亲生的。你早就知道。这五年,你对谷雨好得过分,对二狗亲生的孙子冷得过分。你打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
刘老栓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
“你……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B型血,O型的妈,A型的爹。能生出来吗?”
刘老栓不说话了,整个人靠在了墙上,像被人抽了骨头。
“招福,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逼他:“说啊。”
他抬起眼,看着我,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我就是想把这个家攥住。谷雨不是刘家的种,可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要是对谷雨不好,村里人会起疑心。我要是对小暑太好,你爹更不会让他改姓。我只能对谷雨好,好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刘家的大孙女最受宠。这样,你陈招福就欠我刘家的,二狗也欠我的,这个家就散不了。”
我听完,浑身发冷。
“你为了面子,拿两个孩子当棋子。”
刘老栓低下头,说:“我是……我是怕家散了。”
“你怕家散,就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以为爷爷不爱他?你让他四年不敢抬头看你?”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狂飙。
刘老栓抬起头,老泪纵横。
“是我错了。可你也不想想,我错得再狠,小暑终归是我孙子。我死了,他能摔盆打幡。谷雨呢?她不是我刘家的人,我对她好,是可怜她。你要我怎么着?把我这条老命赔给你?”
我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手指疼得发麻。
“谷雨叫了你七年爷爷。你说她不是刘家人?”
刘老栓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刘老栓,谷雨的事,我会告诉二狗。这个家,从今天起,不是你能攥得住的了。”
我推开门,进了病房。
身后传来刘老栓“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病房里,我爹靠在床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娘拉着小暑,谷雨躲在我姐身后,一家人,谁都没说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断了。
而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我爹在医院躺了三天。
这三天,二狗没回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让刘大狗去找,刘大狗支支吾吾,说他也没看见。
我心里清楚,二狗需要一个缓冲。
谷雨照常上学。小暑照常去我爹家吃饭。我姐在医院伺候我爹,我白天跑学校、跑医院,晚上带着俩孩子回家。
第三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二狗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半夜十一点多,门响了。
我坐起来,披上衣服去开门。
二狗站在门口,浑身酒气,脸上胡子拉碴,像几天没睡觉。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招福,我回来了。”
我让他进来,他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
他一把抱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哭起来。
“我想了三天,我想不明白……谷雨怎么会不是我的?她叫我爸爸,叫得那么亲……她骑我脖子上,笑得那么响……她拿我手机给我拍照,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她怎么能不是我的?”
我拍着他的背,说:“她是你闺女,永远是你闺女。”
二狗推开我,看着我:“你告诉我,我该咋办?我以后怎么面对她?我怎么跟她解释,说我不是她亲爸?”
我说:“不要解释。你就是她爸。从她生下来到现在,你换过尿布、喂过饭、教过走路、送过上学。这些事,比她亲爸亲得多。”
二狗抹了一把脸,说:“那她亲爸呢?那个张磊,他知道吗?”
我摇头:“他不知道。我们分手后,再没联系。”
二狗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我说:“如果可能,我想瞒到她成年。等她能明白了,我再慢慢跟她说。”
二狗沉默了很久。
“谷雨早晚会知道。到时候她要是恨我们,咋办?”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每次想到,心里都堵得喘不过气。
“恨就恨吧。有些债,大人欠的,早晚要还。”
二狗不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说:“我爹呢?你见着他了?”
我把医院里的事跟他说了,包括刘老栓承认自己早就知道。
二狗听完,一拳砸在茶几上,玻璃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他娘的!他就为了他那点脸,把小暑冷了五年!”
我按住他的手:“你冷静点。”
他说:“我冷静不了!我亲爹,拿我儿子当筹码,拿我当傻子!他明知道谷雨不是我的,还天天在我面前演好爷爷!他心里得多脏啊!”
我说:“他不脏,他精。精得过头了。”
二狗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头困兽。
“我要去找他。”
“现在?”
“现在!”
我拉住他:“你喝成这样,去找他干什么?能说清楚吗?”
他甩开我:“我得问清楚。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没拦住。二狗夺门而出,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响,下了楼。
我追到阳台,看见他的身影穿过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有些事,白天说不了,只能夜里说。
也好。
我回屋,给刘老栓打了个电话。
“爹,二狗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说:“我知道,他刚打电话,说要来。”
“你等着他。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刘老栓叹了口气:“招福,我做错了,我认。”
我挂了电话。
这一夜,注定没人能睡。
第二天一早,我送谷雨上学。她一路上没说话,快到校门口了,突然问:“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胡说,爸爸昨天半夜还回来了。”
“那他怎么又走了?”
“他去找你爷爷谈事情。”
谷雨停住脚步,看着我:“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我都听见了。”
我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说:“大人有时候会把事情弄得很糟。但不管怎么样,爸爸爱你,妈妈也爱你。”
谷雨说:“那外公呢?外公爱不爱我?”
“爱。”
“爷爷呢?”
我沉默了几秒,说:“也爱。”
谷雨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转身跑进学校,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融进人群,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被人算计、被人疼、被人瞒、被人捧。她什么都不知道,像一朵没人解释的花,开在谁家院子就是谁家的。
可她终究会问。
会问自己从哪里来,问为什么自己跟弟弟不一样姓,问为什么爷爷突然不给她买熊了。
到时候,我该怎么答?
我还没想好,手机响了。
是二狗。
“招福,我在下河村。我爹……他……他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回事?你打他了?”
“没有。我跟他吵了一夜,他气得血压飙升,早上晕过去了。现在在乡卫生院。”
我头皮发麻。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打车往下河村赶。
乡卫生院在村子外头,一排灰扑扑的平房。我进去的时候,二狗蹲在走廊里,头发乱得跟草一样。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在里面输液。”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刘老栓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蜡黄。
旁边坐着刘大狗和他媳妇,还有刘三狗。刘三狗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的,一脸不高兴。
刘三狗看见我,冷冷地说:“嫂子,你可真行。一个姓,把我们家闹成这样。”
我没理他。
刘大狗说:“行了三狗,少说两句。”
刘三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二狗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我对不起你。”
我回头瞪他:“你就不能忍忍?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二狗说:“我问他谷雨的事,他死活不认。我急了眼,就吼了几句。谁知道他……”
刘三狗听见“谷雨”两个字,耳朵一竖:“谷雨啥事?”
刘大狗也看过来。
我赶紧说:“没啥事,家事。”
刘三狗说:“家事?我爹都躺这儿了,还叫没啥事?嫂子,你现在改口了,人躺在里面,你高兴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
二狗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我还没跟他说谷雨的具体情况。你先别急。”
我点点头。
这时候,病房里传来刘老栓的声音,虚弱得很:“二狗……二狗进来……”
二狗看了我一眼,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刘老栓断断续续地说:“二狗……谷雨……那个事,你别往外说。说出来,刘家的脸……就没了。”
二狗没说话。
刘老栓又说:“小暑……小暑是好孩子……你好好带。姓刘了,就是刘家的根……”
二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哑得厉害:“爹,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刘老栓说:“我是对不起你,对不起招福,也对不起小暑。我老糊涂了……”
接着是一阵咳嗽。
我推门进去,刘老栓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招福,你也来了。”
我走到床边,说:“爹,事情都过去了。你先把身体养好。”
刘老栓点点头,眼角流下一滴泪。
刘三狗跟进来,说:“爹,你哭啥?到底啥事啊?二狗和招福怎么你们了?”
刘老栓摆摆手:“没事。你出去。”
刘三狗不动。
刘大狗把刘三狗拉了出去。
病房里就剩我们三个人。
刘老栓拉住二狗的手,又拉住我的手,把我们俩的手叠在一起。
“二狗,招福,你们俩好好过。爹错了,爹真的错了。以后,我对小暑好,对谷雨也好,一样好。谷雨就是我亲孙女,谁要敢说个不字,我跟他急。”
我鼻子一酸。
刘老栓又看向我:“招福,那个事,烂在肚子里,行不?”
我点头:“行。”
他说:“你发誓。”
我举起手,说:“我发誓,谷雨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刘老栓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从卫生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二狗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招福,我想给谷雨改个名。”
我停下脚步:“改什么名?”
“谷雨这名字,是我取的。现在……我想给她改叫刘小满,跟小暑一个辈分。小暑是七月,小满是五月。都是节气。”
我愣住了。
“你是想……”
“我想让谷雨和小暑一样,名字里都有个‘小’字。别人听着,就知道她俩是姐弟。谷雨还是谷雨,就是以后叫刘小满,行不?”
我眼眶热了。
“行。”
二狗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动。
“招福,不管谷雨是不是我亲生的,她都是我闺女。我刘二狗这辈子,不认别的,就认她叫我那声爸。”
我抱住他,在卫生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土路上,哭得像个傻子。
谷雨。
你将来要是知道了,别恨你爸。
他比你亲爸,强多了。
第十章
我爹出院那天,我姐开车来接的。
她新换了一辆二手小轿车,红色的,洗得锃亮。她扶着爹上车,我娘提着东西跟在后头。
我爹一条腿还不能着地,拄着根木拐,是我姐家那个懂事的大外甥给削的。他坐进车里,把拐横在腿上,嘴里念叨:“这破拐,沉得要死。”
我姐说:“将就用吧,过俩月就拆石膏了。”
车开到我家楼下,小暑和谷雨早早在门口等着。小暑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蜡笔写了几个大字:“外公回家快乐”。
我爹一下车,小暑就扑过去,把纸塞进他手里。
我爹低头看,乐了:“这字谁写的?”
小暑说:“我和姐姐一起写的。”
我爹说:“写得跟狗爬一样。”
小暑撅嘴。
我爹摸了摸他的脑袋:“不过外公喜欢。”
谷雨站在旁边,小声说:“外公,我也写了。”
我爹说:“看见了,这个‘家’字是你写的吧?工整。”
谷雨笑了。
一家人进了屋,我娘张罗做饭。我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左看看右看看,说:“还是家里好。医院那股子消毒水味,闻得我脑壳疼。”
二狗端着水过来,喊了声“爹”。
我爹接过水,说:“二狗,这些天,你辛苦了。”
二狗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爹喝了一口水,欲言又止。
我看他那样,就说:“爹,你有话就说。”
他看了二狗一眼,又看看我,说:“改姓的事,我想通了。小暑姓刘,就姓刘吧。但是有一点,你们不能拦着我疼他。”
二狗说:“那不会。您永远是他外公。”
我爹说:“还有谷雨。以前我总顾着小暑,对谷雨不上心。以后我改。”
谷雨在里屋听见了,探出个头来:“外公,你说真的?”
我爹说:“真的。以后你想要啥,跟外公说。”
谷雨跑过来,坐在我爹旁边,说:“那我要吃你给我买的那种水果糖。”
我爹笑了:“买!明天就买!”
小暑也过来,说:“我也要。”
我爹说:“都有都有。”
屋里气氛久违地松快起来。
可我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
谷雨改名的事,我还没跟我爹提。以他的性子,知道谷雨也要改姓刘,八成又得炸。虽然谷雨本来就姓刘,但把“谷雨”改成“小满”,意思不一样。那是把老大也彻底归到了刘家这一房。
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我爹知道了谷雨不是二狗亲生的,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联想到自己当年拼命争小暑的姓。
到那时候,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争来的,是唯一真正属于陈家的血脉?
而谷雨,这个叫了外公七年的孩子,会被他推开吗?
我不敢往下想。
晚饭后,我姐回家了。我娘和小暑在里屋玩,谷雨写作业,二狗在阳台修电饭锅。
我爹把我叫到跟前。
“招福,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啊。”
我爹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说吧,啥事?”
我抿着嘴,半天才说:“爹,二狗想给谷雨改个名。”
“改名?改啥?”
“刘小满。跟小暑一样,用节气名,显着像亲姐弟。”
我爹听了,皱了皱眉。
“谷雨本来就叫刘谷雨,改不改都是刘。怎么突然要改?”
“二狗说,想让俩孩子名字整齐一点。”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改就改吧。谷雨这名儿,说实在的,也就那样。”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名字是人家的,爹妈给改。我又管不着。”
他停了一下,又说:“只要小暑的名字别动,别的我不管。”
我点头。
我爹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下来。
“招福,爹这阵子想了很多。以前我太轴了,为了一个姓,闹得两家鸡飞狗跳。其实姓什么有啥用呢?孩子健健康康长大,比啥都强。”
我说:“爹,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他叹了口气:“晚了。要是早这么想,小暑这五年,是不是能少遭点罪?”
我没说话,鼻子发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二狗从后面抱住我。
“招福,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拦住我,没让我干出更混的事。”
我说:“你也没多混。”
他说:“要是那晚我真把我爹气出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他认了错,我也想了几天,觉得人不能总盯着过去。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转过来,面对他。
“二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紧张地看着我。
“谷雨的身世,刘老栓知道了,我爹还不知道。以后这个秘密,你能不能也帮我守住?”
二狗点头:“我知道轻重。”
“还有,小暑改姓之后,刘老栓态度大变。你多留个心眼,别让他又搞什么幺蛾子。”
二狗苦笑:“他还能搞啥幺蛾子?都躺病床上的人了。”
我说:“你那个爹,我不放心。”
二狗说:“他是我爹,我再不放心,也得认。”
我看着他,说:“那谷雨呢?你认吗?”
他说:“认。一辈子都认。”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
刘老栓病了,刘大狗和刘三狗在医院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早晚会变成更大的风浪。到时候,刘家三兄弟,加上两个老栓,再加上我们这一家四口,全都会被卷进去。
谷雨的身世,像埋在地里的雷,谁也不知道哪一脚会踩上去。
而我,是那个埋雷的人。
第十一章
日子好像慢慢稳下来了。
二狗回来住了,每天照常出去修电器。谷雨和小暑上学。我爹隔三差五拄着拐来我家,带孩子们去村口小卖部买吃的。刘老栓出院后,没再来闹过,偶尔打个电话,问问俩孩子。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真的可以翻篇了。
但这种好日子,只过了不到二十天。
那天是周六,谷雨去上舞蹈班。小暑在家看动画片。我正洗衣服,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谷雨老师打的,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陈招福吗?”
“我是。你哪位?”
对方停了一下,说:“我是张磊。”
我手里的洗衣粉袋子“啪”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粉末撒了一地。
张磊。
十年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从旧时光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我回老家了。听说了你的事,跟你姐要了号码。”
我心想,我姐这张嘴,什么时候能学会把门。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见见谷雨。”
我脑袋“嗡”了一下。
“你凭什么?”
“她是我闺女。”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强压着火说:“她不是你闺女。她是我和别人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招福,你别这样。当年是我家里不同意,我也没办法。现在我回来了,我想补偿她。”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她出生你不在,满月你不在,发烧住院你不在,上学第一天你不在。现在她七岁了,你突然冒出来说补偿?你知不知道,她一直把另一个人叫爸爸。那个人,比你强一万倍。”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谷雨是我的骨肉。我想看看她,就一眼。”
“不行。”
我挂断电话。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屏幕裂了一条缝。
小暑跑过来:“妈,你怎么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没事,妈妈不小心把手机摔了。”
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用小手指了指我的脸:“那你怎么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才发现全是眼泪。
“没事,妈没事。你去看电视。”
他“哦”了一声,跑走了。
我坐在地上,心里乱成了一团。
张磊回来了。
这个男人的出现,像一把刀,把那些埋在土里的旧事,全给刨了出来。
二狗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但我这点掩饰,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白费。
“咋了?眼睛肿了。”他放下工具箱,走到我面前。
我说:“没事,洗衣服的时候洗衣粉迷了眼。”
他看着我的脸,没拆穿。
“中午吃啥?我去做。”
“随便。”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我要不要告诉他张磊回来了?
说了,他会不会又闹?
不说,等张磊找上门来,更麻烦。
我还没想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姐。
“招福,张磊找你了没?”
“刚打了电话。”
“他昨天到我家来了,又是拎东西又是塞红包的,非要问谷雨的事。我一开始不想说,可他那个劲儿,唉,我实在受不了。”
我咬咬牙:“你都说啥了?”
“也没说啥,就说谷雨在镇上小学上学。别的没敢透露。”
“你以后别接他电话了。”
我姐说:“我知道。不过招福,张磊这回回来,说是要在镇上开个店,不走了。你要是躲着他,他早晚能找到学校去。”
我心里一沉。
一个要在这儿扎根的张磊,比一个路过的人可怕多了。
“他开什么店?”
“好像是个手机维修店。就在镇中心街上,正装修呢。”
我挂了电话,心一直往下沉。
二狗把饭菜端上桌,叫我吃饭。我坐下来,端着碗,一点胃口都没有。
二狗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你姐又给你说啥了?”
我说:“没什么。”
他放下筷子,说:“招福,你记住,咱俩是两口子。天大的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
我看着他,那个“张磊”两个字在嘴边打转。
最后,我还是说了。
“二狗,张磊回来了。”
二狗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
“谷雨的亲爸。”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慢慢把筷子放在桌上。
“他回来干什么?”
“他想见谷雨。”
二狗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咣当”倒在地上。
“他敢!”
我拉住他:“你冷静点。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想说。”
二狗胸膛起伏,嘴唇紧抿着。
“他在哪儿?我去找他。”
“你找他干什么?吵架?打人?二狗,你想想谷雨。要是让她知道她亲爸突然出现,她会怎么想?”
二狗被我问住了,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见?”
“我还没想好。”
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无助。
“他要是把谷雨带走,怎么办?”
我摇头:“他带不走。谷雨的户口在咱们家,叫刘小满。法律上,他是外人。”
二狗说:“可他毕竟是谷雨的亲爸。要是谷雨自己愿意跟他走呢?”
我沉默了。
是啊。
血缘这东西,我挡得住吗?
谷雨已经七岁了,聪明得不像个孩子。如果有一天张磊站在她面前,说“我是你爸爸”,她会怎么选?
我忽然觉得,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当年那个决定,我以为只要瞒得够久,就能一辈子不面对。
可命运从来没打算放过我。
第十二章
张磊的电话没再来。
可我知道,他就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在那个正在装修的手机店里,像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我变得疑神疑鬼。每次手机响,我都先看号码;每次接谷雨放学,我都要在人群里扫一圈,看有没有陌生面孔。
谷雨察觉到了。
“妈,你最近怎么了?老往我后头看。”
我说:“没什么,妈就是看看有没有车子。”
谷雨说:“你骗人。你以前都不这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傍晚,谷雨去同学家做手工作业,小暑在楼下玩。二狗去村里给人修空调,家里就我一个人。
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中等个儿,不胖不瘦,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理得整齐。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比十年前多了些棱角和皱纹。
张磊。
我下意识想关门,他伸手抵住门。
“招福,别这样。我就说几句话。”
我冷冷地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我不要求别的,就想让你听我说完。”
我犹豫了一下,松开门。
他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有点局促,搓了搓手。
“你家里收拾得挺利索。”
“有话快说。”
他坐下,看着我:“招福,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妈逼我娶他们村那姑娘,我拗不过,才跟你分开。后来我在外地打工,娶了那女的,过了三年,离了。没孩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走,咱俩……”
“你别说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他说:“我忘不了。尤其是知道谷雨的事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在外面拼命挣钱,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回来,能把欠你们的补上。”
我冷笑:“你欠我什么了?你不欠。当年你选择听你妈的话,我不怪你。但是谷雨,她不欠你的。”
张磊低下头,说:“我知道。所以我不敢直接去找她。我想先找你商量,看怎么样才能不伤到她。”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恨意。
“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他抬起头,说:“可我是她亲爸。我三十三了,没别的孩子。我这辈子就她一个骨肉。”
我说:“她不需要你。她有爸爸,也有爷爷、外公。她过得好好的。”
张磊说:“那她的身世,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这个用不着你操心。”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我知道不够,但先给孩子存着。以后每个月我打两千。”
我站起来,把卡扔回他面前。
“拿上你的钱,走。”
他说:“这是我给孩子的。”
我说:“她用不上!她什么都不缺!”
张磊看着我,眼睛红了。
“招福,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求她认我,我就想远远看她一眼。我偷偷去学校门口看过她两次,她背着粉书包,扎着马尾,跟别的孩子有说有笑。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她长得像你。”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不配提她。”
张磊低下头,把卡收起来,站起来。
“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就在镇上,不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招福,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把她养得这么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二狗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他打开灯,看见我,吓了一跳。
“咋了?咋不点灯?”
我抬起头,看着他。
“张磊来过了。”
二狗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无奈。
“他说什么了?”
“他想看谷雨。我没同意。”
二狗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说:“我得去找他。”
我拉住他:“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要去找人?你去了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说:“我总得让他知道,他别想碰谷雨!”
我说:“他碰不碰,不是他决定的,是谷雨。谷雨要是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她自己会想。”
二狗泄了气,蹲在地上。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天天防着。”
我想了想,说:“我想带谷雨去他那儿,把话挑明。”
二狗猛地抬头:“你疯了?”
“我没疯。张磊要长期待在镇上,这事瞒不住。与其让他偷偷摸摸接近谷雨,不如咱们主动点。我是谷雨的妈,我带着她去,慢慢跟她说。让她知道,那个叔叔不是坏人,但也不是爸爸。她爸爸,是你。”
二狗摇头:“我不同意。谷雨那么小,理解不了。”
“你觉得她小,可她什么都看在眼里。这阵子我提心吊胆的样子,她早怀疑了。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我亲口告诉她。”
二狗不说话了,蹲在那儿,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二狗,你是谷雨的爸爸。这个家,是我跟你建起来的。张磊是旧账本上一页发黄的纸,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咱们得让谷雨知道,爸爸妈妈永远站在她这边。”
二狗眼里有泪光。
“我怕。我怕谷雨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说:“不会。你陪了她七年。七年的好,不是一句血缘能抹掉的。”
二狗抱住我,身体抖得厉害。
“招福,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小暑是我儿子,谷雨也是我闺女。我舍不得。”
我拍着他的背,说:“我知道,我知道。”
窗外,天全黑了。小暑在楼下喊:“妈!我饿了!”
二狗松开我,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我去做饭。”
我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招福,你会带她去见张磊?”
“会。”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让我也去。”
“好。”
他去做饭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和厨房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心里想,不管前面还有多少糟心事,至少这个人,他没跑。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
张磊的手机店还在装修,招牌已经挂上了,写着“磊子手机维修”。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过去。
我心里清楚,这场仗,我还没完全想好怎么打。
但我不能躲了。
谷雨,对不起。
妈要带你见一个人。
一个跟你身上流着同样血的人。
可他不是你爸爸。
你爸爸叫刘二狗。
名字土,人老实,嘴笨,心软。
他才是你爸爸。
第十三章
我回到家,二狗正在教小暑写数字。小暑趴在茶几上,铅笔在田字格里扭来扭去,写出的“3”像个躺倒的钩子。
谷雨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画:“妈,你看,我画的我爸。”
我接过来看,纸上用彩笔画了一个人,脑袋大身子小,戴着顶红帽子,脸上两道粗眉毛,笑得露出一排牙。
“这是你爸?”
“嗯。像不?”
“像。这眉毛,尤其像。”
二狗凑过来看,乐了:“我哪有那么丑。”
谷雨说:“不丑,这是最帅的爸爸。”
二狗不说话,转过身去,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酸,把画贴在了冰箱门上。
晚饭后,谷雨和小暑在客厅看电视。我把二狗叫到卧室,关上门。
“我想好了。这周日,带谷雨去见张磊。”
二狗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没抬头。
“你想让她知道,张磊是她亲爸?”
“不。先不告诉她。就说是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想请我们吃个饭。”
二狗抬头:“那有什么意思?见了面,以后张磊想私下找她,不是更顺理成章?”
我说:“就是要让张磊明白,谷雨有我看着,他不能乱来。而且,当着我们的面,让他看看谷雨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要是真为她好,就该知道,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保护。”
二狗想了半天,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不能让他单方面亲近谷雨。饭桌上,我得在。”
“你在。你不在我也不会去。”
二狗松了口气,又忽然说:“你爹那边,别说。”
“我傻啊,肯定不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谷雨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二狗,右边是张磊。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往张磊那边迈了一步。我在后面喊她,她回过头,冲我笑:“妈,那个人说,他才是我爸爸。”
我惊醒,天还没亮。
心口跳得厉害。
周日那天,谷雨穿上新买的粉色外套,问我:“妈,咱们去镇上见谁啊?”
我说:“一个老朋友。你叫张叔就行。”
小暑闹着也要去,被我哄住了:“妈妈和姐姐下午就回来,你跟着外婆去外公家吃饺子。”
小暑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娘走了。
我、二狗、谷雨,一家三口坐公交车到了镇上。
张磊约在镇东头一家小饭馆,名字叫“好运来”,红底黄字,看着油腻腻的。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手边放着一个纸袋子,鼓鼓的。
看见我们,他一下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来了,坐,坐。”
谷雨好奇地打量他,小声问我:“妈,这个叔叔我好像见过。”
我心里一紧:“在哪见过?”
她说:“学校门口。他是不是去接别人家小孩的?”
张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岔开话题:“想吃什么,自己点。”
谷雨点了个鱼香肉丝,二狗点了个土豆丝。张磊拿过菜单,又加了红烧肉和一碗汤。
等菜的时候,张磊把纸袋子推到谷雨面前。
“给,送你的。”
谷雨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水彩笔,还有一个粉色文具盒。
谷雨笑了:“谢谢叔叔。”
张磊说:“不客气。你爱画画不?”
谷雨说:“爱!我画我爸贴冰箱上了。”
张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说:“画得好不好?”
谷雨说:“还行吧。我爸说我把他画丑了。”
二狗坐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座山。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吃。张磊不停给谷雨夹菜,夹得她碗里都冒尖了。
谷雨说:“叔叔,够了,我吃不下。”
张磊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二狗放下筷子,说:“她平时吃得不少,不瘦。”
张磊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尴尬地缩回来。
气氛突然冷下来。
我在桌下踢了二狗一脚,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谷雨低着头吃饭,没觉察出什么。
吃到一半,张磊说:“招福,我过几天就开业了,以后你们修手机啥的,来找我。不收钱。”
我说:“好。”
二狗说:“我们家没人修手机。坏了我来修。”
张磊笑笑:“对,你是干这个的。”
二狗说:“修家电的。手机也会一点。”
两个男人面对面,眼神撞在一起。
我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说这些干啥。”
谷雨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吗?”
张磊一愣。
谷雨指着二狗:“他是我爸爸。你们是朋友吗?”
张磊的嘴唇动了动,说:“认识。朋友。”
谷雨说:“那以后来我家玩。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张磊点头,眼角有点红。
饭吃完,张磊去结账。二狗带着谷雨先出了门。
我留在后头,等张磊出来。
他付完钱,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谢谢你让我见她。”
我说:“我让你见她,不是可怜你。我是为了谷雨。她以后还要在这镇上上学,你既然要在这里开店,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接触。但有一点,你不能单独找她,不能跟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张磊说:“我知道。我不会说。”
“还有,她叫你叔叔。你应着就行,别越界。”
张磊苦笑:“我有自知之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可怜。但这份可怜,不足以让我把谷雨让给他半分。
“你刚才看到了,她有爸爸。她过得很好。”
张磊点头:“看到了。二狗……人不错。”
我说:“他比你以为的好。”
说完,我转身走了。
上了公交车,谷雨靠着我,小声说:“妈,那个张叔,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心里一紧:“怎么怪了?”
“他老盯着我看,像要把我记下来一样。”
二狗在旁边说:“说明喜欢你。”
谷雨说:“可我都不认识他。”
我搂了搂她:“以后就认识了。他是妈以前的朋友,人还不坏。”
谷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二狗把头靠在玻璃上,闭着眼。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没那么平静。
他嘴上说认了,可一个活生生的张磊站在面前,换谁都不好受。
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谢谢。”
他说:“谢啥。”
我说:“谢你刚才没掀桌子。”
二狗“嗤”地笑了:“我想掀来着。后来想,我要是掀了,谷雨得多害怕。她那胆子,跟她妈一样大。”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
车过了一座桥,河面明晃晃的,阳光碎在水里,像撒了一把金子。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有些坎,你得迈过去。迈过去了,回头看,不过是土路上一道浅沟。
可我忘了,有些浅沟下面,还藏着暗河。
第十四章
张磊的店开业那天,镇上挺热闹。
他请了锣鼓队,在门口敲了大半天。我本来不打算去,但谷雨从同学嘴里听说了,回来问我:“妈,张叔的店开业,咱们不去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想去?”
谷雨说:“他上次请我们吃饭了,我们是不是得回个礼?”
我笑了:“你这孩子,心眼还不少。行,等你爸回来,咱一块去。”
二狗回来一听,脸就拉下来了。
“我不去。我去给他站台,算怎么回事?”
我说:“不是站台,就是去露个脸。以后都在一个地方待着,面子上过得去。”
二狗说:“我没那个面子。”
我看着他,知道他在吃醋。
“那你别去了,我带谷雨去。”
二狗又犹豫了:“你去……那你早点回来。”
我说:“行。”
最后我和谷雨去了。张磊看见我们,高兴得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差点撞翻一摞手机壳。
“来了!快进来坐。”
店里不大,摆了几个玻璃柜台,墙上挂着各种手机配件的货架。新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一股塑料味。
谷雨把一盆小绿萝放在柜台上:“张叔,开业大吉。”
张磊接过来,像接了个宝贝:“谢谢谢谢。这是你挑的?”
谷雨点头。
张磊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粉色的手机支架,塞给谷雨:“叔送你的。”
谷雨看我的眼色,我说:“拿着吧。”
张磊又张罗着给我们拿饮料,忙前忙后,像个第一次招待客人的小学生。
我站在一旁,看着谷雨在店里转悠,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如果张磊能老老实实当个“叔叔”,不越界,不乱来,那这个关系也许能维持下去。
可我忘了,人都是有贪心的。
张磊把我们送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叫住我。
“招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他搓着手:“我想每个月给谷雨存点钱。不多,两千。等她上大学用。”
我说:“不用。她上学的钱,我出得起。”
他说:“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张磊,你以为钱能买回这七年?”
他摇头:“不是买。是……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她不知道也行。”
我深吸一口气:“你想做点什么,就离她远一点。别让她发觉,别让她困扰。这就是你现在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张磊低下头,不说话。
谷雨从后面跑过来,拉我的手:“妈,走啦,我想吃炸串。”
我应了一声,带着她走了。
走到街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张磊还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盆绿萝,像攥着一个舍不得松手的东西。
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回家路上,谷雨一边吃炸串一边说:“妈,张叔怎么老是一个人?他没有小孩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谷雨说:“那他老婆呢?”
“离婚了。”
“哦。”谷雨咬了一口火腿肠,含糊地说,“那他还挺孤单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你个小孩子,想得还挺多。”
谷雨说:“他每次看到我,都笑得好用力。我们班有个男生,他爸妈离婚了,他看到别人有好吃的,就那样笑。”
我心里一沉。
这孩子,比我想的敏感得多。
晚上,我把谷雨的话跟二狗说了。二狗沉默了半天,说:“小孩子眼睛毒。”
我说:“是啊。有些事,怕瞒不了多久。”
二狗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她不问,咱们不说。”
话音刚落,小暑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写的!”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刘小暑,刘小满,爸爸刘二狗,妈妈陈招福。
我看了看,说:“姐姐叫刘小满,不叫刘小暑。”
小暑说:“我知道。姐姐改了新名字,我不记陈的,记刘的。”
我愣了一下。小暑还不知道姐姐原来的名字叫谷雨,现在改叫小满,他只知道姐姐也姓刘。
二狗笑着揉小暑的脑袋:“对,以后都姓刘了。咱们一家四口,三个姓刘,一个姓陈。”
小暑说:“那妈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姓陈。”
二狗看向我,笑着说:“妈妈不孤单,她有我们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也许真的能熬过去。
可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刘大狗打来的。
“嫂子,有个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我爹,最近老往外跑。我问他去哪,他不说。昨天我跟着他,发现他去镇上找那个张磊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你确定?”
“确定。我爹进了张磊的手机店,一个多钟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老栓找张磊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刘大狗又补了一句:“嫂子,我爹那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他找张磊,准没好事。你防着点。”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
刘老栓。
我以为他老实了。
原来他在憋大招。
第十五章
我整整想了一夜,没想明白刘老栓找张磊的目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二狗叫醒,把刘大狗的电话跟他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二狗听完,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去张磊店里干什么?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我说:“只有一个可能。谷雨的事。”
二狗想了想,猛地坐直了。
“他不会是想把谷雨卖给张磊吧?”
“卖”这个字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摇头:“不至于。他再怎么精明,也不至于拿孩子做买卖。”
二狗说:“那他找张磊到底想干啥?”
我披上衣服,说:“我去一趟。”
二狗拉住我:“你去找张磊,还是找我爹?”
“先找张磊。看他怎么说。”
二狗说:“我跟你去。”
我没拒绝。
把俩孩子送到学校后,我们直接去了镇上。张磊的店刚开门,他正蹲在门口擦玻璃,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
“招福,二狗,你们咋来了?”
我开门见山:“刘老栓找过你?”
张磊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往店里走。
我跟进去,二狗跟在后面。
“说吧,他来找你干什么?”
张磊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柜台后面,像在找什么。
“他……他来问我,能不能把谷雨的事,告诉孩子。”
我心里一紧:“他想让你认谷雨?”
张磊说:“对。他说,既然我已经回来了,不如让谷雨知道自己的身世。这样对孩子公平。”
我冷笑:“他凭什么决定对谷雨公平不公平?谷雨是我闺女,轮不到他做主。”
二狗也火了,一拍柜台:“我爹到底想干啥?他是不是老糊涂了!”
张磊说:“二狗,你爹的意思,我听出来了。他是想让我把谷雨接到刘家那边去。”
“什么?”我差点叫出来。
张磊低着头:“他说,谷雨不是我刘家的种,放刘家是给刘家丢人。现在张磊回来了,正好把谷雨交给他。我不同意。我说孩子叫你这么多年爷爷,你怎么说不是刘家人就不是了?他就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识抬举。”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老东西,心是石头做的!”
二狗一拳砸在玻璃柜上,玻璃“咣当”响了一声,没碎。
“我去找他!”
我拽住他:“你去了,又能怎么样?把他气死?二狗,咱们不能老用闹的。”
二狗甩开我:“那我爹这算盘,就这么打下去?他当我是什么?当他孙子吗?他这么往外推谷雨,不是要孩子的命吗!”
我抱住他:“二狗!冷静!你听我说!”
他喘着粗气,慢慢平静下来。
我放开他,看向张磊。
“张磊,你老实跟我说,你想把谷雨带走吗?”
张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想。但我不傻。我知道谷雨现在过得好,她拿二狗当爸爸,拿我当外人。我要是硬抢,孩子会恨我一辈子。”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可你公公三天两头来找我。他的意思是,反正谷雨不是刘家人,不如让我把孩子带走,这样刘家就剩二狗和小暑,没那根刺了。他还说,只要我带走谷雨,他认小暑当亲孙子,以后分家产多给二狗一份。”
我听完,牙根都咬酸了。
“他怎么好意思拿谷雨当筹码?谷雨叫了他七年爷爷!”
张磊说:“我也这么说了。他说,就是因为叫了七年,再叫下去,村里人会知道不是亲的。到那时候,刘家的脸就丢尽了。”
我终于明白了。
刘老栓不是关心张磊,更不是关心谷雨。
他关心的是刘家的脸。
在他心里,谷雨这个“外姓的种”在刘家待得越久,露出破绽的风险就越大。而张磊这个亲爹出现了,正好顺水推舟,把谷雨送走。
他这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二狗在旁边气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
我说:“张磊,以后刘老栓再来找你,你直接别开门。”
张磊说:“我试过。他就在门口等。我总不能报警吧。”
二狗说:“报!为什么不报!他不走就报!”
我拦住二狗:“张磊,刘老栓那边我去说。他要再找你,你让他直接来见我。这事,该由我这个当妈的做主,跟你们都没关系。”
张磊点头。
我们走出店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二狗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
我知道他憋着火。
他这个人,平时软塌塌的,可一旦碰到底线,比谁都犟。
而谷雨,就是他的底线。
我们到了下河村刘老栓家门口。二狗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刘老栓坐在院里晒太阳,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
“来了?大狗嘴真快。”
二狗站到他面前,声音发抖:“爹,你是不是找张磊了?是不是想让他把谷雨带走?”
刘老栓抬头看他,不慌不忙:“是。谷雨不是你的种,留在这里,迟早是祸害。”
二狗眼睛红了:“你再说一遍。”
刘老栓说:“谷雨不是刘家人。她亲爹回来了,跟着亲爹去,天经地义。”
二狗冲上去,一把攥住刘老栓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你让她叫了你七年爷爷!你抱过她多少回!现在说不是刘家人,你良心让狗吃了!”
刘老栓被他揪着,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说:“我……我这是为刘家好……”
我上去拉二狗:“松手!他岁数大了,你把他气死了怎么办?”
二狗慢慢松开手,刘老栓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胸口咳嗽。
我站在他们中间,对刘老栓说:“刘老栓,我今天把话搁这儿。谷雨是我闺女。只要我陈招福活着一天,她就在我们家长大。谁要敢打她的主意,从今天起,就是跟我陈招福过不去。包括你。”
刘老栓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怯。
“招福,我也是为了小暑……”
“为了小暑?你冷了他五年,现在说为了小暑?你为了的是你自己那张老脸!”
我转过身,拉着二狗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刘老栓,从今往后,谷雨不会再喊你爷爷了。你不配。”
刘老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二狗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下来,拍他的背。
“咱们回家。”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招福,你说谷雨要是知道了,她得多难受。她那么喜欢她爷爷……不对,那个人。”
我抱住他:“以后没人能伤她了。从今天起,这个家,就咱们四口。谁来都不让。”
二狗点了点头。
阳光明晃晃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才真正开始。
第十六章
我把谷雨和小暑从学校接回来的路上,谷雨忽然问:“妈,爷爷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谷雨说:“他问我想不想去他家住几天。我说我得上学,等放假再说。然后他就说,那到时候,让张叔也来吃饭。”
我心跳漏了一拍。
“张叔?哪个张叔?”
“就是那个开手机店的张叔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握着谷雨的手,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是他啊。爷爷怎么认识张叔的?”
谷雨说:“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爷爷去修手机认识的吧。”
二狗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下来。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别过头去,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谷雨支去写作业,拉二狗到厨房。
“刘老栓这是要绕过咱们,直接对谷雨下手。”
二狗攥着拳头:“我一会儿去把谷雨电话手表里的联系人,把他删了。”
我说:“删了也没用。谷雨背过他号码。”
二狗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连电话都不接吧?”
我想了想,说:“我去跟谷雨说。让她以后接到爷爷电话,先告诉妈妈。”
二狗点头:“也好。”
那天晚上,谷雨刚躺下,我坐她床边。
“谷雨,妈妈跟你说个事。”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有时候说话会糊涂。以后他要是打电话,你接了,别全信。特别是什么去他家住啊、跟张叔一起吃饭啊这些,先跟妈妈说,妈妈再安排。”
谷雨似懂非懂:“爷爷生病了吗?”
我点头:“老毛病。所以妈妈怕他记混了,乱约时间。”
谷雨说:“好吧。我不乱答应。”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亲了亲她的额头。
“睡吧。”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想,谷雨,妈只能先这样说。等你再大一点,有些事,妈会告诉你。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得先让那些想伤害你的人,一个个都断了念想。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下河村。
刘老栓没在家。刘大狗媳妇说,老头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镇上赶集。
我去了镇上。
果然,在张磊店门口,我看见了刘老栓那辆破电动车。
他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正跟张磊说着什么。张磊站在柜台后面,一脸不情愿。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刘老栓。”
他回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招福,你又来了。”
我说:“您要是不来,我也不用天天往这跑。”
张磊站起来:“招福,你坐。”
我坐下,看着刘老栓:“您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孩子逼到绝路上?”
刘老栓说:“我不是逼她,我是为她好。谷雨跟着张磊,亲爹亲妈都在,不比跟着二狗强?”
我气得发笑:“亲爹在?这十年他人在哪?谷雨发烧的时候,他在哪?谷雨第一天上学校,谁送的书包?谷雨半夜做噩梦,谁抱着她哄?刘老栓,你跟我说亲爹?你见过哪个亲爹,孩子长到七岁才第一次送礼物?”
张磊低下头,脸色灰白。
刘老栓嘴硬:“那都是过去。以后有我在,我会让张磊好好对她。”
我站起来,盯着刘老栓:“你凭什么替张磊决定?你凭什么替我闺女决定?张磊都没说要带她走,你上蹿下跳什么?”
刘老栓说:“我……”
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就是怕谷雨的身世被村里人知道,怕丢了你老刘家的脸。所以你急着把谷雨塞给张磊。可你想过没有,你越是这样,越惹人注意。到时候满城风雨,你刘老栓的老脸往哪搁?”
刘老栓愣住了。
我继续说:“谷雨已经七岁了。你要真想保住刘家的脸,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以前一样,好好当她爷爷。你今天给她买个熊,明天带她去赶集,没人会怀疑。可你非要把她往外推。推出去的动静越大,知道的人越多。你以为你在解决麻烦,其实你在捅马蜂窝。”
刘老栓半天说不出话。
张磊在旁边插了一句:“招福说得对。刘叔,您以后别来了。谷雨的事,我会尊重招福和二狗的意见。”
刘老栓看看我,又看看张磊,嘴唇颤了颤,站起来。
“行。我不管了。爱咋样咋样。等哪天刘家的脸面丢光了,别来找我哭。”
他骑上电动车,“嗡”一声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松还是更紧。
张磊给我倒了杯水。
“招福,你刚那番话,厉害。”
我接过水,没喝。
“厉害什么呀。都是被逼的。”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挺羡慕二狗。”
我抬头看他。
“他有你这样的媳妇,还有谷雨那样的闺女。虽然谷雨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但她被教得很好。这功劳,大半是你的。”
我说:“还有二狗。谷雨的性格里,有他的影子。二狗这人,不争不抢,但对孩子,他倾其所有。”
张磊点头:“我知道。那天吃饭,我看出来了。他眼里全是谷雨。”
我放下杯子,说:“张磊,你能这样想,最好。谷雨可以把你当叔叔,可以偶尔见见面,但她的家,在我们那边。这个不会变。”
张磊说:“我明白。”
我走出店门,阳光兜头浇下来,浑身热烘烘的。
手机响了,是二狗。
“咋样?我爹走了?”
“走了。我跟他说清楚了。”
二狗说:“你说得清楚,他能听进去吗?”
我说:“听不进去也得听。他现在没别的路。”
二狗叹了口气:“招福,辛苦你了。”
我说:“说这些干啥。俩孩子呢?”
“小暑在楼下玩。谷雨写作业。我刚把她的电话手表设置了一下,陌生号码自动拦截。”
我笑了:“你会弄?”
“会。修电器的人都懂点。”
我挂了电话,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这个人,嘴笨,可做的事,从来都落到实处。
我忽然想,等这摊子事彻底过去,我想带他们仨去县城吃顿好的。
就我们四口。
不叫别人。
谁都不叫。
第十七章
日子又往前拱了半个月。
刘老栓没再来。张磊也消停了,偶尔在学校门口远远看谷雨一眼,然后发个消息给我,说“今天她穿了蓝衣服”,或者“她跟同学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没回。
有些东西,你没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二狗对我更上心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把修电器攒下的钱都交给我,说:“你管着,想买啥买啥。”
我说:“我能买啥。给俩孩子买两身衣服吧。”
他点头:“行。多给谷雨买点,女孩子爱美。”
我看着他,笑:“谷雨听到你这话,又该说你帅了。”
二狗不好意思地挠头。
小暑这阵子跟二狗亲得不行。改姓之后,刘老栓偶尔给他打电话,他会高兴地跳起来,跑过来跟我说:“妈,爷爷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又酸又甜。
他那么渴望得到刘老栓的认可。如今这个认可来了,哪怕来得很迟,他还是很开心。
孩子永远比大人容易原谅。
可我做不到。
刘老栓对谷雨那番算盘,我记着呢。这坎,我一时半会儿迈不过去。
这天下午,我爹拄着拐来我家。他腿还没好利索,但精神不错,进院就喊:“小暑!外公给你带了好东西!”
小暑“嗖”一下从屋里蹿出来。
我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雕的小人,巴掌大小,刻得憨态可掬,像个咧嘴笑的娃娃。
小暑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外公,这是你刻的?”
我爹说:“我哪有那手艺。是我托你根叔刻的。他手上功夫好,我给了他两包烟。”
小暑说:“谢谢外公!”
我爹摸他脑袋,说:“进屋,外公还有事跟你妈说。”
小暑抱着木头人跑了。
我爹在沙发上坐下,把拐靠在一边。我给他倒了杯水。
“招福,谷雨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一抖,水洒了一点。
“听说什么了?”
我爹看着我,说:“村里都传开了。说谷雨不是二狗亲生的,是外头别的男人的。”
我脑子“嗡”地炸了。
“谁传的?”
我爹说:“不知道谁先说的。现在刘家那边,下河村,还有咱们村,都有人在传。”
我站不住了,扶着椅子坐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爹问:“招福,你跟爹说实话,谷雨到底是不是二狗的?”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
“不是。”
我爹叹了口气,抽出一根旱烟,也没点,就那么叼着。
“我早猜到了。谷雨长到三岁,眉眼见,跟二狗没一点像。可我没敢问。我怕问了,你扛不住。”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爹……”
他摆摆手:“哭啥。不管是不是二狗的,她是你生的,就是我陈大栓的外孙女。这个不会变。”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他心里翻江倒海。
“爹,刘老栓为了这个事,想逼张磊把孩子带走。”
我爹冷哼一声:“他敢。他敢动谷雨一根指头,我跟他拼命。”
我说:“我已经跟他闹翻了。现在村里又传开,他肯定更急。”
我爹想了想,说:“传就传。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关键是,你们自己要站稳。”
我点头。
我爹又说:“谷雨那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说:“还没想好。想等她再大点。”
我爹说:“别拖太久。孩子自己能看出来。你现在不说,等她从别人嘴里听到,那才叫真的伤。”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爹说得对。可我总想再拖一拖,再让谷雨过几天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
那些天真烂漫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我爹走后,我坐在屋里发呆。二狗接孩子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把村里传开的事跟他说了。
二狗一拳砸在门框上。
“指定是我爹!他见我不同意,就故意把消息放出去,逼咱们把谷雨送走!”
我说:“没有证据,先别下结论。”
二狗说:“除了他,还有谁知道谷雨的身世?你爹?我爹?我们俩,还有张磊。你爹不会说,你我不会说,张磊想见谷雨,也不会傻到把事闹大。就我爹!”
他说得在理。
可就算知道是刘老栓放的消息,又能怎么样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二狗,我想把谷雨的事,跟她说了。”
二狗愣住了。
“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村里传遍了。她今天没听到,明天也会听到。我不能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还是带着恶意的版本。”
二狗蹲下来,双手抱头。
“我怕她受不了。”
“她是咱们的闺女。她受得了。”
二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说的时候,我在。爸爸在。”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
谷雨洗完澡,顶着半干的头发在客厅吹风扇。小暑趴在地上拼积木。电视里放着一个孩子爱看的节目,笑声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心里一遍一遍打着草稿。
可每一版草稿,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二狗坐在我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等她睡了再说吧。”
我摇头:“明天吧。今晚让她睡个好觉。”
二狗点头。
其实我们俩都明白,今晚不说,明天也不一定张得开嘴。
有些话,比石头还沉。
吞下去压死人,吐出来砸死人。
可我必须说。
因为我的闺女,应该从她妈妈嘴里知道真相。
而不是从别人的风言风语里,拼凑出一个残缺的、羞耻的、带着恶意的故事。
谷雨,你等着。
明天,妈妈给你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
故事里有你、我、爸爸,还有一个不重要的人。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爸爸爱了你七年。
一天都没少过。
第十八章
第二天是周六,天阴着,闷热闷热的,像憋着一场大雨。
我让二狗带小暑去了他外婆家——我娘那边。家里就剩我和谷雨。
谷雨坐在客厅拼拼图,是一幅一千块的大图,拼了三分之一,蓝色的天,绿色的山,中间缺着一个孩子的笑脸。
我坐到她旁边,说:“谷雨,先别拼了,妈跟你说会儿话。”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啥?”
我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妈想跟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她放下拼图,盘腿坐好,说:“听。”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从前有个姑娘,二十出头,在镇上做工。她认识了一个小伙子,两个人处了对象。后来小伙子的家里不同意,两人就分了手。姑娘那时候挺难过,可日子还得过。再后来,她嫁了人,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结婚第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谷雨歪着头,听得很认真。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那男人高兴坏了,翻字典起名字,说叫谷雨。谷雨好,雨生百谷。他把闺女当心肝一样疼。闺女渐渐长大,会笑,会爬,会叫爸爸。男人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闺女,在院子里转圈。闺女骑在他脖子上,笑得满村子都能听见。”
我停了一下,嗓子发紧。
谷雨说:“然后呢?”
“然后……闺女长到七岁,出落得聪明伶俐,谁见谁夸。可是有件事,一直瞒着她。那个男人,不是她的亲爸。她的亲爸,是当年那个分手的小伙子。小伙子后来回来了,想认她。可她的妈妈,还有那个养了她七年的爸爸,都不肯放手。”
谷雨愣住了,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她后来知道了吗?”
我点头:“知道了。”
谷雨问:“那她哭了吗?”
我说:“哭了。可她没怪谁。”
谷雨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这个闺女,是不是我?”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谷雨。妈不是故意瞒你。那个疼了你七年的爸爸,不是你的亲爸爸。可他对你的爱,比谁都不少。”
谷雨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低头看她。
“你知道?”
她点头,眼睛红红的。
“我早就知道了。有一次我在你柜子里翻到了旧的化验单,上面写着我血型是B。我查过。可我不敢说。我怕你们不要我。”
我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把她抱得紧紧的。
“不会的!永远不会!你是妈的命,是你爸的命!”
谷雨“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妈……那你……你们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每天……每天都怕……怕你们发现我……发现我不是……”
我拍着她的背,哭着说:“不会的,你永远是我们的闺女。你爸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没变,还更疼你。是他要给你改名叫小满的。他说,刘小满,跟刘小暑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谷雨哭着说:“那爸爸呢?爸爸在哪儿?我要爸爸……”
我掏出手机,拨通二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招福?怎么样?”
“回来吧。谷雨找你。”
二狗声音哑了:“我马上到。”
不到半小时,二狗带着小暑回来了。小暑一进门就喊:“妈妈,姐姐呢?”
谷雨从沙发上站起来,满脸泪痕,叫了一声:“爸……”
二狗眼眶一红,鞋都没脱就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爸在,爸在。”
谷雨搂着他的脖子,哭着说:“爸,你还认我吗?”
二狗说:“认!你是我亲闺女!一辈子都是!”
小暑站在旁边,仰着头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妈妈和姐姐都在哭,他也“哇”一声哭起来。
二狗一手抱一个,把俩孩子都搂在怀里。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大两小,哭得不能自已。
天阴得像要掉下来,可屋里,有比阳光更暖的东西。
那天晚上,谷雨跟我睡。小暑非要挤中间,二狗睡在床尾,说守着你们娘仨。
谷雨说:“爸,你睡床上来,地上硬。”
二狗说:“我皮实。”
小暑说:“我也要跟爸爸睡地上。”
二狗笑:“你个小不点,凑什么热闹。”
最后二狗睡在了谷雨旁边,小暑睡在另一边。我们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挤得翻不了身。
谷雨一手搂着二狗的胳膊,一手抓着我的手。
“妈,我喜欢这个名字。”
“刘小满?”
“嗯。小满,小暑。一个五月,一个七月。像亲姐弟。”
二狗在黑暗中笑了一声:“本来就亲。”
谷雨说:“爸,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父亲节。”
二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侧过头,看见他眼角的泪,顺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
第二天,天晴了。
雨过天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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