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素梅五十五岁,守寡三年,住在重庆江津一条靠江的老街上。
老街不宽,青石板路被雨水磨得发亮,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夏天潮,冬天冷,江风一吹,门缝里都像塞了冰。
谭素梅的屋子在巷子最里面,前面半间门面,后面两间住房。丈夫没走前,他们俩在门口支一口大锅,卖红油抄手和豆花饭。丈夫负责烧火端碗,她负责调味收钱。两个人忙到中午,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丈夫走后,锅还在,招牌还在,就是少了一个人。
头一年,谭素梅连锅盖都不敢掀。
她怕一开火,就想起丈夫站在灶边说:“素梅,多放点葱花,重庆人吃东西,香气要先上来。”
后来日子逼着她动。
门面要交电费,屋顶要补,自己也要吃饭。她就重新卖起抄手,只卖早上和中午,下午收摊,坐在门口洗碗,看巷子里人来人往。
守寡三年,她把自己过成了一盏小油灯。
亮着,但不敢亮太狠,怕别人说闲话。
街坊们都知道她是寡妇,说话也格外有分寸。有些分寸是好意,有些分寸像针。
“素梅,一个人过也要注意点。”
“你才五十五,长得又不差,别让人说闲话。”
“男人没了,名声更要紧。”
这些话听多了,她也就学会了低头。
她不去跳坝坝舞,不去打麻将,不跟男人单独说太久的话。谁要是帮她搬一袋米,她一定当场把钱结清,连一瓶水都不敢多留人家喝。
她女儿唐小敏在九龙坡上班,嫁了个公交司机,日子过得紧巴。小敏隔三差五打电话叫她搬去住,说妈你一个人在江津不安全。
谭素梅每次都说:“我走了,这锅怎么办?这门面怎么办?你爸留下的抄手摊怎么办?”
小敏听了就叹气。
其实谭素梅心里明白,女儿家里也不宽敞,两室一厅,外孙上初中,书桌都挤在阳台上。她真搬过去,谁都不舒服。
所以她说守着摊子,其实是给彼此留体面。
九月的一天,重庆下了半个月的雨,好不容易放晴。谭素梅把门口的塑料凳搬出去晒,刚把抹布搭上绳子,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喂,哪位?”
那头静了一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谭素梅吗?”
她心里一紧。
男人又说:“我是周远成,江津二中八三级三班的周远成。你还记得不?”
谭素梅愣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滴着水。
周远成。
这个名字像从老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张旧照片,边角发黄,灰尘一吹,又露出原来的颜色。
她怎么会不记得。
高中那阵,周远成坐她斜后方,个子高,衣服总是洗得发白。他数学好,写字漂亮,家里穷得午饭常常只啃一个红薯。那时候谭素梅是学习委员,收作业、发卷子、记迟到,跟他说过不少话。
可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三十多年没再见。
谭素梅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干:“记得。你怎么有我电话?”
“老同学群里找人问的。”周远成笑了一下,“我这两天回重庆办点事,路过江津,想来看你一眼。”
谭素梅下意识看了一眼巷口。
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
一个男同学,三十多年没见,突然说要来看她。她是寡妇,这条巷子里的人又眼尖,一辆车停久一点都能被议论半个月。
“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你有事忙你的。”
周远成那边沉默了两秒。
“素梅,我不是来添麻烦的。”他说,“就是见一面。还有一样东西,我替你放了三十多年,想当面还给你。”
“什么东西?”
“见了你就知道了。”他说,“我下午三点左右到你门口,要是不方便,我在巷口等。”
谭素梅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都活到五十五了,难道连见一个老同学都要怕?
她最后只说:“那你别开车进巷子,里面窄。”
下午三点,江边又起了风。
谭素梅刚把最后一桌碗洗完,巷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一个男人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走进来。
周远成比她记忆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背却还是直的。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脚上的皮鞋沾了雨泥,看见她时停了一下,像是不敢认。
谭素梅也不敢认。
当年的少年瘦,眼睛亮,笑起来有点腼腆。眼前这个男人老了,眉骨还是那个眉骨,眼神却沉了许多。
“素梅。”他先开口。
谭素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远成。”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隔壁修鞋铺的刘嫂把头探出来,看了看周远成,又看了看谭素梅,笑着问:“素梅,亲戚啊?”
谭素梅喉咙发紧。
周远成接得很自然:“老同学。三十多年没见,路过来看看。”
刘嫂哦了一声,眼睛却没收回去。
谭素梅心里更乱,把门让开:“进来坐吧。”
周远成走进门面。
门面不大,四张小方桌,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老唐抄手”。唐是她丈夫的姓。木牌边缘掉了漆,谭素梅每年都擦,却舍不得换。
周远成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在卖抄手?”
“嗯,混口饭吃。”
“味道肯定还是好。”
谭素梅给他倒了一杯茶:“别说得像你吃过似的。”
周远成笑了:“高中那时候,你不是带过一次油辣子拌面吗?全班都闻着香。”
谭素梅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都忘了那事。
那年春游,每个人带饭,她用铝饭盒装了一盒面,里面拌了自家炸的辣椒油。周远成坐在石梯边吃白馒头,她看见了,就把面分给他一半。他嘴上说不要,最后吃得连饭盒角上的红油都刮干净了。
这么小的事,她早忘了,他还记得。
周远成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给你。”
谭素梅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作文本,封皮已经发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谭素梅。
她整个人僵住。
“这不是我的作文书吗?”
“是。”周远成说,“高二下学期,你借给我看的,后来我转学走得急,没还上。”
谭素梅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她年轻时的字,圆圆的,带点秀气。题目叫《山城的早晨》。纸页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黄桷树叶,叶脉还在。
她指尖停住,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个干什么?”
周远成低头喝了口茶:“那时候我家里出事,我爸摔断腿,我妈叫我退学回去挖煤。我心里乱,拿了你的作文书看。你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什么话?”
“你写,山再高,也不是为了挡住人,是为了让人晓得路要自己爬。”
谭素梅怔怔看着那行字。
她自己写过这样的话吗?
年轻时的人真敢写,什么都敢相信。现在叫她写,她只会写今天猪肉涨了几块,明天雨会不会漏进屋。
周远成说:“我后来没退学,硬撑着读完了中专。那个时候,这本本子给了我不少劲。”
谭素梅把作文书合上,声音低了些:“你也太夸张了。一本作文书而已。”
“对你是一本作文书,对我不是。”
外面又开始落雨。
重庆的雨就是这样,刚刚天边还亮着,一阵风过来,雨点就敲在雨棚上,噼里啪啦。
谭素梅看了看天:“你等雨小点再走。”
周远成点点头:“不急。”
两个人坐着聊天。
起先聊同学,谁当了老师,谁开了小店,谁已经不在了。后来聊到各自这些年。
周远成说他在贵州修过水电站,在云南跑过工地,后来回重庆一家设备厂做技术,前年退休。他妻子十年前离了婚,儿子在南京成家,他一个人住在巴南。
他说这些时很平静,没有卖惨,也没有遮掩。
谭素梅说得少。
她只说丈夫三年前没了,女儿在主城,自己守着老店。
周远成看着她,没多问。
快五点时,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巷子口积了水,江风把雨吹得斜斜的。周远成的手机响了两次,他出去接电话,回来时眉头皱着。
“怎么了?”谭素梅问。
“我原来订的客栈打电话,说那边排水管爆了,今天住不了。”周远成看了一眼外面,“我刚查了附近,江边几家民宿都满了。车也不好叫。”
谭素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屋子后面倒是有一间小储物房,丈夫在世时午休用过,放一张旧木床。可让一个男同学在她家住一晚,这话传出去……
她连想都不敢想。
周远成看出她为难,马上说:“没事,我去汽车站那边找找。实在不行,在候车厅坐一夜。”
谭素梅抬头看他。
外面雨大得像一匹布,巷子里的灯都被水汽糊住。周远成头发刚才被淋湿了,肩膀上还有水。他比她大一岁,五十六的人了,坐一夜候车厅,明天腰能不能直起来都难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时刘嫂打着伞从门口经过,故意往里瞟了一眼:“素梅,雨大哦,今天怕是不好走。”
谭素梅的脸一下热起来。
周远成站起身:“我走了。今天打扰你了。”
他拎起旅行袋。
那一刻,谭素梅突然想起丈夫刚走那年,她半夜发烧,自己扶着墙去厨房烧水。水壶太重,她手一滑,热水洒了半地。她蹲在那里,一边擦地一边哭,哭完第二天照样开门卖抄手。
她那时候就想,要是屋里有个人说一句“我来”,该多好。
可她从来不敢承认。
她怕别人说她不守本分。
怕亡夫怪她。
怕女儿担心。
怕自己一旦承认孤单,就像开了一个口子,再也堵不住。
周远成已经走到门口。
谭素梅忽然说:“你别去了。”
他回头。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后面有张床,你今晚住一晚。门面这边我上锁,储物房那边有小门,你睡那里。明天雨停了再走。”
周远成看着她。
谭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故意把话说得硬一点:“我不是留你,是这雨太大。五十多岁的人了,别逞强。”
周远成喉结动了动:“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已经添了。”她转身往后走,“被人看见你冒雨出去,更要问东问西。”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敢这样说了?
储物房很小,靠墙一张木床,床底堆着旧煤炉和纸箱。谭素梅找出一床洗干净的薄被,又拿了丈夫以前用过的枕头。枕套是蓝白格子的,洗得有些发薄。
她递给周远成时,手顿了一下。
那枕头她三年没拿出来过。
周远成接过去,没说多余的话,只说:“谢谢。”
晚上,雨一直下。
谭素梅煮了两碗小面,一碗多放辣椒,一碗少放。周远成坐在门面的小桌旁吃,吃到一半,眼圈突然红了。
谭素梅吓了一跳:“辣到了?”
周远成摇头,低头笑:“好多年没吃到这个味了。”
“重庆小面到处都有。”
“不一样。”他说,“有些味道,不是调料调出来的。”
谭素梅没接话。
她怕这种话。
温温的,不重,却容易把人心里压着的东西勾出来。
吃完面,周远成抢着洗碗。
谭素梅不让。
他就站在水槽旁,把袖子卷起来:“我住你这里一晚,总不能连碗都不洗。”
“客人哪有洗碗的。”
“老同学算什么客人。”
一句老同学,让谭素梅的手停了停。
她没再拦。
夜里九点多,电闪了一下,屋顶传来滴答声。
谭素梅拿着盆去接水。那块屋顶漏了半年,她一直想修,可修屋顶起码要几千块,她总舍不得。下小雨还能扛,下大雨就得用盆接。
周远成看见了,起身问:“漏多久了?”
“没多久。”
“木梁都黑了,怎么叫没多久?”
谭素梅有点尴尬:“老房子都这样。”
周远成站在梯子旁,看着她把盆摆好,又看着她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
“你腿不好?”
“老毛病,卖抄手站久了。”
“去医院看过吗?”
“看什么看,人老了哪有不疼的。”
周远成没再问,只是帮她把另一个盆挪到滴水处。
那晚,他们没有聊什么越界的话。
周远成睡储物房,谭素梅睡里屋,中间隔着一个小天井和一道插销门。睡前,她特意把门插上,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太明显,心里发酸。
她不是防周远成。
她是防这条巷子的眼睛,防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那点软。
雨声太大,她睡不着。
半夜,她起身去倒水,听见储物房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她站了一会儿,还是从柜子里拿了一盒感冒冲剂,放到小门外。
过了一会儿,周远成在门那边低声说:“素梅,谢谢。”
她吓了一跳,隔着门说:“没睡啊?”
“睡不着。”
“床太硬?”
“不是。”他停了停,“想起以前。”
谭素梅握着杯子,靠在门边,没说话。
周远成说:“你还记得高考前那场大雨吗?学校后山塌了一点,大家都往宿舍跑。我没伞,你把你的伞给我,自己淋回去。”
谭素梅笑了一声:“你记错了吧,一把破伞有什么好记的。”
“我没记错。”他说,“那天我发烧,如果淋了雨,第二天可能就考不了试。”
谭素梅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又好像没有。
那个年纪,她帮过谁,谁帮过她,都混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日子里。可周远成记得这么清楚,倒叫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又说:“我这次来,其实不是顺路。”
谭素梅心里一紧。
“我专门来的。”周远成声音很低,“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杯沿。
“看到了。”她故作轻松,“一个卖抄手的老太婆,有啥好不好。”
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远成说:“素梅,你才五十五,不是老太婆。”
谭素梅鼻子忽然发酸。
这句话不算多深情,也不算多好听。可她守寡三年,听得最多的是“你要注意点”“你要忍着点”“你这个年纪别折腾”。
很少有人说,你才五十五。
她没再说话,端着杯子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谭素梅醒得很早。她先去门面烧水,准备给周远成下碗抄手。可储物房的门已经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像没人睡过一样。
周远成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转身去门面。桌上放着那本旧作文书,作文书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鼓鼓的。
谭素梅拿起来,手一沉。
她打开袋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里面是十捆钱,每捆一万,扎得整齐。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周远成的字。
素梅:
昨晚住了一夜,谢谢你。
这十万块钱,我留下,不是因为这一晚,也不是要你答应我任何事。
三十七年前,我欠你一笔账。
那年我交不起中专报到的路费,是你把自己攒的四十二块钱塞给我,说是班费多出来的。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班费,是你准备给你妈买棉鞋的钱。
我一直想还,后来找不到你。
这十万,算我还当年那四十二块,也算我这个老同学看见你屋顶漏雨、腿疼还硬撑,心里过不去。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当我借你的。借条我写在下面,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
你不要把自己活得太省。人活到五十五,不欠谁一个苦日子。
周远成
下面还真写了一行:
今借谭素梅人民币壹拾万元整,用于修房和看病,归还时间由谭素梅决定。周远成自愿承担等待。
谭素梅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四十二块。
她想起来了。
那年周远成考上中专,通知书来了,他却蹲在操场边不说话。她问了几次,他才说家里拿不出路费,不准备去了。
谭素梅那时候也穷。母亲常年咳嗽,她攒了几个月的钱,想给母亲买一双棉鞋。可她看着周远成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一冲动,就把钱塞给他,说班主任叫她转交的。
她还叮嘱他:“别问,问就是班费。”
后来他走了,她妈那年冬天还是穿旧棉鞋,脚后跟冻出了口子。谭素梅心里愧疚了很久,可从没后悔。
她没想到,周远成竟然知道。
更没想到,三十七年后,他会把这件事折成十万块钱,放在她的小桌上。
谭素梅手抖得厉害,钱差点掉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追。
她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连门都顾不上锁,冲到巷口。刘嫂正在倒洗脚水,看见她跑出来,眼睛一下亮了。
“素梅,昨晚那个老同学走啦?”
谭素梅没理,跑到大路边。
周远成已经不见了。
她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时,电话接通了,风声从那边传来。
谭素梅喘着气:“周远成,你什么意思?”
那边静了一下:“你看到了?”
“十万块钱!你放我桌上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人?”
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周远成语气很稳:“我没把你当什么。我把你当老同学,当恩人,也当一个该被好好对待的人。”
“你回来,把钱拿走。”
“我不回。”
“你不回来,我报警说你丢钱。”
周远成笑了一下:“那你就说,一个老同学把欠了三十七年的钱还了。警察也管不了还账。”
谭素梅气得说不出话。
周远成又说:“素梅,我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我只能先走。你要是当我是朋友,就别急着把钱推回来。你先把屋顶修了,把腿看了。剩下的你想怎么安排,都由你。”
“我不缺钱。”
“你缺。”他说得很轻,却没有退,“你缺的不是吃饭的钱,是不必把自己往死里省的钱。”
谭素梅的眼泪一下子冲到眼眶。
她站在江边的公交站旁,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路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她怀里抱着十万块,也没人知道她心里像塌了一块。
“周远成,”她压低声音,“昨晚你住我家,今天又留下这么多钱。别人会怎么说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成说:“我想过。所以我在纸条上写清楚了,也愿意当面跟任何人说清楚。可我也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不说不是我们能管的。”
“你倒说得轻巧。”
“不轻巧。”他说,“素梅,我不是要你为了我去顶闲话。我是想告诉你,别为了闲话,连该修的屋顶都不修,连该看的病都不看,连该收回的账都不敢收。”
谭素梅闭了闭眼。
她想把电话挂掉,可手指就是按不下去。
周远成最后说:“钱放在你那里。你愿意还,就慢慢还。你不愿意再见我,我也认。昨晚你留我住一晚,是你善良;今天我留下十万,是我自己的决定。两件事都清清白白。”
电话挂了。
谭素梅站了很久,才抱着纸袋往回走。
巷子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看她。
刘嫂最先开口:“素梅,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谭素梅把纸袋往怀里压了压:“没事。”
刘嫂的眼神往她怀里飘:“那个老同学走得蛮早哦。”
谭素梅停下脚步,看着她。
以前碰到这种话,她会低头,含糊过去,甚至解释一大堆。
这一次,她忽然觉得累。
她说:“雨停了,他就走了。”
刘嫂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住得还习惯吧?”
谭素梅看着她,声音不高:“刘嫂,他睡的是后头储物房,我睡里屋。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把床给你看。”
刘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说,脸上一僵:“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就别说那个话。”谭素梅说完,抱着纸袋进了门。
关上门后,她腿一软,坐在凳子上。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手心全是汗。
可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她心里竟然有一点松。
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上午十点,女儿唐小敏的电话来了。
“妈,刘姨给我发微信,说昨晚有个男的住你家,真的假的?”
谭素梅盯着桌上的牛皮纸袋:“真的。”
电话那头一下炸了。
“妈!你怎么能让一个男的住家里?你一个人住,别人要是乱说怎么办?那人是谁?靠谱不靠谱?有没有欺负你?”
谭素梅听着女儿连珠炮似的问,反而平静下来。
“老同学。下大雨,客栈住不了。我让他睡储物房。”
“老同学也不行啊!”小敏急了,“你不知道现在人嘴多碎?你守寡三年,好不容易清清静静过日子,万一传开了……”
“传开了又怎么样?”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
谭素梅自己也被这句话惊了一下。
小敏过了几秒才说:“妈,你怎么了?”
谭素梅看着丈夫的旧照片。
照片摆在柜子上,男人笑得憨厚。她三年来每天早上都给他擦灰,每逢初一十五上香,像交作业一样认真。
她低声说:“小敏,你爸走了三年。我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昨晚我只是留一个淋雨的老同学住了一晚。”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怕别人说。”
“别人说,我就不活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静得很。
小敏那边的声音软下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明天回来看你。”
“不用明天。”谭素梅说,“你今天能回来就回来。我有件事要当面跟你说。”
下午,唐小敏从九龙坡赶回江津。
她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急色。女婿要上班没来,她一个人提着一袋水果,鞋还没换,就往屋里看。
“妈,那个人呢?”
“走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谭素梅没有绕弯,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敏打开一看,脸色当场变了。
她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随后她猛地把袋口合上,压低声音:“妈,这是什么?”
“十万块钱。”
“我知道是钱!”小敏急得眼圈都红了,“他为什么给你十万?你收了?妈,你糊涂啊!”
谭素梅把周远成的纸条递给她:“你先看。”
小敏看完,脸色复杂。
她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
“他说这是还你的?”
“嗯。”
“那也太多了。当年四十二块,现在怎么也不值十万。”
“我也这么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
谭素梅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作文书推到女儿面前:“这也是他还回来的。你外婆冬天脚冻裂那事,我以前没跟你说过。那双棉鞋的钱,我给了他。”
小敏愣住:“你给他钱干什么?”
“他考上中专,没路费。”谭素梅说,“我那时十八岁,觉得一个人好不容易考出去,不能因为几十块钱回去挖煤。”
小敏看着母亲,眼神慢慢变了。
她长这么大,知道母亲能吃苦,知道母亲节省,知道母亲怕麻烦别人。可她不知道,母亲年轻时也曾经这样果断,这样热乎乎地帮过一个人。
小敏声音低了:“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谭素梅笑了笑,“谁年轻时没做过几件傻事。”
“这不是傻事。”
谭素梅没接话。
屋顶又滴了一声。
昨夜雨太大,盆里的水还没倒完。小敏抬头看着天花板,眉头皱起来:“这屋顶怎么漏成这样?”
“老房子,正常。”
小敏站起来,看了看墙角,又看了看母亲的腿:“你腿是不是也越来越疼?”
谭素梅把脸别过去:“小毛病。”
小敏突然不说话了。
她这次回家,本来是想劝母亲把钱退了,离那个老同学远点。可她坐在这间潮湿的屋子里,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她一直说怕母亲被人议论。
可这些年,母亲真正受的苦,她也没管住多少。
小敏慢慢坐回去:“妈,钱可以不马上退。但是得写清楚,不能不明不白。”
谭素梅看着她。
小敏说:“你要是真觉得这是借的,那就去银行存起来,单独开个账。修屋顶、看腿,每一笔都记账。以后慢慢还。这样谁也说不出什么。”
谭素梅心里一松。
她最怕女儿一口咬定她不检点。
可小敏没有。
“你不怪我?”
小敏红着眼睛:“我怪你什么?怪你年轻时帮了别人?怪你下雨天没把人赶出去?妈,我就是怕你被人骗。”
“他没骗我。”
“我知道。”小敏看着桌上的纸条,“至少这件事不像骗。”
晚上,小敏留下来陪她睡。
母女俩挤在里屋那张旧床上,床头还放着丈夫的照片。小敏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问:“妈,你跟那个周叔叔,还有别的吗?”
谭素梅睁着眼:“什么叫还有别的?”
“就是……”小敏停了停,“你喜欢他吗?”
谭素梅心口一跳。
她五十五岁的人,被女儿问喜欢不喜欢一个男人,竟像十几岁时被同桌发现写纸条一样,脸一下热了。
“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小敏的声音很轻,“你要是真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也不是不让。”
谭素梅背过身:“我没想。”
小敏没逼她。
过了一会儿,小敏说:“可你也别因为我不想。”
谭素梅的眼泪一下子落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去了银行。
谭素梅把十万块存进新开的卡里,卡名是她自己的。小敏让银行打印了存款凭条,又去文具店买了一个硬皮账本。
账本第一页,谭素梅一笔一画写:
周远成借款十万元。
用途:修屋顶、看膝盖、老唐抄手店面整改。
还款:每月按能力归还,不少于一千元。
写到“借款”两个字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小敏看出来,轻声说:“妈,你要是不想欠,就按这个还。你要是想接受他的还账,也没关系。”
谭素梅摇头:“我要还。”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我不想让这十万块,变成别人说我的理由。也不想让它变成他压我的理由。”
小敏点头:“那就还。”
从银行出来,谭素梅给周远成发了一张照片,是账本第一页。
她打字打得慢,删删改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钱我收下,按借款记。屋顶和腿我会处理。谢谢你。
周远成很快回:
好。你怎么记都行。你愿意处理,我就放心了。
谭素梅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酸。
他没有说“不用还”,也没有说“你终于肯收了”。他只是说,你愿意处理,我就放心了。
这比许多热乎话都让她舒服。
可街坊的闲话没有停。
刘嫂那张嘴,像漏风的窗。没两天,半条老街都知道了,说谭素梅家来了个男同学,住了一晚,第二天走得早,还不知道留下了什么。
有人说得暧昧,有人说得关心。
“素梅要改嫁了吧?”
“改嫁也正常,就是别偷偷摸摸。”
“听说那男的条件不错,穿得挺体面。”
“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己也该注意。”
这些话像阴雨天的霉味,哪怕门窗关紧了,也会钻进来。
谭素梅一开始还是难受。
她卖抄手时,客人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对方知道了什么。刘嫂来买二两抄手,故意问:“素梅,你那个老同学还来不来哟?”
换成以前,她肯定低头说“不来了”。
这次她把碗放到刘嫂面前,说:“不知道。他要是来吃抄手,我也开门做生意。”
刘嫂笑:“只是吃抄手啊?”
谭素梅抬眼看她:“不然你想吃什么?”
旁边两个人噗嗤笑出来。
刘嫂脸上一阵红,端着碗走了。
谭素梅心跳很快,手也有点抖。可她发现,闲话这东西,你越怕,它越追着你跑。你停下来回头看它一眼,它反而没那么大声了。
第三天,修屋顶的师傅来了。
是小敏从网上找的正规队伍,先看现场,报价八千六。谭素梅听见这个数,肉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小敏在旁边说:“妈,修。”
谭素梅咬咬牙:“修。”
师傅拆开屋顶时,发现木梁已经烂了一截,说再拖一年,雨季可能塌。谭素梅站在院子里,听得后背发凉。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的危险往后放。
屋顶修了两天。老街的人来来回回看热闹,有人说:“素梅,这回舍得花钱啦?”
谭素梅站在门口,回得很平:“屋顶漏了就该修,舍不得也得修。”
修完屋顶,她又去医院看膝盖。
医生说是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加上长期站立,不能再硬扛。先做理疗,配护膝,严重了再考虑手术。
检查、拍片、拿药,一共花了一千多。谭素梅从前听到这个数一定心疼,现在还是心疼,但她掏钱时没有把自己骂一遍。
她甚至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杯热豆浆。
五块钱一杯。
她端着豆浆,站在轻轨站外面,看着列车从半空穿过去,忽然觉得自己像很久没出来透气的人。
小敏陪她走了一段,突然说:“妈,我发现你这两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走路抬头了。”
谭素梅笑骂:“我腿疼还抬头,摔了你背我?”
小敏也笑。
笑完,她认真说:“妈,我以前总觉得让你别惹闲话,是为你好。现在想想,有时候也是我怕麻烦。我怕你被说,也怕我被人问,怕处理这些事。可你一个人过日子,不能只为了我们省心。”
谭素梅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
她捧着豆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有这句话,妈心里就够了。”
小敏摇头:“不够。以后屋子该修就修,病该看就看。钱不够我帮不上多大的忙,但你不能什么都瞒着。”
“知道了。”
“还有那个周叔叔。”小敏顿了一下,“你想见就见,但要把话说清楚。你不欠他,他也不能拿钱让你为难。”
谭素梅点头:“我知道。”
可她其实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对周远成算什么。
感激有,感动有,防备也有。五十五岁的人,不像年轻时那样,一句喜欢就能往前冲。她心里有丈夫留下的影子,有老街的眼睛,有女儿的担心,也有自己藏了三年的孤单。
这些东西绞在一起,像一团被雨打湿的线。
越急,越解不开。
十天后,周远成来了电话。
谭素梅正在摊前切葱花,看见他的名字,刀停在案板上。
她接起来:“喂。”
“素梅,是我。”周远成声音还是那样稳,“屋顶修了吗?”
“修了。”
“腿看了吗?”
“看了。”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沉默。
过了几秒,周远成说:“我周六到江津办事,能不能来吃碗抄手?白天来,吃完就走。”
谭素梅听出他把“白天”和“吃完就走”咬得很清楚,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在替她避嫌。
可这份避嫌,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欠了他另一种人情。
她说:“你要吃就来。我开门做生意,又不是专门招待你。”
周远成笑:“好,那我十点到。”
周六,周远成准时来了。
这次他没有拎旅行袋,只拿了一个小纸盒。进门时,刘嫂又探头看,他也没躲,大大方方跟她点头:“早。”
谭素梅给他下了一碗抄手,多放葱花,少放花椒。
周远成吃得慢,一口汤都没剩。
“多少钱?”他问。
谭素梅说:“八块。”
他拿出十块。
她找了两块。
周远成看着那两枚硬币,笑了:“你还真收。”
“做生意当然收。”
“那以后我常来,你会不会给熟人价?”
“不会。”
“行。”他说,“不占你便宜。”
他把小纸盒推给她:“这个不是钱。你先看,能收就收,不能收我带走。”
谭素梅警惕起来:“什么?”
她打开。
里面是一副护膝,灰色的,不算贵,看着挺实用。盒子里夹着一张药房小票,八十九元。
周远成说:“医生朋友推荐的,说站久了能用。我怕你又嫌贵,把小票放里面。你要还,按八十九还。”
谭素梅想笑,又想哭。
“你现在送东西都带发票?”
“怕你骂。”
“你知道就好。”
她把护膝放回盒子:“这个我收。八十九,从下个月还款里扣。”
周远成笑着点头:“听你的。”
两个人说话时,刘嫂端着盆从门口慢吞吞经过,耳朵都快贴进来了。
谭素梅看见了,忽然把声音放大一点:“周远成,钱的事我记账了,屋顶花八千六,医院花一千三,剩下的都在银行。每个月还你一千,有问题没有?”
刘嫂脚步一下停了。
周远成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配合得很自然:“没有问题。借款人说了算。”
谭素梅继续说:“昨晚你住储物房那事,以后谁问,你也照实说。”
周远成放下筷子,正色道:“当然照实说。下雨留宿一晚,清清白白。我要是给你添了麻烦,我当面解释。”
刘嫂脸上挂不住,赶紧端着盆走了。
谭素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突跳。
周远成低声问:“你这是要把话摊开?”
“嗯。”谭素梅收碗,“藏着掖着,更像有鬼。”
“你不怕了?”
“怕。”她说,“可怕也不能天天夹着尾巴过。”
周远成看着她,眼里有很浅的笑意:“这样挺好。”
谭素梅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进厨房:“少夸我,碗拿来。”
那以后,周远成每半个月来一次。
每次都白天来,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吃一碗抄手,喝一杯茶。有时带一小袋橘子,有时带两本旧书,有时什么都不带。
谭素梅一律按规矩来。
抄手收钱,茶不收。橘子按市价记账,书不记,因为她看完会还。
周远成也不恼。
他像是很享受这种被她划线的相处。她说不行,他就不行;她说可以,他才往前一步。
这让谭素梅慢慢放下心。
她最怕的不是别人喜欢她。
她怕的是有人借着喜欢,逼她感激,逼她答应,逼她把自己的日子交出去。
周远成没有。
他留下十万那天,动作很重,重得把她吓了一跳。可之后,他反倒轻了下来。
轻得像江边的风,来过,吹一吹,不掀她的门。
一个月后,谭素梅的抄手摊重新做了招牌。
小敏坚持要换。旧木牌她舍不得扔,就挂到屋里。新招牌没有再写“老唐抄手”,而是写了“素梅抄手”。
谭素梅一开始不同意。
“你爸看见了会不会不高兴?”
小敏说:“爸要是在,肯定也说用你的名字。抄手一直是你调的味。”
谭素梅摸着新招牌,半天没说话。
装招牌那天,周远成也来了。
他站在巷口,没上手,只在师傅要找电钻时帮忙递了一下。招牌挂好后,刘嫂从铺子里出来,啧啧两声:“哟,改名字啦?素梅,这是要重新开始啊?”
这话听着像玩笑,又像试探。
谭素梅仰头看着招牌,回得很平:“是啊,重新开始。”
周围一下安静了点。
刘嫂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干脆,讪讪笑:“挺好,挺好。”
周远成站在旁边,眼神亮了一下。
谭素梅没有看他。
她看的是自己的名字。
素梅。
这两个字从前总藏在别人后面。唐家的媳妇,小敏的妈,老唐的老婆,卖抄手的寡妇。
现在它挂在门口,被风吹着,被太阳照着。
她心里有点慌,也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晚上收摊后,小敏给她打视频,看见新招牌,笑得眼睛弯弯:“妈,好看。”
谭素梅嘴上说“浪费钱”,手却忍不住把镜头又对准招牌照了一遍。
小敏问:“周叔叔今天去了?”
“去了。”
“你们现在算什么?”
谭素梅正在擦桌子,手停住。
这个问题,小敏问过几次,她每次都躲。
这次,她没有马上躲。
“算老同学。”她说,“也算朋友。”
“以后呢?”
“以后再看。”
小敏笑:“这个以后再看,不是逃避吧?”
谭素梅想了想:“不是。是我现在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小敏说,“但别因为怕别人,就直接把路堵死。”
谭素梅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坐在新招牌下面,拿出账本。
第一页写着十万。
后面陆续记了屋顶、医院、护膝、招牌、店里换灯、买新锅。
每一笔她都写得清楚。
账本最下面,有一行她今天刚添上的字:
本月还款一千元,已转。
她把转账截图发给周远成。
周远成回了一句:
收到。账记得比我厂里会计还清楚。
谭素梅看着手机笑了。
笑完,她又有点怅然。
如果丈夫还在,她会不会有今天这些心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丈夫走了三年,她没有忘记他。可没忘记,并不代表她必须把自己也埋在那三年里。
十一月初,重庆忽然降温。
江津的早晨雾很重,谭素梅把蒸汽腾腾的抄手端给客人,手指冻得发红。周远成那天没提前打电话,却在十点半来了。
他带了一条深蓝色围巾。
这次没有小票。
谭素梅看了一眼:“多少钱?”
周远成说:“这个不能算钱。”
“那我不收。”
“这是我姐织的。”他说,“她知道我有个老同学在江边卖吃的,说江风冷,非让我带来。毛线是她剩的,不值钱。”
谭素梅还是犹豫。
周远成把围巾放在桌上:“你可以不收。但你不能总把别人的一点好意,都当成债。”
这句话让谭素梅沉默了。
她这些年确实这样。
别人给她一把葱,她立刻回两个鸡蛋。别人顺手帮她抬桶水,她一定送一碗抄手。她怕欠,怕欠了就被人拿住,怕欠了就要低头。
可人和人之间,难道一点不清不楚的温暖都不能有?
她摸了摸那条围巾,毛线柔软,不扎人。
“那你替我谢谢你姐。”
“好。”
她把围巾收下了。
那天中午,周远成吃完抄手,没急着走。他坐在门边,看着江雾散开,忽然说:“素梅,月底我们几个老同学在巴南聚一聚,你去不去?”
谭素梅本能地想拒绝。
她不喜欢聚会。更怕别人把她和周远成放在一起看。
周远成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男女都有,带家属的也有。你要是不想去,不勉强。”
谭素梅没有马上答。
晚上,她把这事告诉小敏。小敏说:“去啊,为什么不去?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谭素梅小声说:“我怕他们问东问西。”
“你就说你现在卖抄手,招牌叫素梅抄手,生意还行。别的爱问不问。”
“我穿什么去?”
小敏笑了:“妈,这才是重点吧?”
谭素梅脸一红:“随口问问。”
小敏第二天就寄来一件米色外套,说不是新的,是她买小了,吊牌还没剪。
谭素梅知道女儿是故意这么说,心里暖,嘴上还是骂她乱花钱。
月底,她去了巴南。
周远成没有单独接她。她自己坐车到轻轨站,周远成和两个女同学在出口等。这样安排让她舒服很多。
聚会不大,十来个人,都是五十多六十出头的人。大家老了,胖了,头发白了,可一开口,还是能听见少年时的影子。
有人记得谭素梅当年作文写得好,有人记得她帮老师收作业特别凶,还有人说:“素梅那时候看着文静,其实主意正。”
谭素梅听得想笑。
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主意正。
饭桌上,有个男同学喝了点酒,开玩笑说:“远成,你这几年单着,素梅也单着,你们两个老同学可以考虑一下嘛。”
桌上安静了一瞬。
谭素梅的手握紧茶杯。
以前遇到这种话,她肯定脸红,低头,否认,恨不得找地缝钻。
周远成先开口:“别拿人家开玩笑。”
那男同学还想笑:“这有什么嘛,都这个年纪了。”
谭素梅忽然抬头。
“这个年纪,也不能随便让人开玩笑。”她说。
她声音不大,桌上却都听见了。
男同学怔住,酒杯停在半空。
谭素梅继续说:“我和周远成是老同学,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以后要不要往前走,是我们自己的事,不是饭桌上的笑料。”
话说完,她心口砰砰跳。
周远成看着她,眼神很深。
女同学赶紧打圆场:“素梅说得对。来来来,吃菜。”
那男同学也不坏,只是嘴快。他被说了一句,倒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我这嘴没把门,素梅你别介意。”
谭素梅笑了笑:“以后有门就行。”
一桌人都笑了。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拒绝别人越界,不一定非要撕破脸。话说清楚了,心就稳了。
聚会散了后,周远成陪她走到轻轨站。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急着说话。
快到进站口时,周远成停下:“素梅,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也从玩笑里拉出来。”
谭素梅看着进站的人流,轻声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周远成点头:“这样更好。”
他没有趁机表白,也没有说更近一步的话。只是把一张公交卡递给她。
谭素梅立刻皱眉。
他赶紧说:“不是给你的。你刚才把你的卡落在饭店椅子上了。”
谭素梅接过,忍不住笑了:“我现在被你弄得,看见你递东西就紧张。”
周远成也笑:“那我以后递东西先报备。”
他们站在轻轨口,身后人来人往。谭素梅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用急着定义,不用急着承诺。
她能站在这里,大大方方跟一个男人说话,已经是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十二月,老街来了社区的人,说要整治餐饮小摊,卫生证、灭火器、油烟管都要规范。不合规的,年后可能不让开。
谭素梅以前最怕这种事。
手续、表格、检查,她一听头都大。若是从前,她可能就想着算了,不卖了,反正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可这次,她拿着通知单,看了很久。
素梅抄手才挂上招牌,她不想就这么关门。
小敏说可以请假回来陪她办。
谭素梅说不用。
她自己去了社区,问清楚要哪些材料,又去了市场监管所。工作人员见她年纪大,说得慢,她就拿本子一条条记。油烟管找师傅改,灭火器买两个,健康证重新办,店里墙面贴瓷砖。
这一通下来,又花了两万多。
钱从那张卡里出。
每刷一笔,她都记账。晚上收摊后,她坐在灯下算数字,心疼归心疼,却没有后悔。
周远成知道后,提出要来帮她跑手续。
谭素梅说:“不用,我自己跑。”
“不是怕你不会,是怕你累。”
“累也得我自己跑。”她说,“这是我的店。”
周远成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你的店。”
改造那几天,门面里乱糟糟的。
刘嫂又来说:“素梅,你这回花大钱了哦。是不是那个老同学赞助的?”
谭素梅正在擦新装的油烟罩,听见这话,放下抹布。
“刘嫂,我说最后一次。钱是借的,我每个月还。店是我的,活是我自己干。你以后再把我的事往那上头扯,我就不卖你抄手了。”
刘嫂瞪大眼:“哎呀,说两句玩笑嘛。”
“我不爱听这个玩笑。”
刘嫂被堵得没话说,扭头走了。
旁边贴瓷砖的师傅笑着说:“老板,你脾气还挺硬。”
老板。
谭素梅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从前别人叫她“老唐家的”“小敏妈”“素梅姐”。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她老板。
她低头继续擦油烟罩,嘴角却压不住。
店整改好那天,小敏带着外孙回来。
外孙十三岁,个子窜得高,进门看见墙上营业执照和新贴的价目表,夸张地喊:“外婆,你这店比以前亮好多!”
谭素梅嘴上说:“少拍马屁,想吃几碗?”
“先来两碗。”
小敏笑着拍他:“你外婆还没开张呢。”
谭素梅给他们一人下了一碗。红油浮在汤面上,葱花翠绿,热气往上冒。外孙吃得满头汗,说比学校门口那家好吃一百倍。
小敏环顾一圈,眼睛有点红。
“妈,你真厉害。”
谭素梅把锅盖盖上:“厉害什么,都是拿钱堆的。”
“不是。”小敏说,“是你肯往自己身上花钱了。”
谭素梅没说话。
这句话比夸她手艺好还让她心酸。
新店重新开张那天,周远成也来了。
他没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只坐在靠窗的小桌。谭素梅忙得脚不沾地,他就帮着把客人吃完的碗端到回收处。有人问他是不是老板,周远成笑着说:“不是,我是食客。”
刘嫂坐在门口,看着这边,没再乱说。
中午过后,客人少了,谭素梅才坐下来喝水。
周远成把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谭素梅眼神立刻变了。
他马上按住红包:“不是钱,是开业贺卡。里面只有一张纸。”
谭素梅半信半疑地打开。
里面果然没有钱,只有一张手写卡片:
祝素梅抄手开张顺利。
愿老板谭素梅身体好,生意稳,心里亮堂。
周远成
谭素梅看着“老板谭素梅”五个字,眼眶热了。
她把卡片收进账本里,和那张十万借条放在一起。
一个是重得让她害怕的钱。
一个是轻得让她安心的话。
年关快到时,周远成正式跟她提了一次。
那天晚上,谭素梅盘完账,正准备关门。周远成从巴南过来,坐最后一班车,到了已经七点多。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说完我就走。”
谭素梅看他表情认真,心里隐隐有数。
“进来坐吧。”她说。
“不坐了,坐下我怕你压力大。”
他站在门槛外,江风吹得他夹克下摆轻轻动。
“素梅,我喜欢你。”周远成说,“这话我想了很久,不说,怕对不起自己;说了,又怕给你添堵。”
谭素梅手里的钥匙停住。
她没有打断。
周远成继续说:“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我,也不是要你搬到哪里,更不是拿那十万块钱说事。钱是钱,感情是感情。你要是愿意,我们就慢慢相处。你要是不愿意,我们还是老同学,我照样等你还钱,照样来吃抄手,只要你不嫌我。”
谭素梅喉咙有点紧:“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要一个机会。”他说,“比如一个月一起吃两顿饭,白天见,公开见。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停。”
谭素梅看着他。
这个请求很笨,也很克制。
不像年轻人的爱,急着拥抱,急着占有,急着给未来盖章。
五十多岁的人,说喜欢,里面有太多现实:身体,儿女,旧人,闲话,习惯,钱。
可周远成把这些都放在门外,没有压过来。
谭素梅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远成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终于开口:“我有三个话先说清楚。”
周远成抬头:“你说。”
“第一,那十万我按账还,没还清之前,你不能拿它说一句让我为难的话。”
“好。”
“第二,我不会搬去你那里,也不会关店。素梅抄手是我的事,我要守着。”
“好。”
“第三,我心里还有老唐。”她看着柜子上的旧木牌,“他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不是说放就放。我如果跟你相处,你不能催我忘了他。”
周远成眼圈红了。
“素梅,”他说,“我不是来替代谁的。我也替代不了。我只是想陪你往后走一段。”
谭素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那就试试。”
周远成像没听清:“什么?”
“我说,那就试试。”她别过脸,“一个月两顿饭,白天见,公开见。你要是嫌麻烦,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周远成笑了。
那个笑不是年轻人的得意,也不是老男人的油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门开一条缝的欢喜。
“我不反悔。”
谭素梅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忽然又抬头:“还有一条。”
“你说。”
“以后下雨,别再随便住我这里。”
周远成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谭素梅看着他认真点头的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真没地方去,可以提前说。储物房还在,但你要自己带被套。”
周远成愣了愣,笑出了声。
谭素梅脸热,拉下卷帘门:“走了,送我到路口。”
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
刘嫂坐在铺子门口烤火,看见他们,眼神又亮了。谭素梅这回没躲,也没低头。
她说:“刘嫂,关门了,明天早点来,晚了抄手卖完。”
刘嫂笑得有点尴尬:“好,好。”
走到江边,风很冷。
周远成问:“冷不冷?”
谭素梅把那条深蓝色围巾往上拉了拉:“不冷。”
“素梅。”
“嗯?”
“那晚我住你家,第二天留下十万,你是不是恨过我?”
谭素梅想了想:“恨倒没有,想骂你是真的。”
“现在还想骂吗?”
“有时候想。”
周远成笑:“那你骂。”
谭素梅看着江面。
冬夜的长江黑沉沉的,远处桥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把星星挂在人间。
她低声说:“周远成,以后别用钱吓人。不是每个人收到十万都会高兴,有的人会怕,会慌,会觉得自己被放到秤上称。”
周远成收了笑,认真点头:“我记住。”
“但这钱,也确实把我推了一把。”她说,“要不然屋顶我还拖着,腿也拖着,店也可能拖没了。”
“是你自己肯动。”
“没有你那一下,我不一定动得起来。”
“那就算我们各出一半力。”
谭素梅看他一眼:“你倒会算账。”
“跟你学的。”
她笑了。
过年前,谭素梅还了第三笔钱。
账本上写着:
累计还款三千元。
余款九万七千元。
她知道这笔钱一时半会儿还不完。可她不急了。
她每个月卖抄手,付水电,买菜,给自己买护膝和钙片,也偶尔给外孙买一盒贵一点的巧克力。钱还是要省,但不再省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除夕前一天,小敏一家回江津吃饭。
周远成也来了,是谭素梅自己邀请的。
她提前跟小敏说:“他来吃顿饭。不是见家长,就是老同学过年没地方热闹,我叫他一起吃。”
小敏在电话那头笑:“妈,你不用解释这么多。”
“我不是解释,我是通知。”
“好,收到通知。”
那晚,屋里很热闹。
外孙贴春联,女婿帮着端菜,小敏包汤圆,周远成在门口剥蒜。谭素梅站在灶前炒腊肉,锅里滋啦一响,香气满屋子跑。
柜子上,丈夫的照片还在那里。
谭素梅上香时,心里默默说:“老唐,我没有忘你。只是往后的日子,我也想好好过。”
她说完,眼眶湿了,却没有哭。
吃饭时,周远成举杯,只喝茶。
“我敬大家一杯。”他说,“祝新年平安。”
外孙嘴快:“周爷爷,你以后还来吗?”
桌上一静。
谭素梅看了外孙一眼,又看周远成。
周远成没有自作主张,只笑着说:“要看你外婆欢不欢迎。”
外孙立刻转头:“外婆,你欢迎吗?”
谭素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外孙碗里:“吃你的饭。”
大家都笑。
笑声里,她抬头看了周远成一眼。
他也正看她。
没有人再提那一晚,也没有人再提那十万。可他们都知道,事情就是从那一晚开始变的。
一个老同学冒雨来看她,住了一晚,第二天留下十万。
听起来像闲话里的故事,像旁人嘴里的暧昧,像能被嚼很久的谈资。
可对谭素梅来说,那不是买卖,不是施舍,也不是谁救了谁。
那是一个迟到了三十七年的归还,也是一记敲门声。
敲开了她漏雨的屋顶,敲开了她硬撑的膝盖,敲开了她守寡三年后一直不敢承认的那句话。
她还活着。
她才五十五岁。
她可以怀念一个人,也可以重新接住一点暖。
年后初八,素梅抄手重新开门。
第一锅水烧开时,江雾还没散。谭素梅把红油、葱花、酱油、花椒面一格格摆好,又把那本旧作文书放进抽屉最里层。
账本压在上面,夹着周远成的借条和那张开业贺卡。
门外有人喊:“老板,二两抄手,多辣!”
谭素梅应了一声:“要得。”
她把抄手下进锅里,热气扑上脸。
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远成拎着一袋橘子走进来,先在门口站住:“老板,今天能不能赊一碗?”
谭素梅抬头看他。
“不能。”她说,“八块一碗,先付钱。”
周远成笑着掏出十块。
谭素梅找给他两块,放进他掌心。
两枚硬币轻轻一响。
她忽然觉得,日子也可以这样重新响起来。
不是惊天动地,也不是轰轰烈烈。
就是一碗热抄手,一本清楚的账,一条不再害怕的老街,还有一个人,在雨停后的早晨,隔着热气对她笑。
谭素梅把碗端到他面前:“慢点吃,烫。”
周远成接过筷子:“好。”
门外江风吹过,新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素梅抄手四个字,在重庆湿漉漉的晨光里,亮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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