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群众出版社出了一本书,《刑警沙舟侦查笔记》。作者刘持平,江苏省常州市公安局原常务副局长,痕迹鉴定高级工程师,从警三十余年,参与2000余起重特大案件痕迹鉴定,指挥侦破凶杀案500余起,无一错案。
这是一部笔记体刑侦小说集,以江南某城市公安局刑侦队伍为人物原型,根据作者亲身经办的真实案件创作而成,采用福尔摩斯探案式的结构。全书三十多个章节,“暮夜凶锤”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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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是1992年8月,常州永宁路南楼小区2幢乙单元102室的一家三口灭门案。
1992年8月5日下午,常州永宁路南楼小区。
孔红梅的外甥女和男朋友一起来看望姨父姨妈。敲门,没人应。她绕到后窗,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姨父陆学军倒在餐厅地上,一动不动,身下一大片暗红色的血。
她慌忙报案。
警察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常州市公安局副局长沙舟刚从上海出差回来,行李包还拎在手上,就被电话叫到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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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市前公安局副局长 - 刘持平(沙)
102室是一套两居室。沙舟走进去,先是闻到了一股味道——血腥味混着八月的高温,发酵出一种甜腻的腐气。
餐厅里,陆学军穿着汗背心和短裤,赤着脚,仰面倒在餐桌旁边。他的脑袋左侧凹进去一块,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物,招了好几只苍蝇。尸体旁边扔着一把木工方锤,锤头上沾着头发和血迹。锤子是新的,木头手柄上还贴着价签。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躺着孔红梅和她11岁的女儿陆芳。孔红梅穿着短袖短裤,裤腰被褪到了膝盖的位置,脸上盖着一片卫生巾。陆芳蜷缩在母亲身边,姿势像在睡觉。两个人都死在锤击之下。女孩的尸体旁边放着另一把铁锤,圆头的,也是新的。
技术人员在现场提取指纹和鞋印。客厅茶几上有两个白色陶瓷茶杯,杯里的水还剩一半。技术人员用磁性粉刷了两遍,在杯壁上显出几枚清晰的汗液指纹。经过比对,不是三个被害人的。
地上的血鞋印有两种尺码,一种42码,一种40码左右。鞋印花纹是常见的解放鞋底纹。
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技术人员判断:凶手是敲门进来的,主人给他们倒了茶。
卫生间的地上,一个红色塑料网袋里装着一只甲鱼。甲鱼还活着,在网袋里慢慢爬动。袋子没有扎口,就这么敞着搁在地上。
沙舟在卧室门口停下了脚步,盯着大衣柜看了很久。
这是个老式三开门大衣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全被扯了出来,扔了一地。柜子顶上堆着几床棉被和旧衣服,上面盖着报纸,报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那层灰上,有明显的掌印和拖动痕迹——凶手翻过柜顶。
沙舟盯着那排掌印看了好一会儿。
回到会议室,已是凌晨一点多。各路领导已经吵了两个小时。有人说这是抢劫杀人,有人说可能是仇杀,还有人指着孔红梅被褪下的裤子说,这明显是强奸杀人未遂。
沙舟坐下来,等大家说完。吉局长点了他的名。
他说了三句话。
凶手是两个人,农民,经济条件很差,急需用钱。
凶手和被害人认识,而且很熟。不熟的话,陆学军不会在晚上八九点钟、穿着短裤背心给人开门,还泡茶。
凶手的目标就是陆学军家。他们不是随机作案,是冲着这一家来的。
有人问他凭什么这么判断。
他说,凭柜子顶上那层灰。
“你们去看那个大衣柜。柜顶上的报纸落了那么厚的灰,说明主人至少一年没动过上面的东西。城里人住楼房,不会把值钱玩意儿藏在柜子顶上。但是农村人会。农村老房子门锁不行,有点金银细软就塞在旧衣服里,藏在橱顶、房梁、墙洞里。凶手翻柜顶,说明在他的生活经验里,那是个藏钱的地方。”
他又说了那只甲鱼。
“八月的天,三十五六度,活甲鱼装在塑料袋里就这么搁地上,连个盆都不垫。城里人不会这么干。农村人进城走亲戚,送只甲鱼就是很重的礼了。甲鱼是凶手带来的,他们是来串门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吉局长说,按沙舟的思路查。
第二天中午,排查组在钢铁厂摸到一条线索。
陆学军在钢铁厂销售科上班,跟一个收废钢铁的农民关系很近。这个农民姓王,叫王秋平,37岁,小学文化,家在离常州几十里的一字村。他常年在这一带收废钢铁,跟陆学军有业务往来。所谓业务往来,说白了就是合伙坑厂里的钱——在废钢里掺石头,或者过磅的时候多报数字,差价两个人分。
但这种好事没能长久。厂里发现了,把他们叫去训了一顿,虽然没有开除,但从此盯得很紧。王秋平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欠了一屁股债。他找陆学军借过钱,陆学军没借。
排查组把这个情况报回来的时候,沙舟正在指挥部打盹。他听完就说:通知技术队,带上指纹,跟我走。
王秋平是在金沙镇被找到的。
民警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到民警,他没有跑,也没有慌,甚至还问了句“什么事”。
民警说:跟我们走一趟,了解点情况。
他说:行。
上了车他才问了一句:是不是陆学军家的事?
民警没接话。
技术队把他的指纹捺印下来,和现场茶杯上的指纹做了比对。比对结果很快出来——吻合。
1992年的常州,指纹自动识别系统还在研发阶段。所谓“指纹比对”,是痕迹工程师用磁性粉和醋酸胶带,一枚一枚手工提取,再对着显微镜做同一认定。这是沙舟的老本行。
沙舟看了比对报告,说:押回去。
车队往常州开。快到看守所的时候,沙舟让车停下来,让王秋平下车走路。两百米的距离,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看守所大门两侧,武警持枪站立。
王秋平走到门口,腿软了,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杀人了。”
王秋平说,人是和丁原一起杀的。丁原是他外甥,桥下村人,刑满释放没多久。
他说,8月3号那天,他去找丁原,说有个发财的路子。丁原问干什么,他说去常州弄一笔。丁原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为了让丁原死心塌地,王秋平带他去了宜兴的情妇家,让情妇陪丁原过了一夜。
8月4日上午,两个人在镇上买了两把锤子——一把木工方锤,一把圆头铁锤。下午坐车到了常州。晚上八点多,他们敲开了陆学军的门。
陆学军看到王秋平,没有多想,把他们让进屋,倒了茶。孔红梅和女儿已经睡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到了十点左右,王秋平趁陆学军转身去倒水的工夫,抡起锤子砸了下去。丁原听到动静,冲进卧室,对着床上的人就是一通猛砸。
他们在屋里翻了半个小时,翻到1500多块现金、210块债券,还有几条烟。然后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连夜跑了。
丁原回到家,把作案时穿的衣裤和鞋子烧了。
出租车司机后来跟警察说,那两个人下车的时候,在座位上落了一张纸条。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工资条,上面写着“陆学军”。
沙舟一听王秋平交代的同伙是丁原,立刻问:“丁原现在在哪里?”
王秋平说:“我们约好今天上午9点半在人民电影院门口碰头,如果有情况就各自逃跑。”
沙舟一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而且刚才车队从金沙出发时动静很大,丁原很可能已经听到风声,准备潜逃了。
他一边紧急通知县公安局全面布控,一边带领一组警力返回金沙,开展追捕工作。
一名侦查员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戴着草帽,挽着裤腿,伪装成找朋友的村民来到丁原家。
丁原的妻子在家,侦查员与她闲聊至中午,仍未见丁原回来。在交谈中,侦查员摸清了丁原平时可能去的几个亲戚家,顺藤摸瓜扩展线索,终于在当晚,将准备潜逃的丁原在其一名亲戚家中抓获。
从案发到破案,三天。
1992年8月17日,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快审快判:王秋平、丁原犯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持平把三十余年办的案子写成了一本书。他在书里反复说着一句话:“真实自有千钧力。”永宁路102室的现场,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大衣柜上的灰尘,卫生间里的甲鱼,茶杯上的指纹,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等了三天,就把真相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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