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男子发现他患肠癌晚期立即绝食,一口水也不喝,一点饭也不吃
马克·哈里森记得那个星期三的下午,波特兰的天空堆着那种他从小看到大的灰白色云层,哥伦比亚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诊室墙上挂着的医学执照吹得轻轻晃动。他坐在那张铺了白色纸垫的检查台上,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面,像他七岁那年坐在儿科诊所时一样的姿势。那时候他因为把一粒玻璃弹珠塞进鼻孔被母亲拽来医院,坐在同样的检查台上,脚同样够不着地,但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几分钟后医生就会用一把小镊子把弹珠夹出来,然后母亲会带他去吃冰淇淋。
现在坐在这里,五十五岁的马克·哈里森,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常年维持在八十五公斤左右,拥有一家小型建筑事务所,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喝一杯黑咖啡再出门跑步四十分钟。他的身体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从来不是问题。去年秋天他刚刚完成了波特兰市中心一栋六层公寓楼的结构设计,那是他事务所接到的最大单子,他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但项目结束时他只是觉得累,睡了两天就恢复过来了。他的母亲活到了八十九岁,父亲八十四岁死于一次意外的中风,他的家族史里没有什么让人警惕的遗传疾病,他每年的体检报告除了胆固醇稍微偏高一点点之外一切正常。
但三个月前开始,他注意到自己的排便习惯变了。起初是偶尔的便秘,他归因于最近工作压力大喝水少,买了些纤维素冲剂喝了两周没有明显改善。然后他开始觉得小腹有那种隐隐的胀痛,不是尖锐的疼,更像一团棉花堵在某个地方,按不散也推不走。他的妻子苏珊劝他去看医生,他说等这周忙完手上的图纸就去。这一等又是三周,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大便带血,暗红色的那种,量不大但足以让他的手停在马桶冲水按钮上停了好几秒。
家庭医生转诊到胃肠科,做了结肠镜,取了活检,等结果的那一周他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按时上班下班,甚至在周末陪苏珊去了一趟宜家买新书架。但夜里他常常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苏珊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可能的结果——息肉、溃疡、炎症、肿瘤。他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处理过无数建筑结构的安全隐患,知道有些裂缝可以修补,有些裂缝意味着整个地基都出了问题。
医生叫普拉卡什,印度裔,五十岁左右,有一双异常镇静的眼睛。他让马克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先把那叠检查报告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马克注意到这个细节——医生没有直接递给他看,而是先放在了桌上,像是给双方一点缓冲的时间。
"哈里森先生,我们在您的结肠部位发现了一个恶性的肿瘤,大约四厘米乘三厘米。活检结果确认是腺癌。"普拉卡什医生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没有起伏,"我们已经做了CT和MRI,发现肿瘤已经穿透了肠壁,并且在肝脏上有两处转移灶,肺部有一处。"
马克坐在那把带滚轮的黑色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压着,他能感觉到自己拇指指甲掐进另一只手手背皮肤的力度。"几期?"他问。
"四期。"
"……还有多久?"
普拉卡什医生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在马克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身后的墙壁上那幅抽象画上:"如果不做任何治疗,平均来说三到六个月。如果接受积极的化疗和靶向治疗,有部分患者可以延长到一年甚至更久,但具体情况因人而异。我们也可以考虑姑息性的手术来缓解肠道梗阻的风险。"
马克把交叉的手指分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十指,指腹上有铅笔长期按压留下的硬茧,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十年前在工地被钢架划伤的,缝了五针。这双手画过上千张建筑图纸,算过上万组结构应力数据,设计过公寓楼、办公楼、一座社区图书馆和半座小型桥梁。而现在它们平静地摊在他的膝盖上,就像在等待什么。
"化疗的副作用有多严重?"
普拉卡什医生如实回答了。恶心、脱发、极度疲劳、免疫力下降、神经末梢损伤可能导致的麻木和疼痛、口腔溃疡、食欲丧失。有些患者能在治疗期间维持相对正常的生活质量,有些人则几乎被治疗本身拖垮。这是一个概率问题,没有确定答案。
马克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选择不做任何治疗呢?"
"那我们主要做姑息治疗。控制疼痛和其他症状,尽量让您在剩余的时间里保持舒适。我们会配合安宁疗护的团队,着重于生活质量。"
"生活质量。"马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普拉卡什医生的诊室在六楼,窗外的波特兰天际线模糊在午后的薄雾里。远处那座他参与设计过的社区图书馆的弧形屋顶在建筑物之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混凝土曲线像是某种沉睡动物的脊背。他站在那里大约有一分钟,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底部那枚一角的硬币,是他出门时随手放进去的。
他转过身来:"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我是说我自己选择停止进食进水——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多久?"
普拉卡什医生那双镇静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哈里森先生,您说的是一种……一种非常规的选择。医学上我们称之为自愿停止饮食。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摄入任何水分,一个人可以在数天到两周内死亡,取决于个体的身体状况和水分储备。但这通常伴随着谵妄、器官衰竭等痛苦的症状。我强烈建议您不要把这种方式作为首要选项。"
"我只是问一下。"马克说。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谢谢你医生。我需要时间考虑治疗方案。我可以过几天再约吗?"
"当然。随时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经过走廊上那个摆满了健康杂志的架子,停下来抽了一本关于肠癌患者指南的小册子。封面上一个笑容灿烂的中年女人正在吃沙拉,旁边写着一行字"与癌症共处:积极面对每一天"。他把那本册子塞进外套口袋里,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
苏珊在候诊区等他。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攥着她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棕色皮包,指关节有些发白。看见马克走出来的时候她立刻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马克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们出去说。"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马克没有直接说结果。他先沉默着开了二十分钟,驶过伯恩赛德大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桥下的威拉米特河,河面上有一只白色的帆船正在慢悠悠地穿行,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细细的碎光。他把车开到了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旁边停下来,熄了火。苏珊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等着,她的右手一直放在马克的左手上。
"结肠癌。"马克终于开口,"转移了,肝和肺。四期。"
苏珊的手攥紧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让他觉得骨节在互相挤压。"多久?"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平静。
"三到六个月。"
她沉默了很久。公园旁边有一群小孩子正在追一只黄颜色的网球,笑声透过关着的车窗玻璃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像是从水下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苏珊松开他的手指,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只是很轻微地抖动着,马克把手搭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颤。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年,1998年夏天,他们在俄勒冈海岸的一个小镇上办了一场很小的婚礼,只有双方的父母和几个最亲近的朋友。苏珊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风把裙摆吹起来裹住了他的腿,他在大家面前说誓词的时候喉咙发紧差点说不出话来,苏珊就站在对面看着他笑。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把车停进车库,关了引擎,两个人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出来。进门的时候他们十七岁的儿子内森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抬头问了一句"检查结果怎么样"。马克站在玄关换了拖鞋,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回头跟你说,你先忙你的。"
那天晚上等内森回了房间之后,马克和苏珊坐在厨房的餐桌边上谈了很久。桌面上摊着那张马克从医院带回来的小册子,但他们谁也没有翻开。马克把普拉卡什医生说的所有方案都复述了一遍——化疗、靶向、手术、姑息治疗、以及他自己最后问的那个"停止饮食"的选项。
苏珊听到最后那个选项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你是认真的?"
"我只是想知道所有选项。"
"但那是——马克,那是活活饿死和渴死。那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尊严死,那是折磨。"
马克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摊开。"化疗呢?苏珊,我给你算一下。如果我选择化疗,我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变成什么样子?头发掉光、反反复复地呕吐、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免疫力降到最低可能随便一场感冒就能把我送进ICU。然后呢?也许能多活三个月,但那三个月里我会有一大半时间在医院里,被各种药物和仪器包围着。你每天来医院看我,看着我一天天干枯下去,内森放学之后可能还要绕道来医院一趟。我们三个人在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吃感恩节晚餐,那是不是折磨?"
苏珊把咖啡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木头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所以你觉得绝食就不是折磨?你看着自己的器官一个一个衰竭下去,你在床上挣扎,你还——"
"我自己选的。"马克说,"区别就在这里。化疗是别人替我做决定,是医生根据统计数据和概率替我选了一条路,然后我跟着走。绝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可以掌控它。我可以决定从哪一天开始,我可以决定在什么情况下停下来或者不停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说服谁。苏珊回了卧室,马克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他关了灯之后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种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厨房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用指尖慢慢摩挲着自己腹部右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硬硬的、按压时会产生钝痛的小包块。那就是他的死亡所在。四厘米乘三厘米的一团细胞,正在他身体里安静而坚定地繁殖着,像一株生长得太快了的灌木。
第二天他没有去事务所。他给合伙人乔打了个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说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项目交接需要安排。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天哪马克,你让我缓一缓"。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房里翻开了那本小册子,第一次认真地读了关于肠癌晚期患者接受化疗的真实案例采访。那些人中有乐观的,说化疗虽然辛苦但值得为了多陪家人一段时间;也有坦诚自己后悔的,说治疗最后几个月全在痛苦中度过,根本没有力气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把小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第三天他约了普拉卡什医生再谈一次。这次他直接开了口:"医生,如果我选择自愿停止饮食,您的安宁疗护团队能提供什么帮助?"
普拉卡什医生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但这位印度的医生最终还是点了头:"哈里森先生,这是一个非常个人化的决定,作为医生我不鼓励,但我必须尊重患者的自主权。如果这是您的最终选择,安宁疗护团队可以提供口腔护理、疼痛控制、舒适照护。我们会用药物帮助您缓解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焦虑和不适。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必须向您强调,这个过程并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温和'。您会有强烈的口渴感,会感到虚弱,可能会经历意识模糊。我们只能减轻这些症状,不能完全消除它们。"
"我明白。"马克说。
"您需要至少跟家人充分沟通这件事。而且我建议您联系我们的心理顾问——不是要您改变主意,而是为了确保您在这个选择上是完全清醒的、没有被抑郁情绪主导的。"
马克同意了。接下来一周他见了心理顾问,一个叫黛安的温和的中年女人,在她的办公室里谈了两个小时。黛安问了他很多问题——他的决定是不是基于恐惧、他有没有考虑过活在当下的可能性、他是否了解自己这个决定对家人造成的心理影响。他诚实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他承认自己害怕化疗的痛苦,但他更害怕的是在漫长的、被动的煎熬中丧失自己。他承认自己确实考虑过家人的感受,但他也相信如果他们看到他平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最终会比看到一个被医疗机器拖垮的躯壳要好受一些。
心理评估的结论是"患者具有完全的决策能力,选择出于自主意愿,无严重抑郁或精神障碍表征"。
苏珊是第七天松口的。那天下午他们站在后院里,马克正在给那棵老苹果树修剪枯枝。他举着修枝锯锯掉一截干死的分枝,锯末落在他的肩膀上,苏珊走过来帮他拍掉。她站在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毛衣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陪你。我不支持你,但是我陪你。"
马克把手里的锯子放下,转过身来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那熟悉的椰子香波的气味。后院的围栏外面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扁铺在草坪上。他就那样抱着她站了将近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怀里的女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松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毛衣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突然消失。
最难的是跟内森说。内森十七岁了,身高已经超过了马克,留着那种长长的、遮住眉毛的刘海,最近正在为大学申请焦头烂额。马克在一个周五的晚上把内森叫到了书房,关上了门。他说儿子我身体出了点问题,结肠癌,已经到了晚期。内森的刘海下面那双年轻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猛烈冲击但没有完全破裂的表面。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跟他母亲那天一样的平静,这大概是母子俩最像的地方。
"三到六个月。"
内森点了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治疗呢?化疗什么的?"
"医生提供了选项。但我不想做化疗。我打算用一种不同的方式——我不会吃任何东西也不会喝任何水,让这个过程自己结束。大概需要一到两周。"
内森的下巴绷紧了。他的手指扣着椅子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你是说你要把自己饿死?"
"不是饿死。是停止维持我的身体。内森,我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了。治疗最多只能延长我几个月的时间,但代价是整个过程的极大痛苦。我想自己选择怎么走。我想在还能走动、还能说话、还能跟你和你母亲好好相处的时候,把最后的时间过完。然后我会选一个时间,干净地走。"
内森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马克看见他的膝盖在抖,很轻微的、持续的抖动,像一台转速过慢的引擎。"那我怎么办?"内森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冰面下出现的第一条裂纹,"你让我看着你……干死?"
马克站起来走到内森面前蹲下来。他仰着脸看着自己十七岁的儿子——这个跟他共享了半套基因的年轻人,几个月后就要去上大学了,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内森,你不必看着我。如果你不想,你可以住在你朋友家,你可以去你爷爷奶奶那里。我不会要求你守在旁边。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做过的最清醒的一个决定。你以后会明白的,也许不是现在,但有一天你会懂。"
内森没有去朋友家。他留了下来。
马克选了一个日期。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那天他早上起来做了最后一顿早餐——煎鸡蛋、培根、烤面包和新鲜橙汁。他坐在厨房的餐桌边上慢慢地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餐盘干干净净。苏珊坐在对面看着他,内森坐在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话。早上的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只白色陶瓷咖啡杯的杯沿上,把那一圈细碎的金色釉彩照得亮晶晶的。
吃完早餐之后马克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擦干净了桌面,然后去洗手间刷了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那个五十五岁的、头发已经有明显白丝的、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地图上山脉线迹的男人。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洗手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坐下来。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一档他看了很多年的房屋改造节目,然后靠在沙发靠垫上。
上午十一点整,他把电视关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自己那只常用的陶瓷马克杯从杯架上取下来,翻了翻,擦干净,倒扣着放回了杯架上。然后他把冰箱里所有的瓶装水和饮料都取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整齐地排列成一排,苏珊和内森一会儿会来处理它们。
"从现在开始,"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我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给我水。拜托了。"
苏珊站在料理台旁边,双手撑在台面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内森靠在后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
第一天。马克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下午的房屋改造节目,中间站起来在后院走了两圈。他觉得自己跟平时没什么不同,除了午餐时间胃部传来那种熟悉的、条件反射式的饥饿感。他坐在餐桌旁看着苏珊和内森吃午饭——简餐,金枪鱼三明治和蔬菜汤。食物的气味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胃收缩了一下,但他只是转开了视线。下午三点左右他感到轻微的干渴,嘴唇开始变干。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但没有喝任何东西。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后院的秋千椅上看日落,天边烧成一片暗橘色,苹果树的秃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苏珊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腿上,他握住她的手说谢谢。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口腔里有一种干涩的、微苦的味道,像是隔夜咖啡杯底残留的那种气味。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扶着床头站了几秒才稳住。苏珊在他旁边醒来,第一眼看见他的嘴唇就红了眼眶,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去洗手间拿了一块湿毛巾递给他,让他擦擦嘴唇。他擦了之后感觉好了一些,但口腔内部的黏膜仍然干燥得像砂纸。饥饿感比第一天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空洞感,胃像是缩小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硬球缩在腹腔里。他上午坐在书房里写了几封信,分别给合伙人乔、事务所的几个老员工、一个在芝加哥做建筑师的大学同学。信不长,大多是感谢和告别的话。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因为手有些抖。
第三天。脱水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面目。马克的皮肤失去了弹性,眼窝陷进去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平时更加突出。他的嘴唇干裂出了细小的血口子,苏珊用棉签蘸着润唇膏帮他涂的时候他忍着没有躲开。他大部分时间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身上盖了两层毯子,整个人依然觉得冷。口干的感觉几乎变成了持续性的疼痛,从舌根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像一把钝的刀在慢慢地刮着黏膜。安宁疗护的护士下午来了,一个叫玛丽的胖胖的黑人女性,她检查了马克的生命体征之后给了他一些口腔护理用的喷雾,并在他嘴唇上涂了一层保护膏。那喷雾有一种微微的薄荷味,喷进去之后能让干燥的口腔舒服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干涩感又卷土重来。玛丽轻声问他要不要用一些止痛的贴剂,他摇头说暂时还不需要。
苏珊坐在沙发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织着一件毛线背心。她织得很慢,时常停下来看着马克的脸出神。内森放学回来之后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沙发的方向,然后默默地回自己的房间。有一天晚上内森终于走过来坐在沙发床的脚边,隔着毯子按了按马克的小腿。"疼吗?"他问。马克说有轻微的头疼,但能忍。内森点了点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房间去了。
第四天和第五天是马克记忆中最模糊的两天。他的意识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间隙——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还在书房里写信,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沙发上;有一段时间他听到苏珊在客厅角落打电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分辨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喝水渴望达到了顶峰,整个身体像一片被太阳暴晒的干涸河床,从内到外都在尖叫着要水。他的舌头肿胀变厚,连咽唾沫的动作都成了一种折磨。玛丽护士加大了口腔喷雾的频率,又给他含了一些碎冰块在口腔里——不让他吞下去,只是含着缓解干渴,吸完味道之后吐出来。那些碎冰的凉意在他嘴里融化的时候,他差点控制不住要咽下去,但他攥着毯子的边缘死死忍住了。
那天夜里他梦到了水。他梦到自己站在哥伦比亚河的浅滩上,河水清澈见底,冰凉地漫过他的脚踝,他弯腰掬了一捧水要往嘴里送,手却在接触到嘴唇之前停了下来。他在梦里对自己说不行。他看见苏珊站在河岸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但他听不见她说什么。然后梦换了,他在波特兰市中心的办公室里画图纸,铅笔在描图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窗外,整座城市漂浮在一片柔软的金色光芒里,每一栋楼都像是用最细的金粉描了边。他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他想把这一刻记住,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里没有含着冰块,干渴的感觉汹涌地返潮回来,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他清醒了片刻。
第六天。安宁疗护团队在早上做了一次评估。马克的血压降到了很低,心率偏快,尿液已经几乎没有颜色了——虽然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排尿。他的意识间歇性模糊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清醒的间隙仍然能和家人对话。那天上午他让苏珊把内森叫过来,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马克靠着叠起来的枕头半躺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们要好好的。苏珊,把那个花圃改一改,多留点地方给内森以后回来种他喜欢的东西。内森,申请大学的事情你已经做了大部分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分心。你们的记分册上不会因为少了我而不完整。我在你们里面留下了东西,够用的。"
内森没有忍住眼泪了。那个十七岁的男孩把脸埋在毯子里面,肩膀大幅度地抖着,哭声压抑在毯子的纤维里变成一种闷闷的、像远处雷声一样的沉响。苏珊搂着他,自己的眼泪落在内森的头顶上,头发湿了一小片。马克伸出手放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上,那三只手叠在一起,手背上都能看见越来越细的骨节轮廓。
第七天。马克的意识已经不太连续了。大部分时间他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嘴角微微动一下像是想笑但肌肉已经使不上力了。普拉卡什医生来了一次,做完检查之后在厨房里跟苏珊说,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了。身体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来维持基本的代谢了,接下来各器官会按顺序衰竭。他开了更强的止痛药物,通过贴片的方式给药,可以确保马克不会感到太多疼痛。
苏珊坐在床边握着马克的手。那只手比一周前瘦了一大圈,血管像暗蓝色的细线浮在皮肤下面,指节的骨头突起得很明显。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马克开车带她去海边,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偷看他握着方向盘的侧影,那时候那双手饱满而有力,指节上沾着些铅笔灰。现在这双手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温度偏低,指尖微凉,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
那天下午内森坐在客厅的另一张椅子上读一本小说。他不知道读了没有,书翻开在某一页一直没有动过,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但眼珠没有移动。后来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沙发床旁边,蹲下来凑到马克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马克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内森把耳朵贴过去勉强听到了"good boy"两个词。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哭过很久的样子,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房间里所有人。
第八天早晨五点二十分,苏珊趴在马克的床边浅睡着的时候忽然醒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但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夜里更低了,而且那种极微弱的、从前几天还一直存在的指节轻轻抽动的感觉消失了。她抬起头来看马克的脸,那张消瘦的、颧骨高耸的脸在晨曦的暗蓝色光线中显得异常平静,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她的手指探到他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空了,脉搏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体,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就那么坐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手松开,轻轻地把马克的手放回毯子下面。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俯下身子在他的前额上亲了一下。"你做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情,"你选的日子。"
内森在听见动静之后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见了母亲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走过来跪在沙发床的另一侧,把额头抵在马克的手臂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暗蓝向灰白过渡,然后有一缕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在那只马克几天前倒扣在杯架上的陶瓷马克杯的杯柄上,照在苏珊织了一半的那件毛线背心上。
玛丽护士在七点半左右到了,确认了死亡时间,做了标准的流程记录,然后轻轻地拥抱了苏珊和内森。她给普拉卡什医生打了电话,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过来完成死亡证明的手续。
那天上午的阳光很好,那种俄勒冈冬天少见的晴朗天气,天空是一种清澈得近乎透明的蓝色。苏珊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让外面冷而干净的空气流进来。她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那棵苹果树的秃枝被阳光照得发亮,想起去年秋天马克站在梯子上摘苹果的样子,那次他摘得太多,三个竹筐都装不下,最后分给了邻居好几十个。他站在梯子上回头朝她笑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午后的阳光把他的金发染成了浅栗色。
内森走到后院,站在那棵苹果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道旧疤——那是他们刚搬进来那年一场风暴刮断了一根粗枝之后留下的愈合痕迹,树皮在伤口边缘卷起来形成了一圈隆起的组织,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凉风把他吹得打了个寒噤才转身回屋。
接下来几天苏珊陆陆续续地处理了各种事宜。死亡证明、遗体火化、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她给乔打了电话,给马克在加州的姐姐打了电话,给芝加哥那位老同学打了电话。每个人在电话那头沉默、难以置信、然后哭或者没有哭。她把所有的话都重复了大概十几遍,每次说到"他没有受苦"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会变得特别稳定,像是某种自我确认的咒语。
火化的那天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灰云压得很低,看起来像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下来。苏珊和内森站在殡仪馆那间小小的告别室里,看着马克的棺木被推走。里面是空的——遗体已经先送去了火化间。他们选择不做传统葬礼,只留一个小范围的家庭告别会。苏珊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是马克生前那几件贴身衣物和她后来从家里带来的那件他常穿的灰色羊毛开衫。开衫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他去世前最后几天一直盖着它。
告别结束之后他们回到家。苏珊把马克的陶瓷马克杯从杯架上取下来洗了洗,又放回了原处。她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意面、沙拉、烤了几块面包。她和内森面对面坐着吃饭,两个人都吃得不多,餐桌上放着马克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他那条深蓝色的围巾。苏珊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叉子,伸手把那条围巾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摸着围巾的羊毛织纹。内森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吃面。
那天下起了雨,但下得很细很轻,敲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像某种极柔软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苏珊站在后门的屋檐下面看着雨落在苹果树的秃枝上,那些细小的水珠挂在每一根末梢上面,在灰色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想到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发芽开花,秋天还会结出满树青红色的果子。马克说过每年摘苹果是他最喜欢的事之一,因为"苹果树很诚实,你把多少耐心给了它,它就给你多少果子"。
她回到屋子里,打开书房的抽屉,那本肠癌患者指南的小册子还在,她拿出来翻了翻,翻到马克折了角的那一页。那页有一行被圆珠笔轻轻划了线的字:"晚期患者的尊严和自主权是医疗伦理中不可忽视的部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小册子放回了原处。
当天晚上内森从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张纸出来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带着十七岁特有的那种用力过猛的棱角和潦草。苏珊拿起来看,内容大意是他决定把大学申请的第一志愿从加州理工大学改成俄勒冈大学,因为他想留在本州,这样至少第一年不用离家太远。苏珊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看着内森说:"你爸爸会希望你去加州理工。那是你一直想去的学校。"
内森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我不想一个人跑那么远,我现在——"
"你现在难过,我理解。我也难过。"苏珊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那个总是乱糟糟的衣领,"但你爸爸花了八天时间教了我们一件事——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你怕一个人去加州,但你更怕什么?更怕以后想起今天自己放弃了梦想。"
内森站在厨房的灯底下,刘海挡住了他一半的表情,但苏珊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平的线,下颌在微微用力。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了一句"好吧",然后抽走了那张纸撕了,丢进了垃圾桶。
那个夜晚雨停之后云散开了,从厨房窗户能看到一小块干净的夜空,中间嵌着一颗明亮的星,也许是什么行星,苏珊分不清。她把马克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层,然后关上灯回了卧室。床上只有她自己了,但她躺下来之后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那块空位,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她把被子拉过来卷成一个团填进了那个凹陷里,然后侧过身,把脸靠在那个"团"上面。
窗外远处的路灯在雨后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橘黄色的水光,风吹过苹果树的枝杈发出细小的呜呜声,像是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呼吸。她闭上眼睛,在那些细碎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梦境里她看见马克坐在后院的秋千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灰色羊毛开衫,手里端着他那只陶瓷马克杯,杯子里冒着热气。他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说今天的咖啡不错,你来尝一口。她走过去正要接过杯子,秋千椅空了,只剩开衫掉在椅面上,杯子落在草地上没有碎,里面的"热气"只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晨雾。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新一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那只被她睡前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的陶瓷马克杯上,杯壁上还有一个细微的缺口,大概是掉下去的时候磕到了。她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缺口,用拇指摸了摸边缘,光滑的、冰凉的,像是被切掉了一小块月光。
她把它放回了厨房的杯架上,和其他所有杯子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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