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0万,半个月前就没了
灵堂里的香还没烧完。
陈媛穿着黑衣服站在角落,看着前来吊唁的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人偷偷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黑色手提包上,又滑开。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月前,她继承了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洋房的产权。前几天刚过完户,按照现在的市场价,那房子值一千一百五十万。
婆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媛媛,明天晚上家里吃饭,你爸有几句话想说,你别忘了来。"
陈媛点头。从灵堂出来她开着那辆开了十年的白色高尔夫往回走,经过淮海路的时候车窗外霓虹灯闪成一片模糊的光河,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清醒了些。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她老公发来的微信:"明天吃饭的事妈跟你说了吧?你早点到。"
"知道了。"她回。
第二天傍晚她换了件素净的米色针织衫,把头发扎起来,开车去了公婆家。那套位于长宁区的高层公寓她来过无数次,电梯上到十六楼,门铃按响,来开门的是小叔子媳妇周莉,穿着一件亮橘色的连衣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得像朵太阳花:"嫂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餐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公婆坐在主位,旁边是小叔子两口子,还有两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一个在证券公司上班,一个是做红酒生意的。桌面上摆着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佛跳墙,比年夜饭还丰盛。婆婆招呼陈媛坐下来,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瘦的,你爱吃。"
饭吃到一半,公公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席间的说笑声顿时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六十八岁的老头,退休前在国企做财务处长,说话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慢的。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商量。"他看了一眼陈媛,又看了一眼小儿子两口子,"媛媛她妈留下的那套房子的事,我跟你们妈商量过了。那房子在愚园路上,现在值不少钱。媛媛,你弟弟他们那边最近压力大,俩孩子要上学,周莉她妈身体又不好——爸的意思是,房子你留着也行,但你要是有心,拿出来大家分一分,你拿大头,弟弟那边拿一点,一家人不分彼此。"
陈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桌子人都看着她,婆婆低头夹菜,小叔子低头扒饭,周莉倒是抬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爸,"陈媛把筷子放下了,"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遗嘱上写得很清楚,由我单独继承。"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公公笑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和缓,"一家人你跟我谈遗嘱?又不是外人。你们俩结婚的时候家里也没少帮衬,现在你条件好了,弟弟家有难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
周莉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嫂子你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真的揭不开锅了,浩浩要报那个英语班一年就得八万,我跟我老公天天吵架……"
陈媛看着周莉那件亮橘色的连衣裙和手腕上亮闪闪的卡地亚镯子,没说话。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明前的,公公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招待人。
"爸,这事咱们改天再聊行不行?"她放下茶杯,"妈的丧事才刚办完,我不想在这些事上头费神。"
公公脸上那层和气的皮僵了一秒。婆婆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桌上钉:"媛媛,你爸跟你好好说话,你别拿丧事当挡箭牌。你妈那房子的事,我们在你妈走之前就问过她,她说她走了之后随你处置。我们现在是跟你商量,又不是抢你的,你摆这副脸给谁看?"
席面彻底安静了。红酒商人低头转着酒杯,证券公司那位的筷子悬在半空,小叔子终于抬头看了陈媛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低下去了。
陈媛站起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所有人。
"你们不用商量了。"她说,"我半个月前,已经把房子委托给资产管理公司处理了。现在是他们名下的信托资产,我本人只保留居住权。就算我现在想卖,也卖不了。"
桌上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周莉手里的水果叉"啪"地掉在了桌面上,公公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只有婆婆脸上的表情最难形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抹平的纸。
"你什么意思?"公公的声音终于变了调,"那么大一套房子,你半个月前就……你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商量?"陈媛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菜,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佛跳墙的汤面结了薄薄的膜。"你们今天这顿饭,不是请我吃饭,是让我拿钱出来请你们吃饭。爸,你刚说一家人不分彼此——那行。房子我确实动不了了,但我妈给我留了一笔现金,六十万,存折在我这儿。我拿出来,给浩浩当学费,给周莉妈看病,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周莉的眼睛又亮了。但小叔子忽然伸手按住了他老婆的胳膊,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周莉不解地看着他,他没解释。
公公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六十万?你打发要饭的?"
"爸,六十万不少了。"陈媛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那套房子我其实早就想处理了。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钱这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是钱,拿出来分了,就成了人情。人情这东西,还起来没完没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六、十五、十四……她靠着冰凉的不锈钢厢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公打来的。她挂掉了。屏幕又亮起来,是条短信:"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爸妈那边我来说。"
陈媛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小区的喷泉在夜色里开着,水柱被底灯照成淡蓝色,哗哗地落回池子里。她站在喷泉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妈妈生前最后一次跟她说的话。
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妈妈靠在枕头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还是亮的。她握着陈媛的手说:"媛媛,妈这辈子攒的东西不多,就那套房子还算值点钱。你记住了,妈给你,你就拿着。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跟任何人分。谁的妈谁心疼,别人的心疼不是冲着你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喷泉的水汽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键,那辆白色高尔夫的大灯闪了两下,照亮了前面一小片柏油路面。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挂挡,松开手刹。后视镜里,公婆家那栋楼的高层窗口还亮着灯,十六楼,人影绰绰的。她收回目光,把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长宁区夜晚的车流里。
车载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慢慢唱:"算了算了,都算了……"
陈媛跟着哼了一句,然后伸手把电台关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六十万。她刚才说的。
实际上她妈留的那笔现金是一百二十万。她把数砍了一半。
另一半她昨天刚转进一个单独的账户,户名是她自己,密码是她妈的生日。
明天去趟银行,她想,把密码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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