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红了
陈桂芳是在樱桃熟透那天认识周德贵的。她蹲在自家地里摘樱桃,听见身后有人喊,回头一看,一个黝黑的男人骑着三轮车停在田埂上,冲她笑:大姐,你这樱桃卖不卖?
五十三岁了,还有人喊她大姐。陈桂芳摘樱桃的手停了停,直起腰,腰上的旧伤隐隐地酸。她看了他一眼,六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但牙齿还齐整。
卖。她说。
周德贵就下车来帮她摘。他手脚麻利,一边摘一边说自己是邻村的,老婆死了五年了,一个人过,想贩点水果挣个零花。陈桂芳没接话,只是把樱桃往他筐里装。太阳晒在后脖子上,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樱桃被摘下来时轻轻的一声脆响。
后来他就常来了。起初是买樱桃,后来是帮她修漏水的屋顶,再后来是帮她劈柴。村里的闲话比春天的草长得还快:桂芳家的那个男人又来了。陈桂芳不是没听见,她只是不想管。老周这个人,话不多,做事踏实,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块豆腐、几斤面条、自家腌的咸菜。她屋里冷清了八年,灶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有个人在旁边递个碗、搭把手,锅里的热气好像都更旺些。
半年后他们领了证。没摆酒,就两家人吃了一顿饭。周德贵有个儿子在成都打工,回来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跟陈桂芳说:阿姨,我爸就拜托你了。
陈桂芳点点头,觉得后半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变故是从那张存折开始的。
那天她收拾柜子,想找针线盒,在周德贵那半边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农业银行的存折。她不识字,但她认得数字。上面的余额是四万七。老周说过他没有积蓄的,老婆生病那几年把钱都花光了。她没声张,把存折放回原处,心却悬了起来。
第二件事是地。她有六分菜地,三亩山坡地,都是前夫留下的。老周最近总在饭桌上念叨:你那山坡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点柑橘。她说种柑橘要三五年才挂果,我们这把年纪等得起吗?他就笑,说等得起等得起,种下去就是个念想。后来她发现他已经在联系买树苗了,说是帮她合计合计。
第三件事是她那条金项链。前夫留给她的,不粗,但成色好,她只在过年才戴。前几天不见了,问老周,他说哦那个啊,我收起来了,怕你干活弄丢了。陈桂芳心里咯噔一下,问你收哪儿了?他说你别管,我帮你放着呢。
三件事叠在一起,像三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没吵,但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八年前丈夫得癌症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桂芳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守了八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怎么临了找了个人,倒像是在算计她?
她开始悄悄地看。看他每天出门去了哪里,看他接电话时躲到院子外面去,看他那本存折上的钱有没有动。有一次她假装路过,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人说:再等等,快了。什么快了?她没有问,但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真正让她下决心的,是那天村里妇联的小张来家里坐,闲聊时说:桂芳姐,你家老周前阵子来问过,说你这房子要是过户要办什么手续。陈桂芳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没觉得疼。
房子是她和前夫一砖一瓦盖的,三个儿子从这里长大,前夫在这里咽的气。三十年的墙皮都发黄了,但那是她的根。她想起老周最近老夸这房子位置好,说公路要修到门口了,以后值钱。她当时还高兴,觉得他是在夸她日子过得好。现在想起来,那一句句好话都变了味。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炒了腊肉,煎了鸡蛋,还温了半壶米酒。老周吃得高兴,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她给他倒满酒,看着他喝下去,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的司法所咨询。年轻的姑娘听完她的情况,说陈阿姨你这个要小心,房产证千万不能随便加名字,存款也要分清楚是婚前还是婚后的。陈桂芳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太阳晃眼,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腿软。
回家路上经过樱桃地,树上的果子早就摘完了,只剩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老周第一次来,就在这棵树下冲她笑。那时候她以为老天爷可怜她,给她送了个伴儿。现在想想,说不定是送了个债。
到家的时候老周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回来,迎上来说桂芳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吃饭呢。灶台上果然摆着两碗面,热腾腾的。他把自己那碗推给她:你先吃,我这碗多下了个蛋,给你。陈桂芳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白嫩嫩的,卧在面条中间,像一朵花。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了舌尖。
老周在一旁看她吃,笑眯眯的:好吃吧?我煎蛋现在有手艺了。
陈桂芳没抬头,眼泪掉进碗里,面条咸了。
当天晚上她又翻出那张存折,发现余额变成了五万二。多了五千。她想起他说过,想攒钱给她买个新的洗衣机,她那台半自动的用了十几年了。她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捏着那张存折,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疑心什么了。
后来她去了镇上卫生所,是周德贵陪她去的。她最近老是心慌睡不着。医生问了几句,说你这是更年期综合征加焦虑,要注意休息,家里别操心太多。周德贵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医生那怎么办?要不要吃药?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
陈桂芳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搓来搓去,掌心里还有给她劈柴磨出的水泡。她想起那三件事——存折、地、项链。存折上的钱在慢慢变多,地里的柑橘树苗他还没买,项链她昨天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用一块红布包着,边上还压了一张字条,她不识字,后来找人看了,上面写着:桂芳生日,打条新链子。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五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猜来猜去,把日子过成了一本算不清的账。
回去的路上周德贵骑三轮车载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腰杆比前几年硬了些,大概是因为每天劈柴挑水。他回头看她一眼:咋了?
没事。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老周,咱那山坡地,种柑橘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好,种柑橘,等挂果了,咱俩一人一个,坐在树下吃。
陈桂芳闭着眼睛,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的樱桃树都绿着,明年春天又会红。她想,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算明白了,后半辈子,稀里糊涂地过吧。
只要那块红布里包着的,是一份真心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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