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一条蛇整整十三年,带它去体检那天,兽医的脸都绿了
楔子
有些事儿,你不亲身经历一回,真不知道这世上的缘分能有多深。
我叫陈守诚,辽宁铁岭人,今年五十八岁。在铁岭老城区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街坊邻居都管我叫老陈。
我这一辈子平平淡淡,没啥大出息,但有一件事儿,别说铁岭,就是整个辽宁省,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养了一条蛇,整整十三年。
不是宠物蛇,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咱们东北田间地头常见的那种棕黑锦蛇,老百姓俗称“松花蛇”。
它叫“老黑”。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
从筷子那么长,养到两米一七。
从见人就躲,到趴我肩膀上晒太阳。
从我媳妇摔门骂街,到全家人把它当成了家里的一口人。
我今年带它去市里宠物医院做体检,那兽医小伙儿掀开笼子看了一眼,脸当时就绿了。
他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处置台上,把一排碘伏瓶子都碰倒了。
“叔,您……您管这叫宠物?”
我点点头,摸了摸老黑的脑袋:“咋了?不能检查?”
兽医小伙儿咽了口唾沫,手都在抖:“不是不能查,是……这玩意儿它、它有毒没毒啊?”
我乐了:“没毒,松花蛇,性格比我家那猫都温顺。”
小伙儿将信将疑,戴着三层手套,哆嗦着把老黑从笼子里请出来。
上秤一称,四斤六两。
量体长,两米一七。
听诊器往身上一贴,老黑嫌凉,甩了甩尾巴,把人家小伙儿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赶紧把老黑抱起来:“没事儿没事儿,它不咬人,就是认生。”
那兽医坐在地上,脸由绿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憋出一句话:
“叔,我干兽医八年了,头一回给蛇做体检。”
我说:“我也是头一回带它来医院,它这辈子还没进过城呢。”
小伙儿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看了看老黑,又看了看我。
“叔,您跟它,到底咋认识的?”
我坐在处置室的小板凳上,老黑盘在我脚边,吐着信子。
窗外是铁岭三月的风,刮得塑料门帘哗啦哗啦响。
我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又给掐了。
“这事儿啊,得从十三年前说起。”
第一章 十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二〇一三年,秋天。
那年我四十五,在铁岭老城区经营五金店已经快十年了。店不大,六十来平,前面是门脸,后面隔了个小仓库,再往后有个巴掌大的院子。
我媳妇叫王秀芬,比我小两岁,我俩结婚二十多年,有个闺女,那年在沈阳念大学。
五金店生意不咸不淡,够吃够喝,攒不下大钱,但也饿不着。日子就像铁西区那些老楼房,旧是旧了点,可住着踏实。
那年秋天来得早,刚进十月,早晚就凉飕飕的了。
我们店斜对面有个早市,每天凌晨四点多就开市,卖菜的、卖豆腐的、卖早点炸油条的,熙熙攘攘能闹到上午九点。
我这人觉少,每天五点半准时开门,把门口那几箱螺丝、铁丝、插排搬出来摆上,然后泡一缸子茉莉花茶,坐门口看早市上来来往往的人。
十月十二号那天早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天刚蒙蒙亮,早市上人正多。我正蹲在门口整理一箱刚到货的门把手,就听见对面卖豆腐的老赵扯着嗓子喊:
“哎呀妈呀!长虫!有长虫!”
这一嗓子不要紧,早市上立马炸了锅。
买菜的大姨们扔下手里的土豆就往后退,卖菜的小贩拿扁担的拿扁担,抄秤砣的抄秤砣,呼啦一下围过去半圈人。
我也放下手里的活儿,穿过马路过去看。
在早市最东头,挨着卖粉条的那个摊位旁边,墙根底下,一条蛇正盘成一团。
不大,也就比筷子粗点,一尺多长,灰褐色的身子,上面有黑褐色的斑纹。
是条小松花蛇,也就一岁多不到两岁。
它可能是从附近哪个墙缝里钻出来的,天冷了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结果爬到了早市边上。
这会儿它被几十号人围着,吓得缩成了一团,脑袋埋在身子中间,一动不敢动。
“打死它!这玩意儿吓人!”
“对对对,赶紧打死,一会儿爬谁菜筐里咋整!”
已经有人举起了扁担。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看了一眼那条小蛇。
它也正从身子缝里抬起头,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上来。害怕,可又好像带着那么一点求助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张开胳膊:
“别打!别打!一条小蛇,碍着你们啥事了?我拿走,我拿走行不?”
卖豆腐的老赵愣了:“老陈,你养这玩意儿干啥?多吓人啊!”
我说:“甭管了,我拿走,你们该卖菜卖菜。”
说着,我蹲下去,把外套脱下来,慢慢往那条小蛇跟前凑。
小蛇往后缩了缩。
我手停住了,小声说:“别怕,我不伤你。”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反正是没再动。
我用外套把它轻轻裹住,抱在怀里,穿过早市往回走。
身后一片议论:
“这老陈,胆子真大。”
“他不怕被咬啊?”
“这玩意儿长大了可咋整?”
我抱着那团外套,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蠕动。
回到店里,我找了个装五金的纸壳箱,底下铺了件旧棉毛衫,把小蛇放进去。
它在箱子里转了两圈,找着个角,把身子盘起来,脑袋搭在身上,安安静静的。
我蹲在箱子边看了它半天。
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挺冲动的。在东北,蛇这玩意儿在很多人眼里就是邪乎东西,谁家要是进了蛇,那都恨不得请人给弄死。我这倒好,直接给抱回来了。
可当时也不知道为啥,就是看不了它被一扁担打死。
一条命,才一岁多,刚来到这个世上没两年。
凭啥啊。
第二章 媳妇的怒火
媳妇王秀芬买菜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箱子边喂水。
她进门就喊:“老陈,门口那箱门把手你收回来没?一会儿下雨——”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我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定住了。
“你干啥呢?那箱子里啥玩意儿?”
我站起来,有点心虚:“没啥,一条小蛇。”
“啥?!”
王秀芬把手里的菜篮子往柜台上一墩,几步走过来,往箱子里探头一看。
“哎呀我的妈呀!”
她差点没蹦起来,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脸都白了。
“陈守诚!你疯了还是傻了?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儿?赶紧给我扔了!扔得远远的!”
我赶紧解释:“早市上人家要打死它,我瞅着可怜,就给抱回来了。你放心,没毒,就一条小松花蛇,不咬人。”
“我管它咬不咬人!你赶紧给我弄走!这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咋看咱家?老陈家的男人在家里养长虫?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王秀芬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坐在椅子上,眼圈都红了。
我知道她害怕。我媳妇从小在城里长大,对蛇这东西,那是打心眼里犯怵。
我说:“这样,我先养在仓库最里头,不碍你的事。等开春暖和了,我就放生了。这大秋天的,你让我扔出去,它也得冻死。”
“你现在就给我扔!”
“秀芬,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今天不把这玩意儿弄走,我就回娘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得,话说到这份上,我知道来硬的没用。
我叹了口气,把箱子盖虚掩上,走到媳妇跟前坐下。
“秀芬,咱俩结婚二十多年了,我啥时候骗过你?我说开春放,肯定放。这蛇真不咬人,而且在东北老辈人说法里,蛇进家门是好兆头,叫‘家蛇’,能镇宅。”
“你可拉倒吧,还镇宅呢,吓死我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这样,箱子我放在仓库最里头那个货架下面,盖子盖严实了,你平时根本看不着。我保证,它不会出来。”
王秀芬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得有五六分钟,她长叹了一口气:
“陈守诚,你这个人啊,就是心肠太软。行,你放仓库最里头,别让我看见。开春必须放走,听见没?”
“听见了,保证放。”
就这样,那条小蛇在我家五金店仓库的角落里安了家。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黑”。
虽然它那时候一点都不黑,灰褐色的,但也不知道为啥,我就想叫它老黑。
像个老伙计的名字。
第三章 从陌生到熟悉
刚养老黑那会儿,它怕我,我也摸不透它的脾气。
我把纸壳箱放在仓库最里头一个货架的下面,旁边堆着几箱不常用的管件。箱子上盖了一块旧木板,留了一条缝透气。
每天早晚,我会进去看看它。
头一个星期,它几乎不露面。我放进去的肉片、鸡胸肉,第二天原封不动。
我心里犯嘀咕:这蛇怕不是要饿死了?
后来我查了资料,知道蛇这个东西,吃饱一顿能顶好几天,有的甚至几个星期不进食。小蛇刚换了环境,害怕,不吃东西也正常。
但我还是不放心。
每天晚上关门之后,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仓库里,离着老黑两米远,抽根烟,跟它说会儿话。
“老黑啊,你说你命多大,要不是我,你早让那帮人一扁担给拍死了。”
“你放心在这儿待着,我不伤你。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我就把你放了。”
“你要是有灵性,就别咬我媳妇,她那人嘴硬心软,就是怕你。”
那蛇就盘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
那天早上我进去给水盆换水,发现箱子里的肉片没了。
水盆也翻了,水洒了一棉毛衫。
我乐了,站在仓库里喊:“吃了!吃了!”
王秀芬在前头喊:“你神经病啊?大早上的,吃啥了?”
我赶紧收声:“没啥没啥。”
从那天起,老黑开始吃东西了。一个星期喂两回,一回一小块鸡胸肉或者精瘦肉,偶尔我给换换口味,买点小泥鳅。
它慢慢地也不那么怕我了。
我进仓库,它不再缩成一团,而是抬着脑袋看着我,吐着信子,好像在认人。
又过了半个多月,它允许我把手伸进箱子了。
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那感觉说不上来。凉的,滑的,可又不腻。鳞片细细密密,像一层精心编织的甲胄。
老黑也没躲,就静静盘在那儿,任我在它后背上轻轻摸了两下。
那天我高兴坏了,中午还特意多喝了一瓶啤酒。
可这事儿还没高兴几天,就出岔子了。
第四章 闺女和她的猫
我闺女陈雪,那会儿在沈阳念大三。一个月回一趟家。
她从小胆子大,随我,五六岁就敢在五金店里抓耗子尾巴往外拎。
但蛇这东西,她也没接触过。
十一月初,闺女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爸!妈!我回来了!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我媳妇从后头厨房出来,乐呵呵地接闺女的包:“回就回呗,喊啥。啥好吃的?”
“中街那家的熏肉大饼,排了半个小时队呢!”
我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看了一眼闺女:“就你一个人回来的?你那个对象呢?”
“分了。”
“又分了?”
“爸,你老看不上人家,这回分了不正合你意嘛。”
王秀芬瞪了我一眼,我识趣地没再说话。
闺女在家待了两天。她没发现仓库里的蛇。
可就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和媳妇都睡下了。仓库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我腾地坐起来。
紧接着,是闺女的尖叫声:
“啊——!”
那声音,划破整个屋子。
我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闺女那屋跑。
推开门一看——闺女站在床上,披着被子,指着地上。
地上,老黑正在爬。
它不知道怎么从仓库里出来了,可能是我晚上放水的时候箱盖没盖严。
这会儿它正在闺女房间的地板上,不紧不慢地往墙角爬。
“爸!蛇!有蛇!”
我赶紧安抚:“别怕别怕,是爸养的,没毒,不咬人。”
“你养的?!”
闺女愣了,连害怕都忘了。
王秀芬也跑过来了,一看这情形,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声音都带哭腔了:“陈守诚!你不是说它出不来吗?!”
我知道理亏,先把老黑抓起来,放回仓库,这次把箱盖压得死死的,上面还放了两本厚书。
然后回到闺女房间,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闺女听完,眨巴着眼睛,半天冒出一句:“爸,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王秀芬不乐意了:“多大点事?一条长虫跑你屋里,你还不怕?”
陈雪说:“妈,松花蛇真不咬人,而且还能抓老鼠呢。我同学家里养过。”
我媳妇见闺女都不怕,自己再闹也没意思,只能气鼓鼓地回屋了。
第二天,闺女临走前,特意跑到仓库去看了一眼老黑。
她趴在箱子边上,看了好半天。
“爸,它长得还挺好看的。”
“是吧,我也觉得。”
“你确定开春就放生?”
“嗯,答应你妈了。”
闺女走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觉得,开春就把老黑放了,我有点舍不得。
第五章 那个漫长的冬天
东北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狠。
十一月末,铁岭下了第一场雪。鹅毛大的雪片子,铺天盖地地往下落,一夜之间,整座城都白了。
五金店门口那几级台阶,我一天得扫三回。不扫就结冰,顾客进门容易摔。
生意到了冬天就清淡下来。一天能进来三五个客人,买点电暖器的插头、电热毯的保险丝、水龙头的密封圈,也就这些。
我媳妇每天裹着厚厚的棉袄,在店里来回走,嘴里抱怨着:“这破天儿,冻死个人。哎老陈,你那个长虫,冷不冷?”
我正看报纸,头也没抬:“蛇冬天要冬眠,不冷。”
“啥?冬眠?那它是不吃不喝了吗?”
“嗯,能睡好几个月。”
王秀芬瘪瘪嘴:“那倒省事。省得你一天到晚往仓库跑。”
我笑了笑。其实她不知道,老黑冬眠这件事,我比谁都上心。
蛇冬眠要是不注意,很容易出问题。温度太低了不行,太低了会冻死。温度高了也不行,高了它睡不踏实,消耗体力。
我专门买了个小电热垫,调最低档,放在箱子底下,隔了两层木板,让它有个温乎气儿,又不至于太热。
王秀芬发现那个电热垫的时候,又给我一顿数落:
“陈守诚,你对你爹有这么上心吗?”
我说:“我爹都走了十多年了。活着的时候,我伺候得也不差。”
她被噎得没话说了。
其实我知道,媳妇不是真心反对我养蛇。她就是怕。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女人,对蛇这种动物,骨子里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这不能怪她。
但我也发现了一个变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秀芬不逼我开春放生了。
有一天晚上,我从仓库看完老黑出来,她坐在被窝里,冷不丁问了一句:
“它睡了?”
“睡了。”
“你那个电热垫,安全不?别把店里点着了。”
“安全,双层木板隔着呢,我天天检查。”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说别的。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北风呼呼地刮,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往年那么难熬。
第六章 开了春,我没舍得
第二年的四月初,铁岭的雪才彻底化干净。
路边的小草从砖缝里往外冒,早市上卖山野菜的多了起来。
那段时间,我每次进仓库看老黑,心里都犯嘀咕。
开春了。
该放生了。
可从三月底到四月上旬,我一拖再拖。
“等天再暖和一点。”
“等它先吃几顿饱饭。”
“等这场雨下完。”
王秀芬也没催我。她就当没这回事,该卖货卖货,该做饭做饭。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舍不得了。
一个冬天过去,老黑长大了不少。从原来的一尺多长,长到了一米出头。身上的颜色也变了,越来越深,越来越接近它“老黑”这个名字。
冬眠醒来之后,它第一件事就是从箱子里爬出来,在水盆里喝了很久。
我蹲在旁边看它,它也抬头看我。
那眼神,比去年秋天更熟悉了。
我伸手过去,它没躲。我把它托起来,它顺顺溜溜地搭在我的手腕上,不紧不慢地往我袖口里钻。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放不了它了。
不是它不想走,是我舍不得。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王秀芬突然说:“你那个蛇,是不是该放了?”
我正修理一个卷帘门的弹簧,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
“还……还冷着呢,再等等。”
“都四月中了,还冷啥?你是不是不想放?”
我放下工具,站起来,看着媳妇:“秀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一直养着?”
“嗯。”
“陈守诚,你当初答应我的。”
“我知道。可它现在……它认识我了。我把它放出去,它很可能活不了。从小养大的蛇,在外面没有生存能力。”
王秀芬不说话。
我又说:“我保证,养在仓库里,不往外带。你要是不高兴,我就在仓库里加一道门,它绝对出不来。”
好半天,媳妇才开口:“我不是嫌它。我是怕它长大了,万一伤了你。你今年也四十六了,被蛇咬了不是闹着玩的。”
我笑了:“松花蛇没毒,牙跟针似的,咬一口也就破点皮。”
“你就贫吧。”
她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几分钟,拎出来一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
“那个纸壳箱快散架了,换这个吧。我上午去超市顺便买的。”
我接过整理箱,鼻子一酸。
我知道,媳妇这是同意了。
第七章 一条蛇的日常
老黑就在我家住下了。
从一到两岁,再到三四岁,它一年比一年长。
整理箱换成了大号的,大号的又换成了更大的。到最后,我干脆在仓库的角落里,用细铁网围了一块地方出来,一米五见方,地面上铺了木板,放了一个大水盆,还弄了个树杈子给它爬。
老黑很喜欢那个树杈子,没事就盘在上面。
我每一天的日子,因为老黑有了很多不一样。
早上开门前,我会去仓库看它一眼,喊一声“老黑”,它就抬抬头,吐吐信子,算是跟我打了招呼。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端着碗进去,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它就在网笼里游来游去,时不时凑过来,隔着网看我。
晚上睡觉前,我必须去看它一趟,给它换换水,摸摸它的脑袋,跟它絮叨几句当天的事。
这些事,王秀芬都知道。她从最初的抵触,到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到后来,有时候还会问我:“今天喂了没?”
我知道她已经慢慢接受了老黑的存在。
但真正让我觉得老黑彻底融入了这个家的,是二〇一五年的那件事。
那年老黑已经两岁半了,长到了一米五左右。
我店里晚上遭了贼。
第八章 看家护院的蛇
二〇一五年七月,夏。
那年夏天特别热,店里没装空调,只有一台落地风扇在柜台后面呼呼地吹。
那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十点关门。检查了前后门,确认锁好了,才回后面屋里睡。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声响动惊醒了。
是从店里传来的,像是什么金属掉在了地上。
我披上衣服,抄起床头的铁扳手,轻手轻脚地往店里走。
经过仓库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老黑醒了,身子竖起来三分之一,脑袋朝着店面的方向,信子快速地一吐一收。
我心里一沉:有人进来了。
到了店里,果然,一个黑影正在柜台旁边翻东西。
我打开灯,大喊一声:“干啥呢!”
那贼回头看了我一眼。是张生面孔,看着二十来岁,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钱。
他见只有我一个人,手里也没拿刀,看样子想跑。
我堵在门口,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看见了仓库门口。
老黑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
两米多长的蛇,黑褐色的身子,上半身昂起来一尺多高,朝着那个贼的方向,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贼本来往那边跑,冷不防看见一条大蛇拦在面前,吓得“嗷”一嗓子,当场就坐在了地上,手里的钱全撒了。
我趁机一步上前,把他按住了。
后来报了警,派出所的民警来了,把贼带走了。走的时候那小年轻腿还软着,回头看了一眼老黑,脸煞白煞白的。
民警也看见了老黑,愣了一下:“这蛇是?”
“我养的,松花蛇,没毒。”
“哎我去,这蛇不小啊。你这是给蛇都训练上看家护院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老黑的头:“没训练,它就是自己出来的。”
这事儿第二天就在早市上传开了。
“听说了没?老陈家的长虫,昨晚抓了个贼!”
“那蛇老厉害了,立起来一人多高,贼吓得都尿裤子了。”
“我早就说了,老陈那蛇有灵性。”
从那以后,街坊邻居对我的老黑,态度变了不少。以前有些人路过我店门口,总担心蛇跑出来,走路都绕道。现在再也没人说那种话了。
王秀芬的态度也变了。那天早上,她做完饭,主动端了一小碗水放在仓库门口:
“给它压压惊。”
我笑了:“蛇不知道啥叫惊。”
“你咋知道?我看它啥都懂。”
从那天起,老黑正式成了我们家的“保安”。
晚上它在仓库和店里之间巡逻,白天就在自己的网笼里睡觉。只要我在店里,它从来不闹。
第九章 闺女毕业与家里的争吵
二〇一六年夏天,闺女陈雪毕业了。
她从沈阳回了铁岭,在家住了一个月,然后突然跟我们说,要回沈阳找工作。
王秀芬不太愿意:“家里好好的,回沈阳干啥?铁岭又不是没工作。”
闺女说:“妈,沈阳工资高一点。而且我同学都在那边。”
我其实挺支持闺女的。年轻人,想闯就闯呗。
但王秀芬不这么想。她总觉得闺女一个女孩子,离家太远,不放心。
那些日子,家里气氛挺紧张。闺女王秀芬三天两头拌嘴,我夹在中间,说谁都不合适。
有一天晚上,闺女心情不好,一个人坐在店里生闷气。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老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里溜达出来了,慢悠悠地爬到闺女脚边。
陈雪看了看它,伸手在它头上摸了摸。
老黑也没躲,就任她摸。
过了一会儿,闺女突然说:“爸,我是不是挺自私的?妈就我一个闺女,我非要跑那么远。”
我坐在她旁边,把老黑往边上挪了挪:“你想去沈阳,有你的道理。你妈不让你去,也有她的道理。这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那咋整?”
“跟妈好好说。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闺女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雪和王秀芬谈了好久。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闺女去沈阳,但每个月必须回家一次。王秀芬这才勉强点了头。
临走那天,陈雪在仓库里跟老黑待了二十多分钟。
她给老黑换了水,又拿了块鸡胸肉喂它,絮絮叨叨地说:“老黑,你要好好看家,看好我爸和我妈。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老黑就盘在树杈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闺女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挺好的。
第十章 意外发生了
二〇一八年冬天,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早上特别冷,零下二十多度。我像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去看老黑。
结果发现它不对劲。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我,而是一动不动地趴在水盆边上,身子僵硬,眼睛半睁半闭,信子也不吐了。
我一下就慌了。
“老黑!老黑!”
喊了两声,它才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尖无力地摆了一下。
我赶紧把它从网笼里抱出来。它的身子冰凉冰凉的,比平时冬眠的时候还凉。
我查了电热垫,好好的。又看了看周围,发现网笼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条缝。
风从缝里钻进来,正对着老黑平时待的地方。
那几天铁岭遭遇了罕见的寒潮,夜里室外温度最低到了零下二十八度。老黑被冷风激着了。
蛇是冷血动物,温度一低,它的新陈代谢就会急剧下降。太冷了,就会休克,再严重就会死。
我急得在店里来回走,不知道怎么办。铁岭没有给蛇看病的宠物医院。我打电话给沈阳的宠物医院,那边说他们对蛇不专业,只治猫狗。
最后我打电话给一位在农业大学教爬行动物的教授,那是我查了电话本辗转好几个地方才找到的。
教授在电话里说:“你先把它放在温暖的地方,慢慢回温,千万不能用热水直接烫。温度要循序渐进。等它恢复一些了,再喂点温热的电解质水。如果三天之内还不醒过来,那可能就危险了。”
我按照教授说的,把老黑放在店里最暖和的地方——厨房旁边的暖气片跟前。
我用棉被把暖气片和老黑一起裹住,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
然后我坐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王秀芬看到这架势,也紧张了:“咋样啊?能不能行?”
“不知道,等着吧。”
那天我没开门营业,在店门上贴了张字条:“家中有事,休息一天。”
一整天,我坐在老黑旁边,每隔一个小时就量一次它身体的温度,用手背试,用温度计测。
到了下午,老黑的身体终于没有那么僵了。我把它放进温水里——水温控制在三十五度左右——它泡了一会儿,信子开始慢慢伸出来了。
“有反应了!”
我激动得差点哭了。
王秀芬也凑过来看,眼圈红红的:“老黑这是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老黑灌了点儿温热的葡萄糖水。它没挣扎,就乖乖地让我用针管往嘴里一点一点地打。
第二天,老黑能动了。第三天,它自己爬回了网笼。
我坐在仓库里,看着它,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四十八岁的大老爷们儿,为了一条蛇,哭了。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次为了一只动物掉眼泪。
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知道,老黑在我心里,早就不是一条蛇了。
第十一章 王秀芬变了
二〇一九年春天,我明显感觉到,王秀芬对老黑的态度,变了。
以前她是“眼不见为净”,从来不主动进仓库。现在她会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去看老黑。
有一天下午,我从外面进货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仓库里有说话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仓库门口,往里一瞅——王秀芬正坐在我那个小马扎上,跟老黑唠嗑。
“你说你这命,咋就这么好呢?摊上我家老陈这么个实心眼儿的。你以后可得好好活着,别老让人操心。”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不怕你了。你吧,看习惯了,还挺耐看的。”
老黑就盘在网笼里,抬头看着她,像听懂了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心里美得不行。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芬突然说:“老陈,你那个蛇,平时就喂鸡胸肉啊?是不是太单调了?”
我愣了一下:“蛇嘛,吃这个就挺好。偶尔喂点泥鳅。”
“你明天去早市看看,有没有卖小白鼠的。我听说蛇吃那个营养好。”
我筷子都停了:“你打听这些干啥?”
王秀芬头也不抬:“我昨天去早市买菜的时候问的。”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老娘们,口是心非。
后来,王秀芬不光不管我养蛇了,还成了老黑的“后勤部长”。
她跟卖菜的大姐们混得熟,打听到谁家有小鸡崽卖,谁家有小鹌鹑卖,就张罗着给老黑换口味。
有邻居问:“秀芬呐,你家那长虫还养着呢?”
王秀芬答:“养着呢。咋了?又没吃你家粮。”
“不害怕了?”
“怕啥。那蛇比我那口子都乖。”
我听见了,在柜台后面偷偷乐。
女人就是这样,她们的心,就像东北的冻梨。外面硬邦邦,冷冰冰的,你拿温水慢慢泡,慢慢泡,最后总归会软下来的。
第十二章 2020年的那场疫情
谁也想不到,2020年年初,疫情来了。
那段时间,整个铁岭城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大街上空荡荡的,商场关门,饭馆停业,连早市都关了。
我家的五金店,也关了。
跟其他所有小店一样,我的店是线上消费的绝缘体。每天一睁眼,就是租金、水电、一家人的生活开销。那些日子,我每天坐在店里,看着外面冷清的街道,心里发慌。
家里的主要存款,前两年给老母亲治病花得差不多了,每个月还要给闺女还房贷贴补一点。没有收入,账上那点钱最多撑三个月。
王秀芬嘴上不说,但我经常看见她半夜坐在厨房里算账。手机上的计算器按键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有一天晚上,我跟她商量:“等解封了,我出去找点零工干。至少把米面油的日常开销挣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段日子,唯一还能正常“上班”的,就是老黑。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照常每天醒过来,在网笼里转两圈,喝喝水,然后盘在树杈上发呆。
有一回,王秀芬看着老黑,突然说:“还是它好。啥也不用操心,有吃有喝就行。”
我笑了笑:“它那是有我这个爹。没我,它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王秀芬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动了动。
后来解封了,春天来了,早市重新开了。我的五金店也重新开门,虽然生意还是清淡,但总归有了进项。
那一年,我没有出去打零工。
因为我身体出了点毛病。
第十三章 身体亮了红灯
二〇二〇年六月,我总觉得胸闷,心口偶尔针扎一样疼。
一开始没当回事。上了年纪的人,谁还没点小毛病?我自己给自己判断是最近压力大,睡不好觉。
后来疼得厉害了,王秀芬非拉着我去医院。一查,心脏出了问题。
医生说是冠心病,不严重,但必须吃药控制,还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我从医院回来那天,王秀芬把店里的重活全包了。搬货、卸货,她抢着干。
我坐在柜台后面,觉得人生就这么回事。
刚过五十,身体就开始亮红灯。人这一辈子,争啥抢啥呀,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发呆。老黑从树杈上爬下来,游到我脚边,然后一点一点地爬上我的腿,最后盘在我的膝盖上。
它已经有近两米长了,盘在膝盖上,沉甸甸的。
我把手放在它的身上,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凉丝丝的触感。
“老黑啊,你爹我老了。你可得好好的,你得比我活得长。”
老黑吐了吐信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不怕死。我就是怕我死了之后,老黑怎么办。
这想法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一个人跟一条蛇,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真的会有感情。
第十四章 邻居家的孩子
二〇二一年夏天,旁边开了一家小面馆。
老板姓刘,两口子都是黑龙江人。他们有个儿子,叫刘小宝,那年八岁,胖乎乎的,虎头虎脑。
夏天学校放暑假,刘小宝整天在面馆门口玩。我有时候坐在店门口喝茶,他就跑过来跟我说话。
“陈大爷,你家真养了一条蛇啊?”
“嗯。”
“我能看看吗?”
“你爸妈同意不?”
“肯定不同意。”
我乐了:“那不能看。”
可那孩子不死心。每天都来问,问得我没办法了。
有一天,他爸妈忙得顾不上他。我看这孩子眼巴巴地站在我店门口,怪可怜的,就说:“小宝,大爷带你看蛇,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告诉你爸你妈。”
“我保证!”
“也不能尖叫。”
“不叫!”
我带他进了仓库,远远地站在门口,指着网笼里的老黑:“看吧。”
刘小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好半天才合上。
“陈大爷,它好大呀!它吃啥?它咬人不?它有没有名字?”
“它叫老黑。吃鸡肉。不咬人。有名字。”
“我能摸一下吗?”
“不行。你站这儿看看就行了。”
刘小宝也不闹,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看了得有十分钟,直到他爸喊他回去帮忙端面。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陈大爷,你真厉害。全铁岭,不,全辽宁,你最厉害。”
我哈哈大笑。
后来,刘小宝经常找各种借口往我店里跑。他爸妈忙起来也顾不上他,索性就随他去了。
那孩子成了老黑的第一个“粉丝”。
第十五章 闺女要结婚了
二〇二二年春节前,闺女陈雪带回来一个男孩。
是她沈阳的同事,叫周扬,比闺女大三岁,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跟他聊了一下午,觉得这孩子靠谱。话不多,但有礼貌,说话办事挺实在。
王秀芬更不用说了,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忙前忙后地做好吃的,就差没把心掏出来了。
正月初六,闺女跟我说:“爸,我们想五一结婚。”
“这么快?”
“不快了,我跟他处了两年了。”
“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我先跟您商量。”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闺女,你的事情,爸妈不拦着。但你要想好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看我跟你妈,二十多年了,打过吵过,但从来没说过散伙。为啥?因为都知道,离了对方,这世上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你跟小周,得有这个感觉,才能结婚。”
闺女点点头:“爸,我懂。我就是有这个感觉才想结的。”
“那就结。爸给你出钱。”
我把存折拿出来给闺女看。那上头是这两年攒下的钱,不多,但办个像样的婚礼够了。
闺女当时就哭了。
婚礼定在五一。
那些日子,家里忙得团团转。订酒店、发请帖、买喜糖、拍婚纱照。王秀芬像打了鸡血一样,天天往婚庆公司跑。
我有时候看着她,觉得这女人真有意思。闺女没对象的时候,她愁得睡不着。现在闺女要嫁了,她又舍不得。
婚礼前一个礼拜,王秀芬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我走过去:“哭啥呢?闺女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懂啥。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胡说。闺女到啥时候都是咱闺女。”
她擦了擦眼泪,从灶台上端过来一碗汤:“行了,说不过你。把这个喝了,你最近心脏又不舒服,少抽点烟。”
我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
汤很热,心也热。
第十六章 婚礼上的空座位
闺女的婚礼在铁岭市里的一家酒店举行,来了七八十号人,亲戚朋友,街坊邻居,热闹得很。
我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王秀芬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站在我旁边,脸上全是笑。
闺女在化妆间里。
老黑当然来不了。但我在主桌上,给老黑留了一个位置。
那位置是我自己的。我知道自己得坐在新郎父亲旁边,但我想着,至少在心里,老黑是来了的。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闺女挽着我的胳膊走进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不是心脏犯病,是激动。
我把闺女的手交到周扬手里,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周扬使劲点头。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王秀芬在抹眼泪。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半辈子,值了。
晚上回到家,客人都散了。
我脱了西装,换了家常衣服,走进仓库。
老黑还在树杈上盘着。
我蹲在网笼前,像往常一样摸摸它的脑袋。
“老黑,我闺女今天出嫁了。以后家里就剩咱仨了。”
老黑吐了吐信子,好像在说“知道了”。
我笑了笑,给它换了水,添了点食,然后回屋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十七章 老黑的病
时间一晃,到了二〇二六年春天。
这一年,老黑十三岁了。
蛇的寿命,一般来说,人工饲养条件下能活十五到二十年,有些品种能更久。
老黑的身体一直很硬朗。这十三年,除了二〇一八年冬天那一次意外,它再也没生过什么大毛病。
但毕竟十三年了。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动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盘着,一天里只有一两个小时会在网笼里慢悠悠地游一会儿。吃东西也没有从前积极了,有时候一个星期才吃一次。
我知道,老黑是老了。
二〇二六年三月,我决定带它去做一次全面体检。
这些年,铁岭市里终于有了一家能看爬行动物的宠物医院。我在早市上听一个养乌龟的鱼贩子说的。
我提前打了电话,跟医院约了时间。
那天早上,我把老黑装进一个大的透气网笼里,外面裹了一层旧棉袄。然后叫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问:“大爷,您这带的啥呀?”
“宠物。”
“狗还是猫?”
“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爷,您别逗我。”
我把棉袄掀开一条缝:“真蛇。”
司机一个急刹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脸都变了色:“这……这能拉吗?”
我赶紧说:“没毒,不咬人。我保证。”
司机犹豫了半天,最后说:“那您坐后面,千万别打开啊。”
“放心吧。”
到了宠物医院,我挂了号,把老黑放在候诊室的角落里等着。
旁边一个抱着泰迪的大姐,看见老黑的网笼,往旁边挪了两个座。
一个给鹦鹉看病的小伙子,好奇地凑过来:“大爷,这是啥蛇啊?”
“松花蛇。”
“有毒吗?”
“没有。”
“养多久了?”
“十三年了。”
小伙子愣住了:“十三年?这蛇跟您感情很深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感情深不深,外人不会懂。
第十八章 兽医的脸绿了
“陈守诚!陈守诚的蛇!”
护士出来喊号。
我拎着网笼站起来,往诊室走。
进了诊室,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看着也就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
他头也不抬地问:“什么情况?蛇怎么了?”
我把网笼放在检查台上:“想给它做个全面体检。年龄大了,怕身体有什么毛病。”
“行,我先看看。”
他说着,伸手拉开了网笼的拉链。
老黑在笼子里待得有点闷,拉链一开,它就慢慢往外爬。
先是一段黑褐色的身子,然后是一个尾巴尖,最后是整个蛇身——两米多长,四斤多沉,从笼子里游出来,盘在了检查台上。
那兽医小伙儿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脸色,从正常到发白,从发白到发青,从发青到发绿。
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腰“砰”地撞在处置台上,把一排碘伏瓶子都碰倒了。
“叔……叔……您管这叫宠物?”
我点点头:“咋了?不能检查?”
他咽了口唾沫,手都在抖:“不是不能查,是……这玩意儿它、它有毒没毒啊?”
“没毒。松花蛇,性格比我家那猫都温顺。”
“您家还养猫?”
“以前养过。后来死了。”
小伙儿将信将疑,戴着三层手套,哆嗦着把老黑从笼子里请出来。
上秤一称,四斤六两。
量体长,两米一七。
听诊器往身上一贴,老黑嫌凉,甩了甩尾巴,把人家小伙儿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赶紧把老黑抱起来:“没事儿没事儿,它不咬人,就是认生。”
那兽医坐在地上,脸由绿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憋出一句话:
“叔,我干兽医八年了,头一回给蛇做体检。”
“我也是头一回带它来医院,它这辈子还没进过城呢。”
小伙儿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看了看老黑,又看了看我。
“叔,您跟它,到底咋认识的?”
我坐在处置室的小板凳上,老黑盘在我脚边,吐着信子。
窗外是铁岭三月的风,刮得塑料门帘哗啦哗啦响。
我把十三年前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从早市上那群举着扁担的人,到纸壳箱里的第一个冬天,到抓贼的那个夏夜,到暖气片旁的那场生死营救。
我讲完的时候,发现诊室里格外安静。
那兽医小伙儿坐在我对面,眼圈红红的。
另外一个年轻的护士站在门口,捂着嘴。
“叔,您这哪是养蛇啊。”他说,“您这是养了个家人。”
第十九章 体检结果
那天的体检做得很详细。
老黑被带进去做了好几项检查。那个兽医小伙儿请来了一位更年长的老师,据说是他们医院的院长,对爬行动物有些经验。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又查血,又拍片子。
最后,院长摘下手套,跟我说:“陈先生,您这条蛇,总体来说,身体状况还可以。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但是,它的年龄确实大了,大概相当于人七十多岁了。各个器官功能都在下降,尤其是肾脏,有轻微的肾功能减退。这是老年蛇常见的现象,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需要您在饲养上多加注意。”
我点点头:“需要注意啥?”
“第一,保持温度稳定,不要忽冷忽热。第二,食物要更精细一些,可以选择一些容易消化的。第三,不要让它太劳累。蛇到了这个年纪,休息比活动更重要。”
我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
临走的时候,那个兽医小伙儿送我到门口,主动握了握我的手:
“叔,我叫林浩。以后老黑有什么不舒服,您随时来找我。”
我说:“谢谢你了,林大夫。”
他笑了一下:“您别客气。说实话,今天虽然被吓了一大跳,但听完您的故事,我觉得我学这个专业,值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老黑回了家。
那天晚上,王秀芬问我:“检查结果咋样?没事吧?”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得注意保养。”
“那可不。它比咱俩都岁数大了。”
我想了想,还真是。十三年,闺女都从大学生变成别人家媳妇了。
第二十章 闺女也当妈了
二〇二六年七月底,闺女陈雪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周扬打电话报喜的时候,我正给老黑喂食。接完电话,我手一抖,鸡胸肉掉在了地上。
老黑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老黑,我当姥爷了。”
老黑吐了吐信子,慢悠悠地把掉在地上的鸡肉叼起来吞了。
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小家,从我一个人的五金店,到三个人。从三个人,到闺女出嫁后的两口子。现在,闺女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老黑跟着我,也见证了这其中的大半程。
我给它加了一餐,算是一起庆祝。
王秀芬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要往沈阳赶。
“我得去伺候月子。”
“我也去。”
“你去干啥?你又不会伺候人。”
“我会抱孩子。”
“得了吧你,手跟磨盘似的。”
最后我留在了铁岭看店,王秀芬去了沈阳。
那些天,店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一个老黑。
每天,我们老哥俩大眼瞪小眼。我给它换水,它陪我发呆。
九月,闺女带着孩子回铁岭住了半个月。
那是我头一回抱外孙子。小小的人儿,软乎乎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握成拳头。
我抱着他,坐在店里,对老黑说:“老黑,这是咱家新来的。你瞅瞅,像我不?”
老黑没理我,趴在树杈上睡觉。
我乐了:“就知道睡。跟你爹我一样,不操心。”
第二十一章 尾声前的波澜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王秀芬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
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王秀芬看见了,把烟从手里抢过去掐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现在这技术,结节十个人里八个有。放宽心。”
我知道她是安慰我。她心里头也怕。
第二天,我陪她去市医院做了详细检查。等结果那几天,我整个人魂不守舍。
老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几天,它格外安静,也不闹,就待在网笼里,把头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守着什么。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良性。
我在医院走廊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王秀芬扶住我:“你瞅你这个出息。”
我抱着她,啥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了一句:“老陈,咱俩都得健健康康的。你心脏不好,我甲状腺有结节。老黑都老了。咱家的这些老家伙,都得好好地活着。”
我攥紧了她的手:“好,咱都好好地。”
那天到家,我走进仓库,坐在老黑面前,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秀芬姨没事。”
老黑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它什么都懂。
第二十二章 一生的缘分
二〇二七年,我五十八岁,老黑十四岁。
这个年纪的蛇,已经是真正的高寿了。
老黑比从前更不喜动弹了。除了喝水、吃东西、偶尔在网笼里挪一挪地方,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我每天去看它的次数更多了。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睡觉前还得去一次。
王秀芬说:“你对老黑,比对你媳妇还上心。”
我说:“那不能。对你,我是一辈子。对它,我也是。”
开春的时候,我把网笼里的树杈子重新固定了一下。老黑现在没力气爬高了,我就放了一根粗树枝在地上,它想盘就盘,想趴就趴。
那个兽医小伙儿林浩,现在跟我也成了朋友。他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来看看老黑,给免费做做常规检查。我过意不去,给他塞红包,他死活不要。
“叔,您给我讲讲老黑的事就行。我女朋友现在都成您粉丝了,天天催我来听您讲故事。”
我哭笑不得:“这有啥好讲的。”
但他要是来了,我还是会坐在仓库里,给他讲。
讲老黑怎么从早市上到了我家,讲我媳妇怎么从害怕变成了老黑的“后勤部长”,讲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贼,讲那个天天来看蛇的刘小宝现在都上初中了。
每一次讲完,林浩都会说:“叔,您跟老黑,真是一生的缘分。”
我说:“是啊。谁能想到,我陈守诚,一个卖五金的,会跟一条蛇过了半辈子。”
第二十三章 如果到了那一天
二〇二七年的秋天,老黑开始明显衰弱了。
它不怎么吃东西了,曾经半个月吃一次,现在一个月也吃不下多少。
它瘦了一圈。以前四斤六两,现在只有三斤二两。
我给它换了更柔软的食物,把鸡胸肉剁成泥,一点一点地喂。
老黑也努力地吃。
它和我一样,都不想放弃。
但我心里明白,蛇的寿命,终究是有限的。
我有时坐在仓库里,什么都不干,就看着老黑。
我想到十三年前的秋天,早市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我想到那年冬天,暖气片旁,我用棉被裹着它,跟它说话。
我想到那个夏夜,它挡住贼的去路,身子竖起来一尺多高。
我想到现在。
它老了,我也老了。
王秀芬也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轻轻地说:“老陈,老黑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没说话。
“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养了它这么多年,对它仁至义尽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它也是我的仁至义尽。”
王秀芬点点头,然后,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很少看见我媳妇哭。
但那天晚上,她为了一条蛇哭了。
第二十四章 老黑的最后时光
二〇二八年,正月。
铁岭的大雪纷纷扬扬,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老黑已经好几个月没怎么吃东西了。
它现在很瘦,身上原本饱满的鳞片现在有些松垮。它也不怎么在网笼里游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趴着。
我每天把它从网笼里抱出来,放在我的腿上,我们爷俩坐在仓库里。
王秀芬在门口看,也不说话。
春节的时候,闺女回来了,带着小外孙。
小外孙已经会爬了,看见老黑,也不害怕,还伸手要去摸。闺女生怕吓着孩子,赶紧拦住了。
“妈没事,老黑不动了。”我说。
我把老黑轻轻放在地上。它慢悠悠地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吐了吐信子,然后又放下了。
小外孙就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它。
那一刻,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小的来了,老的走了。这就是生命的循环。
正月初十的晚上,我照常去仓库看老黑。
它好像精神好了一点。我进去的时候,它居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我这边游过来。
我蹲下去,伸出手。它顺着我的手爬上来,像它小时候那样,盘在了我的手腕上。
“老黑。”
它吐了吐信子。
我感觉到它的身子温温的,不像平时那么凉。
“你精神不错啊,是不是要好了?”
它当然不会说话。但它就那样盘在我的手腕上,待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把老黑抱回了屋里。
王秀芬没有反对。
老黑就睡在我床边的椅子上,身子盘成一团。
后半夜,我醒了一回。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照在老黑的身上。
它还在呼吸,很轻,很慢。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它没有动。
天亮的时候,老黑走了。
第二十五章 告别
二〇二八年正月十二,清晨六点半。
老黑的身子已经凉了。
它盘在椅子上,像睡着了一样。
我没有哭。
我坐在床边,看了它很长时间。
王秀芬推门进来,只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老陈……”
我摆摆手:“我没事。”
我找了一个木盒。那是我店里原本装高档工具的一个实木盒子,一直没舍得扔。
我把盒子里面铺了干净的棉布,然后把老黑轻轻地放进去。
它躺在里面,像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个纸壳箱里,刚刚来到我家的样子。
我在店后面的小院子里,挖了一个坑。
就在那棵老枣树下。
把木盒放进坑里的时候,我在里面放了一块鸡胸肉。
“你到了那边,先吃顿饱的。”
王秀芬站在旁边,捂着嘴哭。
那天早上,我们没有开门营业。
我在老黑的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白亮亮的。
“老黑,咱俩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蛇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转头,看见王秀芬站在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进来吧。外面冷。”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
很烫。
结尾
老黑走了,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
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
我每天还是会路过那个地方,站一会儿。有时候浇浇水,有时候扫扫落叶。
王秀芬也不拦我。
她只是偶尔会问:“又去看老黑了?”
我点点头。
前几天,林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想跟我聊聊老黑的事。说是看了我的朋友圈,觉得很感动。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算了。不是什么事都能跟人说的。”
林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叔,老黑遇到你,是它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说:“不。是我遇到它,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五金店门口,泡了一缸子茉莉花茶。
早市上人来人往,嘈杂热闹。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烟火气。
我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看着太阳。
天空很蓝,云很白。
我知道,老黑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好地待着呢。
说不定,它现在正在看着我。
尾巴甩一甩,吐吐信子,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
像这十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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