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中旬,太皇河先是结了一层薄冰。到后来,河面看着就像一块实木板,脚踩上去都发闷。衙门里的人照常当差,街上也照常有人买肉买盐。可私下里,送年礼这事,大家都知道在往后赶了。
![]()
丘世裕和王世昌不是那种爱张扬的人。两个人都是先挑了时辰,天快擦黑的时候,去找相熟的衙役。人还没说多少话,银子先递过去。
“兄弟们拿着吧,过年用得上。”王世昌说得短。
![]()
对方伸手接过来,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右,像是怕被人看见。推辞的话刚到嘴边,就被一句“别耽误工夫”打回去了。银子收下之后,衙役把话记在心里,脸上却没什么变化,转身就去点人数。
这边送完,那边就有人顺着路打听。谁家给了多少,谁家是怎么送的,都有人传。传着传着,话就变味了。有人说县衙要查,有人说谁都没事。最后还是有人把话咽回去,只留了一句:“别拿到明面上。”
![]()
城北那一片,丘世裕盯得更细。他自己不管账,只让人把话带到。冬月二十这天,他叫人搬了纸和墨,坐在书案前把各家出的数目记下来,写得工工整整,连银两换算都对着一遍。写完也不交出去,只把册子压到最底下。
院子里烧着炭,门外风刮得响。他把那几页纸合上时,手指还在抖一下。不是怕,是算账的时候总会想到“人要是乱想,麻烦就来了”。
![]()
王世昌也把自己那边的消息摊开算了。城北三十六户,凑起来将近三百两。城南那边,蔡文渊也在忙。冬月中旬开始筹,蔡家的人跑得勤,送到南部衙役手里的银子也差不多有三百来两。两边加起来,七百来两。
分银子不是按官大官小来,而是按“事情碰得上多少”。一名书办在案上写一笔,得几两。跑腿的人多一趟,或是年尾还要盯几天,也会多一点。丘世裕让人打过招呼,少的三四两,多的七八两。你要问清是谁多谁少,没人愿意说得太明白,嘴上都是“就那样”。
![]()
县衙那边,魏权不露面。衙役自己心里有数,就算收了,也不会在当班时表现得更卖力。魏权的态度是通过别的路递出来的:意思传给陆之鱼,再由陆之鱼把话转出去。丘世裕和蔡老三跑前跑后,谁该站在哪个门口,哪天该去,走到哪一步,就看他们的脚步。
街口的门房李老头,年年都在看门。冬天夜里冷,他把棉袄裹得更紧,坐在门房炭盆旁边,听外头脚步声一阵一阵。往年有人从他门前走过去,连个眼神都不给。可今年有人把东西送到他手里,三两银子,说得很客气。李老头拎着那点银子,回到门房时先没放进兜里,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像怕一松手就掉地上。
![]()
打更的老王头更容易被看出来。他站在街边敲梆子,敲一下停一下,嗓子里有点哑。银子在掌心里掂着,他叹了一口气:“以前是我喊,人家当耳旁风。现在倒好。”他没有说太多,回去换了灯油,夜里走得慢了点。
年轻衙役和老衙役说话时,声音压得低。年轻的担心魏大人会不会生气。老的却把话说得像常识:“你怕就别多想。要是上头不想让收,早就有人拦了。你看都让丘老爷和蔡巡检去办了,意思不是明摆着?”年轻人点头点得快,像是终于把心里那根线拽直。
还有更不起眼的人。县衙养马的老张头,一天到晚守着马厩。平时没人记得他,吃什么用什么也只是自己知道。蔡老三亲自把五两银子送到马厩门口,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老张头把银子摸进衣兜里之后,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一点。当天夜里,他去街口酒馆要了一壶酒,又切了点肉,坐在仓库里把门闩上,喝的时候眼睛盯着窗外,像是等天亮。
丘世裕从衙里回来,路过蔡老三的小院。腊月里开始飘雪,雪落在屋檐上很厚,脚踩到门槛边还会响一声。蔡老三正在堂屋烤火,炭盆里红得发暗。两个人坐下后先不说事,只看外头雪花往下落。
“今年县衙怎么个样?”丘世裕问得像是闲聊。
蔡老三想了想:“以前我在家闲着,心里慌。现在忙点,没那么空。人也没那么怕。”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后半句不好讲出口。
丘世裕没有追问。他把茶碗放在炭盆边,等水热一些,再喝一口。他知道该说的已经都说过了,剩下的是看谁把话记住、谁把手收紧。
晚些时候,丘府暖阁里,祝小芝坐在炕上,手里捧着姜茶。小蝶把一只红漆锦盒端上来,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信是陆之鱼写的,字不花,行距也规矩。信里提到年礼的事,说丘世裕在中间帮了忙,末尾还写了“致谢”两个字。
祝小芝把纸折回去,没急着做别的事。她先把姜茶喝完,再让小蝶去把话带给账房。月钱加十两这件事,听起来不大,做起来却要过一遍账。账房那边一听,就知道要改下个月的出数。
可祝小芝也把另一句话说在前头:“玩归玩,别惹事。别觉得帮了这一次就能一直这么走。”她说完就不再盯着小蝶,只看窗外老槐树上那些枯枝,枝头挂着细雪,像随时要掉下来。
县衙里同样有动静。月底那天,门房炭盆旁边多了几个人。班头李铁蛋坐着,手里把碎银翻来翻去。有人问他收了多少,他答七八两,语气平平。旁边人接话说八两,说是蔡巡检那边送的。几句话之后,屋里就热起来,衙役们说笑,谁提到魏权都不直接说,只把话绕开。
夜里收班之后,李铁蛋和人约着喝酒。酒馆离得不远,雪地里走两步就到。走出县衙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门扇,想起今年比往年多拿到的那点银子。再往前走,街口的灯影晃着,梆子声远一点,热酒进到肚子里,人也就放松了。
太皇河仍在结冰。河面不响,水流像被压住。有人在门口扫雪,有人在院里劈柴。来年开春,丘世裕还跟蔡老三约了桃花谷,说到时候去看看。至于明年这事会不会照旧,谁心里都清楚:别把话说满,天一暖、门一开,先看看县衙那边有没有人又开始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