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是个砌墙的,在咱们那镇上,一干就是四十多年。他没自个儿的房,一直赁着镇子边上一间老平房,没娶媳妇,也没孩子,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我。
我爸走得早,那年我才七岁。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后来改了嫁,走的时候没带上我。那天我就蹲在门槛上,看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里头攥着她塞给我的一块糖,绿纸的,都让我手心捂软了。舅舅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他就站在那巷子口,穿了件灰扑扑的工装背心,冲我一努嘴:“走,跟舅回家。”我就跟着他,他在前头走,步子放得慢,始终没回头牵我,可那影子拖在地上,刚好够我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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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以后,我就算在舅舅这儿落了脚。他供我吃,供我穿,最要紧的是供我念书。我上初中那阵儿住校,他每个礼拜蹬四十分钟自行车,给我送一回菜。那菜用搪瓷缸装着,外头裹好几层塑料袋,怕洒。他就站在学校那铁栅栏外头,隔着栏杆把缸子递进来,也不多说,就仨字:“钱够不?”然后转身就走。我回去掀开缸子,上头是一层满满的红烧肉,底下压着白米饭。我蹲宿舍里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头想,舅舅这会子大概正蹬着车往回赶,那条土路上没人,就他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让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他就这么一砖一瓦地,把我供到了博士。我考上的那年,他高兴坏了,把全村的人都请了,在镇上小饭馆摆了八桌。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举着杯子,吆喝了一嗓子:“我侄子,咱村头一个博士!”那脸通红通红的,酒都晃出来洒桌布上了。邻居拍他肩膀:“老周,这辈子没白忙!”他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整晚那脸都让酒气蒸得油亮,活像一盏烧透了的旧油灯,也不管还有没有油,只管先把那一晚的夜照亮了。
博士一毕业,我在省城落了脚,签了工作。头一件大事,就是攒钱给舅舅买房。我心里有本账,存折上的数加上公积金,在镇上弄个小两居,我得让他知道,他这辈子,不是为了别人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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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柜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噼里啪啦敲了阵键盘,忽然抬头瞅我一眼:“先生,您名下还有个定期账户,开户快二十年了。”我一愣,那年份,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问这账户咋处理,我说谁开的?她说:“户名是您,但预留手机号是个姓周的——备注写着‘舅舅专用’。”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让她取出来。钱不多,拢共十二万八千多,柜台上一厚摞。验钞机哗啦哗啦地过,我心里也跟着数——那哪是钱,那是他四十年的瓦工日子,是那双被水泥蚀得满是裂口的手。冬天口子裂开了,就拿胶布缠缠,第二天照旧捏砖。那手背上的血口子,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这十二万八,不是数的,是他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每张票子的厚度,就跟那砖缝里的灰浆一般薄,一层层垒了快二十年,垒成了我眼前这一大摞。
我攥着凭条,站银行台阶上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快,那头有电视声,听见是我,喀一下就给关了。我说:“舅,你是不是在我名下存过钱?”那头闷了几秒,他说:“那点钱是给你结婚备着的,你瞅瞅够不,不够跟舅说。”
他没说攒了多久,没说手疼不疼,没问为啥写我名。他就是问够不够。活像个兜里就剩几枚硬币的人,在柜台上一枚枚摆平了,数清了,退后一步说“你先用”。你说不够,他准补,可你心里明镜似的,他口袋早空了,就剩最外面那层布。他那声音穿过听筒,还是跟当年隔着栅栏递菜一个味儿——不多话,转身就走。可这回,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补了句:“你要够用,就取出来。我这边不用操心。”说完就挂了,像怕多一句,就让我瞧出来,那钱哪是什么结婚钱,是他怕自己哪天不在了,没人替我兜底。他在我名下搁了把伞,一搁二十年,愣是没吭一声。
后来,我把这十二万八,加上自己的积蓄,在镇上给他买了套小两居。搬进去那天,他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伸手去摸窗玻璃。玻璃擦得锃亮,他手指在上头留个印儿。他嘟囔:“这窗户不小,照进来的光够使了。”就站窗户前头往外瞅,半晌没言语,没谢我,也没说这辈子值不值。他就那么站着,花白的头发让阳光镀了层淡金边。
那天我走,他送到门口。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瞧他——他扶着门框,那姿势,跟二十多年前站巷口等我时一模一样,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可这回,他身后不是那间赁来的老平房了,是自己家。我没再回头。晚风灌进巷子,吹得路边老榕树叶子哗哗响,跟二十多年前没两样。可我记不清,当年我回头时,他是不是也这么扶着门框,看我走远。门框从旧木头换成了新漆的,可扶在上头那只手,还是一样的纹路,一样把一辈子的砖头,都垫在了我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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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话讲“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还好,我赶上了。舅舅这辈子就像那老瓦房上的脊檩,不言不语,撑住了所有的风雨。他供我读博士,我给他买房子,这事儿听着像算清了账,可这世上哪有什么账能算清呢?他存那十二万八,存的是怕我没人管;我买这房,买的也是怕他没处站。
现在他站那新窗户前头,阳光照得满屋子亮堂堂。回头我再想那银行柜台前的一刻,心里头倒冒出个问号:我们总以为自己在报答,可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是不是从没想过要你还?他们就像码砖一样,把一分一厘都码进你的命里,码得严丝合缝,不求你回头看,只求你那房子,别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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