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熹宗天启五年七月二十六日(公元1625年8月26日),监察御史左光斗,与杨涟等五人一起,被阉党杖毙于诏狱。史称东林六君子案。
宦官专权,朝臣要么认怂,要么遭殃,强项者注定血祭,这是历史屡见不鲜的戏码。
但有风闻言事天职的言官,因奏言被活活打死,就不再是朝堂斗争,而是政权体系的底层逻辑被强行扯断。
光斗死,明将亡。闪电连天接地,爆雷必转瞬即至。19年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大明朝天崩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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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们今天说左光斗,没有必要再细说当时朝堂斗争的来龙去脉,也必然要超越斗争策略的评判,而更关注他在斗争中所展现的人格特质。
左光斗是一个赤诚纯粹的人。对一个政治人物来说,赤诚纯粹其实是一个短板,甚至是要命的特质。因为,你的透明就是把自己不设防地暴露在对手面前,而对手却可以在阴暗的角落射出暗黑的毒箭。
为什么说左光斗是一个赤诚纯粹的人呢?他为了政治理想,为了政治原则,能够豁得出去,甚至放弃审时度势。面对魏忠贤势力的权倾朝野,明摆着有天启皇帝的背后加持,作为一个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当真有多少单纯的宦官专权?想想宦官为什么得势,就会知道,每一次宦官专权,背后都有一个影武者,那是皇权在借宦官之手,发起对文官制衡权的暴击。
之后的历史也证明,天启一死,崇祯即位,阉党集团立马垮台。智慧如左光斗,难道不明白这层道理?只不过对他来说,他捍卫的政治原则是,皇权与文官制度要平衡,皇权独大不是好事,只不过这层窗户纸不能戳破,只能以反对宦官专权的名义来宣示。
所以,他预先知道了杨涟弹劾阉党的奏折。在阉党眼里,知情不报就是共谋。对一般的政治人物来说,有所为有所不为是应有之义,只要不去举报,就算有政治操守,自保是人性的本能,也能为人所谅解。但对左光斗这个赤诚的政治人物来说,他绝不会想着所谓的自保,他的政治特质决定了,他会跳进急流。杨涟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甚至说得还不够有力,于是,他再加把火,起草了魏忠贤“三十二该杀”折。
你左光斗大义凛然地喊出“三十二该杀”,但对手却不会赤诚纯粹地来辩解,甚至也不屑直球反击,但他们一定会以阴险的手段置你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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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为什么说阉党会阴险地置你于死地呢?
他们不会直接说你弹劾魏忠贤有罪,也不会跟你争执“三十二该杀”对不对、确不确,他们还会把你弹劾事放到一边,甚至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他们抢先一步,在折子递上来前,找了一个受贿的理由实施抓捕。当一个官员被举报受贿,只要说得有鼻子有眼,任你才干多强、功劳多大、名望多高、德行多美,你马上就失去了道德高地,往日的素有操守只会成为笑料和讽刺。这是历史上阴险之人惯用之招、万灵之招。
阉党声称,在押人犯、原辽东经略熊廷弼招供,送了左光斗2万两银子,并立即以此理由,矫诏削去左光斗官籍,抓入诏狱。这诏狱,是锦衣卫的独立监狱。锦衣卫有独立侦查、逮捕、审讯、定罪之权,独立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体系,基本上无人制衡。进了诏狱很难再出来。
锦衣卫刑讯逼供是常态,眼看这样下去会被打死,左光斗想出缓兵之计,先承认受贿,然后在“三法司”审判时喊冤翻供。他本想,他一个堂堂御史,朝廷命官,审理他的案件,怎么着也要经过三司会审。但他还是低估了坏人的下限,他虽然说魏忠贤有“三十二该杀”,但他还是少说了魏忠贤最大的一条“该杀”,那就是没有下限。
殊不知,阉党早谋定在前,早就想到了你前面,他们削去你官员和功名身份,就是把你贬为庶民,用不着“三司”会审。但话说回来,进了诏狱就是入了死地,不承认马上就死,承认最终也是死。缓兵之计,终究无用。
但“自诬”,就必须限期缴回“赃款”。阉党三日一追,五日一比,每次“追比”都是一场严刑拷打。可怜左光斗一个清官,哪有2万两银子可缴?那个时候,2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据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介绍,天启朝米价1两白银大约购米1.0~1.2石,2万两银子可以买米2万石以上,当时普通长工一年工钱也就2~3两银子,2万两相当于一个农民1万年的收入。阉党之所以设计出2万两这个数目,就是量身定做了左光斗的清官资源极限,就是要让你怎么也拿不出这个钱,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你家破人亡,再株连宗族。
果然,左家变卖全部家产都凑不了数,连左光斗龙眠山的养老房都卖掉了。左光斗在狱中血书中曾感叹:“今始知当初做官不会要钱之苦,然终不悔也。”门生在京募捐也只得3千两,史可法还来桐城募捐。最终因为缴不齐2万两银子,左光斗被害于诏狱,时年五十二岁。
一个月后的八月二十八日(公元1625年9月29日),所谓“行贿者”的熊廷弼,也被处斩,并传首九边。于此,左光斗所谓受贿案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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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宦官的权力来自皇权,也必会失之于皇权。两年后,天启暴毙,崇祯即位,魏忠贤垮台。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左光斗平反昭雪,追赠右都御史,后加赠太子少保,赐祭葬,允许建祠祭祀。南明弘光帝追谥忠毅,后世故称左忠毅公。
后世君子为左光斗可惜。如果韬光养晦,与阉党巧妙周旋,留住有用之身,岂不进可有作为、退可保天年?或者,不与之同流足矣,何必还与之硬刚?两年后就是雨过天晴。甚至也有人苛责,在那个末世征象已露之际,任何党争终非国家之福。
怎么说呢,这可能是穿越者思维,或者是全能者视角。当时人、当事人,怎么会知道两年后会变天?在那个绝对皇权体系下,改变只能依靠老天帮忙,只能寄希望于自然规律,而天启皇帝当时只有21岁,根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变局可能。
这反而证明,左光斗不是投机者,他真的是一个赤诚纯粹的人,平生只为政治理想和政治原则挺身而出,死生于其何惧哉!实际上,也正因为有了他和同道们的牺牲,血祭的正道才得以伸张。
当是时也,巨大的冤情和郁积的愤恨,成为新帝必须面对的头号问题。大转折需要一个大契机,须有一个大动作,而左光斗们的抗争而亡,就为铲除魏忠贤集团,准备了一个社会环境和政治氛围。
下一个末世的维新六君子案,其代表人物谭嗣同遗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而上一个末世的东林六君子案,其代表人物左光斗,也是这样一个流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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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左光斗的抗争价值,原本会随着平反昭雪和明朝的迅速灭亡,而归于历史的平淡,就像历史上很多的直臣一样。
但51年后,时维清康熙十五年(公元1676年),24岁的同乡后学戴名世,访左氏子弟,睹左氏血书,感左氏悲情,写就了名篇《左忠毅公传》。这篇文章写左光斗的悲情写出了身临其境:“缇骑至,光斗泣语诸弟曰:‘父母老矣,吾何以别?’家人皆泣。县中父老子弟拥马首号哭,声震原野,缇骑亦为陨涕。光斗曰:‘是速死矣。’遂就槛车。”大人孩子抱住槛车马头号哭,哭声震动四野,连来抓捕的锦衣卫,都为之掉泪。
戴名世还第一次把左光斗的狱中血书写进传记:“痛极!污极!痛奈何!死矣死矣!如二亲何?愿以此报天子,报二祖列宗。”戴名世进而渲染,“卒之夜,长虹亘天,里中星陨如斗”。在戴名世文章里,左光斗的悲情形象已经上升为感天应地,“长虹亘天”为光,“星陨如斗”为斗,应在光斗。这当然是戴名世对左光斗的情之所至、悲之所在。
如果戴名世到此为止,左光斗的形象也只会停留在传统谏臣的悲情上,即使再加一点神性的夸张,也终究脱不了传统笔记体文章的窠臼。但戴名世神来一笔,把左光斗与史可法联系在一起了。
史可法何人也?他是南明弘光帝的江北督师,拒绝清军南征主帅多铎招降,坚守扬州,1645年,扬州城破时殉国。妥妥的一个大忠臣、大英雄。
戴名世写了左光斗发现、培养、托举史可法的故事,写了雪夜为史可法覆衣的细节:
“一日,光斗夜归,风寒雨雪,入可法室,见可法隐几假寐,二童子侍立于旁,光斗解衣覆之,勿令觉,其怜爱之如此。”
也第一次写了史可法探监的细节:
“可法知事不可为,乃衣青衣,携饭一盂,佯为左氏家奴纳橐饘者,贿狱卒而入。见光斗肢体已裂,抱之而泣,乃饭光斗。光斗呼可法而字之曰:‘道邻宜厚自爱。异日天下有事,吾望子为国柱石。自吾被祸,门生故吏,逆党日逻而捕之。今子出身犯难,徇硁硁之小节,而撄奸人之锋。我死,子必随之,是再戮我也。’可法拜且泣,解带束光斗之腰而出。”
史可法化装成左家送衣送饭的家奴,喂老师吃饭,遭到左光斗的斥责。大致意思是,我希望你今后成为国家柱石,你却为小德小义而冒险。我死了,你也因我而死,你是又杀了我一次。拳拳之心,爱之切切,身在囹圄,而心忧天下。
写到这里,左光斗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忠臣,而是一个培养并保护国家栋梁的英雄。其形象超越了一朝之兴衰,也不再关一姓之尊荣,他是一个民族的捍卫者、一个文明的抱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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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看到这儿,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戴名世的同乡和同代人方苞,想到他写的《左忠毅公逸事》,是不是觉得两文有相似又有不同?
确实,戴名世文在前,方苞是11年后的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初作,定稿于康熙中期。方苞肯定是看过戴名世的文章,但他为什么还要再写一篇呢?我们先看看有什么相似与不同。相似的是,都写了左光斗与史可法的交往,都有覆衣和探监的情节。但不同的是,戴文写了左光斗的一生事迹,方文只写了左光斗与史可法的师生情。而且,虽然都写师生情,但方文与戴文相比,细节有出入,描写更细腻。覆衣的地点,戴文在左家,方文在古寺;所覆之衣,戴文笼统是衣,方文是貂裘。覆衣之后,方文还写了左把史带回家,介绍给家人,称为“继吾志事”唯一人选,也就是精神和“衣钵”传人。
这一点在左光斗狱中血书中也有所印证,据马其昶《左忠毅公年谱定本》所载,光斗在信中对儿子说:“汝昨叫史大哥进来,我心甚不快他。做他的事,何必来看我。此时何时,此地何地,祸出不测,窥伺者眈眈,从今后勿让他来,添我闷恼,千万言之勿忘。”这史大哥的称呼,是对亲儿子说义子的口吻。起码是,左家已经把史可法视为家人。
而最大的不同是探监细节,方文写史可法化装成打扫垃圾的人,写了左光斗双目被血痂粘住,用手把上下眼皮拨开,怒骂史可法以身犯险:“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速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未来要撑天下,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左光斗拿起刑具,作势要打:再不赶紧走,不必等奸人陷害,我现在就打死你!
方文点睛之笔是写到后来史可法带兵尽忠职守,衣不解带,“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不过,方文打着平张献忠的幌子,虽没写坚守扬州事,但隐隐有春秋笔法。毕竟是在清言清,谁敢写史可法抗清?“吾上恐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方苞写史可法到这一步,已经是铁笔了。
有人也许说,方苞文章是文学作品,不是历史事实。但史可法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在《祭大中丞左忠毅公恩师文》一文中,写了去诏狱探视过左光斗,只不过左光斗当时只是皱眉说“尔胡为乎来哉”,就是你干嘛要来这种地方。充满了呵护保全之情。戴文、方文在基本事实上符合历史,史可法作为当事人,他的自述就是明证。
另外,方苞还找了旁证:“余宗老涂山,左公甥也,与先君子善,谓狱中语乃亲得之于史公云”。方苞说,我的本家长辈涂山,是左光斗的外甥,他与我父亲交厚,他说左光斗狱中所说的话,是史可法亲自告诉他的。当然,这是方苞自己说的。
但正如钱钟书在《谈艺录》所言,“盖望溪、南山均如得死象之骨,各以己意揣想生象,而望溪更妙于添毫点睛,一篇跳出。史传记言乃至记事,每取陈编而渲染增损之,犹词章家伎俩,特较有裁制耳。”
方苞、戴名世写左光斗,都是几十年后的追记,他们都是在基本事实属实的基础上,借用民间资料和家人转述,难免有增益渲染,但这种剪裁,更多的是删芜就简,让主体形象更突出、更生动。而这也是从司马迁以来,纪传体历史书写一惯的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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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没有方苞、戴名世,左光斗给人的记忆,就是一个悲情的直臣;有了方苞、戴名世,左光斗千载之后还一定会铮铮作响。可以说,是左光斗发现并托举了史可法,也是史可法成就、彰显了左光斗,而方苞、戴名世的作用,是把左、史的师生际遇闪亮地刻在历史的丰碑上。
为什么这么说呢?不是贬低左光斗,而是,历史需要伟大的书写者,没有这些书写者,伟大人物的生动与伟大,很可能就淹没在历史的云烟中。
作为东林党人,左光斗与权阉斗争,其刚直为世人敬佩,其悲情令人痛惜。他是明末政治斗争的牺牲者,但他与其他东林党人不一样,他对民族和国家最大的贡献是史可法。史可法之后的为国柱石,是左光斗的培养教诲,也是左光斗的精诚所至。
可以说,左光斗不仅把史可法当作事业传人,也把他当作政治化身,他在史可法身上实现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寄托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史可法也把自己当作左光斗理想的继承人,把左光斗当作自己的精神支柱。“上不负朝廷,下不愧吾师”,史可法做到了,他在扬州城破那一刻,就是凤凰涅槃,就是光风霁月,就是气冲牛斗,就是应在光斗!
而这一刻的左光斗,也因为史可法,不再仅仅是一个直谏忠臣,不再仅仅是一个政治斗争的悲情牺牲,而化为一个精忠报国的仁者,一个视死如归的勇者,一个继道卫道、殉道证道的大仁大勇者。
我们今天该感谢方苞,感谢戴名世,如果没有他们发掘左光斗的事迹,把左光斗的历史瞬间定格,左光斗也会被历史记下,像其他牺牲的东林党人一样,也会让读史者伤悲,但不会在四百年后犹凛凛有声,仍然如光如斗,点亮我们的心灵世界。
左光斗就是明末历史天空的一道精神闪电,照彻那个大混乱、大崩解、大倒退的时代,亦如一盏荒原的孤灯,让无数乱世慌乱的灵魂,看到远方还有一星希望与正义。
小时候,家父有一同事,姓左,我唤作左老师。左老师常来我家聊天,曾言其祖上是左光斗。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左光斗。及后来在桐城中学读书,读方、戴文章,就更觉左光斗如故人。
桐城中学大门一侧,是桐城文庙的红墙,红墙内紧挨着一座两层阁楼。故老相传,那曾是左氏藏书楼,左光斗当年在楼上读书。每次进出学校,我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看此楼, 仿佛听见风铃的泠泠作响。也每每想起四百年前的那个读书人,想象他的读书模样,想象他的赤诚纯粹,想象他的悲情,想象他“拨眦”时的目光如炬,还想象方苞、戴名世写他时的心境。如今,他们,他们的故事,包括所有的想象,都成了历史与文明的一部分。
那是在与前贤无声对话,是在与历史静默交流。思想和心灵,文明与进化,都在这穿越时空的力量中,记录和传导着每一代人的心灵颤动。这大概就是薪火相传、爝火不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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