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零聊红楼：贾芸的艰难求职路，埋藏了多少职场潜规则？

大家好，我是零之笔记。咱们继续讲红楼梦第二十四回，聊聊“朝扣富儿门”的贾芸。不过要讲贾芸求职之艰难，咱们得先看看他面临的竞争环境，看看那些比他抢先一步的人都是怎么拿到offer的。所以咱们得先回到第二十三回的开头说起。

话说为了省亲盛会，贾府修了那么大个园子，盖了那么多场馆，招了那么多员工。如今盛会结束了，这些场馆和员工怎么处理，是个问题。之前贾政是把园子锁了起来，不让人用，但维护还是得维护，既白烧钱，还浪费空间。于是在场馆和用地问题上，元春下了两个命令：一个是让姊妹们进园子去住，把场馆都利用上，不要让“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另一个，就是在园子里勒石刻碑，把那天大家写的诗文都刻在石碑上，再就是有些地方还要补种些树木花草。这样一来，就生出了很多工作机会。但需要注意的是，本回里的所有举措，包括后面的人事安排等等，花的都是贾府自家的银子。虽然把空间利用起来了，但烧的钱却更多了，属于消费投入，而不是生产投资。这个问题直到后来探春改革才略有缓解，当然也只是略有而已。那是后话了，将来再说。

接下来，贾政就选拔精工名匠，磨石镌字。贾珍带着贾蓉贾萍等人监工。因为贾蔷已经有了管理小戏子这个活儿了，不得便，于是又把贾菖贾菱也叫来监工。

这段文字虽然只有几句话，实际细节满满，咱们来拆解一下。首先，为什么是贾政去选拔能工巧匠呢？因为他是工部员外郎，工部本就是管土木工程、河工水利等事的，所以贾政有现成的人脉和资源。不过呢，一来他每天得去上班，二来他的性格也不愿管杂务琐事，所以他把这条线搭上以后，具体的预算、采买、施工等工作，就交给贾珍了。而这部分工作，油水是大大的，既然贾政不管，那贾珍等人就有操作空间了。

第二，这里为什么特地提了一笔贾蔷呢？因为贾蔷和贾珍很亲，从小就跟贾珍过活。既然眼下有这么大好处，按理说贾珍应该优先带着贾蔷捞。但因为之前早就安排贾蔷去管戏子了，有油水儿已经先可着贾蔷了，所以这次就没再找他。

第三，贾珍既然有了贾蓉贾萍打下手，为什么还要再找贾菖贾菱呢？就算真的需要这么多人，那就直接写一下找了四个人不就得了吗？为什么要特地提出贾菖贾菱是后添上的呢？结合后文，我们就能明白，显然是这几个贾府子弟求到了贾珍那里，贾珍就带着他们一起捞钱。而且干活的人越多，就越说明这活难干，就越能多领点银子嘛。所以虽然作者只是几句平淡的白描，但是咱们细细一想，贾府的权力结构、利益分配、人际关系等等，都已尽在不言中。

看完了场馆用地的安排，咱们再看人的安排。那十二个小戏子，已经由贾蔷负责管理，也就是说，她们成了贾府家养的戏班子，逢年过节、会客做寿什么的，还能用得上。这也罢了。还有玉皇庙和达摩庵这两处，有十二个小沙弥和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了大观园，不知怎么安置。这些工种可不像小戏子那么常用，养在府里那是白白花钱。

所以，贾政本想把他们分发到各庙去住。像贾府这样的豪门贵族，对周边的许多寺庙道观都有布施，比如静虚老尼的水月庵就是其中一个。贾政就想把他们打发到这些庙里去，其实就是遣散了，不用养活他们了。

但这个时候，恰好贾芹的母亲周氏想给儿子找个活干，弄些银钱，就来求凤姐。凤姐见周氏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就答应了。但现在工作岗位都满了，怎么办呢？没关系，凤姐有办法，没有岗位，咱就创造一个岗位。于是凤姐就去找王夫人说，如果把这些人散出去，娘娘一旦回来又要用，再去找多费事，不如送到铁槛寺去，娘娘要用时召之即来。铁槛寺之前提到过，这是宁荣二公修建的家庙，人放到那里去，你就得管人家吃穿。不过凤姐说，每月不过花几两银子买柴米就完了。

王夫人一听，有道理啊，经济又实惠，就去找贾政商量。贾政说“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显得他好像也很懂行，只是没想到似的。他就派人叫贾琏过来。在“不费事”这一点上，贾政和王夫人达成了共识。但究竟会花多少钱上，其实贾政和王夫人根本就没谱。

此时贾琏正在和凤姐一起吃饭，听到贾政叫他，放下碗就要走。凤姐叫住他说，如果是别的事我就不管了，如果是小和尚的事呢，你就如此这般，教了他一番话。其实就是让贾琏推荐贾芹去管这个活。贾琏说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一听，这老公今天怎么还不听话了呢？就歪着脖子看着他，说你当真呢还是开玩笑呢？贾琏说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回了，想要个活干，好不容易有这个活出来了，你又夺了去。这里非常巧妙的引出了贾芸，为第二十四回的故事做了铺垫。其实客观来说，贾琏这个话不公平。因为这个岗位是凤姐创造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所以凤姐要安排给自己的人，也说得过去。

凤姐说，娘娘还让在园子里种花草，等这个活出来我保证让芸儿去干。贾琏就同意了，还跟媳妇掰扯了一下扭手扭脚的事。这个事咱就不细说了。

贾琏见了贾政，就说芹儿出息了，可以揽这个活。而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他不知道贾芹的人品和能力是否能胜任，也懒得去了解，就同意了。凤姐又作情，让贾琏给贾芹批三个月的预算。贾芹写了领字，就相当于收据，贾琏给发了对牌，让他去库房领钱。多少钱呢？白花花二三百两，平均每个月将近一百两，这绝对算一笔大财了。而凤姐起初跟王夫人是怎么说的呢？说每个月不过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几两和上百两，这是怎样的一个差距？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那就任君想象了。

贾芹拿到这笔钱，随手就撂了一块给掌平的人。掌平就是掌管天平，也就是库房负责发钱的人。贾芹日后肯定要和这个人经常打交道，所以先打赏打赏。而且这个“随手”，也足见他得意之情。然后他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再雇了几辆大车，拉着和尚道士们往铁槛寺去了。从这些表现可以看出贾芹的张扬，一朝得意，便“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了，与他母亲的“不大拿班作势”形成鲜明对比，也为后来贾珍教训他埋下伏笔。

从这段情节我们就能看出，整个这一套流程，是凤姐打申请，王夫人一级审批，贾政二级审批，最后交给贾琏去执行。看着是经过了四个人的手，但事实上中间最重要的这两级审批人不怎么懂业务，也懒得去了解内情。其实就是打申请的和去执行的俩人私下一合计，就把这几百两银子的项目给安排了。这个故事虽然发生在古代，讲的是封建贵族家里的事，但里面蕴含的道道，在何时何地都值得人深思。

接下来，终于说到贾芸了哈。第二十四回，贾芸正式登场，找贾琏问安排工作的事，贾琏就说本来有这么一个活，但是被你婶子再三求我，给了贾芹了。赶明儿还有个种花木的活，这个一定给你。贾芸一听就明白了，什么“你婶子再三求我”，真能给自己长脸，其实不就是你说了不算么？他心里就有了主意了，就跟贾琏说，那我就等等吧，我今天来找你这事也别跟婶子说。

出来后他就琢磨，看来还是得找王熙凤，但怎么能说上话呢？光带张嘴不行，还得送点东西。他就去找他舅舅卜世仁。卜世仁的谐音是“不是人”，这算是相当严重的指控了啊。那这个人究竟干了什么不是人的事呢？咱们再往下看。

卜世仁开了一家香料铺，贾芸就找他说，想赊点冰片麝香，八月里还给你。卜世仁不借，说谈啥别谈钱啊，为啥呢？他给出了三条理由。第一条，之前有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到现在都没还，所以大家就立下合同，从今以后谁也不许赊账。第二，冰片麝香这个东西短缺，我们这小铺子没这些货。第三，你哪有什么正经事啊？你赊了钱肯定是去胡闹，你肯定还不上。最后还教训了贾芸几句，说你到底立个主见，赚几个钱，我看着也喜欢云云。

单从这几句话来看，卜世仁虽然小气吝啬，但如果只是不借钱，好像也不至于到不是人的地步。咱们换位想想，应该也不是什么亲戚来借钱都借的吧？所以我们注意看贾芸接下来说的这段话。咱们读一下原文啊，这一段话很值得琢磨。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候，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如今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个，死皮赖脸三日两头来缠着舅舅，要个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法呢。

大家细读这段话啊，有没有感觉出来，贾芸隐藏的意思就是，他父亲死的时候，儿幼母弱，他舅舅来帮着料理后事，趁机就把他家的财产——至少是一部分财产——给侵吞了。但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好跟舅舅撕破脸，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但是你作为舅舅，占了外甥的便宜，现在不借钱不说，还反过头来怪人家没出息、挣不到钱，这才真叫个不是人。所以贾芸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就是，我要是撕破面皮，天天来骚扰你，说你欠我家的，跟你要钱，你也没招。

再看卜世仁说的。他说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就是说我要是有钱，你来要那还不是应该的？只不过我也没钱嘛。这是不是变相承认了咱们刚才这个猜测，要不凭什么我有钱就该给你花呢？你是我外甥，又不是亲儿子。

卜世仁又啰嗦了一通，大意就是我和你舅母就是愁你没算计，立不起来，给你本钱你也创不起来业，你就应该多上府里去混混关系，找个事做，你看人家贾芹前两天骑着大叫驴带着和尚道士多风光等等。卜世仁这岔开话题是有一手的。贾芸实在听不下去，就要走。卜世仁还假模假式的说吃了饭再走，然后和他娘子唱了一出双簧，表明“舅舅家是真没有余粮啊”。贾芸一听更恶心了，赶紧溜得无影无踪。

出来以后就碰到了醉汉倪二。这一段就不仔细分析了，咱们简单总结一下。倪二在本回里就是一个功能性角色，就是为了与卜世仁形成对比，反衬卜世仁“不是人”。

首先，卜世仁是贾芸亲舅舅，而倪二只是个邻居，平日里似乎也没有太多往来，不是磕头拜把子的交情。第二，卜世仁是商人，是个正经职业。而倪二是放高利贷的，在赌场打降吃酒，就是帮人打架出头看场子的，属于市井泼皮。第三，卜世仁说他们铺子立了合同，谁也不许赊帐。而倪二借了十五两有余的银子给贾芸，却不要借条，还不要利息。

客观说，老曹塑造倪二这个角色多少有点浪漫主义情怀了，现实中这样的人恐怕不太容易碰见。作者在书里给很多社会边缘人都给予了极大的褒奖和善意，比如倪二、智能儿、蒋玉菡、柳湘莲等等。他们未必是传统礼教标准下的“好人”，但他们或轻财尚义，或不拘世俗，或洁身自守，或傲骨铮铮。他们，也是正邪两赋之人。这也印证了贾雨村在第二回说的那些话，正邪两赋并非只出现在公侯富贵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在薄祚寒门，酒馆青楼，江湖草莽，也依然有，甚至更有——正邪两赋之气。

接下来，贾芸去大香铺买了冰麝，就来找凤姐，恰好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赶紧恭恭敬敬上来请安。前面说了，凤姐因贾芹他娘不大拿班作势，所以才给贾芹活干。但凤姐自己倒是挺喜欢拿班作势的，可见人性是多么难以捉摸呀。

凤姐见到贾芸，脚下不停步，正眼也不瞧一下，只是淡淡的问他母亲好。贾芸说了一大通溜须拍马的话，说我娘时常记挂着婶子，说婶子身子单弱，却又这么能干，家里这么多事料理得周周全全。凤姐听了，满脸是笑，脚步也停下了，说你们娘儿俩怎么背地里嚼起我了？这就叫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贾芸就编了个谎，说我有个朋友是开香铺的，现在捐了个官走了，把铺子里的货分了人，就送了我一些冰片麝香。我寻思转卖卖不出原价，送人也没人配使这些，就想起婶子往年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我就拿来孝敬您了。

这个谎编得非常漂亮，如果他要照实说，我是借了钱买这些东西送你的，那显然是别有所图啊。而且要真这么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凤姐也伸不出手去收。如今先说我们娘俩成天记挂婶子，再说我偶然得到这些东西，但我们家用不上，恰好婶子需要，我就给送来了，这就顺理成章了。

果然凤姐一听，又是得意又是欢喜，立马就想告诉贾芸，监种花木那活儿给你了。但她转念一想，不行，现在就告诉他，好像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了一点子香就给他大项目。另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种花这个活的流程或许还没走，现在拍胸脯打包票，万一贾政王夫人另有安排，那不是丢人丢大发了吗？于是凤姐只说了两句淡话就走了。

贾芸不知凤姐心里的小九九啊，一看凤姐不搭茬，心里就打鼓，这银子不是白花了吧？恰好前一天，宝玉不是说让贾芸来找他吗？贾芸就去宝玉的外书房等着。上一期咱们聊过，此时贾芸多么迫切需要宝叔去凤姐那里递句话，把他真实的意图转达一下。然而宝玉压根就把约了他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贾芸就只好回去了。

第二天，贾芸又跑到贾府门前等候，凤姐正要出门，看见贾芸，就叫他过来，估计这时种花木的审批流程已经走完了。凤姐就说你竟有胆子在我面前弄鬼，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说我正后悔呢，原来求叔叔没用，早点求婶子就完了。哎，顺带踩了贾琏一脚，凤姐更高兴了，就告诉他说园子里要种花，我一直想不出个人，你早来不就完了。贾芸说那婶婶就派了我吧。

本来凤姐直接答应就完了，但她却故意沉思了半晌，说这个活不太好，等明年正月里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吧。凤姐这话有三层意思，一是我这个人情不能卖得太廉价了，你还得求求我；二是展示权力，不仅眼前这点小事，更大的项目我也能管；三是暗示贾芸，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好好干，将来还有肥差等着你呢。

贾芸何等聪明，赶紧说，好婶子，先把这个派了我吧，我这个办得好，你再派我那个。他先是表现出急迫，越急迫，越显得凤姐的人情金贵。再就是表现出我一定听话，你看我的表现。

凤姐笑道，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若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这句话说的有意思，一是给贾琏留个面儿，二是指出我是给你叔叔面子，可不是给你送的冰麝面子。你送东西和给你工作，这俩事绝对不能拉扯到一起。

于是，贾芸等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了，写了领字来到院外等着领对牌。请注意，是彩明出来拿了他的领字。彩明是谁呢？是凤姐的私人秘书。之前协理宁国府时，凤姐就带着他。所以很可能这事都没再经贾琏的手，凤姐一个人就办了。

凤姐直接就给贾芸批了二百两。次日，贾芸先去还了倪二的十五两，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相当于贾府还是用自己的银子去买的冰香麝片。然后他又花了五十两去买树。还剩下一百多两，贾芸是揣自己兜了呢？还是继续花在工程上呢？还是有其他分配呢？咱们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我们相信贾芸是个好人，不会全给贪了，但这终归没有制度的监督，只是看他有没有良心罢了。就算贾芸有良知有底线，那其他项目的负责人呢？他们个个都是贾芸吗？只怕未必。这也提醒我们，那些重要的、关键的事，一定要靠制度和规矩来约束，千万不能建立在对别人道德的信任上，否则迟早会出事。

最后我们回过头来总结一下。假如把这段剧情浓缩为“贾芸为了挣钱，借债给凤姐行贿，最后包了个大工程”，那只看这句话的人一定会骂贾芸这人是混蛋，是蠹虫。但如果通读全文，我们恐怕就骂不出口了。贾府管理层给人工作，给人升职，看的不是能力，而是人情。贾芸有没有能力，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但就算他有，如果他不去走凤姐这层关系，他就没有施展的机会。所以我们为什么骂不出口？或许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另外还有一点，说好听点，贾芸是一个很会来事的人；说难听点，他是一个很会钻营的人。他与贾宝玉那种至情至性完全不一样。但读完全文，我们又肯定不会认为贾芸是一个坏人。尤其是，在这一回里，还夹杂了贾芸与小红的相遇相识。这样善钻营懂机变的人，也依然有一份纯洁的真情在，这就是人性的复杂。

有趣的是，咱们之前说过，这一回里，是“纨绔不饿死”的宝玉和“朝扣富儿门”的贾芸的对比。而贾芸与小红，又何尝不是一个对比。贾芸靠送礼钻营上了位，而小红想溜须拍马都没机会，反倒是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了一片天。而给了贾芸工作的，和对小红“唯才是举”的，恰恰都是王熙凤。而凤姐抬举的这俩人又恰恰看对了眼。这多有意思啊。老曹这脑回路，真的非常人所及。

下一期，咱们就聊聊贾芸和小红的故事。请大家轻抬玉手一键三连，点个关注随个赞。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