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4岁做住家保姆,雇主56岁,白天伺候他,晚上和他同住一间房
那年开春,我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嚼舌根的决定。四十四岁的人了,撇下刚考上县一中的儿子,一个人跑到城里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住家保姆。临出门那天,我儿把他那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说了句:“妈,你走你的,我在学校吃食堂。”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风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呜呜响,我心里又酸又空,可兜里那点钱实在撑不住了。他爸肝癌走得急,治病借下的六万块还压在身上,庄稼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子儿,我不出去,这个家就得塌。
城里的一切都挤。车挤,楼挤,连喘气都挤。我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又倒了两趟公交,才找到中介说的那个小区。房子倒是不小,一百二十多平,客厅亮堂堂的,可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闷味儿,像晒不透的旧棉被。雇主姓周,五十六岁,右腿瘸的,走路得拄一根铝合金拐杖,左手也不太听使唤,夹菜时筷子头老抖。他瘦,皮包骨的那种瘦,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子却亮得很,看我进来就上下打量,目光不凶,就是太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老赵介绍来的?”他声音倒还洪亮,问完也不等我答,拐杖往地上一顿,“一个月四千,包吃住,活不多,主要做三顿饭,打扫卫生,扶我下楼晒晒太阳。有一条,晚上我得有人守着,我这条腿半夜抽筋抽得厉害,上个月自己一个人在家,从床上翻下来摔了,差点没爬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之前中介可没提夜里还得同房这事。当时就有点打退堂鼓,可一想到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牙一咬,点了头。头一晚进他那间主卧,我抱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薄被站在门口,半天迈不动腿。屋里就一张大床,靠墙摆着,床单倒是干净的,蓝白格子,可床头上杵着个相框,里头一个中年女人笑得温温柔柔的,我知道那是他走了三年的老伴。他在床那头给我搭了个小行军床,窄巴巴的,翻个身都吱嘎响。第一宿我没怎么睡,耳朵竖着听他那头的动静,他倒睡得沉,鼻息一声长一声短的,偶尔翻个身,拐杖靠在床头,月光照上去泛着冷冷的银光。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醒,轻手轻脚把行军床折了靠墙立好,去厨房熬小米粥,煮两个鸡蛋,再把他那几样降压药按格子分好搁在小碟子里。他一般七点多醒,醒了也不急着起,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喊我:“小陈,把窗帘拉开。”我就过去把厚窗帘唰一下拉开,阳光涌进来,满屋子灰尘在光柱里乱飞。他眯着眼看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然后慢慢撑着坐起来,我递过拐杖,他一手拄着,一手搭着我胳膊,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他这人话不多,可心里有数。我炒菜咸了,他不直说,只把菜往碗边上拨拉两下,吃得慢了;我拖地漏了沙发底下那一片,他拿拐杖头敲敲地板,下巴朝那儿一努。这种闷葫芦性子一开始让我觉得憋气,你倒是说啊,我哪做得不好你明讲,这么敲敲打打的算怎么回事。可后来慢慢摸透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在厂里当技术员,带徒弟时也是不骂不吼,就指着图纸拿铅笔头一点,错哪儿了自己看去。
真正让我觉得这活儿没那么难熬的,是有天下午我扶他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他坐在长椅上,我蹲在旁边给他按那条坏腿,从膝盖一直捏到脚踝,他腿细得可怜,骨头都硌手。忽然他开口了:“小陈,你男人走几年了?”
我手顿了一下,“三年半了。”
“孩子多大了?”
“十六,上高一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个橘子,是早上我洗了搁桌上的那种,他慢慢剥开,橘皮在他手里攥了半天才撕下一小块,但最后他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面前,“吃吧,你蹲半天了。”
我没接,眼圈一下就红了。不为别的,就为他那个动作。他老伴走了三年,这三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剥个橘子都费劲,谁给他剥?他学会了用那只不太听使唤的手慢慢对付每一个橘子,然后递给他请来的保姆。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牙根发软,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真正出问题是在一个下雨天。那天他风湿犯了,右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疼得在床上直哼哼。我给他用热毛巾敷,又找红花油搓,折腾到晚上十点他才稍微消停点。我累得不行,自己那行军床白天忘了搬出来,看他睡了,想着在床沿上歪一会儿就起来,可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了。半夜迷迷糊糊的,觉得什么东西碰我头发,一睁眼,他那只左手正搭在我枕头上,离我脸就一巴掌远。屋里没开灯,外头雨还在下,闪电偶尔照亮屋子,他那张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是实实在在地伸过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擂鼓似的,“周大哥,你干啥?”
他也吓一跳,手缩回去,“我……我腿又抽了,想叫你……”
“你喊一声我就醒了,不用伸手。”我声音有点抖,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重了,可那一瞬间恐惧和委屈全涌上来。我一个寡妇,出来挣钱养孩子,要是传出什么闲话,我儿在学校咋做人?我摸黑把行军床拖出来支得远远的,几乎顶到了衣柜门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柜门坐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气氛尴尬得要命。他比平时更沉默,我煮的面条他吃了两口就搁下了。我收拾碗筷时听见他长长叹了口气,说:“小陈,我不是那种人。”我没接话,把碗端进厨房哗哗地洗,水声大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心跳了。
接下来几天我提出想把行军床挪到客厅去,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说:“你挪吧,晚上我床头放个铃铛,有事摇铃。”可铃铛摇了两晚就不摇了,第三天半夜我听见主卧咚的一声闷响,冲过去一看,他连人带被子滚到地上了,拐杖压在身上,左手拧着个奇怪的姿势,脸都白了。原来是腿抽筋抽狠了,他想够铃铛没够着,整个人翻下床,左胳膊肘磕在床头柜角上,青了一大片。
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嘴里反反复复说:“不中用的东西,不中用了……”我把他安顿好,又把行军床拖回原处,一句话没说。他躺在那头,脸朝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在哭,只是没出声。
那天之后,我心里那道坎反而没那么高了。他半夜再伸手,我不躲了,只是坐起来问他哪条腿抽了,帮他揉开了再躺下。但我始终把自己那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朝着他。他也没再越界,有时候我给他揉腿揉到半夜,他迷迷糊糊说句“你手凉”,然后把自己那边的被子搭过来一角搭在我膝盖上,就这么点暖和气,我受着,也不多想。
真正的风浪是从他女儿回来开始的。他女儿在省城银行上班,一个月回来看他一回。那姑娘三十出头,眉眼像她妈,说话做事利索得很。头几个月她回来,对我客客气气的,还给我带过一盒省城点心。可后来不知是邻居嚼舌根了,还是她自己看出了什么,有一回她撞见我正给她爸剪脚指甲,老头靠在沙发上眯着眼,嘴角挂着点笑,那姑娘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走,坐在客厅沙发上盘问我:“陈阿姨,你在我家,就只是做保姆对吧?”我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摘韭菜的泥,被她这么一问,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你晚上睡我爸屋里,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爸妈过了半辈子,他在我爷爷跟前发过誓要对我妈好的。”姑娘说着说着自己先哽咽了,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摔在茶几上,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个胖娃娃笑,那是她妈,还有她小时候。
我一句话没解释。解释什么呢?说你爸腿抽筋?说你爸半夜摔下床?说我们清清白白中间隔着一臂距离?人家闺女信么?她把话说到那份上,再说啥都像狡辩。我当晚就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儿子的奖状我贴在手机壳背面了,别的一概不是我的。他坐在主卧床上,拐杖放在一边,听见外头的动静没出来,只是等我拉箱子经过他门口时,他喊了声:“小陈。”
我站住了。
“这个月工资我回头让闺女转你手机上。”他说。
我点点头,走了。
回了老家,儿子周末从学校回来,看我坐在院里发呆,没问咋回事,自己去厨房下了两碗挂面,端出来放我面前,闷声说:“妈,吃吧。”我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他假装没看见,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那是他爸走以后,我儿子头一回给我夹菜。
在家待了半个月,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又把鸡圈修了修,心想实在不行就去镇上超市找个理货的活儿,钱少点就少点,好歹不出远门了。那天下午我正在晾衣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了,是他闺女。
“陈阿姨。”姑娘在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我爸住院了。”
我手里的湿衣服滴着水,砸在脚面上凉飕飕的。“啥病?”
“也没大病,就是腿肿得走不了路了,在家摔了两回,邻居打电话给我的。我今天请假回来了,他……他不让我伺候,护工也不要,嫌人家手重。”姑娘声音低下去,忽然带了哭腔,“他晚上睡不着,老说梦话,喊你名字。陈阿姨,我那天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
我没吭声,听着电话里她吸鼻子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叫着刨食,阳光打在晾衣绳上,水珠一串串往下坠。
“我爸跟我说了,说你们夜里就是照看他腿,啥事没有。我……我当时不信,后来我翻了他柜子,他把我妈的照片从床头收起来了,换了本旧相册,里头夹着一张纸条。”她吸了口气,“纸条上写的是你儿子的学校地址,还有你老家的门牌号。他怕你走了找不着你。”
我在电话这头蹲了下去,蹲在晾衣绳底下,水珠滴到我后脖颈上,凉得我一哆嗦。他收起了老伴的照片,却记下了我儿子学校的地址。一个五十六岁的瘸腿男人,拿不好筷子翻不了身,可他用那只不听使唤的手,一笔一划抄下了我老家的门牌号。他怕我走,他早就怕了。
“陈阿姨,你要是愿意回来,我给你涨工资。”姑娘说。
我对着电话轻轻笑了一声,“丫头,工资的事再说,我先去看看你爸。”
挂断电话我进屋换衣裳,儿子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忙活,脸上没表情,半晌说了句:“妈,那个人对你好不?”
我手停在扣子上,想了想,“他给我剥过橘子。”
儿子“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我听见他翻书包的声音,然后他出来,把一盒牛奶塞我兜里,“路上喝。”
我又回了那个家。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拐杖滑到地上也没捡。茶几上放着药,还有半杯凉透了的水。他闺女见我进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冲我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捡起拐杖靠回沙发扶手边,然后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把他那杯凉水换了。他醒了,睁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那杯热水端起来捂在手心里,一小口一小口抿。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行军床,只是我把它往他那边挪了挪,近得他伸手就能碰到我肩膀。他半夜又抽筋了,这次没伸胳膊,只是轻轻喊了声:“小陈。”我翻身坐起来,被子还裹在身上,手探进他被窝按他的小腿。黑暗中他轻声说:“那纸条,我写了好几遍,字写得不好看。”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儿子要是放假了,接过来住几天吧,我这儿有间空房。”
我没接话,低头把他那条抽得僵直的腿慢慢揉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屋子里白蒙蒙一片。我忽然想到他老伴那张照片,不知道现在收在哪本书里夹着。三年了,他大概也该学会好好活着了。而我呢,四十四岁,儿子住校,一个人在外头漂着,谁规定我不能好好活?
后来那个暑假,我儿真来了。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站在客厅里,比他周叔还高出半个头。他周叔从兜里摸出另一个橘子,这次剥得快了些,颤颤巍巍递给我儿。我儿接过去,掰了一半递回给他,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人一半橘子,谁也不说话。我在厨房切西瓜,刀落下去,瓤红得透亮,汁水从指缝淌下来,凉丝丝的。
窗外那棵老槐树又开了花,一串串白的,香气从纱窗缝钻进来,混着小米粥的甜味,满满当当填了一屋子。我端着西瓜出去的时候,听见我儿正在问他周叔:“你腿还疼不?”他周叔说:“不疼了,有你妈在就不疼了。”我儿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让他爸的影子恍惚了一下,可一晃眼,又没了。
我把西瓜搁下,在他俩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拿牙签戳了一块先递给我儿,又戳一块递给他。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我一下,温热的,干干的,像剥过太多橘子的手。这回我没躲,风从窗口灌进来,槐花落了几瓣在茶几上,白的,小小的,落在蓝白格子的床单上应该也好看——我想起来了,今早洗的那张床单还晾在天台上没收呢。
算了,回头再收吧。太阳这么好,让它多晒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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