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天山茶城,下午三点,热气像糊在玻璃上一样,怎么都散不掉。
老陈蹲在铺子门口,脚边一只水桶,烟灰弹在地上,没抬头。隔壁老王拎着两瓶冰水过来,问他,单子还没定?
老陈“嗯”了一声,手里那张纸又折了折,塞回裤兜。
中午来过一拨人,问得不算多,走得倒挺快。先看茶,再看样,最后看包装箱。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广东口音里夹着一点外地腔,坐下就说要找长期货源。茶城里这种人不少,来得急,走得也急。
老陈没往别处想,照样泡了壶金骏眉。
茶壶刚落桌,对方手机就响了,接了两次。后来又换了个人回话,讲的都是英文。老陈听不太明白,只看见那人一直点头,最后把桌上的名片往前推了推,说,先留个联系方式,回头再谈。
老王把冰水放到老陈手边,说这种单子,你少接。
老陈说,先看看。
他这几年见得多了。来茶城找货的,有真做生意的,也有只想先把样品拿走的。嘴上都挺客气,真到钱的时候,话就变了。
下午四点多,老陈把店门半拉下来,去后面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给福州的一个老熟人,专门跑批发的,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做外贸结算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你又碰上这种了?
老陈没接这茬,只问,怎么回事。
那边说,前阵子有人也是在茶城看货,挑了几家,最后说要走一笔大单。货装走了,钱拖了快两个月。人去问,仓库说货到了,总部还没批款。再问,电话也没人接了。
老陈听着,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是没遇到过拖款。以前有回给人发过几箱茶,说的是一个月结,最后拖了快半年。电话打过去,对方永远在开会,永远在路上。后来那笔钱还是托人一点点要回来的,回来时茶都换了包装,标签也重新印过。
他坐在小板凳上,把手机放膝盖上,翻了翻刚才那张名片。上面公司名字印得挺大,底下还有一个上海办公室的地址。再往下看,联系人名字后面跟着一串邮箱。
看着像那么回事。
天快黑的时候,那几个人又回来了。还是中午那身打扮,只是多拎了两个样品袋。进门就说,陈老板,考虑得怎么样。
老陈站起来,先没说话,去柜台边把秤砣挪开,又把样茶一包包收进抽屉里。等他转过身,屋里已经坐下了三个人,那个翻译也在,抱着本子,低头写字。
对方说得很直白。要一批货,数量不小,先发一部分去印度,加尔各答那边有仓,到了以后验收,七天内出报告,没问题就付款。流程走得顺,后面还能再接。
老陈听完,把茶杯盖掀开,看了看里面的叶子。
他说,你们这个法子,我接不了。
对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老陈把杯盖盖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我这边货一出去,账就空了。你们验完再付,我扛不住。
那人笑了一下,说陈老板,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你要是怕风险,可以走信用证。银行那边有单据,问题不大。
翻译在旁边把话补了一遍,声音很轻。
老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坐了半天,杯子一直没动,嘴角有点白。他把自己的那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先喝点水。
她抬头看了下,没接。
老陈也没再推。
屋里安静了几秒,外头有人拖着板车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声音很响。老王站在门口,没进来,只伸着脖子看。
老陈这才把那张名片拿起来,反过来又看了一遍,说你们要真做得稳,款子先过来,我这边两天内装柜。茶叶拍视频,装箱单拍给你们,哪一箱是什么,我都给你们记清楚。
对方脸色有点变了,说这样太慢。
老陈说,慢就慢一点。
那人坐了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站起来,把椅子往后轻轻一带,说陈老板,你再想想。
老陈没起身,只把桌上的空杯子拿过去,放到洗茶盘里。
人走后,屋里一下空了不少。老王进来,问,真不接?
老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这种单子,接了晚上睡不着。
老王说,价钱不低。
老陈没接话。他起身去后面拿了条抹布,把柜台边沿擦了一遍。擦到一半,电话响了,是他闺女打来的,问他晚上吃什么。
老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说随便,家里有啥吃啥。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名片塞进抽屉最下面,和一叠旧合同压在一起。
外头天彻底黑了,茶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玻璃门上,反出一层白光。老王已经回去了,门口那只水桶还在,桶沿上落了几片茶叶,干了,卷着边。
老陈把铺子里的灯关掉一半,只留柜台上一盏。
那杯茶还没倒,放在桌角,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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