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张去厦门的飞机票退掉时,离起飞还有两个小时。
林序在工作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字句一条比一条重,最后还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先去看桌上的水杯,杯底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然后我把水杯拿起来,倒扣在纸巾上。
那天早上,林序站在我工位旁边,说得很客气。
“周姐,能不能帮我订一张去厦门的票,明早的,越早越好。”
他是新来的,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总有一边压不平,衬衫袖口也常常扣错。入职第三天,他把部门门禁卡插进了打印机旁边的废纸盒,还认真找了五分钟。
我说:“你自己不会订?”
“我订过,页面一直转。这个差旅系统我不太会用。”
“你可以问小齐。”
“小齐今天不在。我看大家都挺忙的。”
他说得很轻。我听着舒服。
这几年我在办公室里做的事情,大多不难。整理资料,安排会议,替人补流程,提醒谁别忘了带东西。难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些事不值得专门说一句谢谢。
林序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串信息。
“我把钱转你了,周姐,你查一下。”
我没看见到账提醒,页面上也没有变化。
“再等等。”
“我这边已经转出去了。”
“那你等一会儿,我确认了再订。”
他看了看时间。
“票价会涨。”
“涨了也不能用我的钱先垫。”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觉得不好听。办公室里打印机正好响了一下,吐出一张空白纸。林序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两下,塞进裤兜。
“我知道。那你先帮我锁一下,到账了再扣。”
“没有这个操作。”
“周姐,你做了这么久,应该有办法吧。”
这句话落下来,轻轻的,里面带着一点相信,也带着一点把我架起来的意思。
我笑了笑。
“我做了这么久,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一张票。”
他没再说什么,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拿着一袋葱,叶子从袋口伸出来。手机收到一条广告短信,问我要不要参加一个抽奖。我看了一眼,顺手删了。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汤底,味道闻起来比以前淡。
这些事都没什么用。
中午十一点四十七分,林序又过来。
“周姐,收到了吗?”
“还没有。”
“怎么可能。”
他说完低头摆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问:“你发的是什么渠道?”
“平常用的那个。”
“哪个?”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细。
“就是那个啊。”
“你不说清楚,我没法查。”
他把手机压在桌面上。
“我已经处理好了,票你先订了吧。”
我抬眼看他。
“没确认之前,我不会订。”
他站了几秒,拿走了桌边一包纸巾。那包纸巾是我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包装上印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行,那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很平,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重新核对了一遍账户信息。没有。什么都没有。
其实那张票并不贵,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他把“应该已经到了”说得像一件不用证明的事。好像只要他说过,我就该替他把后面的空缺补上。
下午三点,部门负责人临时让我把下周的会议挪到小会议室。有人把绿植挪到了窗台,叶子上有一粒灰,我用纸巾擦掉。角落里一把雨伞倒着放,伞尖碰到了墙。
林序从我身后经过,没有再问票的事。
我也没有问。
起飞前两个小时,我在系统里看见那张票还没有办理值机。
我给他打电话。
“你的票还要吗?”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楼梯间。
“当然要啊。”
“我这边一直没收到你说的那笔转账。”
“我不是说过了吗,已经转了。”
“我知道你说过。我现在问的是,你还要不要。”
他停了一下。
“你先别退。”
“你那边确认一下。”
“我马上确认。”
我等了二十分钟,没有消息。又过了十分钟,系统提醒即将停止办理。
我把票退了。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没发抖。退完之后,我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太热,烫到了舌头。我站在茶水间里,盯着墙上那块缺了一个角的瓷砖,突然想起晚上要不要买面条。
手机开始震。
工作群里,林序连着发消息。
“为什么没经过我同意就退票。”
“我说了我已经转了。”
“出了问题谁负责。”
后面有人劝他先别在群里说,明天再处理。他没有停。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时我还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袖口沾了一点粉笔灰。回家前,我用湿巾擦了三遍,没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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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天晚上,顾成问我:“你们群里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我正在择豆角。
豆角有几根两头不齐,我一根一根掰掉。厨房的灯有点白,照得菜叶像没洗干净。
“没有。”
“我看你手机一直亮。”
“工作群消息多。”
“那个人为什么说你退了他的票?”
我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顾成靠在厨房门口,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拖鞋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总是这样,回家以后鞋子袜子到处放,找不到时就问我是不是收起来了。
“他没确认到账,我不能订。”
“他不是说已经转了吗?”
“他说了。”
“那你就退了?”
“没收到。”
顾成哦了一声,走到冰箱前面。
“晚上吃什么?”
“豆角。”
“还有呢?”
“米饭。”
“光吃这个?”
“你可以不吃。”
我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头,把掰断的豆角放进盆里,水开得太大,溅到了台面上。
顾成拿抹布擦水。
“我不是替他说话。”
“你已经替了。”
“我就问一句。”
“你问得像我做错了。”
“我没这么说。”
他擦完台面,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搭得不平,掉了下来。他捡起来,又搭了一次。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顾成给我看过他母亲写的一本旧本子,里面记着家里的菜怎么做,哪天该晒被子,谁不吃葱。他母亲字写得很大,一行挤着一行。顾成说他妈记性不好,怕忘。
后来那本子被我收到了柜子最底层,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塑料小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
我说:“你妈下午打电话了?”
“打了。”
“说什么?”
“问你周末回不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你。”
我把豆角倒进锅里,油没热透,锅底发出一阵闷响。
“你每次都说看我。”
“那不然呢。”
“你不能自己决定吗?”
“我决定了,你又说我不尊重你。”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顾成没接。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才发现少了一只拖鞋。
“我去找鞋。”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锅前,闻见豆角有点糊。关火时,我想起林序在群里的那几句话。没有脏字,可一条接一条,像是把责任往我身上推。他说他临时有事,说我不该擅自处理,说大家以后都要小心。
我把锅端到水池里,放了水。
第二天一早,负责人把我叫到小会议室。
“林序家里临时有事,他情绪有点急。”
“我知道。”
“他说他当时确实操作了,只是可能走了别的渠道。”
“他没有给我凭证。”
“这件事流程上你没问题。”
负责人捏着一支没水的笔,来回按笔帽。
“不过群里影响不太好。你们年轻人沟通方式不一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我比他大十二岁,不是大到可以替他承担所有不清楚。”
“没人让你承担。”
“群里他说得很清楚。”
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窗边有一只小飞虫,撞了一下玻璃,又停在百叶帘上。
“他今天要去厦门,原来的安排已经来不及了。你帮他把后续改一下。”
我说:“让他自己来找我。”
“可以。”
“还有,群里那几句,他至少应该解释一下。”
负责人叹了口气。
“你也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别弄复杂,别太计较,别把小事放大。可小事落在一个人身上,次数多了,就会变得很沉。
我回到工位,林序已经坐在那里。
“周姐。”
“嗯。”
“昨晚群里那些话,我不是针对你。”
“你针对谁都可以,别把没确认的事说成已经确认。”
“我真转了。”
“那你查。”
“我查了,没有问题。”
“那就好。”
我打开电脑。
他站着不走。
“票退了,能不能重新订?”
“今天的没有合适的了。”
“那怎么办?”
“你可以坐别的交通工具。”
“我下午有安排。”
“那是你的安排。”
我说得很慢,脸上还带着笑。这个笑我练了很多年,在家里、办公室、亲戚饭桌上都用过。它不代表好说话,只代表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已经不高兴了。
林序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周姐,我确实很着急。”
“看出来了。”
“我爸让我今天必须回去一趟。”
我手里的鼠标没有动。
“家里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就不用必须回去。”
“你们这个年纪是不是都觉得,只有出了大事,才算家里的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
我想起我母亲去年叫我回去拿一床旧被子,我说工作忙。她后来自己坐车送过来,进门先问我家里的拖把是不是该换了。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就走。
那床被子现在还在柜子里,边角有一处线头。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流程要清楚。”
“我知道你最讲流程。”
他笑了一下,不像嘲讽,倒像有点累。
“我刚来,不知道你们这儿谁能帮忙,谁不能。有人跟我说,找你最快。”
“谁说的?”
“就同事。”
“哪个同事?”
“周姐,你别每句话都问到底。”
我把鼠标放下。
“那你也别每件事都只说一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楼下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隔壁办公室在讨论午饭,有人说附近那家面馆的碗太大,吃不完浪费。
林序站起来。
“我自己处理。”
“嗯。”
“你别再退别的东西。”
“你放心。”
他走了以后,我看见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有几根白色线头。可能是他袖口掉的,也可能是椅背上的。我捏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小齐回来,问我:“周姐,林序是不是得罪你了?”
“没有。”
“他早上一直在问,谁能证明他转过。”
“他找到了吗?”
“没听说。”
“那就算了。”
小齐把一袋饼干放到我桌上。
“我买多了。”
“我不吃甜的。”
“你上次一口吃了半袋。”
“那是因为午饭没吃饱。”
“今天食堂有炖萝卜。”
我看着那袋饼干,忽然不想说话。拆开以后,里面有一块碎了,碎屑落在桌面上。
03
周末我还是去了顾成母亲家。
不是为了林序,也不是因为顾成说了什么。他周五晚上问了两遍,我都说再看,周六早上却已经换好了鞋。
顾成在门口找钥匙。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现在想去了。”
“那我妈肯定高兴。”
“她不一定。”
“她昨天还问你喜欢吃什么。”
“她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吗?”
顾成想了想。
“她问的是你最近还吃不吃辣。”
“那就是不记得。”
路上他买了一袋小番茄,挑的时候很认真,把有裂口的都放回去。卖菜的人说这种才甜,他还是没要。顾成有个毛病,买水果时总觉得自己能挑出最好的,最后拎回家的却常常有两个是酸的。
他母亲住在一栋旧楼里,门口摆着一盆长得不太好的绿植,叶子朝一边歪。老人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
“我说了她想来。”
“我什么时候说想来。”
顾成看我一眼。
老人往旁边让了让。
“锅里蒸着东西,鞋别放门口中间。”
我把鞋往边上挪。门口有一双小孩的凉鞋,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饭桌上有炖萝卜、炒鸡蛋和一盘蒸鱼。老人一直给顾成夹鱼肚子上的肉,夹完才想起我。
“你也吃。”
我点头。
“妈,她不吃鱼皮。”
“我知道。”
“你刚才夹的是鱼皮。”
老人把碗里的鱼又夹回去,动作有点急。
“那你自己挑。”
顾成低头吃饭,像没看见。
我心里堵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小心眼。老人给我盛了半碗汤,汤里放了我不爱吃的香菜。
“我不吃这个。”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
“以前是什么时候?”
“结婚那会儿。”
顾成说:“她那时候是不好意思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记得。”
“我记性一直很好。”
“你连自己拖鞋都找不到。”
“那是鞋自己走了。”
老人笑了一下,笑完又咳了两声。她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我这边,自己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
她最近总说不用我们操心。水管坏了不说,灯泡暗了也不说。顾成每次问,她都说邻居帮忙看过了。可上次我来,发现厨房的柜门一直关不严,她拿一根筷子卡着。
“周末我来修。”顾成说。
“你会修什么,别把门弄坏了。”
“我不修你又说我不管。”
“我没说。”
“你都写在脸上了。”
我低头挑鱼刺,没加入他们。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林序问后续安排有没有改好。我没回。
老人看见了。
“工作忙就回。”
“没事。”
“你们单位的人是不是总找你帮忙?”
我抬头。
“还好。”
“你心软,别人开口你就答应。”
顾成说:“她现在不这样了。”
老人看他。
“你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她有时候嘴上说不去,心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顾成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锅里的萝卜,问:“妈,这个萝卜是不是放了太久?”
老人说:“你别什么都挑。”
我低头继续吃。
那顿饭没有吵架。顾成修柜门,修了半个小时,最后门还是有一点歪。老人站在旁边说他手重,他说知道了,下次轻一点。两个人说着说着,开始聊楼下谁家的猫总在车棚睡觉。
我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杂志中间夹着一张公交线路图,已经被折得很小。我看了几眼,没看懂,放回去了。
晚上回家,林序又发来消息。
“周姐,明天我能不能跟你当面说一下。”
我回:“上班说。”
他回得很快:“好。”
顾成在浴室里喊:“毛巾哪去了?”
“你左手边。”
“没有。”
“你手里拿的就是。”
“哦。”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看了一眼,锅里还剩半碗萝卜。顾成不爱吃萝卜,却每次都说可以。
我把剩菜盖好,突然觉得明天不想去上班。又想到人事部月底要整理资料,不能缺。再想到林序,胃里像多塞了半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
水是凉的。
04
周一下午,林序在会议室等我。
他没有坐在我对面,而是坐在靠门的位置,像随时准备出去。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有盖,一杯没有。茶叶泡得太久,颜色发暗。
“你找我什么事?”
“票的事情。”
“说吧。”
“我不是故意在群里说那些。”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当时着急。”
“你父亲让你回去?”
“嗯。”
“为什么?”
他低头看那杯茶。
“家里有个老房子的钥匙在我这儿。我爸要去外地几天,让我回去把一些东西收好。”
“你可以直接说。”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三天,就让我帮你订票。”
“因为别人说你靠谱。”
“靠谱不等于可以替你担保。”
他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来得很快,倒让我不知道接什么。
窗外有人搬椅子,一下一下拖过地面。会议室门口的地垫卷起了一角,我看着那角度,忽然想起家里浴室的地漏盖也总是歪的。
林序把手机拿出来。
“我确实操作了。”
“你给我看过吗?”
“没有。”
“那就当没有。”
“周姐。”
“你不用叫得这么亲。”
“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
“你姓周。”
“嗯。”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页面上只有一行状态,加载不出来。他按了几次,眉头慢慢拧起来。
“可能是系统延迟。”
“系统延迟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会先帮我处理。”
“你以为我会替你把事情做完。”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了一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昨晚在群里说我故意退票。”
“我后来删了。”
“我看见了。”
“我可以道歉。”
“你现在就可以。”
林序抬头,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
“不是对我说。”
“那对谁?”
“对群里的人。你让他们以为我做事没有边界。”
“你本来就很有边界。”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我。”
“我不是在夸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爸最近总是催我回去。他说那套房子里东西太多,不能一直放着。其实也没什么,旧电扇,几床被子,还有我妈以前用的茶具。”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那杯茶。
“我妈走之前,最常用的就是这种杯子。”
我没问他母亲去了哪里。那不是我该问的。
“你可以请假。”
“请假要提前说。”
“所以你想用一张票,把所有人都赶在前面?”
“我没这么想。”
“可你做了。”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周姐,你是不是特别怕别人觉得你办事不行?”
我抬头。
“这是工作问题。”
“你看,你又这么说。”
“那你想听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问了。”
“我只是觉得,你明明可以先帮我订,再让我补手续。”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
这句话说完,我忽然很想去擦桌子。桌上明明没有灰,手指还是摸了过去。茶水洒了一滴,我拿纸巾按住,按了很久。
林序说:“我以为你会帮我。”
我没有抬头。
“你把别人对你的期待,当成别人欠你的方便。”
“我没有。”
“你有。”
“你也一样。”
“我一样什么?”
“你帮别人,不是因为你愿意。你是怕不帮,别人就不认可你。”
纸巾在我手下揉成一团。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犹豫。说完又低头看茶杯,像后悔已经来不及。
我把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出去。”
“我不是——”
“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
“那张票的事情,我会处理。群里我也会说清楚。”
“随你。”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家里的窗帘该洗了。又想起顾成早上问我,为什么把他的衬衫放到最下面。我说因为上面没地方,他说那件衬衫要穿。我让他自己找,他找了七分钟,最后在沙发背后找到了。
这些没有关系。
我回到家,先把餐桌擦了一遍,再把厨房的碗全部洗了。洗到第三只时,我发现第一只已经干了,又拿起来冲水。
顾成回来时,我正在擦一个白色瓷碗。
“你吃饭了吗?”
“没。”
“那我叫点东西。”
“不想吃。”
“你脸色不太好。”
“灯太亮。”
他去把客厅的灯关了一盏,屋里暗下来。
“这样呢?”
“还是不想吃。”
“那我煮面。”
“我说了不想吃。”
“好。”
他站在厨房门口,不走,也不说话。我把碗放回架子,又拿下来,重新擦了一遍。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难相处?”
“今天?”
我看着他。
他改口:“你这几天。”
“你可以说是。”
“我没这么觉得。”
“你总是说没觉得。”
“因为我真的没觉得。”
我把抹布拧干,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顾成,你妈让你周末回去,你为什么说看我?”
“我妈想让我们一起去。”
“那你可以说我们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
“我说过不想去?”
“你说了。”
“我说的是我不确定。”
“这有什么区别?”
我停了停。
“区别挺大的。”
“我听不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碗,想帮我放进柜子里,放错了位置。我伸手接过来。
“别动。”
“我帮你。”
“你帮倒忙。”
“那我不动。”
他把手收回去,碰到了旁边的筷子筒。筷子筒歪了一下,他扶正。
我继续洗碗。
水声一直响。顾成去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有人在讲一部旧电视剧的结局,声音忽大忽小。我洗完最后一只碗,发现水池边还有一只小勺子。
我拿起来,洗了两遍。
05
林序后来在群里说了句“是我自己没有确认清楚”。
只有这一句。
他没有提我退票,也没有说他当时为什么那么急。负责人发了一个收到,其他人各自忙自己的,群里很快被会议通知盖过去。
我看着那句话,觉得事情似乎结束了,又没有。
中午吃饭时,小齐把自己的汤勺碰掉了,弯腰捡了半天。
“周姐,你跟林序谈好了?”
“谈什么?”
“他昨天问我,你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别人叫你周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也问他了。他说不知道。”
“那你们聊这个干什么?”
“排队无聊。”
食堂今天有炒藕片,藕片切得厚薄不一。小齐挑了一块最厚的,说这个有嚼头。我没吃藕片,夹了两根青菜。
下午快下班时,林序来找我。
“你的茶杯借我一下。”
“什么?”
“会议室的那套茶杯。”
“借来干什么?”
“我爸来了,在楼下等我。我想带他上来坐一会儿。”
“办公区不能随便带人。”
“就在大厅。”
“那不用茶杯。”
他站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好。”
我收拾桌面,把一摞资料往左边挪了挪。资料旁边放着一盆小绿植,是我从家里拿来的,长得不旺,泥土表面有两颗白色小石子。它放在这里已经有一阵了,我总忘记浇水。
林序看了那盆绿植一眼。
“你养的?”
“算吧。”
“能活吗?”
“不知道。”
他说:“我妈以前也养过,浇水特别勤,最后还是死了。”
“你母亲不在了?”
“嗯。”
“对不起。”
“没事。”
他顿了顿。
“她最后那段时间,家里很多事情都由我爸做。他不太会用手机,也不会查那些转账记录。之前我给他发过一笔钱,他隔了几天才发现没收到。后来才知道,我填错了一位数字。”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爸到现在还觉得是手机的问题。”
“你后来补给他了吗?”
“补了。”
“那就好。”
“我不是说你。”
“我也没说你。”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天我给你看的不是最终页面。”
我没有问什么页面。
“所以你其实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我以为成功了。”
“你以为。”
“嗯。”
“你说钱转了,是因为你以为。”
“是。”
他说得很慢。
我忽然想到那天他把手机压在桌面上,手指一直在屏幕边缘蹭。他不是不肯给我看,只是他自己也没看明白。
可这也不能替他把群里的话擦掉。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你也不会订。”
“对。”
“所以我想先把事情做成。”
“你想让结果替你证明过程没问题。”
“可能吧。”
他看向我。
“周姐,你那天为什么不再问我一次?”
“我问了。”
“我说的是,为什么不等我。”
“起飞前两个小时还没确认,我不等。”
“你很怕出错。”
“是。”
“你们都很怕。”
我没听懂“你们”指谁。
他拿起桌边那本旧本子。那是我用来记会议室预约的本子,封皮被茶水泡皱了。我伸手要拿回来,他已经翻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只有几页日期和几个名字。
他看见最后一页,突然说:“你也喜欢记这些。”
“工作需要。”
“我妈也记。她有一本特别旧的,什么都写,电饭锅什么时候换,谁借了她家的剪刀,连我小时候哪天没有吃早饭都写。”
“挺细。”
“她去之前,最惦记的是那套茶杯。”
“茶杯怎么了?”
“少了一个。”
他把本子合上,递给我。
“可能是我摔了,也可能是我爸收错了。找了很久没找着。”
我接过本子。
“你今天不是要带你爸上来吗?”
“他不来了。”
“为什么?”
“他说大厅的椅子坐着硌腿。”
“那就算了。”
“嗯。”
他说完没走,目光落在那盆绿植上。
“这个别浇太多水。”
“你怎么知道?”
“叶子都软了。”
我看了一眼,没觉得软。
他走后,我给那盆绿植浇了半杯水。水从盆底流出来,弄湿了桌面。我赶紧拿纸巾擦,擦完才发现桌上原本就有一块水渍。
晚上顾成来接我。
“你今天怎么提前下班?”
“没提前,大家都走了。”
“妈让我问你,周日要不要一起去买窗帘。”
“她自己不能买吗?”
“她说看你的。”
我笑了一下。
“你们家都喜欢说看我。”
顾成没听出这句话。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去不去?”
“再说。”
“你别又到周日早上突然想去。”
“我有那么难安排吗?”
“有一点。”
“你倒诚实。”
“你今天心情好点了?”
“没有。”
“哦。”
他把车门打开,等我坐进去。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卡了一下。顾成伸手拍了拍播放器,声音又正常了。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广告牌,忽然想到林序说的那句“我以为你会帮我”。
那句话听着不体面。可他父亲大概还在楼下某个大厅里,坐着一把硌腿的椅子,等他回去。
我没有继续想。
06
第二周,林序把一份新的差旅申请放到我桌上。
“这次我自己弄。”
“挺好。”
“你帮我看一眼格式。”
我接过来。
“这里少了日期。”
“我知道。”
“知道还交。”
“想让你看出来。”
“你拿我练手?”
“我不敢。”
“你还有不敢的事?”
他说:“有。”
我抬头,他已经低下头去整理袖口。左边袖口还是有一点歪。他的手指把那颗扣子来回扣了两次,最后放弃了。
我在日期后面补了一笔。
“好了。”
“谢谢。”
“别客气。”
他拿走申请,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周姐。”
“嗯。”
“那天我爸最后还是去了车站。”
“赶上了吗?”
“没有。”
“那你回去了吗?”
“回去了。”
“嗯。”
“他后来把我妈那只茶杯找到了。”
“在哪儿?”
“柜子最上面。”
“那不是一直在找吗?”
“可能以前没看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桌上的订书机往旁边推了推。订书机旁边有一根断掉的橡皮筋,谁放的我不知道。
林序说:“杯子其实不是她常用的那只。”
“那你们找它干什么?”
“我爸说,找到了就行。”
他说完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申请,日期那一栏被我写得有点斜。小齐从旁边探过来。
“他又来找你?”
“看格式。”
“你现在对他好点了?”
“我一直不坏。”
“我没说你坏。”
“那你问什么?”
小齐撕开一包饼干,先吃了一块碎的。
“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都像留着半句。”
我没接。
下班前,顾成发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饺子。我回了一个“都行”。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肉馅还是素馅。我回:“肉馅。”
他又问:“你不是最近不想吃肉?”
我看着那句话,回:“那就素馅。”
他回得很快:“好。”
我把手机扣下。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素馅里放不放香菇?”
我回:“放。”
他回:“家里没有。”
我回:“那算了。”
他大概在那边站了很久,最后发来:“我买。”
我收拾东西时,发现抽屉里还有那包小鸭子纸巾,只剩两张。我拿出来,放进包里。门口有人叫我,说电梯到了。
我说:“来了。”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关掉。负责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那支没水的笔。
“周岚,明天上午把新人流程再讲一遍。”
“又讲?”
“林序说有几处没听明白。”
“他不是自己弄了吗?”
“他自己弄,还是会来问。”
“那让他问。”
负责人笑了笑。
“你别总把话说满。”
“我哪句话说满了?”
他没回答,先走进电梯。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打了个喷嚏。
顾成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面粉。
“不是买饺子吗?”
“妈说她想吃面条,让我多买一袋。”
“你妈怎么又改了?”
“她临时想的。”
“那我们吃什么?”
“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
“你不是最会安排吗?”
“今天你安排。”
我接过面粉,袋口有一点松,里面漏出细细的白屑,落在我的袖子上。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回到家,顾成去厨房洗菜。我把那两张小鸭子纸巾放在桌角,后来又觉得碍事,塞进了抽屉。
他在里面问:“香菇还买吗?”
“买。”
“你刚才不是说算了?”
“现在想吃了。”
“行。”
“顾成。”
“嗯。”
“你妈那边,周日去买窗帘。”
“你不是说再说?”
“现在说了。”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改主意。
“那我明天跟她讲。”
“你别说是我突然想去。”
“那说什么?”
“就说一起去。”
“好。”
厨房里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关上,又开了一会儿。顾成出来时手上还沾着水,问我抽屉里有没有剪刀。
我指了指右边。
他拉开抽屉,里面东西很多,发票、针线、旧电池、一个坏掉的打火机,还有那两张小鸭子纸巾。
他拿剪刀时,看见了纸巾。
“这个怎么还留着?”
“顺手。”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纸?”
“现在喜欢。”
他没再问,把剪刀拿走了。
我去厨房把面粉袋往里挪了挪,免得挡住门。顾成在客厅里喊:
“周岚,香菇买几朵?”
我说:“三朵吧。”
“买五朵行不行?”
“随你。”
他在门口换鞋,问我钥匙放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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