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住在乡下那间老屋里,屋前种了两垄菜,屋后养了五只鸡。她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烧一壶开水灌进暖瓶里,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择好了装进篮子里,等着村里收菜的车路过的时候卖几块钱。一把青菜两块钱,她得卖五十把才凑得够一百块。可大姑的腰不好,择一会儿就得站起来直直身子,再坐下接着择。
她每个月能领到的那点基础养老金,加上卖菜的钱,刚够买米买油和买点便宜的药。邻居赵姐跟她同岁,以前是镇卫生院的护士,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每个月能去县城吃两回馆子。大姑嘴上不说,可每次看赵姐穿着一件新衣裳站在门口跟人说话,她就缩回屋里去了。不是不想聊,是她的褂子洗得领口都磨破了,不好意思站出去。
去年冬天大姑受了凉,咳嗽了大半个月。她没去医院,自己去村卫生所买了瓶甘草片,一天三片地含。含了大半个月没见好,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第二天赶回去带她去县城医院一查,肺炎。医生说再拖几天就该住院了。大姑在医院挂了一周的水,花费两千多。她出院之后把存折翻了又翻,叹了好几口气。那两千多是她卖了大半年菜攒下来的,还没捂热就送出去了。
从那以后大姑变得更加节俭。鸡蛋攒着舍不得吃,说等孙媳妇坐月子的时候送过去。屋里灯泡坏了也舍不得买新的,天黑下来就摸着墙根走。我表姐给她买了两件新棉袄,她把其中一件叠好收进了柜子最里头,说留着过年穿。她不是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是不敢。手里没进项,花一分就少一分,她怕万一哪天病倒了需要一大笔钱,她拿不出来。
可大姑从来不抱怨。她跟人聊天的时候总是笑着说自己身子骨硬朗,还能再干好几年。只有我妈知道她夜里有时候腿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起来照样拎着锄头下地。她种的那两垄菜长得很精神,卖相也好,村里收菜的人说大姑的菜不打药、不催熟,吃起来放心。大姑听了就抿着嘴笑,说你放心就好,我这菜啊是自己吃了大半辈子剩下的经验。
村里现在拿退休金的人越来越多,当年那些在厂里上过班、在学校教过书的人,到了岁数都有了保障。像大姑这样一辈子种地的人,地里刨食刨到七十多,老了老了手里攥着的只有一双粗糙的手。她不跟人比,也比不起,可每次听人家说起这个月又涨了多少钱,她手里的活儿就会停那么一两秒。
前两天我妈去看大姑,带了一壶排骨汤过去。大姑喝了两碗,跟我妈说这汤炖得烂,好喝。临走的时候她把我妈叫到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有零有整。她把这沓钱塞给我妈说,拿着,给你孙女买件羽绒服。我妈死活不要,大姑硬塞进她口袋里,说你拿着,我留着也没啥用。我妈回来路上跟我说起这事,眼睛红红的。她说那钱是大姑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钱,她攒着舍不得花,就等着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包个红包。
大姑还是每天早起烧水,搬马扎坐在门口择菜。她不知道退休金具体是多少、该怎么领,她只知道手里的菜今天能卖出去几把,明天的米就有了着落。日子就是这样,一把青菜一把青菜地往前挪。她挪了一辈子,没落下一句怨言,只是在听着别人聊养老金涨了多少的时候悄悄低下头,把手里的菜择得比往常更仔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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