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后的第二周,我就去看了一次单子。不是去复查,是去确认。六周,写在那张纸上,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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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没敢挤地铁,直接打车到徐汇妇幼。门口的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我站着等电梯,手一直按着包里的袋子。袋子里是孕检单,还有一张写着预约号的小纸。
我前夫那句话也在脑子里转,“谁知道是谁的。”我当时没回。现在想起来,还是没回。因为一回,就像默认他把话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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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了社区超市。收银台边上排着熟面孔,有人买菜,有人扫码付款。轮到我结账,我没拿多东西,就几样:鸡蛋、牛奶、面条。拿在手里时,我突然想到房租。上个月催得很紧,我把钱都拆开放了,放进不同的信封。买这些也要算一遍。算完还是不够,心里那口气就松不下来。
晚上给顾承安打电话,我说得很轻。我没有提复婚。只说想谈谈,先把事情说清楚。电话接通以后,他没问我在哪儿,也没问孩子怎么样,只笑了一声:“你少拿野种来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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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按在耳边,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过了两秒,他又说了一句“别演了”,就挂了。
我回到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摸到方向盘,冰凉。车外有人在说笑,我听不进去。袋子里的孕检单压着指腹,纸上那个数字我反复看。看了几遍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证据里的人,必须随时证明点什么。
第二天我还是按着预约去了医院,但我在挂号台前停了。医生问我是不是要做进一步处理,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材料,没点头。手指在纸边缘来回摩擦,我说先做复查吧。医生看了看我的单子,说也行。
从医院出来,我回家拿证件。走到楼下,门禁响了一下。我抬头看电梯,没进。物业那边有门禁记录,平时没用上。可我想到前夫那句“谁知道是谁的”,就突然觉得,很多事不是靠解释,是靠时间。
我晚上跟儿子说了这件事。他叫顾言,十七岁,高个子,校服袖口总是被他自己拽得往上卷,洗多了,边缘有点发白。他放学回来先坐在沙发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再动一下。
我把话说完,他把作业本合上。没问“怎么办”,也没问“怎么会这样”。他只问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告诉他?”
“没有。”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在判断我说的真假。他起身去房间拿旧手机,翻了一会儿,又跑去阳台看楼道摄像头的位置。那种动作很急,但又不是乱。像平时打球要找准点位一样。
第三天晚上,他敲我房间门。进来以后没有先说结果,先说了三件小事:他记得我那天傍晚几点回来的;门禁刷卡时间他能查到;他能调出前夫昨晚的聊天记录。
“你怎么能查?”我问。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我,上面是一串聊天窗口。没有争吵的内容,全是他能截到的时间点。他说:“你别管我怎么弄到的。先把该留的留着。”
第四天,他去物业。物业办公室灯亮着,里面的人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说出门禁号和楼道刷卡时间。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张打印纸,纸角被他捏得有点皱。
那天我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两下,我就听见他在客厅里不断按手机。按一下,停一下,再按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人会不会撒谎,确认到最后,连表情都绷住。
第五天上午,他让我别出门。说他约好了社区服务中心,把材料整理一下。我把东西装进文件袋,走到玄关才发现自己鞋带系得乱。鞋带松开过两次,我才重新弄好。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架,想起自己刚离婚那阵子把很多东西都挪过位置。现在看,挪来挪去也没用,事还是会找上门。
社区服务中心的小会议室不大,里面有一张长桌,两边摆着椅子,墙上挂着制度牌。我们坐下没多久,顾承安就来了。他看见我,脸色先变了一下。他没坐下很久,就站着看桌上的文件袋。
“你把我叫来干什么?”他语气硬。
儿子没抬头,直接把打印纸一摞放在桌上。每一张上面有时间,有刷卡记录,也有聊天截图的时间戳。最厚的那一摞,他抽出一张,上面写着门禁刷卡的时间点。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他确实在家。”儿子说。
顾承安的嘴动了动,没有马上回。他眼睛先看向那张纸,又看向我,像在找我哪里出了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从哪来的这些?你胡搞。”
儿子把另一张纸递过去,桌上又多一项:当晚他银行卡支付的记录,以及厨房旁边的那只快递盒拍照。照片很普通,就是一个盒子放在路由器旁边,时间却被标出来。
我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证据确凿”,也没有人宣布结果。只有顾承安的呼吸越来越短。他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像天气突然变冷。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你们想怎么样?”
儿子说:“不是想怎么样。你自己说的话你负责。你不认,也行。但你别把话用在她身上。”
顾承安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手伸过去又缩回去,像碰到烫的东西。他最后只开口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没坐下,站起来就走。离开之前没有看我一眼,只把椅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我和儿子留在会议室里,等工作人员把记录做完。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再约一次后续,我说先不要。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回家路上我们没聊孩子的去向。儿子在路边买了一杯热豆浆,拎着递给我。杯子很烫,他手却握得稳。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是普通的甜度,热气沿着喉咙往下走。
晚上我把医生那边的单子拿出来看,重新写了预约内容。原本想做的事情被我改成了复查。不是因为谁认了,也不是因为谁道歉了,只是我想先把这几天的数字弄清楚。
接下来怎么办,我还没想完。只是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在沙发上等下一次复查的通知。窗外楼道里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离得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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