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只缺了一个耳朵的白瓷杯,放在哥哥面前。
“你先喝口水。”
哥哥没碰。
他带来的礼盒摆在茶几边上,包装纸上印着一排胖乎乎的鱼。我看了半天,觉得那鱼像我小时候数学本上的小人,站得不太整齐。
“你嫂子说,先来看看你。”哥哥说。
“看我做什么,我还没死。”
“别这样说。”
“那说什么。”
妻子林秋在厨房里洗碗,水声不大,碗碰到水池边,叮一声,又叮一声。她今天下班回来得早,头发没梳,后脑勺翘着一小撮,像被枕头挤过。
哥哥往厨房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弟弟,你姐留学深造需要七十万,你得出钱。”
我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叶在壶嘴那儿堵住了,水流得很慢。哥哥伸手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他只是要给自己让地方。
“谁是你弟弟?”
“你啊。”
“我不是你弟弟。”
“从小到大你不都这么叫。”
“你小时候把我叫弟弟,后来也没改。”
“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哥哥摸了摸鼻子。他一紧张就摸鼻子,小时候偷吃锅里刚出锅的土豆,也这么摸。我记得那土豆烫得他直吸气,还非说不烫。
“你姐,真要去?”我问。
“她准备了挺久。”
“她不是已经有工作了吗?”
“工作和深造又不是一回事。”
“七十万,不是七块。”
“我知道。”
厨房里水龙头关了。林秋擦着手出来,看见我们都没说话,停在门口。
“汤还热着,要不要盛一点。”她问。
哥哥马上站起来:“嫂子,不用了,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林秋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盯着桌上的花生壳。花生壳旁边有一根很短的线头,不知道从谁衣服上掉下来的。
“哥,”我说,“四年前我需要四十五万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哥哥的手从鼻子上放下来。
“那时候家里也难。”
“我知道。”
“你嫂子那阵子刚换工作,孩子还小,家里老人也要照看。不是不想帮,是真挪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点了点头。
林秋把碗里的汤盛出来,放在哥哥面前。是玉米和胡萝卜,胡萝卜切得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块浮在汤面上。
哥哥看着汤,忽然说:“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不是挺好的吗?”
林秋把勺子放下:“还行。”
“我听说那套房子是你们卖了原来的房子换的。”
“嗯。”
哥哥抬头看我:“当时她把房子卖了?”
“嗯。”
“那你们现在这套呢?”
“租的。”
他说不出话了。
电视里在播一个旧节目,主持人穿着亮黄色的衣服。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观众笑了一下。
林秋把一小碟咸菜推过去:“哥,吃点。”
哥哥没动。
“这事,”他说,“你们再商量商量。你是她弟弟,她也是你姐。”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趴在我床边,拿铅笔给我画眉毛。画得一边高一边低,说这样像大人。我那天顶着两条黑线去吃饭,母亲看见了,没说他,只把铅笔收走。
后来哥哥给我擦脸,擦得很用力。
“别记仇。”他说。
“我没记。”
“那就好。”
他把带来的礼盒往前推了推,推到林秋那边。
林秋没收。
哥哥站起来,把礼盒又往回拉。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声控开关坏了半边,哥哥走出去两步,灯没亮。他在黑里摸了摸墙,笑了一声。
“这个楼道,还是老样子。”
我说:“不是你家楼道。”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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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哥哥走后,林秋问我:“你答应了吗?”
“我还没说话。”
“你那样子,像答应了一半。”
“我什么样子?”
“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可能是茶壶太重,也可能是刚才那根线头让我想起了别的事。比如楼下那家小店把门口的拖把换成了蓝色,我早上买馒头时还踩到了一块湿地。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满。”我说。
“我没说满。”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挺满的。”
“我看谁都那样。”
“你看我不是。”
“我看你更满。”
她把汤端进厨房,过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洗干净的碗。
“你哥说你姐要去留学,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
“你见过材料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我是他弟弟。”
“你不是。”
“你又来了。”
林秋坐下,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她干活时总爱把袖口折得一边高一边低,右边总是多一折。她自己不知道。
“我不是要拦你。”她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先问问。”
“问什么?”
“问她自己想不想去,问她准备多久了,问你哥为什么是七十万。”
“你问这些,他会觉得你不愿意。”
“我本来就不一定愿意。”
林秋没接。
窗台上的绿植有两片叶子发黄。她拿剪刀剪掉一片,剩下那片也跟着晃了两下。剪刀是厨房用的,刃口上沾了点葱味。
“你当时为什么卖房子?”我问。
她把剪下来的叶子放在桌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
“就是住得不方便,换个地方。”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说了很多话。”
“你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嗯。”
“那房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她留给我,我也能处理。”
“你那时候明明可以不管我。”
林秋抬眼看我。
“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后悔吗?”
“不是。”
“那你想听什么。”
我把茶杯里的茶叶捞出来,捞了三次,还是有一片粘在杯壁上。
“我想听你说,你当时不是因为我。”
她笑了一下,不像笑,嘴角往上动了一点。
“那你舒服了?”
我没说话。
“那套房子本来就要换。你那阵子需要照看,我请不了太长时间。后来房子卖了,正好能把那件事办完,也能换个离你近点的地方。就这些。”
“你别说得这么简单。”
“那我说复杂一点?”
“算了。”
“我也不想把自己说成多好的人。你别给我戴那个东西,我戴不住。”
她说完去拿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桌面明明已经干净,她还是从左边擦到右边,折回来,又擦了一遍。
我忽然觉得房间里有股洗洁精味,想起以前住那套房子时,阳台上放过一只旧鞋柜。鞋柜门关不严,里面总有一股樟脑丸味。后来鞋柜去哪儿了,我不记得。
“七十万不是小事。”她说。
“我知道。”
“你哥也许不是故意来为难你。”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快。”
“我只是知道,不代表我能接受。”
她把抹布挂在椅背上:“那就别接受。你可以告诉他,你现在没有能力。”
“他会觉得我变了。”
“你变没变,和他觉得不觉得没关系。”
“他是我哥。”
“我是你妻子。”
这句话落下来,没什么声音。
林秋起身去关电视。主持人刚好说到一个笑话,观众又笑了。她按下开关,画面黑掉,里面映出她半边脸。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问:“明天早上吃面还是吃粥?”
“都行。”
“都行最麻烦。”
“那吃面。”
“家里没有面。”
“那吃粥。”
“米也不多。”
她打开柜门,翻了翻。
“算了,买包子。”
她关柜门时,里面一只塑料碗倒了下来,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你哥那边,先别急着回。”她说。
“你怕我答应?”
“我怕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没良心,什么都答应。”
我把塑料碗放回柜子,放歪了。
03
第二天我去买包子,卖包子的人把豆浆装成了热的。我不想喝热的,拿到手后又没换。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哥哥说的那句“你是她弟弟”。这句话听着不顺,我又想起小时候他叫我弟弟时,母亲总在旁边笑。她那时候头发还没有白,喜欢把葱花撒在鸡蛋上,撒得很偏,左边一大堆,右边没有。
我到家时,林秋正在给一盆绿萝换土。
“你不是说它快死了吗?”我问。
“它又没说自己要死。”
“这盆土哪里来的?”
“楼下邻居给的。”
“邻居家土也能随便拿?”
“她说多出来的。”
我把包子放在桌上。一个包子裂开了,馅儿露在外面,油沾到了袋子。
手机响了,是哥哥。
“你考虑得怎么样?”
“你姐的事,你问过她吗?”
“她不想给你添麻烦。”
“她不想给我添麻烦,所以让你来找我?”
“她知道你们日子也不宽裕。”
“那你还来。”
“我不是来逼你。”
他说得很慢,电话那头有小孩子在喊什么,喊了两遍,哥哥回头应了一声。那边像是在收拾房间,拖椅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你嫂子最近腰不好,家里很多事都是我弄。”哥哥说,“我也不想把这些拿出来讲。”
“你可以不讲。”
“可我总得让你知道,我不是只想着你姐。”
“我没说你只想着她。”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你又知道了。”
电话安静了几秒。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说。
“我小时候也没见过四十五万。”
“你现在有妻子帮你,是你运气好。”
林秋在旁边换土,手指甲里全是黑色。她没抬头。
我说:“是。”
“你别把这事想成谁欠谁。”
“我没有。”
“那你说话别这么绕。”
我看着桌上的包子,突然不想吃了。包子的皮被袋子里的热气闷得发皱,像老人手背上的皮。我不该想这个,太没意思。
“七十万我拿不出来。”我说。
哥哥没马上回答。
“你先别把话说死。”
“我没把话说死,我说我拿不出来。”
“你手里不是还有——”
他停下了。
“还有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刚才说还有。”
“我是说,你们不是还有房子吗?”
林秋把一把土倒进盆里,土粒落在桌布上。她一直没说话。
“房子没有了。”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就是随口问问。”
“哥。”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秋把房子卖了?”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水声,像有人在洗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当时也没跟我说细。”
“她没跟你说?”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方便问。”
“你刚才不是还问房子。”
“这不是你先提起来的吗。”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听见了。
哥哥说:“你别笑。”
“我没笑。”
“我听见了。”
“那就是电话坏了。”
“静安里那边的房子,当年——”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
“哪边?”我问。
“没什么,记错了。”
林秋抬头看我。
哥哥把话题绕回去:“你姐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机会不等人。你总不能看着她因为家里原因放弃。”
“你让我去看着她?”
“你是她弟弟。”
“我不是。”
“你别总纠正这个。”
“那你别总叫。”
电话又静了。
我听见哥哥轻轻咳了一声,咳完之后说:“礼我放在你们那儿了,里面有你嫂子腌的萝卜。她腌得淡,怕你吃不惯。”
“你带回去吧。”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带回去的道理。”
“你刚才不是又带回来了吗?”
“那是你们没收。”
“都一样。”
“我先挂了。”
“哥。”
“还有事?”
“我当时需要治疗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去过那套房子?”
电话那端忽然没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听见一个小孩问:“爸爸,剪刀在哪里?”
哥哥说:“在抽屉里,别乱翻。”
再回来时,他说:“你记错了。”
“我可能记错了。”
“嗯。”
他挂了。
林秋用手指捏起桌布上的土,丢进花盆。
“你为什么问那个?”她说。
“我突然想起来。”
“你记性以前没这么好。”
“最近闲。”
“你闲就擦桌子。”
“桌子不是你刚擦过吗?”
“再擦一遍也不会坏。”
她说完,把绿萝放到窗台上。盆底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被土盖住大半,只露出一个黑色的标题。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发现里面没有葱。
“这家包子换馅儿了。”我说。
“你不是不吃葱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吃吧。”
她继续低头整理土。
04
哥哥又来了,是四天后。
这次他没带礼盒,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样家常菜。嫂子没来,说孩子发烧,哥哥说完又补了一句,不严重,吃点东西就好。
他说“不严重”的时候,眼睛看着布袋。
林秋正在洗碗。
她问:“你们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还洗这些。”
“早上剩的,放着不好。”
她洗的是三只杯子,一只白的,两只花的。白色那只缺了耳朵,是四年前从旧房子搬出来时我顺手拿的。林秋说不要,我还是拿了。
哥哥坐在沙发上,膝盖前后晃。
“你姐的事,学校那边催得紧。”他说。
“她自己怎么没来?”
“她来了也说不清。”
“她都要去留学了,还说不清。”
“她不太会跟人开口。”
“你挺会。”
哥哥笑了一下:“我脸皮厚。”
林秋关掉水龙头,手上全是泡沫。
“哥,你先坐。我去把菜热一下。”
“别忙了。”
“菜都带来了,不热吃什么。”
她拎着布袋进厨房。塑料袋里发出一声闷响,像里面有个玻璃瓶碰到了什么。
哥哥说:“我不是想给你们添麻烦。”
“你已经添了。”
他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有一小块泥,应该是早上踩到的。早上我还看见楼下有人把一辆儿童车停在垃圾桶旁边,车把上挂着一只黄色手套。我想那只手套会不会一直没人拿,后来又想到包子,忘了。
“当年你治疗,我没给你,是我心里过不去。”哥哥说。
我抬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抠着。
“你别说这个。”
“我得说。”
“你说了也不能改变。”
“不能改变就不说了?”
“说了我也不会马上原谅你。”
“我没让你马上。”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林秋好像在找什么,拉开抽屉,关上,又拉开。
哥哥继续:“那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你嫂子刚生完孩子,家里老人住院,孩子夜里总哭。她有一次抱着孩子在厨房睡着了,手还搭在水池边。我看着她,觉得家里不能再往外挪。”
“你可以告诉我。”
“我没说,是因为说出来也不好看。”
“你不说就好看了?”
“至少不用听你说谢谢,也不用听你说不用。”
我看着他。
他说:“你从小就那样,明明想要,嘴上偏说不用。别人真不给,你又记很久。”
“你倒了解我。”
“我是你哥。”
“你不是总说我是弟弟吗?”
他低头笑了笑,笑意很薄。
“你姐那边,七十万不是全让你出。”他说,“你能帮多少帮多少。”
“你先说多少。”
“你能拿出多少?”
“这不是买菜。”
“我知道。”
“你问得像买菜。”
“那你说说看,什么叫不为难。”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当时没给我。”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的水声重新响起来。林秋洗一个碗,洗了很久。水流冲着碗底,哗啦哗啦。我听着有点烦,想去关掉,又觉得那是她的厨房。
“你是不是觉得,林秋卖房子是因为你。”哥哥问。
“不是。”
“你说得太快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哥哥从布袋里拿出一罐腌萝卜,放在桌上。
“她让我一定带这个,说你喜欢。”
“我不喜欢。”
“她记错了。”
“你们都挺会记错。”
他拿起那罐萝卜,又放下。
“你嫂子最近总说,孩子以后要是出去,家里得提前准备。她也怕孩子走远了,没人照应。她不是不想帮你姐,她只是怕这个家再松一点,就接不住人了。”
“那你来找我。”
“我没别的人可以找。”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适,赶紧加了一句:“不是说你一定要承担,是你姐最信你。”
我没回应。
林秋端着热好的菜出来,盘子里是煎豆腐。豆腐边上糊了一圈,她用筷子把糊的地方夹下来,放进自己碗里。
“哥,吃吧。”
哥哥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
“你们家还用这个锅?”他问。
“锅没坏。”林秋说。
“用了多久?”
“忘了。”
“我家那个锅底都鼓了。”
“那就换。”
“舍不得。”
他们聊起锅来。
聊了十来分钟,没人再提七十万。哥哥说起孩子学校的事,林秋问老师严不严,哥哥说还行,就是作业多。林秋说以前她上学时最怕写作文,写到最后总是“我很开心”。
我也笑了。
笑完之后,胸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饭后我收碗。
林秋说:“你放着,我来。”
“你洗够了。”
“我没洗够。”
我站在水池前,把那只缺耳朵的白瓷杯拿起来,冲水,放下,又拿起来。
哥哥在门口穿鞋。
“你们慢慢想。”他说,“不急,月底前给我答复就行。”
“你说不急。”
“我姐那边急。”
“那你还说不急。”
他把鞋带系好,起身时看了我一眼。
“你先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每次说没生气,手就洗得特别用力。”
我低头看水池里的杯子。
泡沫被冲得满满的,白瓷杯在里面露出半边。我忽然很想问哥哥,四年前他有没有去过那套房子,想问那天他在门外站了多久,想问他为什么记得房子的位置,却说自己记错了。
林秋在旁边说:“这个碗别用力,边儿薄。”
“知道。”
“你知道还摁。”
“我没摁。”
“你又来了。”
我把碗冲了两遍,第三遍时,手上沾了一点油。我用洗洁精洗手,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
哥哥已经走了。
那罐萝卜留在桌上,盖子没拧紧。
05
月底前,我没给哥哥答复。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我和林秋把能挪的地方挪了挪,最后她说:“别挪了,再挪就要把锅拿出去。”
“我没打算拿锅。”
“你刚才盯着锅看了很久。”
“我在想锅底是不是鼓了。”
“你哥说他家的鼓了。”
“他说什么你都记得。”
“我记性好。”
她把一件晒干的衣服从椅背上拿下来,叠了几下,忽然问:“你哥今天来不来?”
“没说。”
“你姐呢?”
“不知道。”
“你有没有问?”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林秋把衣服叠得不太整齐,袖子露出来一截。她看见了,重新拆开再叠。
我想起四年前那段时间,她也是这样叠衣服。那套旧房子的客厅不大,沙发旁边总堆着衣服。她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先把我的衣服分出来,再把自己的衣服放到另一边。
我那时躺在屋里,听见她和别人打电话。
有一次她说:“不用麻烦他,我自己想办法。”
我以为她说的是哥哥。
现在想起来,也可能不是。
林秋把衣服塞进柜子里,关不上门,又拿出来一件。
“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你哥?”我问。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
“你说,能不麻烦就不麻烦。”
“这句话是我说的,不是让你不去。”
“你那时候把门都关上了。”
“门坏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心里的门。”
她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看。”
“那就是闲出来的。”
她把那件衣服放到床上。床单上有一根头发,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的。她伸手去捡,捡到一半又忘了,走去阳台收袜子。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根头发。
半晌,手机响了。
是哥哥。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还没有。”
“你姐下个月就要走。”
“她自己愿意吗?”
“她不愿意就不会准备。”
“你别总替她说。”
“我不替她说,谁替她说。”
“她已经是大人了。”
“你也是大人,四年前不还是让你妻子替你扛着。”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哥哥像是知道自己说重了,马上换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你们现在还有能力。”
“谁告诉你的?”
“你们生活也没断。”
“没断就能接住七十万?”
“那你说怎么办。”
“你问我?”
“我不问你问谁。”
我们同时安静下来。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哥哥大概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别把事情想成报仇。”
“我没报仇。”
“你不肯帮,就是因为四年前。”
“我不肯帮,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姐到底要不要去,也不知道这七十万怎么安排。”
“她需要。”
“需要不是理由。”
哥哥吸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发烧那次,半夜一直说胡话。母亲让我抱你去找人,我抱不动,是你姐背着你走了两条街。”
我没说话。
“她不是为了钱。她就是想出去看看。她从小就喜欢看书,房间里那一柜子旧书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说过,等以后有机会,想把那些书里的地方都看看。”
“她要看地方,为什么让我出七十万。”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因为你一直没回答。”
哥哥沉默了。
林秋从阳台回来,手里夹着两只袜子,一只灰的,一只白的。
她听见我问:“你姐到底准备了多久?”
哥哥说:“有几年了。”
“几年?”
“差不多。”
“你之前为什么不来找我。”
“以前没到这一步。”
“现在到哪一步了?”
“她拿到了名额。”
“名额是她的,为什么你说得像是全家都到了门口。”
“你非得这么说话吗?”
我低头看那只灰袜子,脚后跟那里磨薄了一小块。林秋把两只袜子放在一起,发现颜色不一样,又分开。
哥哥忽然说:“她那套房子,你们不是还留着吗?”
我愣住。
“什么房子?”
“我说她那边。”
“你说我们。”
“我说错了。”
“你刚才说的是她。”
“都一样。”
“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
林秋停在床边,手里还捏着白袜子。
我问:“哥,你去过那套房子,对不对?”
“哪套?”
“我做治疗那时候,林秋卖掉的那套。”
“我没去过。”
“你刚才叫得出地址。”
“我记错了。”
“你记性不是挺好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听着他声音里的喘气,忽然想起那年我从房间出来,看见门口放着一双男式布鞋。鞋底沾着楼道里的灰,鞋带没系好。
我以为是修水管的人。
林秋后来把鞋收走了,说别人落下的。
那双鞋是什么颜色,我记不清了。蓝的,还是黑的。
哥哥说:“你姐的事,你帮不帮,给我一句话。”
我问:“四年前,你是不是来过?”
“你先回答现在。”
“你不说,我也不说。”
“你总要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别揪着过去。”
“那你为什么一直记着我妻子卖房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椅子挪动。
哥哥说:“她帮你,是她愿意。”
“所以我就该替她再帮你一次?”
“我没这么说。”
“你每句话都这么说。”
林秋把那只白袜子放进抽屉,没有和灰袜子放在一起。
哥哥突然问:“她还留着那个旧本子吗?”
我看向林秋。
“什么旧本子?”
“没什么。”他说,“我随口问。”
“你怎么知道她有旧本子?”
“你姐以前给她看过。”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
他停下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贴回耳边。
“我那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算了。”
电话挂了。
林秋站在床边,脸色没什么变化。
“你认识我哥说的旧本子?”我问。
“认识。”
“里面写什么?”
“菜谱。”
“我怎么没见过?”
“你见过,只是没看。”
“在哪里?”
她看着柜子最下面。
“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搬家时吧。”
她说完去拿那件没叠好的衣服,重新叠。袖口翻出来,她又翻回去。
“你哥来过旧房子。”我说。
“嗯。”
“你知道?”
“嗯。”
“他为什么来?”
“看你。”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不想见他。”
“我不想见,他就不来?”
“他来了两次。”
“你让他走的?”
“没有。”
她把衣服放进柜子。
“那他为什么不见我?”
“你在睡。”
“我睡了多久?”
“记不清。”
她关上柜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他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也没带。”
“他坐在哪儿?”
“门口。”
“你让他坐门口?”
“他自己坐的。”
“那双鞋呢?”
林秋回头看我。
“什么鞋?”
我没说话。
她从床边拿起那只灰袜子,走到阳台,把它挂在晾衣架上。白袜子还在抽屉里。
06
我最后还是给哥哥回了电话。
那天他正在接孩子,电话接得很慢。背景里有人问作业,他说先放桌上,又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不能出七十万。”我说。
“你能帮多少?”
“我不知道。”
“那你总得说个数。”
“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别的办法。”
他没说话。
“哥。”
“你说。”
“我当时也等过你一句话。”
“什么话?”
“不是让你给我四十五万。你说你帮不了,也行。你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我怕你难受。”
“你不说,我更难受。”
“我知道了。”
他这句说得很轻,轻得像在问孩子作业写没写完。
“你姐呢?”
“在屋里。”
“让她接电话。”
“她不想接。”
“那就算了。”
“她说她自己会想办法。”
“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别让你为难。”
我没接话。
哥哥忽然笑了笑:“你们两个,话倒是一样。”
“谁跟她一样。”
“嘴硬。”
“你别说我。”
“好,不说。”
电话没挂。他那边有水壶烧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自动停了。
“她可能不去了。”哥哥说。
“因为我?”
“不是。她自己也在犹豫。”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怕她以后怪我。”
“她不去会怪你,去了也未必不怪你。”
“你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
他停住了。
“越来越什么?”
“没什么。”
“你别跟我学。”
“我学谁了。”
“你学我。”
“我没你那么会绕。”
“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又绕回去了。
我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脚碰到林秋放在地上的纸箱。纸箱里全是厨房用的小东西,几根筷子,一只旧漏勺,三个找不到盖子的盒子。林秋坐在地上整理,旁边还放着一包没拆开的纸巾。
“你把东西翻出来干什么?”我问。
“找那个旧本子。”
“不是没了吗?”
“我再找找。”
她把筷子一根一根拿出来,数到七,又放回去。纸箱底下压着一只茶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找到了吗?”
“没有。”
“那别找了。”
“你不是也想知道。”
“我不想。”
“你刚才问了那么多。”
“我随口问。”
“你哥也这么说。”
我坐到她旁边。纸箱里有一把塑料勺,勺柄上粘着一点干掉的胶。她把它丢到一旁,又捡回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哥来过?”我问。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你那时候刚好一点。”
“我没有那么脆弱。”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
我突然想起那时候自己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有没有人来。她总说没有。后来我才知道,哥哥来过两次,嫂子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把一袋刚蒸好的馒头交给她。
馒头最后没吃完,硬在塑料袋里。
“你收过我哥带的东西。”我说。
“收过。”
“你还说没收。”
“我说的是他那次带礼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他拿走。”
“拿走就拿走。”
“你那时候连自己的鞋都找不到,还要管别人带不带东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秋忽然从纸箱最下面抽出一个旧本子。
封皮是浅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没翻开。
“这不是没了吗?”我问。
“刚才没看见。”
“里面是菜谱?”
“有菜谱。”
“还有什么?”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上面是林秋的字,记着哪天买了什么菜,哪天我不舒服,哪天哥哥来过。字写得很挤,有几处被水泡过,墨迹散开了。
我只看见一行:
“他来了,没让进。”
后面半句被撕掉。
再往下,是一张买菜的记录,写着土豆、豆腐、葱。中间有一页被整齐地裁走了,裁口很平。
“谁撕的?”我问。
“我。”
“为什么?”
“忘了。”
她把本子从我手里拿回去,合上。
“你哥那天不是没来。”我说。
“嗯。”
“你让他在门口坐着。”
“嗯。”
“为什么?”
她摸了摸本子的边角。
“你不想见他。”
“我问的是你。”
“我也不想让你见。”
“你替我决定。”
“那时候是。”
“现在呢?”
她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
哥哥发来一句话,说你姐决定先不去了,等以后再看。
我把手机递给林秋。
她看了一眼,问:“你高兴吗?”
“不知道。”
“你应该高兴。”
“我没说不高兴。”
“你脸上没有。”
“你脸上也没有。”
她把旧本子塞回纸箱,没塞好,露出一角。
“今晚吃什么?”她问。
“不是还有豆腐吗?”
“豆腐昨天吃了。”
“那就煮面。”
“家里没面。”
“你昨天不是说买了吗?”
“我忘了。”
“你什么都能忘。”
“你也一样。”
她站起来,把纸箱往墙边推了推。旧本子被挤进去,封皮卡在外面。她看见了,没有再往里塞,只拿一块布盖住。
我去厨房洗手。
她在后面说:“明天买包子吗?”
“买。”
“别买没有葱的。”
“你不是不吃葱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水池里的水流了一会儿,我关掉水龙头。林秋把那只缺耳朵的白瓷杯放到桌上,杯里倒了半杯温水。
她坐下,拿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说:“你哥那边,明天我再打个电话。”
“嗯。”
“你姐要是以后还想去——”
“再说。”
“嗯。”
她低头看着那半杯水,忽然伸手,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她把旧本子又往纸箱里推了一下。
林秋把筷子放回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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