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0顷大湖消失了：灌南硕项湖的前世与今天

在灌南县博物馆的展柜里，躺着几块直径足有三十公分的鲸鱼脊柱骨，还有一块硕大的鲸鱼头盖残骨。这些鲸骨是县城一处施工工地挖出来的。灌南地处内陆，地下怎么会埋着鲸骨？答案要从一个已经消失的大湖说起——硕项湖。

据方志记载，《嘉庆海州直隶州志》卷十一·山川写道："硕项湖，在沭阳县东八十里，与朐山、涟水三分湖界"，又说"沭阳、海州、安东各隶三分之"。也就是说，这座大湖当年横跨沭阳、海州、安东（今涟水）三地边界，三县各占三分之一水面。清代地理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安东县条下也记下它："硕项湖，县西北二十里，湖东西四十里，南北八十里，与海州、沭阳、赣榆接境。亦曰太湖，又谓之石濩湖，一名硕灌湖。其西接桑墟湖，为涟水之上源。"在沭阳县条他又写："硕项湖，县东八十里，亦曰太湖，与安东县接境，东西各有小河下达于淮。又桑墟湖，在硕项湖西北，入海州境内。"可见在古人的地理图册里，硕项湖是个东西、南北皆数十里的水域，北接赣榆，西连桑墟湖，是涟水的上源，与青伊湖在清末地图上"比邻而居"。

这片水域到底有多大？清顺治《海州志》记其"湖广一万五千顷"。到了清朝，地方志里又说它"东西二十公里、南北四十公里、水面四千五百多顷"。按这个数字，清初的硕项湖面积大约相当于同期太湖的七分之三。而这还是黄河夺淮、泥沙大量淤积之后的规模，再往前推，湖面只会更宽。硕项湖古称大湖、硕镬湖、硕灌湖，这些别名在历代方志里交替出现，说的都是同一个浩渺水域。

为什么灌南地下会有鲸骨？近代地质考察给出的解释是：灌南这片土地之下，原本是一个通海的潟湖，就是硕项湖。在距今五六千年的全新世高海面时期，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到了中全新世后期，海水阶段性东退，沿海地带留下一道道含贝壳的沙堤。大约在距今四千年前后，古淮河入海口处逐渐形成一个潟湖，这便是硕项湖的前身。沙堤从今涟水县竹竿庙、唐集向北，经灌南西南、灌云西沙，一直延伸到板浦中正东北村一带。《云台山志》里说"板浦至山（云台山）足五十里"，它的起点就在今天板浦中正东北村附近，那道古沙堤正是秦汉时期硕项湖的东岸。

古淮河带来泥沙，沙堤挡住入海通道，潟湖慢慢变成淡水湖，又吸引沭河、沂河、泗河诸水夹带泥沙在这里交汇入海，不断淤积，形成冲积平原，低洼处便积水成湖。秦朝时，今灌南县新安镇盐河以西、原六塘乡到汤沟镇一带还是浅水海湾，后来才渐成陆地。灌南县的盐河西部、原六塘乡、李集镇、孟兴庄镇、汤沟镇均属湖区，后成陆。硕项湖的形成，至今已有数千年历史，是淮海平原上古代文化的一处发源地。

关于湖下的城市，民间一直有个传说。宋《太平寰宇记·神异传》记载：先秦时硕项湖这地方曾设硕项县，建有宏大城池，到秦始皇时城已繁华，后来却沉入湖底。城里有个老妇，天天听到童谣传唱"城门有血，城当陷没"，心里害怕，每天牵着小狗到城门根张望。守门兵觉得她神神秘秘，拘住盘问，老妇讲了童谣的事，说怕城陷时逃走。这是古书里记录的传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今天已无从稽考，但它说明"湖下有城"的说法在宋代以前就已流传。

硕项湖真正走向消亡，是黄河改道带来的泥沙。据方志记载，清《嘉庆海州直隶州志》载："康熙十六年，黄河决，湖底淤浅。"康熙二十四年，河道总督靳辅在湖区丈地兴屯，在湖周围筑起屯堤。到了清道光八年（1828年），中正场大使魏源从板浦东门往中正方向修筑了一条土堤，正是在当年古沙堤的基础上夯筑的。这条土堤全长约四公里，上面铺了条石供行人来往，两边间植桃柳，魏源还在中段半路桥上建了一座茶亭，因恰好位于板浦与中正的中点，人称"半路亭"。后来百姓感念魏源修堤的功劳，叫它"魏公堤"，中正场大使陈汝芬亲自题写了碑刻，这也与《云台新志》中"途中复建草庵，以供行人憩息"的记载相合。

在大湖还在的年代，这里曾是水乡胜景。清代乾隆年间大学士冯仁宏写过一首《硕项渔灯》："无数扁舟浮碧浪，夜灯万点醉酣呼。"直到清初康乾时期，湖上仍是日间渔帆相望、夜晚渔灯点点，是当地一大景观。史料记载，古时"金湖落雁"之景还被列为沭阳八景之一。湖区物产也丰，骨脆脑香的湖鱼、肥美的蟹、成群的野鸭，远销淮、扬、苏、杭乃至江西、安徽。民谚说"汤沟传奇水土，美酒绝世风华"，汤沟镇正处在昔日的硕项湖区，好水酿好酒，湖与酒成了灌南的一张名片。

江苏省北部的天然湖泊，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前还有不少，硕项湖是其中面积最大的一座。随着黄、淮、沭、沂、泗诸水带来的泥沙持续淤积，加上历代围垦，大湖终于萎缩成多处湿地与河荡。今天的硕项湖，已经不是那个浩渺大湖。沧海桑田，灌南县在湖区建起硕项湖生态湿地公园，集生态防护、湿地观光、水上栈道、主题商业于一体，正在申报省级生态湿地公园；中湖区还建了人民公园，栽下七千二百棵樱花。从海底鲸骨到网红人工湖，从先秦传说里的沉城到今天的湿地公园，硕项湖用数千年讲完了一个"沧海变桑田"的故事。

来源：《嘉庆海州直隶州志》卷十一·山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安东县、沭阳县条；清顺治《海州志》；宋《太平寰宇记·神异传》；连云港市地方志及灌南县政府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