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梁树民正坐在洛杉矶东区一家火葬场的后墙根下,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
那地方华人都叫火葬场,门牌上写得体面,叫什么纪念花园、火化中心,可后门还是一股消毒水、湿纸板和烧焦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梁树民四十八岁,在美国待了十四年,没老婆,没孩子,连同住的室友都换了七八茬。熟人背后喊他“美国光棍”,有时候还带点羡慕,说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人饿的时候,屋里连个问你要不要热饭的人都没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很久,他才掏出来。
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前面是“+86”,后面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几秒,接了。
“梁树民是吧?你别以为跑到美国就没事了。二十家网贷你都敢借,胆子够大的啊。今天下午五点前不处理,我们就联系你国内所有亲戚。”
梁树民把咖啡杯放到脚边,抬头看了一眼火葬场的烟囱。
那烟囱不高,白色的,顶端冒着一点淡淡的热气,很快就散进了加州干净得发白的天里。
电话那头还在骂:“说话!你人在哪儿?躲什么躲?欠钱不还,你还要不要脸?”
梁树民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像塞了沙子。
“你们要找梁树民,”他说,“就去火葬场堵他。”
对面停了一下。
“你少装疯。”
“没装。”梁树民说,“洛杉矶东区,松岭火葬场后门。你们要堵,就来这儿堵他。要是来晚了,问前台要骨灰盒。”
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短信跟着进来:你以为死了就不用还?我们有办法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梁树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又觉得脸上僵得难受。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旁边的铁门偶尔打开,有人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小车进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响声。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只是路过。
那天他开着一辆快二十年的丰田车,油箱灯亮了一路,最后在火葬场外面的路边停下。他本来想去附近找个免费停车场睡一会儿,可一抬头,看见门口那块牌子,忽然就不想走了。
火葬场不像街上。没人催他点餐,没人赶他挪车,没人问他是不是还不起钱。来这里的人都低着头,哭的哭,沉默的沉默,没人有心思看一个坐在墙根下的中年男人。
第二天,他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到下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接了第十一个催收电话,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去火葬场堵他。
这话一出口,梁树民心里空了一下,好像他真把自己从活人名单上划掉了。
他欠了二十家网贷。
不是差不多二十家,是整整二十家。
手机备忘录里有一张清单,他每天看一眼,就像看自己的判决书。
海星贷,松鼠现金,蓝桥分期,华人速借,银湾周转,红枫小额,快线钱包,鲸鱼贷,橙子信用,安家借……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数了三遍,二十。
本金加起来两万九千多美元,利息、延期费、服务费、罚金滚到四万六。
四万六美元。
在国内听起来像个数字,在美国就是房租、车险、汽油、饭钱、电话费,一样一样压在脖子上。
梁树民以前不是没穷过。
他三十四岁来美国,先在纽约法拉盛后厨切菜,后来嫌冬天太冷,跟着一个老乡搬到洛杉矶。在仓库搬过箱子,在超市剁过鸡,在月子中心刷过厕所,在机场跑过接送。
他没身份的那几年,天不亮就起,夜里回到合租屋,袜子脱下来能拧出汗。后来拿了身份,别人说他熬出来了,他自己也以为日子总算能稳一点。
可稳这个字,对他来说一直像路边广告牌上的英文,看得见,够不着。
他没结婚。
年轻时国内谈过一个对象,女方等了他两年,后来嫁人了。到了美国,他也相过亲。女方一听他住车库改的小房间,工作没固定保险,笑容就淡了。再后来,他自己也不去了。
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漂在美国,又没房又没家,连病了都怕叫救护车,这种人拿什么跟别人谈以后?
可是二十家网贷,不是因为他吃喝嫖赌,也不是因为他想发财。
是因为一个骨灰盒。
那个骨灰盒现在还在火葬场里面的寄存柜里,编号B-17。
柜子里的人叫叶桂兰。
她不是梁树民的亲戚。
她住在阿罕布拉一栋老公寓的一楼,七十三岁,广东台山人,年轻时跟丈夫来美国开洗衣店,后来丈夫死了,店也卖了。她有一个儿子,在德州成了家,十来年没回来过。
梁树民认识她,是因为租过她车库后面那间小屋。
小屋很窄,一张单人床顶着墙,窗户推开就是垃圾桶,可租金便宜,叶桂兰也不问他身份证明。她每天早上煮一锅白粥,自己吃一碗,剩下的端给他。
“美国饭冷冰冰的,吃多了胃坏。”她总这么说。
梁树民最落魄的时候,被仓库辞了,身上只剩二十七块钱。叶桂兰没问他怎么回事,把房租往后拖了两个月,还把洗衣房里一个坏烘干机拆了,让他拿零件去卖废铁。
“男人嘛,掉地上也要自己爬起来。”她拍着他的肩膀说,“爬不动就歇一下,别趴着不动。”
梁树民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去年冬天,叶桂兰在浴室摔了一跤。
不是大病,也不是多大的事故,就是老人家年纪到了,骨头脆,人孤单,没人及时发现。等邻居闻到味道报警,她已经走了两天。
警察通知不到她儿子,房东让人清理屋子。梁树民赶过去时,叶桂兰的拖鞋还摆在浴室门口,锅里半碗粥干成了硬皮。
他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叶桂兰的儿子终于接了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很疲惫:“我妈早就跟我断了联系。她在那边的事,你们按美国规矩处理吧。我现在来不了,也没钱。”
梁树民问:“那骨灰呢?”
对方沉默了半天,说:“你要方便,就帮忙处理一下。不方便就交给县里。”
交给县里是什么意思,梁树民问了火葬场才知道。
无人认领,统一处理,骨灰存一段时间,过期后按程序安置。说得很规矩,也很冷。
叶桂兰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死了别把我丢在美国,我要回台山,跟老头子埋一块。”
梁树民答应过她。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一句哄老人开心的话。
可真到了那天,他站在火葬场柜台前,看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费用单,手心全是汗。
基础火化,死亡证明,骨灰盒,寄存,文件认证,国际邮寄咨询,翻译,杂费,一共八千七百六十美元。
如果要把骨灰送回国内,还要后续费用。
他那时卡里只有一千三百多。
他给叶桂兰的儿子打电话,对方说:“我真的没有。你别逼我。”
梁树民没逼。
他挂了电话,在火葬场门口坐了两个小时,然后点开了第一个网贷广告。
“最快十分钟到账。”
他填了资料,借了一千五。
第一次到账的时候,他还松了口气。
他想,自己每个月多跑几趟机场接送,多干两份临时工,半年也就还上了。
可火化费交完,还有寄存费。寄存费交完,又要办认证。认证材料退回来,说名字拼音不一致,要重新翻译。重新翻译要钱,邮寄要钱,公证要钱。
那段时间,他白天送餐,晚上去华人超市理货,凌晨给一家办公室倒垃圾。一天睡四五个小时,开车时眼皮总往下掉。
他开始用第二家网贷还第一家,用第三家顶第二家。
等他发现不对劲时,手机里已经装了十几个借款软件。每一个图标都颜色鲜亮,每一个都像一张张小嘴,张开就要咬他一口。
最坏的是今年三月。
他给一家装修公司卸货时,从卡车跳下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没断骨头,可肿得不能开车。他歇了十几天,收入断了。
十几天之后,二十家网贷全到期了。
催收电话从早到晚。
有人用普通话骂,有人用粤语骂,还有人用英语发邮件,说要上报信用机构,通知雇主,联系紧急联系人。
他的通讯录里没几个人。
可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国内表弟、两个以前的工友,还有一个十年没联系的相亲对象。
表弟在微信上问:“哥,你在美国是不是混不下去了?怎么有人说你借高利贷?”
梁树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把车开到火葬场。
不是想马上死。
他只是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像欠人一口气,只有这里没人问他还不还。
火葬场前台有个华人女人,四十多岁,姓周,名叫周敏仪。
她第一天就注意到他了。
第二天也注意到了。
第三天,也就是梁树民对催收说“去火葬场堵他”之后,她从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到他面前。
“先生,你等人吗?”
梁树民抬头看她。
周敏仪穿着黑色西装,胸牌别得很正,头发盘在脑后。她说话轻,不像超市收银员那样急,也不像催收那样硬。
梁树民说:“等。”
“等谁?”
他想了想,说:“等我自己。”
周敏仪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没立刻劝,也没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把水放在他旁边。
“这里是火葬场,不是候车厅。”她说,“真要办事,里面要文件。活人坐外面,什么手续都办不了。”
梁树民笑了一声:“那我还得准备挺多。”
周敏仪看着他,没笑。
“你叫什么?”
梁树民沉默。
“我不报警,也不赶你。”她说,“你连续三天坐在这儿,我总得知道墙根下这个活人叫什么。”
活人。
梁树民听见这两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低下头,把咖啡杯捏扁。
“梁树民。”
“多大?”
“四十八。”
“家里人呢?”
“没有。”他说,“美国光棍一个。”
周敏仪站了一会儿,点点头。
“梁先生,火葬场里面每天都有人来领走别人。也有人没人领。你要是觉得自己没人领,就先别急着把自己送进来。”
梁树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工作流程。
“你可以坐到下午五点,五点以后我们关后门。明天别坐这儿了,家属会怕。”
梁树民说:“我不进去。”
“我知道。”周敏仪说,“你还欠债吧?”
梁树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周敏仪指了指他的手机:“刚才你接电话,声音不小。我听见二十家网贷了。”
梁树民有点难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敏仪没有追问,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华人社区中心的免费债务咨询。不是律师,也不会替你还钱,只教你怎么把账列清楚,怎么跟债主说话。”
梁树民没接。
他最怕这种好心。
因为好心后面常常跟着一句:“你怎么混成这样?”
周敏仪把便签塞到他咖啡杯底下压住。
“不要就扔。水喝了,别空腹坐一天。”
说完,她转身回去了。
梁树民看着那张便签,纸边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他坐到五点,后门真的关了。
铁门合上的声音不大,却像把他从某个地方推了出来。
晚上,他回到车里睡。
车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旁边。车里堆着衣服、账单、泡面盒,还有叶桂兰留下的一只蓝格子布袋。那布袋里装着她的旧照片、一本英文圣经、几张汇款收据和一串钥匙。
火葬场说,遗物没人领,可以由他签字取走。
他一直没敢打开太久。
他怕看见叶桂兰年轻时的样子,怕想起她端给他的那碗白粥。
夜里十一点,催收又打来。
这次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
“梁树民,你还挺会演啊。火葬场是吧?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梁树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欠钱的时候装可怜。你不是美国光棍吗?没人管你更好,我们找你雇主,找你邻居,找你国内亲戚。你躲得了吗?”
梁树民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听到这种话,他会发抖。
这天晚上,他把周敏仪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号码。
然后他说:“明天以后,你们不要打我联系人。你们要材料,发邮件给我。”
对面笑了:“你还跟我讲条件?”
梁树民说:“我欠的是钱,不是命。”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提前想好的。
可说出口后,他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点缝。
对方还在骂。
梁树民把手机拿远,等他骂完,重复了一遍:“发邮件给我。钱我会处理。再打别人,我就把通话记录交给平台投诉。”
他说得并不硬气,声音甚至有点哑。
可他没有挂。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催收面前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梁树民去了华人社区中心。
中心在一间旧商场二楼,楼下是越南粉店和手机维修。走廊里贴着移民讲座、老人健身、免费报税的海报。
接待他的是个叫阿坤的义工,比他小几岁,早年也跑过货运。
阿坤听完他的情况,没有惊讶,只把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先写清楚。”
梁树民说:“写什么?”
“二十家。”阿坤说,“一家一家写。借了多少,到账多少,已经还了多少,今天要你还多少。别怕看,怕也没用。”
梁树民握着笔,手心出汗。
他写了整整一个上午。
写到第六家时,他想把纸撕了。
写到第十二家时,他眼前发花。
写到第二十家,他把笔放下,像跑完一场很长的路。
阿坤拿计算器按了一遍,说:“你真正拿到手的本金,两万九千四百。对方现在要四万六千八。这里面有些费用很离谱,但你得先停掉拆东墙补西墙。你再借第二十一家,就真的没边了。”
梁树民低着头:“我不借了。”
“车还开吗?”
“油都加不起了。”
“住哪儿?”
梁树民沉默。
阿坤看他一眼,说:“睡车里?”
梁树民没吭声。
阿坤没有叹气,也没有教育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你今天要做三件事。第一,开一个新邮箱,只处理债务。第二,把所有平台通知方式改成邮箱,电话录音留着。第三,给每一家发同一封信,说明你失业、无固定住所、愿意分期,但拒绝骚扰联系人。”
梁树民看着那张表,觉得那些字像英文合同一样难懂。
阿坤说:“我可以教你写第一封,后面你自己发。”
梁树民点点头。
他那天在社区中心坐到下午三点,发出了二十封邮件。
每点一次发送,他心里就抖一下。
不是因为债少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自己还活着,还要处理这些烂账。
从中心出来,他没去火葬场。
他开车去了叶桂兰住过的那栋公寓。
新房客已经搬进去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红色天竺葵。梁树民在路边停了十分钟,最后从蓝格子布袋里拿出那串钥匙,放进信封,投进房东办公室的门缝。
钥匙落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像某件事终于有了句号。
可是债务不会因为他发了邮件就变好。
第二天早上,催收电话更多了。
有的平台回邮件,说可以延期,但要先交两百美元手续费。
有的平台说必须全额结清,否则转第三方。
还有一家直接发来梁树民国内表弟的微信头像截图,问他:“这个人你认识吧?”
梁树民坐在车里,手指发凉。
他差点又把车开去火葬场。
可油表已经贴着底。
他把手机攥了半天,最后拨给阿坤。
阿坤接得很快:“怎么了?”
梁树民说:“他们又找我表弟。”
阿坤问:“你有没有按我说的留记录?”
“有。”
“那就继续发邮件,别吵,别骂。你不是不还,你是要对方按规矩来。你先活稳,钱才有机会还。”
梁树民靠在车座上,闭上眼。
先活稳。
这三个字,比“加油”有用。
当天傍晚,他接到周敏仪的电话。
他不知道她怎么有他的号码,后来才想起来,自己在火葬场办叶桂兰手续时留过。
周敏仪问:“你今天没来墙根下。”
梁树民尴尬地说:“你不是让我别去吗?”
“我是让你别去等死,没说不能办正事。”她说,“我们这边缺一个临时夜间清洁,三周,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拖地、搬椅子、倒垃圾。你能干吗?”
梁树民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缺工作?”
“你坐在后门三天,鞋底都磨平了,车窗里还有被子。”周敏仪说,“不难猜。”
梁树民嘴唇动了动:“我膝盖不太好。”
“重活有人搬。你主要清理告别厅。一个晚上八十美元,支票,报税。嫌少就算了。”
八十美元。
在梁树民以前眼里,不算多。
可那一刻,他像看见一小块能踩住的地。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敏仪说:“我不是帮你。我刚好缺人。还有,活人总比死人好安排。”
梁树民答应了。
第一晚去上班,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把胡子刮了,车里找出一双还算干净的黑鞋。
火葬场晚上的样子,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有哭声,有花,有进进出出的家属。晚上只剩走廊里的灯,照着一排排关着门的告别厅。空气里有百合花残留的甜味,还有清洁剂的味道。
周敏仪给他一串钥匙、一副手套、一辆清洁车。
“这个厅刚办完告别式。椅子摆回原位,花架别碰,地上纸巾清掉。家属明天早上来取照片,别弄错。”
梁树民点头。
他推门进去。
告别厅不大,前面摆着一张遗像,是个白发老太太,笑得很慈祥。椅子上散着几张用过的纸巾,地上有花瓣,还有一个小孩掉下的糖纸。
梁树民弯腰,一张一张捡。
捡到第二排时,他看见椅子下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打开,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英文:Grandma, I will miss your soup.
奶奶,我会想你的汤。
梁树民盯着那句话,眼睛突然酸得厉害。
他想起叶桂兰的白粥。
那天夜里,他拖地拖得很慢。
不是偷懒,是每经过一排椅子,都觉得这里刚刚坐过一些舍不得的人。那些人哭完回家,明天还要上班、做饭、接孩子、交账单。死人走了,活人还要收拾椅子。
他忽然明白,火葬场不是人生的尽头。
对留下的人来说,它只是一个很沉很沉的早晨。
十一点下班,周敏仪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还行吗?”
“还行。”
“怕吗?”
梁树民摇头:“比催收电话好。”
周敏仪看了他一眼,没笑,却把一个纸袋递给他。
“今天有家属没拿走的三明治,没开封。我们不能留过夜。你要是不介意,拿去。”
梁树民接过来。
纸袋还有一点温度。
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他白天找零工,晚上在火葬场清洁。
他给二十家网贷逐一发邮件。
有三家同意暂停催收一个月,但利息继续算。
有四家愿意让他每月还一百到两百。
有两家态度很硬,坚持全额。
剩下的要么不回,要么换号码继续打。
梁树民把所有电话都记在本子上。
本子是周敏仪给的,封面是火葬场印错年份的旧记事本。第一页被她写了四个字:别乱借了。
梁树民看见时,脸红了半天。
他每天晚上下班后,在车里算账。
今晚八十,油钱十二,饭钱五,电话费摊下来三,剩下六十。
六十美元,放到欠债里像一滴水。
可他还是写下来。
因为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没有完全沉下去。
有一天凌晨,他接到国内表弟的视频电话。
梁树民犹豫很久,接了。
表弟一开口就问:“哥,你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天天给我发短信,说你在美国骗贷。”
梁树民脸上发烫。
他想像以前一样含糊过去,可看见屏幕里表弟身后熟悉的土墙,他忽然觉得躲够了。
“我欠钱了。”他说,“二十家网贷。不是骗,是还不上。我正在处理。以后再有人找你,你别理,也别替我说好话。我自己的债,我自己扛。”
表弟愣了愣,声音低下来:“你在那边是不是很难?”
梁树民把脸转向车窗外。
洗衣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他眼睛疼。
“难。”他说,“但还没死。”
表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别想不开。钱慢慢还。家里这边,我帮你跟他们说,别让他们再吓唬我妈。”
梁树民鼻子一酸。
他以为自己在国内已经没人管了。
原来不是没人管,是他先把所有门都关上了。
几天后,那家最凶的平台真的派人来了火葬场。
那是个周五傍晚,刚下过一点小雨,停车场地面泛着光。梁树民正在后厅摆椅子,周敏仪从前台打电话进来。
“梁先生,外面有人找你。”
梁树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到前厅,看见两个华人男人站在接待区。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色卫衣,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黑夹克看见他,立刻抬高声音:“梁树民?你可以啊,真躲火葬场来了。”
前厅还有一家人正在等骨灰,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周敏仪站在柜台后,脸色冷了下来。
梁树民手上还戴着清洁手套,掌心全是水。
以前遇到这种人,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那天,他站住了。
黑夹克把纸往他胸口一拍:“今天给个说法。欠我们平台七千八,拖了多久了?你不是说让我们来火葬场堵你吗?我们来了。”
梁树民接住那叠纸,低头看了一眼。
这家平台本金两千二,滚到七千八。
他抬头说:“这里是别人办后事的地方,你小声点。”
灰卫衣笑了:“你还知道后事?欠钱不还还有脸怕人听?”
梁树民没有看他,只对周敏仪说:“周小姐,我出去处理,不影响这里。”
周敏仪点头,走到那家等骨灰的人面前,轻声请他们去旁边休息室。
梁树民把两个催收带到后门外。
雨停了,墙边有几盆被淋湿的白菊,花瓣低低垂着。
黑夹克一出门就说:“今天不拿钱,我们就去你车上坐着。你在这儿上班是吧?我们天天来,看你老板能不能受得了。”
梁树民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我欠钱,我认。”他说,“本金和合理费用,我会还。你们要谈,给我邮件,我按月还。你们要闹,就闹。但别在火葬场闹。”
黑夹克冷笑:“你还挑地方?”
梁树民看着他。
“我不是挑地方。”他说,“这里每天都有人送亲人最后一程。你们也是爹妈生的,别让人家听见这种话。”
灰卫衣骂了一句:“少装好人。”
梁树民点点头:“我不是好人。好人不会欠二十家网贷。”
这句话说完,两个催收反倒停了一下。
梁树民继续说:“但我也不是死人。你们别拿死吓我,我在这儿见得比你们多。账我会还,命我不会给。”
风从后门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打印纸吹得哗啦响。
黑夹克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梁树民说:“意思就是,今天我没有钱给你们现金。你们要我签还款计划,可以拿正式文件来。你们要抢车、堵门、骚扰前台,那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保安,也给平台发投诉。你们自己选。”
他拿出手机。
手还是抖的。
但他没有放下。
两个催收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个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说“来火葬场堵他”的男人,现在敢站在火葬场后门跟他们讲条件。
黑夹克把纸抢回去,压低声音:“行,你硬。三天内等通知。”
“发邮件。”梁树民说。
“你他妈……”
“发邮件。”梁树民重复。
灰卫衣拉了黑夹克一下:“走吧,别在这儿耗。”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上车前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梁树民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开走,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他蹲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周敏仪从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他的清洁车钥匙。
“没事吧?”
梁树民摇头:“腿软。”
“腿软还能站着,不错。”
梁树民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周敏仪看着他:“刚才那句,账会还,命不会给,是你自己想的?”
“嗯。”
“记住。”她说,“以后每次催收打来,你都先在心里说一遍。”
那天晚上,梁树民拖完最后一个告别厅,坐在休息室里喝水。
墙上有一张火葬场内部流程表:接收、确认、告别、火化、领取。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看着,忽然拿出自己的债务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接电话,确认,协商,还款,活着。
写完,他自己笑了。
笑得很小声。
三周临时工结束后,周敏仪问他愿不愿意继续做周末班。
“工资不高,时间固定。”她说,“但你至少不用睡车。我们后面有个员工休息间,不能长期住人,不过你夜班后可以躺几个小时。”
梁树民没有立刻答应。
他怕自己欠她人情。
周敏仪像看穿了他:“这是工作,不是收留。你做不好,我一样让你走。”
梁树民说:“那我做。”
他开始在火葬场周末值班,平时白天去一家华人餐馆送外卖,下午给养老公寓搬小件家具。
他不再接所有电话。
每天固定两个时间处理债务,其他时间手机静音。
这办法是阿坤教的。
“你不能让催收把你一天撕成二十块。”阿坤说,“债要还,但你先是个人,不是二十家平台的共享铃声。”
梁树民觉得这话粗,却很准。
一个月后,他还清了第一家最小的贷款。
本金四百,费用两百,协商后六百结清。
收到结清邮件那天,他在火葬场停车场坐了很久。
那只是二十家里面的一家。
可清单上终于可以划掉一个名字。
他拿着笔,郑重其事地在“橙子信用”后面画了一条横线。
画完,他忽然想起叶桂兰。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骨灰盒,他不会走到今天。
如果不是那个骨灰盒,他可能也不会知道,自己这么怕孤单,又这么想有人记得他。
叶桂兰的骨灰还在B-17。
国际手续一直没办完,钱也不够。火葬场每个月收寄存费,周敏仪已经帮他申请了低收入延期,但不能无限拖。
梁树民每次经过寄存室,脚步都会慢下来。
有一天夜里,周敏仪把一份表格放到他面前。
“台山那边的联系人,找到了吗?”
梁树民摇头:“她儿子不回。我只知道她老家村名,太旧了。”
“那你打算一直放在这里?”
梁树民低着头。
“我答应过她,送她回去。”
周敏仪坐到他对面。
“答应死人,也要看活人的能力。”她说,“你可以先把她安置在这里,名字写清楚,等你有能力再办后面的事。承诺不是拿来勒死自己的绳子。”
梁树民没说话。
周敏仪又说:“叶阿姨要是活着,知道你为了她借二十家网贷,最后坐在火葬场后门等死,她会高兴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梁树民心里。
他眼圈一下红了。
“我就是不想再欠她。”他说,“她以前帮过我。我在美国最难的时候,她给过我一碗粥。”
周敏仪轻声说:“一碗粥,不是要你用一条命还。”
梁树民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四十八岁了,很久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可那天晚上,他坐在火葬场员工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哭得肩膀直抖。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压着声音,像怕吵醒谁。
周敏仪没有递纸。
她只是把垃圾桶往他脚边推了推,说:“哭完把眼泪擦干,十点半还有一个厅要收。”
梁树民哭着哭着,又笑了。
“你这人真不会安慰。”
“我在火葬场上班,安慰太满没用。”她说,“人最后能往前走,靠的是明天还有事要做。”
梁树民把脸埋进掌心。
明天还有事要做。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药。
他不再说自己等死。
他开始给自己找明天的事。
周一要去餐馆送午餐。
周二要打电话给第三家平台谈分期。
周三要给车换机油,不然车死了,他就真没腿。
周四要去社区中心参加债务小组。
周五晚上火葬场有两场告别式,他要提前把白椅套换好。
事情一件件排起来,日子就没有那么空。
债还是很重。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突然心慌,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他不再把车开到后门坐着。
他会下车,在停车场绕两圈,或者走进寄存室门口,看一眼B-17的编号,然后对自己说:“梁树民,还没轮到你。”
两个月后,那家派人来火葬场的网贷平台发来了正式还款方案。
本金两千二,加合法费用八百,分十二个月。
梁树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隐藏延期费,才签了电子协议。
签完那天,他给阿坤发消息:第七家谈下来了。
阿坤回:少喝咖啡,多吃饭。
梁树民看着手机笑。
他也给周敏仪看。
周敏仪正在整理花牌,扫了一眼,说:“挺好。”
梁树民等了半天,没等到更多话。
“就挺好?”
“那你还想我给你颁奖?”
梁树民摸摸鼻子:“没有。”
周敏仪把一束白玫瑰插进花瓶里,忽然说:“明天休息吗?”
“下午休。”
“我妈忌日,我要去海边撒花。你要是有空,帮我搬个箱子。”
梁树民愣了一下。
他认识周敏仪几个月,第一次听她提家里人。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送她去圣佩德罗海边。
周敏仪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没有骨灰,只有旧衣服、几张照片和一把梳子。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下来。
她站在岸边,把一小束黄菊放进水里。
梁树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仪看着海面,忽然说:“我妈走的时候,我正在办一场告别式。手机静音,没接到医院电话。等我赶过去,她已经走了。”
梁树民转头看她。
周敏仪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很低。
“我干这行十年,送过很多人,偏偏没送到我妈最后一程。所以后来我明白,内疚这东西,不能全信。它会把人骗到很深的洞里。”
梁树民没有接话。
海浪一下下拍着石头。
周敏仪说:“你对叶阿姨也是。你可以记得她,替她把名字留下,慢慢想办法。但你不能把自己赔进去。活人赔给死人,死人也接不住。”
梁树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尖上沾着海边的沙。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前总觉得,在美国没人要我。我死在哪里,都差不多。”
周敏仪转过头。
梁树民苦笑:“那天坐火葬场后门,我真想过,要是倒在那里,也省得别人找地方。”
“现在呢?”
梁树民看着远处。
海面上有一艘小船,慢慢往港口开。
“现在觉得不行。”他说,“我还有十九家,不,十三家网贷没还完。叶阿姨还在B-17。我那辆破车还欠着修理厂二百块。我要是真倒了,麻烦事更多。”
周敏仪笑了一下。
“挺现实。”
“现实点好。”梁树民说,“以前想太多,人就软。”
他们从海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车里很安静。
快到火葬场时,周敏仪忽然说:“梁树民,你以后别老说自己美国光棍。”
他怔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
“光棍也有名字。”周敏仪看着前方,“你叫梁树民。”
他握着方向盘,喉咙发紧。
那一晚,他回到车里,把债务本翻到第一页。
原来第一页写着:美国光棍,欠二十家网贷,完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拿笔把“完了”划掉。
在旁边写:还没完。
冬天来之前,梁树民租到了一间小房。
不是单独公寓,是一户墨西哥家庭后院的小屋。房间很小,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能煮面的电炉。窗外是柠檬树,早上会有鸟叫。
第一个晚上,他坐在床边,听着隔壁孩子笑闹,忽然觉得不真实。
他已经半年没有在真正的床上睡过了。
他把叶桂兰的蓝格子布袋放进衣柜最上层,又把债务本放在桌上。
手机响起时,他心里还是一紧。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梁树民,你这个月怎么只还了一百五?协议上写两百。”
是第九家平台。
梁树民深吸一口气:“我这周五补五十。车修了,少了点。”
对方语气不好:“你别跟我讲故事,我们只看钱。”
“我不是讲故事。”梁树民说,“周五补。补不了,我提前发邮件。”
“你最好别耍花样。”
梁树民看着窗外的柠檬树。
“我不耍。”他说,“我还活着,就会还。”
挂了电话,他没有发抖。
他去电炉上烧水,给自己煮了一包面,加了一个鸡蛋。
鸡蛋是周敏仪给的。
她说火葬场有个家属送了一箱鸡蛋感谢工作人员,分不完,让他拿几个。
梁树民一边吃面,一边想,这碗面比他在车里吃过的所有快餐都香。
不是面好,是他终于坐在一个属于今晚的地方。
年底,火葬场办了一场无主骨灰追思仪式。
每年一次。
那些无人认领、长期无人探访的骨灰,会统一由工作人员点名、献花、安置。仪式很小,没有媒体,没有热闹,只有几排椅子和一张长桌。
周敏仪问梁树民:“叶阿姨要不要参加?”
梁树民愣住:“参加了,是不是就不能送回去了?”
“不是。”周敏仪说,“只是先给她一个正式位置。以后你找到家乡联系人,还是可以继续办。”
梁树民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拿着叶桂兰的照片去了办公室。
照片上的叶桂兰年轻很多,穿着花衬衫,站在洗衣店门口,身后是一排滚筒洗衣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里端着一碗粥。
梁树民把照片交给周敏仪。
“写她中文名。”他说,“叶桂兰。广东台山人。爱煮白粥。”
周敏仪点头:“还有呢?”
梁树民想了想:“帮过一个没出息的房客。”
周敏仪看他。
梁树民低声说:“别写这句。”
仪式那天,梁树民穿上了那件白衬衣。
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周敏仪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过去。
有英文名,有中文名,有些只有编号。
念到“叶桂兰”的时候,梁树民站了起来。
周敏仪念:“叶桂兰女士,广东台山人,生前独居洛杉矶。有人记得她煮的白粥。”
梁树民的眼泪一下下来了。
没有人看他。
在火葬场,哭是最不稀奇的事。
仪式结束后,梁树民走到B-17寄存柜前,手掌贴在冰凉的柜门上。
“叶阿姨,”他说,“我现在还没本事送你回去。你先在这儿待着。名字我给你写上了,不会没人认。”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欠的钱,已经从二十家变成十一家了。你别骂我。我没再借新的。”
柜门当然不会回答。
可梁树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稍微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催收又来电话。
还是最早那个曾经骂他“死了也不安生”的人。
语气比以前软了一些,大概是平台把账转了部门。
“梁先生,我们看你最近有持续还款记录。可以给你一个减免方案,一次性付六百,结清剩余服务费。”
梁树民没有立刻答应。
以前听到“减免”两个字,他会急着点头,生怕机会跑了。
现在他问:“发邮件。写清楚结清金额,写清楚不会再追。”
对方说:“电话里确认就行。”
梁树民说:“不行。发邮件。”
对方不耐烦:“你怎么这么麻烦?”
梁树民看着桌上的债务本。
第一页的“去火葬场堵他”,已经被他划掉了。旁边写着:所有事留痕。
“我以前就是不嫌麻烦,才借到二十家。”他说,“现在麻烦一点,才能活久一点。”
对方沉默几秒,说:“行,发你邮箱。”
邮件半小时后到了。
梁树民拿给阿坤看,又确认了一遍,才付款。
第十家结清。
他在债务本上划掉名字时,手很稳。
一月的洛杉矶不冷,但夜里风大。
火葬场后门那排白菊换成了常青植物。梁树民有时候下班,会在墙根下站一会儿。
那里还是他最初坐着等死的地方。
墙上有一块他当时不小心蹭上的咖啡渍,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周敏仪从后门出来,见他站着,问:“又想什么?”
梁树民说:“想我第一次接催收电话的时候。”
“就是你让人来火葬场堵你的那次?”
“嗯。”
周敏仪说:“那时候你脸色真难看,像已经把自己烧完了。”
梁树民笑了笑:“现在呢?”
周敏仪认真看了他一眼:“现在像刚从火里捡回来,还冒烟。”
梁树民被她说笑了。
笑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这个给你。”
周敏仪没接:“什么?”
“不是钱。”梁树民说,“你别怕。”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员工食堂的咖啡券,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字写得不漂亮,却很工整。
周小姐,谢谢你那天叫我活人。
周敏仪看完,抬头看他。
梁树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会写英文卡。中文你看得懂。”
周敏仪把卡片收好。
“看得懂。”
两个人站在后门外,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一串串流过去,像城市还在不停喘气。
过了年,梁树民的债还剩七家。
他没有发财。
没有突然出现亲戚替他还钱,也没有哪个平台良心发现把账全免了。
他还是每天算油钱,还是会为了十五美元的停车罚单心疼半天,还是偶尔在梦里被催收电话吓醒。
可醒来之后,他会坐起来,摸到床边的债务本,看见上面一条条被划掉的名字。
二十家。
十九家。
十六家。
十一家。
七家。
数字往下走,人就往上爬。
春天快来的时候,叶桂兰的儿子终于回了邮件。
他没有寄钱,只写了一段很长的话,说自己年轻时和母亲吵翻,这些年一直不敢联系。听说母亲的名字被写进追思仪式,他在电脑前哭了很久。
邮件最后,他说:“梁先生,谢谢你没有让她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等我攒够路费,我会去洛杉矶看她。”
梁树民看完,没有生气。
以前他也许会骂对方没良心。
现在他只是把邮件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叶桂兰的蓝格子布袋里。
人都有自己的洞。
有的人爬出来早,有的人爬出来晚,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敢伸手。
他不想再替所有人判输赢。
他只管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踩实。
那天下午,梁树民买了一小袋米,回到小屋,照着记忆煮了一锅白粥。
水放多了,粥有点稀。
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窗外的柠檬树开了几朵白花,香味很淡。
他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又是催收。
他看了一眼,接起。
“梁树民,你这个方案月底到期。今天能不能先付?”
梁树民拿起勺子,吹了吹粥。
“今天不能。周五发工资,周五付。”
“你确定?”
“确定。”
“你不会又跑吧?”
梁树民看着碗里的白粥,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远。
跑?
他跑到过火葬场后门,跑到过车里,跑到过没有灯的停车场,跑到过一句“去火葬场堵他”里面。
可现在,他坐在一张旧桌子前,有一碗热粥,有一份周末工作,有七家还没结清的债,有一个写着叶桂兰名字的寄存柜,还有几个知道他叫梁树民的人。
他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不跑了。”他说,“你们也不用去火葬场堵我。那地方我现在上班,不等死。”
电话那头没听懂,催了一句:“什么意思?”
梁树民笑了笑。
“意思是,钱我会还。人我也会活。”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可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喝完粥,他把碗洗干净,翻开债务本,在今天的日期旁写下四个字:
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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