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的更高维度，是话语权

小镇昨晚刚到哈密，参加明天举行的2026年“左宗棠与边疆治理”学术研讨会。今天是《左公复疆》雕塑正式落成仪式，会后还将实地走访哈密多地。

这次行程与小镇“新技术、新经济、新文化、新治理”的四大主题高度契合，准备用几篇文章谈谈，也以哈密为切入点反映时代变化。

这次来有两个目的，为一个人，也为一座城。

人是左宗棠。

小镇认为这是19世纪最被低估的中国历史人物。历史课本上说他抬棺出征、收复新疆，这个功业表述仍然小了，因为他还稳固了陕甘青，高达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当代中国三分之一的陆地国土。

左宗棠收复并治理新疆，发生在现代民族国家形成的关键时期，又逢国内外剧变，一旦疆域固定再难改变，跟古代大不一样。

当时清朝主流观点是强化东南海防，放弃新疆，如果真这么做了，后果不堪设想。新疆相当于16个浙江，地广人稀，建设发展需要一个强大国家持久深耕，光治理环境、完成沙漠锁边，兴建水利交通等基础设施，就需要多大的人力、物力投入？

单靠新疆自身力量是做不到的，更不要奢谈开发新疆支持国家整体发展，一正一反带来的变化难以估量。

仅粮食和能源供应就意义巨大，8 月中旬，摩根大通发布《粮食安全即国家安全：一场不断叠加的风暴》研究报告，明确预警下一轮全球粮食危机正在酝酿，压力将在 2027 年上半年集中爆发，而新疆已成为中国的新粮仓和化石、可再生能源供应重镇。

城是哈密。

过去提到哈密最先想到的就是哈密瓜，但现在哈密已是中国可再生能源第一城，已建成全国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全的国家级风电装备制造产业集群，GDP增速位居全疆第一，堪称“追风逐日之城”。

截至2026年5月，哈密市新能源装机突破3800万千瓦，占全市电力总装机的七成以上，是新疆首个新能源装机突破千万千瓦的地州之一，未来发展潜力极其巨大。

小镇此前提出把握中国未来发展的“电力原生文明”概念，同样是电力，可再生能源为主体还是传统火电为主体，差别太大了，甚至可能达到文明代差的地步。

小镇很想切身观察哈密因地制宜高质量发展的实践探索，因为这里不仅风光可再生能源产业发展迅猛，也在推进煤化工产业高端化、多元化、低碳化发展，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

今天参加了《左公复疆》雕像落成仪式，雕像高9.8米，正是为了纪念左公从督办新疆军务到新疆建省的9年8个月，在新疆，左宗棠只到过哈密，在此设立大本营统筹军事部署与外交谈判。

所以今天这篇聚焦文化与城市。

这几年，多个城市因文旅爆火，文旅被全国各地高度重视，小镇认为大体可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资源变现型。这是最传统的文旅经济模式，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核心是门票、索道交通、拍照、游览等直接旅游经济，追求游客数量和过夜率，也是同质化最严重的，能收回投入的都不多，更不要说盈利，盲目追风的更是惨淡。

第二层是产业融合型。文旅搭台，经济唱戏，文旅是引子，把人吸引来，促进吃住行购等衍生消费，通过文旅扩大城市知名度，吸引更多资金和产业投资，这类城市一般有自己的优势主业，文旅是锦上添花。

第三层是城市更新型。以文旅带动城市空间重塑，比如借文旅项目改造老城区、提升基建和生态环境，重在城市界面和宜居度的提升，优先服务本地市民生活，多半也会带来可观的经济回报。

第四层是价值倡导型。正如总书记指出“文化是城市的灵魂”，不是靠文旅本身赚钱，而是用文化符号凝聚市民共识，建立城市认同，响应国家意志，侧重精神塑造和城市治理。

哈密总面积高达14.21万平方公里，跟安徽、辽宁面积差不多，自然旅游资源丰富，但小镇觉得哈密的文旅建设，是以第三、第四层为主。

以历史文化和历史人物的文化符号促进社会动员、民族团结教育和城市凝聚力，跳出了传统文旅的框，上升到文化驱动的城市治理和战略运营，重点是凝心铸魂，通过历史文化与时代精神滋养一座城市的精神。

为什么这么说呢？

文化对一个城市，尤其处于关键机遇期的城市太重要了，正如国务院参事王京生提出的，文化才是经营城市的核心要义。

这并不夸张，我们可以简单回顾纽约和深圳的快速崛起，体会文化对一座城市的重要性。

1783年纽约脱离英国，几十年后迅速成长为北美最重要的中心城市，关键之一是促进城市发展与文化塑造相辅相成。

短短30多年，纽约成为了美国印刷及出版业中心、文学之都，为市民和来访者提供了丰富多彩的戏剧和通俗文艺节目，涌现、吸引了大批艺术家，塑造了纽约创新文化。正如文艺复兴对欧洲工业革命的重要性，在创新文化基础上，纽约在1830年就成为北美商业、工业、金融业第一城。

深圳作为一座移民城市，改革开放后迎来全国各地新移民，这也是城市精神塑造的关键机遇期，一旦城市发展定型，再想植入新的精神基因就很难了。梳理深圳发展进程，实际有明暗两条线，明线是改革探索和经济发展，暗线是城市文化塑造，两者相辅相成。

哈密当前就处于类似18世纪纽约和改革开放初期深圳的关键历史机遇期，通过城市文化塑造和运营，将极大影响未来的发展。

哈密当前有几大时代机遇。

一是国家导向和发展范式转变。

全国范围内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提效，“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动城市内涵式发展”，关键之一在于文化建设。2025年8月印发的《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也明确要求“塑造彰显文化底蕴和独特气质的城市精神”，践行人民城市理念。

中国城镇化集中在过去20多年，在现代技术加持下，全国城市“千篇一律”，到处是高度同质化的钢筋混凝土。

但要注意，钢筋混凝土是目前最优的建材。如果到过西方国家就会发现有全木、石头以及多种建材混合建筑，但最高级的一定是纯钢筋混凝土建筑，在美国也是征税最高的房产建筑类型，只有中国强大的产业链和规模优势，才能把本来高端的水泥变成随处可见的大白菜。

都是同质化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要想体现自身特色，在城市竞争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文化和精神等软性建设。

二是多重历史性时代机遇叠加。

哈密是一座老城，但也是一座新城，时代巨变为哈密发展提供了不同于古代的新道路。

什么时代机遇呢？

首先是中国崛起带动世界从海权为主向陆海并重转型。人类文明的发展主线之一是开拓文明边界，大航海、地理大发现、太空探索还有网络虚拟世界，空间的拓展带来巨大增量。

过去几百年是大航海时代，但广袤的陆地也是海洋，沙漠绿洲就好比海洋上的小岛。

21世纪的大出海也将发生在欧亚世界岛，新疆未来凭借农业、能源、交通以及未来产业和金融等优势，完全可以成为欧亚世界岛的枢纽。

哈密拥有“东联西出、南通北拓”的区位交通优势，又具有煤炭、矿产、风光等能源资源禀赋，现已成为中国规模最大的风光火电打捆外送基地，广袤的十几万平方公里拥有巨大的资源禀赋。

其次是绿色能源革命带来的系统重塑。同样是电力，风光可再生电力对电力体系的要求更高，但要求高也是攻坚克难、再攀高峰的动力。

只有以风光等可再生能源为主体，才能真正建成以电力为核心的文明体系，这也是小镇此前总结的“电力原生文明”。中国是最接近这一文明发展新高度的，而新疆尤其哈密具有先发优势，可以先行探索电力系统变革，这也是《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的重点。

在能源底层变革的基础上，新疆乃至哈密的未来发展上限大幅提升，同样一块土地，在风光可再生能源开发前后的价值差距甚大，地广人稀曾经是短板，未来却成了发展风光和相关产业的优势资源，由此会带来多少变革？

所以，小镇认为，当前的哈密跟曾经的深圳很像，同样承担了先行先试的探索重任。在拥有丰富物质财富基础上，特别需要强化文化建设，从传统地理疆域的末梢转向开放前沿，探索内陆城市如何借力“一带一路”、绿色能源、数字建设等国家战略实现价值重估，塑造让人产生情感依附的当代城市精神。

通过历史增加城市厚度，打造关键文化核心就很重要了，哈密与左公，真是天作之合。

左公精神不仅适合过去，更适合当下和未来，促进市民和新移民产生归属感，不是“我住在这里”，而是“我就是故事的一部分”；也让外来者有敬意，这里不止有工作和创业的机会，更曾有人为国寸土不让，来到这里也是延续一种精神。

当《左公复疆》雕像树立在城市的广场，就为哈密锚定了一个极具当代感的精神坐标。

选择左宗棠，也是一个极具战略高度的决策。

前面已经阐述了左公精神与哈密当代和未来发展高度切合，早在2024年哈密市委二届六次全会报告中，就提出了做好左宗棠历史文化研究与成果转化工作的新目标。

哈密市委书记孙涛提出“打造好左宗棠文化哈密品牌，彰显左宗棠文化的现代意义和当代价值，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充分释放以文化人、以史育人的效应，涵养好市民品格、城市精神和城市文脉”，也就是“用一座城讲好左公故事”。

更务实的在于差异化竞争。当前文旅和城市品牌竞争太激烈了，全国各地都在抢人、抢投资、抢关注、抢话语权。哈密毕竟只有70多万常住人口，又地处西北内陆，要想跟人口稠密地区在文化和城市影响力角度展开竞争，难度太大。

但有一种策略叫“烧冷灶”“过窄门”，而左宗棠是被严重低估的巨大隐形文化富矿，也将随着时代巨变和中国崛起，恢复应有的历史地位。

小镇认为，论对中华民族和当代中国的历史贡献，左宗棠在19世纪至少坐三望一，长期被忽视的原因很复杂。

从历史叙事上，中国近代史研究长期以东南沿海为中心，因为那里是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洋务运动的主战场，西北边疆的功业在地理上太遥远，在知识分子的认知中天然处于边缘。

从人性偏好上，国人更关注1840年以来的百年耻辱，左宗棠收复新疆是那个时代少有的高光时刻，在以救亡图存为主调的时代，局部胜利很难成为当时的主旋律。何况以时人眼光，很难理解新疆在今天的重要性，所以当时李鸿章才会在《筹议海防折》提出“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强调海防的重要性。

而左宗棠作为实干家，不善于自我书写，在话语权争夺上也更单薄。

于是历史贡献巨大的左宗棠竟然成了“冷灶”，但随着中国崛起、科技进步、重塑世界格局，新疆将从边疆变成中心，左宗棠当年力排众议死守下的这片土地，成了中国通往中亚、西亚、欧洲的门户，时代变了。

历史贡献的大小由历史事实、时代大势和当下需求的共同决定，当新疆的战略意义被重新发现，守护边疆之人的历史地位自然被重估，这一正在发生的时代变化，也需要更有效的表达。

左宗棠与哈密相辅相成，对哈密来说，不仅可以借左宗棠在全国内部形成巨大感召力，还可以借助“左宗棠鸡”等西方习以为常的事物符号产生国际影响力，这对于打破西方对中国、对新疆的偏见必将发挥积极作用。

“左宗棠鸡”虽然不是正宗中餐，但已经是西方最熟悉的，仅美国就有几万中餐馆，吃惯了“左宗棠鸡”的想不想了解左宗棠的故事，进而了解左公建功立业的哈密呢？这里面有很多文章可做。

2024年的哈密市委二届六次全会报告中，哈密明确提出“努力打造在新疆占据重要地位，在全国具有强大感召力、影响力的左宗棠文化哈密品牌”。

传承左公精神，“是哈密的需要，也是新疆和国家的需要”，这也是对左宗棠历史贡献的应有尊敬。

为此哈密投入巨大资源，围绕左公规划一座城市，已经形成了“一轴、两城、三片、六大功能分区”的总体规划结构，将左宗棠文化列为哈密重点培育的三大全国影响力文旅核心IP之一，以一座城市纪念一个人。

这是将左宗棠在哈密建功立业的历史唯一性、国家战略、时代机遇、城市治理与发展、影响力塑造与话语权争夺巧妙结合的顶层设计。

哈密探索的是一种文化驱动城市治理的新模式，打造并弘扬左宗棠文化，不单是做一个文旅项目，更是抢占一个持续升值的文化资产，为哈密这座工业能源重镇注入历史厚度。

这需要长期主义的耕耘和积累，先要补上历史研究的短板，把左宗棠历史功绩和精神研究透，同时不断完善硬件基础和软性体验，最终实现城市与左宗棠的深度绑定，以文化定山河。

城市发展需要因地制宜，文旅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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