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了
婚礼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敬了三十多桌酒,我衬衫领口被汗浸得发软,邹敏那件大红色的敬酒服后背也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踩着高跟鞋站了整整一下午,脚踝肿了一圈,但宾客散场的时候她还是挨个送到门口,笑着说过几天上门敬茶。
回新房是打车回去的。她娘家妈抱着孩子等在小区门口,两岁的小家伙趴在外婆肩头睡得口水直流,脸压得扁扁的,睫毛上还挂着哭过的泪痕。白天婚礼上人多,孩子认生,嚎了大半场,后来哭累了才消停。
"妈,我来。"邹敏接过孩子,小家伙迷迷糊糊往她怀里拱,小手攥住她胸前的蕾丝花边,攥得死死的。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先进去歇着,我哄睡了就过来。"
我说我等你。
她抱着孩子进了次卧,门虚掩着。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还没换衣服,婚庆公司别在胸口的那个"新郎"红花歪到了一边。屋里静得很,只有次卧传来邹敏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很老,《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盯着茶几上摆的果盘看了好一会儿——苹果、橘子、桂圆,都是她妈白天过来布置的,说新房要有喜气。果盘旁边搁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了张小纸条,邹敏的字:"给老公,蜂蜜水,解酒。"她妈跟我提过,邹敏跟前夫那几年从没叫过对方"老公",都是直呼其名。
次卧的歌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轻轻带上门出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点了电视柜旁边那盏落地灯。她穿着件白色的棉布睡裙,卸了妆,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了脸。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踝还是肿的,走到我面前站定。
客厅很安静。楼下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她睡衣上映出淡淡的格子影。她低头看着我,眼里的情绪说不清,嘴唇动了动,然后又闭上。
过了几秒钟,她轻轻说:"久等了。"
就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次卧里的孩子,又像怕吵醒什么更脆弱的东西。
我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她微微仰着脸,睡裙的领口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浅粉色的印子——白天试妆的时候化妆师贴的防走光贴撕下来后留下的。
"不久。"我说。嗓子有点发紧。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垂,凉的。
她忽然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关节都有点发白。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上次结婚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他在外面跟伴郎喝酒喝到天亮。"
我没说话,用另一只手把那个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蜂蜜水的甜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那时候就想,"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杯口冒的热气上,"以后要是再嫁,那个人得让我觉得,等多久都值。"
她把保温杯放到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我。落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卸了妆的皮肤很素净,眼角有一点淡淡的小斑点,笑起来的时候会挤成细细的纹路。我见过她带孩子的样子,凌晨三点孩子发烧,她裹着外套抱着娃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着歌,眼睛熬得通红,但第二天上班依然化好妆出门。
"那现在呢?"我问,"觉得值吗?"
她没回答。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我胸口,头发上还沾着白天婚礼喷的金色碎屑,沾了我衬衫前襟一小片。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衬衫有股烟味。"
"敬酒的时候旁边那桌大爷抽的。"
"明天换下来我洗。"
"好。"
她在我胸口靠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我搂着她的腰,棉布睡裙很薄,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曲线和微微凸起的肋骨。她比我瘦,生了孩子以后一直没养回来,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你多给敏敏炖点汤"。
忽然次卧传来一声哼唧。邹敏整个人绷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从我怀里退开半步。她侧耳听了听,孩子翻了个身又没声了,含着手指睡得呼呼的。
她松口气,转回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歉疚:"是不是觉得挺麻烦的?"
"不麻烦。"
"以后半夜可能还会哭,找妈妈。"
"那我一起哄。"
"两岁正是调皮的时候,会抓你眼镜。"
"我戴隐形。"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前几个月都不一样——不是相亲时候礼貌的笑,不是带孩子累了无奈的笑,也不是婚礼上对着宾客应酬的笑。这个笑很轻很浅,但眼睛弯起来了,里面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你真的想好了?"她问我,声音更轻了,"我带着孩子,工作也普通,还比你大三岁。"
我没说话。我把左手伸出来,无名指上的婚戒在落地灯底下闪了一下。然后我握起她的手,把她左手的婚戒凑到旁边,两枚简简单单的素圈靠在一起,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领证那天就想了。"我说。
她的眼睛猛地红了。她拼命仰着脸,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笑的弧度,但眼眶兜不住,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过那颗小斑点,滴在我还攥着她的手指上。热的。
"对不起,"她吸着鼻子,用另一只手胡乱蹭脸,"今天不能哭,妆都卸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蜂蜜水的甜味贴着我嘴唇。
次卧里孩子忽然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邹敏条件反射地又要回头,我按住了她肩膀。
"我去看看。"我说。
我推开次卧门,小家伙抱着条小毯子蜷在婴儿床角,嘴巴砸吧砸吧的,睡梦里还在笑。我给他把踢开的薄被重新盖好,他一只小手探出来,正好勾住了我的手指头。抓得还挺紧。
我弯着腰让他抓了一会儿,背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邹敏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睡裙下摆拖在地上,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黄油。
"他抓人好紧。"我小声说。
她走过来,把我们三个人勾在一起的手轻轻拢住,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他妈妈。"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但笑着的。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婴儿床上的小家伙松了手,翻个身继续睡。我直起腰,搂着邹敏的肩,轻轻带上了次卧的门。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蜂蜜水还冒着最后一口热气。她那句"久等了"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什么更厚实更稳当的东西,妥帖地落在这个夜晚的每一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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