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深水埗地铁站出口，64岁的陈秀雯坐在自己的小摊前。木盒里的精油码得整齐，一瓶标价50港币，贵些的100港币，一个月忙到头，进账不到5000块。
路过的行人没有谁多看她一眼。这个头发花白、低头写标签的阿姨，曾经是1996年亚视第一届视后，是跟张国荣搭过戏的亚视一姐。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电视圈最热的那几年，她是绕不开的名字。1980年凭《浮生六劫》出道，之后和张国荣合作过多部剧集。《壹号皇庭》里她演检察官丁柔，干练专业，《再见亦是老婆》让她拿下1995年壹电视大奖十大电视艺人第一名，那几年她戏约不断，一部接一部没有空档。
1996年她回亚视拍《再见艳阳天》，电视台硬生生把60集的剧加到105集，收视一路走高，打破了TVB的垄断。她凭这部戏拿下亚视第一届视后，片酬跟着水涨船高，全盛时期名下积蓄数以千万港元计。那时候的香港，满大街都认得她这张脸。
从最红的位置摔下来，只隔了一桩婚姻。1983年，21岁的她瞒着家人，嫁给男演员林国雄。婚后丈夫很快退圈经商，地产、保健品、影视公司，做一行，败一行。账上的钱一笔一笔减少，她没多问，只当丈夫运气不好，转头继续拍戏挣钱，替他兜底。
1998年，林国雄带一位僧人朋友上门，说要在内地建佛教大学，功德无量。陈秀雯掏出全部积蓄，又向外借钱，凑了1000万港元交了出去。事后她才看清，自己签下的是一份贷款担保书，僧人携款潜逃，这笔钱有去无回。港媒估算，那些年林国雄以各种名目从她手里拿走的款项，累计约3000万港元，几乎掏空了她前半生挣下的家底。
2000年，财务公司把她告上法庭，追讨300多万担保欠款。2008年12月，债主把大字报贴到亚视大门，写着「欠债还钱，天公地道」，住所楼下贴满，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漆。
她带着儿子林上智频繁搬家躲债，一年换几个住处，是常有的事。母亲因操心她的婚姻患癌，四个月后离世。妹妹陈加玲怒斥姐夫假出家真骗钱，姐妹一度决裂。陈秀雯公开引曹植的七步诗奉劝妹妹息声，一个人扛下所有。
儿子从小活在追债和搬家的动荡里，有了抑郁和自闭倾向。她片场、医院、出租屋三点一线，白天高强度拍戏，晚上兼职翻译字幕，挣来的每一分钱都拿去填窟窿，偶尔有点空闲，也只够在病床边打个盹。
这一扛，就是28年。
2011年，49岁的陈秀雯正式和林国雄办理离婚，净身出户，一分钱没带走，带着患病的儿子搬进月租9000港币的村屋，屋里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2019年拍完《教束》，她彻底息影，从此告别聚光灯。
2021年，她去读香薰治疗课程，一门心思念满320小时，考下香薰治疗师执照。做精油、挑木盒、写字标签，一样样从头学起。深水埗地铁站旁，从此多了这方小摊。
摊子的位置是她自己挑的，看了三个月人流，问过旁边手作店的老板才定下来。木盒里十几种精油，标签全手写，字有点抖，但一笔一画写得清楚。单品50到100港币，月入几千，和昔日顶流片酬比起来，天差地别，她却比从前睡得更踏实。
她开了网店，快递单上手写地址，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也从没写错过。综艺邀约和媒体专访递到面前，等着她以受害者姿态讲婚姻不幸，换流量换报酬，她全部推掉。
儿子林上智长大后状态一天天好转，常陪她打理摊位，也承担起家庭开销。她和妹妹陈加玲的关系缓和下来，债务早已还清，社交平台上常分享调香日常，一瓶一瓶新调的香，配一段短短的话。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始终是「女人得有自己的底线」。以前底线是守婚约，如今底线是睡够七小时、精油不掺香精、每天留半小时听广播剧。
从1998年签下那张担保书，到2021年拿到香薰执照，再到如今日日守摊，中间隔了28年。28年足够一个人被债务压垮，也足够一个人把日子重新过回自己手里。她选了后一种，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出来。
64岁，她不再需要镜头，不再需要头条。深水埗的风，路人的驻足，手写的标签，就是她全部的生活。围观的人觉得落魄，她本人并不这么认为，能靠一双手稳稳站住，就已经把体面攥在了手里。
28年前她把身家交到别人手里，如今每一瓶香薰都标着自己的价，后半生的日子由她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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