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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我刚满18,偷红薯被妇女主任逮住 她笑:去派出所或者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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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92年霜降那晚,我蹲在村东头的红薯地里,手刚拔起第三棵红薯秧,一束电筒光就劈开了黑夜。

“陈望山,你偷到老娘蹲点的地里来了?”

妇女主任周红梅的声音从田埂上压下来,我浑身僵住,裤腿上的泥巴滴滴答答往下掉。那年我刚满十八,在县城念高三,是全村人嘴里“老陈家最有出息的读书苗子”。

可没人知道,我爹瘫了三年,我娘跑了。我饿。

“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她把手电筒往自己下巴上一照,笑得像个判官,“你自己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红薯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第1章 那夜的红薯地

“还不撒手?!”

周红梅的解放鞋踩在田埂上,咯吱咯吱响。我攥着那棵红薯藤,根须上还坠着两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红薯,泥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冰凉。

“主任,我……”我嗓子眼发紧,像是被那两团泥巴堵住了。

她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手电筒又往下压了压,光柱扫过我鼓鼓囊囊的旧书包。书包带子断过,我娘走之前用麻绳接的,接得歪七扭八。书包口子里露出半截红薯皮,红的,沾着湿土,在电筒光里刺眼得像一道血印子。

“望山,你爹瘫在床上,你奶奶七十多岁了,你跟我说说,这是第几次了?”周红梅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手电筒也偏了偏,光打在我脚边的红薯垄上。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可能第五次,可能第七次。从入秋之后,地里的红薯开始长个儿,我就隔三差五来。专挑夜里十点以后,等村里那些打牌的、串门的都散了,我才敢从后墙翻出来。

“第三次。”我撒了个谎,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放屁。”她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多少火气,反倒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东头这片地我蹲了五个晚上,你就来了四个晚上。陈望山,你当我是瞎子?”

我不说话了。手里的红薯还在往下滴泥水,滴在鞋面上,鞋子是我爹的旧胶鞋,大出两个码,里面垫了四层鞋垫,还是晃荡。风从北边吹过来,地里那些被霜打过的红薯叶子软塌塌地贴着地面,一股子土腥味和烂叶子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行,你不说话。”周红梅把手电筒关掉了。

夜突然黑下来,只有远处村口那盏路灯,黄的,隔着一大片菜地望过去,像谁在半空吊了只快没电的灯泡。她的轮廓在黑暗里变得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敦实的身影,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

“去派出所。”她说,转身就走。

我的腿像是被人从膝盖后面踹了一脚,差点跪下去。

“主任!”我追了两步,又站住了。追什么呢?求她?求她别送我去派出所?我拿什么求?我爹在镇卫生院住了半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奶奶那口陪嫁的木箱子都让我背去村口孙木匠家换了三十块钱。我要是有别处能弄到吃的,也不至于大半夜蹲在红薯地里。

周红梅走了几步,没听见我跟上去,又停住了。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书包里那三个红薯,够你和你奶奶吃两天。”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其实有五个,有两个小的塞在语文课本下面。

“跟我走。”她又说,这次语气更淡了。

我跟了上去。田埂很窄,她走在前面,胶鞋踩在湿泥上发出那种“咕叽咕叽”的声音,我隔了两步远,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像是这样就能把脚印还给她似的。

穿过菜地,拐上村道,石子路面硌得脚底板生疼。经过村委会那排平房的时候,我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周红梅没往那边去,她拐了个弯,朝村西头走了。

村西头是她的家。两间红砖瓦房,外墙没抹灰,砖缝里长了些干枯的狗尾巴草。院墙不高,我踮着脚能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她推开铁皮院门,那门轴缺油,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进来。”

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十八岁的我,站在一个独居女人的院门口,怀里抱着半书包偷来的红薯,进退不得。她家屋檐下晾着一串红辣椒,还有两辫子蒜,风一吹,轻轻撞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愣着干什么?把门带上。”她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口,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半开的门里泄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水井沿上。

我进去了。堂屋里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放着一排矮柜,柜子上面搁着一台黑白电视机,用一块蓝布盖着。正中央的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年画下面有一张合影,我瞥了一眼,是周红梅和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站在县政府门口。

“坐。”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我把它摘下来,放在脚边,那五个红薯滚出来两个,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停在周红梅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没动。

“陈望山,我查过你家的账。你爹在卫生院欠了八百多块,你奶奶的降压药断了一个月了。你在学校食堂,只打饭不打菜,有这事吧?”

我猛地抬头看她。

“别那么看我。”她吐出一口烟,“我是村妇女主任,你家那点情况我要是不知道,我这主任白干了。”

“你……”我想说“你想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怎么样?我有什么资格问她想怎么样?

“你爹的病,不是没得治。”她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懵住的话,“他那是腰椎结核,县医院做不了手术,但地区医院能做。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转院吗?”

我摇了摇头。我爹是春上瘫的,从地里回来突然就站不起来了,送到镇卫生院,住了两个月,又转去县医院,诊断是腰椎结核。医生说需要手术,但费用高,而且风险大。我奶奶听完就晕了过去,醒来后跟我说:“你爹不治了,咱回家。”

我一直以为,是家里没钱。

“因为你爹不配合。”周红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闹了三次出院,说不想拖累你和你奶奶。镇卫生院的刘医生跟我说的,你爹趁护士不在,自己把输液管拔了两回。”

我脑子里嗡嗡响。我爹他……自己拔了输液管?

“你今年高三,明年考大学。”周红梅看着我,目光像两把冷刀子,“你要是因为家里的事考不上,你爹就是瘫在床上,也闭不上眼。”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干旱的河床。

“所以你现在干这事,偷红薯,被抓了去派出所,留个案底,你爹知道了是什么滋味?”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我想。”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

“想就给我站起来。”她说。

我抬起头,看见她也站了起来。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一刻,她站在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下面,影子拉得很长,整个人像一堵墙。

“去把脸洗了,灶房有热水。”她指了指屋子东边,“洗完过来吃面。”

我愣住了。

“主任……”

“别叫我主任。”她打断我,“大半夜的,叫姨。”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红梅走到灶房门口,又回过头来,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怎么?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你想好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不像个妇女主任,倒像是我那走了的娘。

可我娘不会问我这种话。

我娘走的那天早上,也是霜降前后,天冷得厉害。她给我煮了一锅粥,放在灶台上,然后拎着一个蛇皮袋,出门前摸了摸我的头,说:“望山,妈出去打工,挣了钱就回来。”那锅粥我吃了三天,馊了也没舍得倒。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去打工,是跟隔壁村一个跑运输的走了。那年我十四岁,我爹还在,还没瘫。

“吃不吃?”周红梅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不吃就自己回去。”

我抹了一把脸,说:“吃。”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我一脸。白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还滴了两滴香油。我端着碗,眼泪差点砸进汤里。

我有多久没吃过一碗像样的面了?

“吃吧,吃完我跟你说个正事。”周红梅又点了一根烟,坐在我对面。

我埋头吃面,不敢看她。面汤很烫,我吃得很急,烫得舌头都麻了。鸡蛋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蛋黄流出来,跟面汤混在一起,黄澄澄的。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见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了?”她问。

“吃完了,姨。”我说。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真会叫这声姨。

“行。”她点了点头,“从明天开始,你放学之后来我这里。我儿子在部队,屋里空着一间房,你就在那写作业。晚上吃了饭再回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别跟我整那些没用的推辞。”她抬手打断我,“你爹和你奶奶那边,我明天去说。就说我请你帮我儿子复习功课,他当兵前念到高二,现在在部队考军校,需要学习资料。”

“你儿子……”我好像听说过,周红梅有个儿子在部队,但她男人前两年没了,具体怎么回事,村里传过一阵子,后来就不了了之。

“叫周远,比你大四岁。”她提到儿子的时候,语气明显软了一些,“在西藏当兵,写信回来也说想考军校,没时间复习。正好你是高中生,帮我给他整理点复习资料,住我这儿也方便。这理由够不够?”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姨,这……这太麻烦你了。”

“少说这种废话。”她站起来,把碗收走,“你偷我地里红薯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麻烦?”

我哑口无言。

周红梅在灶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堂屋里,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张优秀共产党员的奖状,日期是1989年。电视机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周红梅和儿子的合影,那个叫周远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军装,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看什么呢?”她擦着手走出来。

“没什么。”我赶紧收回目光。

“今晚先回去吧。”她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明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到。你要是不来……”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我说不上来的认真:“你要是不来,我就去学校找你。”

我背起书包,那五个红薯还在书包里,沉甸甸的。走到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摘下来,想把红薯倒出来。

“别折腾了。”她说,“带回去,明天吃。但丑话说在前头——下不为例。再让我逮到你偷红薯,我真送你去派出所,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大声点。”

“听见了,姨!”

她笑了一下,抬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滚吧。”

我抱着书包走出院门,身后铁皮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风比之前更冷了,但我的脸是烫的,手是热的,怀里那五个红薯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坠着五团火。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院子。堂屋的灯还亮着,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摇晃,像在跟我挥手。

走到村口那盏路灯下,我停下来,把书包里的红薯拿出来数了一遍。五个,一个不少。最小的那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皮上还嵌着一粒小石子,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下来。

我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新鲜的土腥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我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奶奶起来给他喂水,我听见她趿拉着鞋在堂屋里走动的声音,还有她低低的叹息。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红梅那句话——“你爹在卫生院欠了八百多块,你奶奶的降压药断了一个月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熬过了高三,考上了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熬一熬就能过去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鸡叫了头遍。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周红梅站在灶房门口的样子,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对我说:“吃吧。”

那一碗面,我记住了。

第2章 我爹的那双手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我准时站在周红梅家的院门口。

门半掩着,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石榴树下多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我站了足有一分钟,才抬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屋里就传来她的声音:“门没关,进来。”

我推开那扇铁皮门,又是“吱呀”一声,和昨晚一样。堂屋的门开着,周红梅坐在方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手里拿着支圆珠笔,在写什么。

“来了?”她头也没抬,“先坐。”

我摘下书包,在对面坐下。书包里空荡荡的,红薯早上蒸了两个,我和奶奶一人一个。我爹说不饿,只喝了半碗玉米糊糊。

“你爹今天怎么样?”她问,还是没抬头。

“老样子。”我说,“膝盖以下还是没知觉。”

她“嗯”了一声,把那张旧报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报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她的字,方方正正的,像小学生写的。上面列着我爹的治疗情况:县医院住院42天,腰椎结核确诊,建议转院手术。下面一行是镇卫生院的诊断:双下肢感觉运动障碍,肌力减退。

“我今天去了趟县医院。”她终于抬起头,把圆珠笔搁在桌上,“找了你爹的主治医生,姓魏,五十多岁,说话挺实在的。”

我攥着报纸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魏医生说,你爹这个病,如果早三个月做手术,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她看着我,“现在拖了半年多,神经受压时间长了,不能保证手术效果。但不做,就肯定站不起来。”

“要多少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地区医院押金三千。”她报了个数,“加上手术费、药费、住院费,总共得准备五千到六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五六千。我在学校一个月生活费不到十五块,我爹在床上一躺,家里一分钱进项都没有,全靠奶奶养的那几只鸡和村里东家西家接济。五六千,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你爹的农村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但得先自己垫付。”周红梅说,“剩下的,我想想办法。”

“姨,这钱……”我艰难地开口,“我们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她瞪了我一眼,“我是村妇女主任,帮助困难群众是我的工作。再说了,你爹当过生产队长,早年间给村里办了不少事。那年发洪水,他带着人堵了三天三夜的堤,回来的时候腿肿得穿不上鞋。”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爹这个人,倔。”周红梅叹了口气,“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不肯给组织添麻烦。可这病拖不得,再拖下去,你明年考上大学走了,你奶奶怎么办?你爹怎么办?”

我低下头,看着报纸上那几行字,视线有些模糊。

“我下午去了一趟你爹那儿。”她又说,“跟你爹说了,让他配合治疗。他一开始不说话,后来我跟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

“什么话?”

“我说,陈大强,你儿子昨晚蹲在地里偷红薯,让我逮着了。你要是再这么躺着装死,你儿子下次就不是偷红薯了,怕是要去偷别人家钱匣子了。”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火烧火燎的。

“你爹当时就哭了。”周红梅的声音低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瘫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落进耳朵里,擦都来不及。”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没忍住。

“他说,他不是不想治,是怕治了也白治,到头来欠一屁股债,让你和你奶奶跟着受罪。”她顿了顿,“我跟他说了,钱的事不用他操心,他要是真想为这个家好,就给我好好地治。”

“他……答应了?”我嗓子哑得厉害。

“没吭声。”周红梅摇摇头,“但你爹那脾气我知道,不吭声就是心里松动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所以你现在就一件事——”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我额头上,“给我好好念书。你爹那边有我盯着,你奶奶那边我也安排人定期去看看。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使劲点头。

“行。”她站起来,“去西屋写作业。饭好了我叫你。”

西屋就是她儿子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木头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画了几个红圈,旁边用铅笔标注着日期。我凑近看了看,有一个圈画在西藏,写着“89.11”。

那是她儿子当兵的地方。

书桌上放着一摞信,信封上盖着部队的邮戳。我没敢动,把书包放在桌角,拿出课本和练习册,铺在桌面上。

语文、数学、政治、物理。高三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基础不算差,在县一中能排前三十名,但离我想要的大学还差着一大截。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刷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窗户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一片暮色里。

我做了十几道题,听见灶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一声响,接着是锅铲翻动的节奏。空气里飘来一阵香味,是蒜苗炒腊肉的味道。

我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题目上。

“望山,吃饭了。”

周红梅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我应了一声,放下笔,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走到堂屋。

饭桌上摆了三个菜:蒜苗炒腊肉,清炒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碗是白瓷的,比我家那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好看太多。

“坐下吃。”她递了双筷子给我。

我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姨”,然后埋头扒饭。腊肉切得薄薄的,肥肉透明,瘦肉发亮,嚼起来满口香。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腊肉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我娘还在家的时候。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我放慢了速度,但嘴里的饭菜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滑。她吃得很少,小半碗米饭,几口白菜,汤也只喝了半碗。

“姨,你怎么不吃菜?”我问。

“我晚上吃不多。”她放下筷子,“你吃你的。”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两片乌青,嘴唇也有点发白。但我没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我主动去洗碗。她没拦我,靠在灶房门口看着我洗,说:“你小子手脚还算麻利。”

“在家做惯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过了几秒钟,说:“你爹今天跟我说,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十四岁。”

我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恨她吗?”她问。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奶奶没问过,我爹没问过,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更不可能问。我甚至自己都没问过自己。

“不恨。”我说,把洗好的碗放进篮子里沥水,“就是……她走的时候说去打工,挣了钱就回来。我信了。”

“后来知道她跟人跑了,你什么感觉?”

我关了水龙头,灶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屋檐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觉得自己傻。”我说,“恨不起来,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周红梅没再说什么。她走过来,把我洗好的碗重新摆了一下位置,然后说:“你恨她也好,不恨她也罢,都不打紧。但你要记住,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我点了点头。

“行了,去写作业吧。写完早点回去,别让你奶奶担心。”她解下围裙,搭在墙上。

我回到西屋,继续做题。做了不到半小时,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是周红梅的,压着嗓子,像是怕我听见。我放下笔,走到门口,看见她坐在方桌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正往嘴里送。

“姨,你喝的什么?”我走进去。

她明显没料到我会出来,碗里的东西洒了一点在桌上。她赶紧用手擦了擦,说:“中药,调理身体的。”

我看了看那碗药,颜色很深,闻起来有股苦味。

“没什么大事。”她摆摆手,“以前落下的毛病,喝几副药就好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怎么?怕我死了没人管你?放心,死不了。”

“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写你的作业去。”她端起碗,把药一饮而尽。

我回到西屋,坐在书桌前,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爹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周红梅喝药时皱着的眉头,一会儿又是书包里那五个沾着泥土的红薯。

我翻出作文本,打开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1992年10月24日,晴。今晚吃到了腊肉。”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觉得太干巴,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周姨家的蒜苗炒腊肉,很香。”

窗外起风了,石榴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合上作文本,继续刷题。

九点半的时候,周红梅在堂屋喊我:“望山,该回去了。”

我收拾好书包,走到堂屋。她递给我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几个鸡蛋,两块腊肉,还有一瓶降压片。”她说,“降压片是给你奶奶的,用法让卫生所的人看过了,盒子上写着。”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跟昨晚那五个红薯一样重。

“姨,我……”

“别整那些没用的。”她打断我,“明晚还来。你要是不来……”

“我就去学校找你。”我接上她的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学得挺快。”

我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屋里的灯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的身影投在门前的空地上。

“路上黑,走慢点。”她说。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家走。走到半路,我打开布袋子,最上面是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降压片。报纸上有一张照片,是县医院的医生合影,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被红笔圈了出来。

那是我爹的主治医生,魏医生。

我攥着那瓶降压片,鼻子又开始发酸。

回到家,奶奶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她眼睛不好,针脚很密,鞋底扎得密密麻麻的。我爹在里屋,没出声,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回来了?”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了没?”

“吃了,在周主任家吃的。”我放下书包,把布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奶奶看到那瓶降压片,手停住了。她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红梅这人,心善。”

我“嗯”了一声,把鸡蛋和腊肉拿去灶房收好。

“望山。”奶奶在后面叫我。

“哎。”

“你爹今天说,想去地区医院治腿。”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跟我说,周主任给他联系了县里的什么扶贫项目,能解决一部分钱。”

我回过头,看见奶奶脸上有两道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挺好的。”我说。

“是挺好。”奶奶放下鞋底,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爹要是能站起来,咱家就有指望了。”

我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她伸手摸着我的头,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

“苦了你了,孩子。”她说。

我摇摇头:“不苦。”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爹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胸口压着石头。我闭上眼睛,想起周红梅说的那句话——“你爹要是能站起来,咱家就有指望了。”

我握了握拳头,对自己说:陈望山,你得争气。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惨惨的。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是我初一那年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发黄卷起。报纸上有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个农村孩子考上了清华大学。

我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

第3章 周远来信了

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放学后先去周红梅家写作业,晚上在她那儿吃一顿饭,再回家照顾我爹和我奶奶。我爹在县医院重新办了入院手续,开始接受系统的抗结核治疗。周红梅给联系的扶贫项目批下来一笔钱,加上村里干部捐款和镇上的临时救助,手术费凑了个七七八八。

我爹入院那天,是我和周红梅一起送的。他躺在担架上,瘦得只剩下把骨头,脸上却比之前有血色了些。护士推着他进病房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望山,好好念书。”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天的玉米秆。

我点头:“爹,你安心治。”

他“嗯”了一声,被推进去了。

周红梅在走廊上跟护士交代着什么,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我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其实很害怕。

回村的班车上,周红梅靠窗坐着,闭着眼睛。车里很颠,她时不时皱一下眉。我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不敢说,怕吵着她。

到了村口,她才睁开眼睛:“我今天不回村部了,你跟我回去拿点东西。”

我跟着她到了家。她开了门,从堂屋的矮柜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周远来的,你看看。”她说。

我接过来,信封上的字写得很有劲,一笔一画的,像刀刻的。收件人是“周红梅同志”。我笑了:“姨,你儿子给你写信还叫同志。”

她也笑了:“他那人,正经过头。”

我打开信,里面有两张信纸。信不长,但字迹工整,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在这边挺好的,不要挂念。部队生活紧张但充实,我们连队上个月搞了野营拉练,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地里走了三天。我体能跟得上,还得了连嘉奖……”

我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周红梅。她正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着。

“接着说。”她说。

“妈,连长跟我说,今年底有机会提干,但我的文化课还差一些。你上次说村里有个高中生,叫陈望山,在县一中念高三,成绩很好。我想请他帮我整理一些复习资料,主要是语文和政治。数学我不行了,看不懂。最好有那种简单一点的,我基础不好。你替我谢谢他,等年底回来探亲,我再当面……”

我停住了。

“怎么了?”周红梅问。

“他说等他回来当面谢我。”我把信纸递给她,“他年底要回来探亲?”

“说是那么说。”周红梅接过信,又从头看了一遍,“西藏那么远,来回得半个月。他也不一定能回来。”

她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里,站起身去倒水。

“所以你抓紧时间给他整理复习资料。”她背对着我说,“就当我付你的饭钱了。”

我笑了:“姨,你不给我饭吃,我也得帮你儿子整理。”

她转过身来,端着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哟,嘴甜了啊。”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周远整理复习资料。他的文化基础确实不好,写信时有些字还写错,但逻辑很清楚,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弱项。我按照他的要求,把语文和政治的重点整理成笔记,尽量写得简单直白。每整理一章,就夹在信里寄出去。

周远也回信。一开始是写给周红梅的,信里提一句“资料收到了,很有用”。后来直接把信写到学校,信封上写着“县一中高三二班陈望山收”。

第一封单独寄给我的信,是在十一月初。那天下着毛毛雨,学校传达室的老陈在我经过的时候叫住我:“陈望山,有你的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是部队的邮戳,寄信人写着“周远”。

“你家亲戚当兵的?”老陈问。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信塞进书包。

那天下午我到了周红梅家,把信拿出来,先给她看了。她看了一遍,说:“这小子,给自己的信还没给我写呢,倒先给你写了。”

我笑:“他是怕你看了烦他。”

“得了,你看吧。”她把信还给我。

我拆开信,周远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但比之前写得长了许多。除了问学习情况,他还写了不少部队的事。写他们巡逻时看到的雪山,写半夜站岗时头顶的星星,写指导员找他谈心时说的话。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段话:“望山,听我妈说你家情况了。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想告诉你,我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我当兵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朝我挥手,我走了很远回头,她还在那里站着。你现在经历的事,我经历过。熬过去,就好了。等你考上大学,我请你吃我们连队的大锅饭。”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笑了。

“他说请我吃大锅饭。”我冲周红梅晃了晃信纸。

周红梅正在切菜,头也不回地说:“他那大锅饭,难吃得很,不如我的手艺。”

我笑了,把信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白天上课,晚上在周红梅家复习,间或给她儿子写信、整资料。我爹在县医院的病情慢慢稳住了,医生说,结核杆菌得到了控制,下一步就是等手术窗口期。

我奶奶的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因为降压药吃着,头不晕了,又能在院子里侍弄她那几垄小白菜。她每天早上都要去鸡窝里摸一摸,有蛋就留着,攒够十个就让我带去医院给我爹。

村里人开始议论这件事。有一次我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听见里面几个打牌的人在说话。

“红梅这是图啥?老陈家跟她非亲非故的。”

“谁知道呢。她那儿子在部队,一个人在家里闲的呗。”

“你这话说得,红梅可正经着呢。”

“正经啥呀,一个寡妇,天天让个大小伙子往家里跑……”

“你积点口德吧,人家陈望山还在上学呢。”

我站在门外,拳头攥得死紧。我想进去理论,又觉得没意思。那些嚼舌根的人,就算你跟他们吵赢了,他们该说还是说。

那天我没跟周红梅提这事。但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吃完饭刷碗的时候,她忽然说:“望山,村里人说闲话,你听见了吧?”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听到了。”

“你怎么想?”她问。

“没怎么想。”我说,“他们爱说就说。”

周红梅笑了一下:“你倒比我想得开。”

“姨,我就是觉得……”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因为怕人说闲话就躲着不来。那才是没良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行,没白给你饭吃。”

可第二天,村里就传出了更难听的话。

那天我去卫生所给我奶奶拿药,路上碰见了赵二婶。赵二婶是个大嗓门,全村的闲话十有八九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她看见我,老远就招手:“望山,你过来。”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你在周主任家住下了?”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说不出的暧昧。

“没有。”我说,“就是下午放学去写作业。”

“哦,写作业。”她拉长了声音,“那怎么不在自己家写?”

“家里没电。”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那你晚上回来不?”

“回来。”

她“啧”了一声,说:“望山啊,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周主任是个寡妇,你一个大小伙子,成天往人家屋里跑,好说不好听。你要是有困难,跟村里说,村里给你想办法。别让人家戳脊梁骨。”

我看着她那张圆脸,胃里一阵翻腾。

“婶子,周主任是我长辈,我喊她姨。”我尽量压着声音,“我要是因为怕人说闲话就不去了,才是心里有鬼。”

赵二婶撇了撇嘴:“我也就是好心提醒你。爱听不听。”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我知道赵二婶的话不能听,但“寡妇”“大小伙子”“戳脊梁骨”这些词还是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给周远写回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有提这些。只写了一些学习上的事,还有我爹的病情有进展。

信寄出去之后,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愣。周红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桌上。

“有心事?”她问。

“没有。”我说。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村部有一部公家电话,她家里也装了一部分机。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听语气挺严肃的。

过了几天,赵二婶看见我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周红梅去找了村支书。村支书在村委会上把赵二婶点名批评了一顿,说她不团结群众、传播不良言论。赵二婶在村里人缘本来就不怎么样,这回更是被人看了笑话。

我去周红梅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褥,拿一根竹棍抽打被面上的灰尘,“砰砰”地响。

“姨,我听说了。”我站在门口。

“听说什么了?”她头也不抬,继续打被子。

“村里的事。”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竹棍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事你不用管。我周红梅在村里干了十几年妇女工作,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要是几句闲话就能把我打垮,我早不干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倒是你,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等你明年考上大学,这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我点了点头。

“进去写作业吧。”她朝屋里努了努嘴,“今晚炖了排骨。”

我“哎”了一声,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说:“姨,谢谢你。”

她笑了:“少整这些虚的,进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大片的红薯地,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比人还高。我在里面跑,有人在后面追,手电筒的光穿过叶子,像一把把刀子。我跑啊跑,摔倒了,膝盖磕在土块上,疼得我大叫一声。

然后我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叫了。我坐起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抹了把脸,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黑又瘦,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刷鞋时没洗干净的泥。

可这双手,要拿笔,要写字,要替我爹站起来,要带我和奶奶走出这个泥潭。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点着煤油灯看了一会儿政治书。

时间一天天过去,十二月很快就到了。天气越来越冷,周红梅家里生了个煤炉子,炉子上总架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我在西屋写作业,有暖和的炉子烤着,手指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冻得握不住笔。

我爹的手术定在了十二月中旬。医生说,再不做,就真的错过最佳时机了。

手术前三天,周红梅带着我去县医院看我爹。路上她买了两斤苹果,用旧报纸包着,递给我:“一会儿你拿进去,就说是你奶奶让买的。”

我看了看她,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医院,我爹瘦了不少,但精神比之前好。他看见我们进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招呼我们坐。病房里一共四张床,另外三张都空着。

“过两天就手术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有底气了些,“魏医生说,问题不大。”

周红梅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跟我爹一项项核对手术费用。我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临走的时候,我爹叫住我:“望山。”

“爹。”

“你过来。”

我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想摸我的头,但手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像使不上劲。我俯下身子,让他的手够到我的头。

“好孩子。”他说,“爹拖累你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等爹好了,给你做红烧肉吃。”他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

“行。”我哑着嗓子,“我等着。”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风很大,灌进领子里冷得人打颤。周红梅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我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周姨。”我叫她。

“嗯?”

“我爹的手术费,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我盯着她的后背,“别跟我说什么扶贫项目。扶贫项目能批多少我心里有数。”

她停下脚步,过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街边小饭馆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你想听实话?”

“想。”

“我把我男人留的抚恤金拿出来了一部分,又跟我娘家的二哥借了两千。”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站在风里,喉咙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多想。”她说,“钱是借的,要还。等你以后有出息了,连本带利还给我。”

我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走吧,风大。”她转身又往前走。

我跟上去,大声说了一句:“姨,这钱我认。我陈望山这辈子都认。”

她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朝前走去。

第4章 石榴树下的旧信

我爹的手术安排在十二月十八号。

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点着煤油灯,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摆好:一条干净的毛巾,一包卫生纸,我爹换洗的秋裤,还有奶奶从鸡窝里攒的八个鸡蛋,用稻草包得严严实实。

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周红梅说好跟我一起去。我走到她家门口,铁皮门已经开了,她站在院子里,正给石榴树浇水。那棵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结着些冰碴子。

“来这么早?”她抬头看看我,“吃了吗?”

“吃了。”其实我没吃。

“灶上有热粥,自己去盛。”她一眼看穿了我的谎话。

我乖乖去灶房盛粥。粥是昨晚剩的,热过之后稠乎乎的,里面还放了红薯块。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就着咸菜喝完,身上暖和了不少。

等我们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爹被护士推去做了术前检查,然后就是等待。病房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跟我爹说什么。

我爹倒是挺平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大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望山。”他叫我。

“爹。”

“你娘走的那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我爹很少提我娘,提起来也是三言两语就岔过去。今天他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有些慌。

“她走了五年了。”他说,“这五年,爹最对不住你的就是……”

“爹,别说了。”我打断他,“马上手术了,你好好休息。”

他摇摇头,继续说:“有一件事,爹一直没告诉你。你娘不是跟人跑的。她去广东打工,在那边病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棍。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娘在东莞一家玩具厂做工,累出了肺结核,又不敢花钱看,拖成了重病。厂里人把她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跑运输的,是她的工友,帮她往家里寄过钱。后来他专门来了一趟,把这事的经过跟我讲了。”

我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爹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恨她。你奶奶也不知道,我就一个人扛着。”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你娘临走前,托人给我带话,让我把你供出去。她说,望山要是不读书,她死都闭不上眼。”

我的眼泪终于崩了,像决了堤的河,止都止不住。我蹲在病床边,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那种压着的、难听的呜咽声。我爹的手落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我摔了跤那样。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久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后来我抬起头,看见周红梅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静静地站在那里,没进来。

我擦了把脸,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走进来,把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对我爹说:“手术室的护士刚才来通知了,十点半开始。”

我爹“嗯”了一声。

“陈大强,我跟你说。”周红梅站在床边,俯视着我爹,“你儿子刚才那顿哭,我看在眼里。你今天上手术台,要是心里没底,就想想他。你要是下不了这台子,他这辈子都缓不过来。”

我爹看着她,点了点头。

十点半,护士推着我爹进了手术室。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死死攥着口袋底。周红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从包里掏出毛线,一针一针地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看起来像件毛衣的袖子。

“姨,你还会织毛衣?”我没话找话。

“嗯。”她手里不停,“给周远织的。那边冷,加厚的。”

我“哦”了一声,又安静下来。走廊里很静,只有毛线针碰撞的细微声响。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下午快三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魏医生先出来,摘掉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手术顺利。”他说,“结核病灶清除了,神经压迫也解除了。后续就看恢复情况。”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周红梅伸手扶了我一把,对魏医生说:“谢谢魏医生,辛苦您了。”

我连声说:“谢谢,谢谢魏医生。”

我爹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身上盖着被子,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我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护士们把他抬到床上,垫好枕头,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我坐在床前,看着我爹的脸。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即便是昏迷着,也在忍痛。我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凉,但能摸到脉搏。

“爹,你挺过来了。”我小声说。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周红梅本来说她留下,我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回去休息。她拗不过我,临走前塞给我十块钱,让我买晚饭吃。

“别乱花。”她说。

我点头。

病房里很安静,暖气烧得人发昏。我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半夜里我爹醒过来一次,嘴里喊痛,我按铃叫了护士。护士给他打了止痛针,他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一夜没睡踏实。天亮的时候,我去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人一激灵。回病房的路上,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我娘死了。这个消息到现在还没完全落进我心里。五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跟人跑了,以为她不要我们了。我恨过她,恨她连一封信都不往回寄。可现在我知道了真相,那些恨突然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剩下的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疼。

我爹术后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伤口愈合良好,神经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但至少脚趾头有了感觉。这是好兆头。我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松。

我在医院陪了五天,然后回学校上课。落下的功课堆了一大摞,我晚上在周红梅家补。她知道我在医院没休息好,没催我,只是一顿饭比一顿饭做得好。有天晚上还炖了一只鸡,说是从她娘家带来的。

“姨,你不用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低头喝着鸡汤,“我年轻,顶得住。”

“就是年轻才要吃好。”她坐在对面织毛衣,“你爹在医院能吃流食,你奶奶在家有卫生所的人送饭,就你,在学校吃不好,在我这儿凑合,身体垮了怎么考试?”

我不说话了,埋头喝汤。汤很鲜,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周远又来信了。”她忽然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等会儿看。”

我吃完饭,拆开信。周远说他年底的探亲假批下来了,一月上旬回来,能待二十天。信里特意提到我:“望山,我回来要当面好好谢你。”

我把信看了一遍,抬头对周红梅说:“你儿子要回来了。”

她的毛线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知道了。”

“你不高兴?”

“高兴。”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就是觉得,这回是真要操心了。这孩子回来,我得给他张罗着相个亲。”

我愣了一下。周远才二十二,怎么就要相亲了?

“他爸走得早,我得替他张罗。”周红梅放下毛线,叹了口气,“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那也得看周远自己愿不愿意。”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小小年纪,还挺会说话。”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从书包里翻出我娘的那张旧照片。照片是从一张集体照上剪下来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人脸都有些模糊了。我娘年轻时候挺好看的,两根辫子搭在肩上,笑得眯起眼睛。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夹回语文课本里。

我娘叫李秀莲。我十四岁之前,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补衣裳。我十四岁之后,这些事我奶奶做。我爹病倒后,这些事我自己做。

现在我知道,她不是不要我们了。她只是回不来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叫了一声:“娘。”

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没有任何回应。

十二月底,我爹出院了。他坐在轮椅上,腰上还绑着护具,但两条腿已经有了知觉。医生说,接下来要做康复训练,每天坚持活动,可能到明年春天就能自己下地走了。

回到家那天,奶奶站在门口,老远看见我爹坐在轮椅上被推回来,眼泪就下来了。她迎上去,把脸贴在我爹胸口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我爹伸手抱着她,说:“妈,我回来了。”

那场面,我至今想起来还会眼眶发热。

周红梅帮我们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又去镇上买了一台二手轮椅。我问她花了多少钱,她不说。

“反正从你的账上扣。”她说。

我知道,我欠她的,已经算不清了。

第5章 一月的归人

一九九三年一月三号,周远回来了。

那天上午我在教室里上课,课间的时候,传达室老陈又来找我,说有我的信。我跑去一看,是从部队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望山,我明天下午到家,先到学校找你。”

我攥着信,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个素未谋面的“笔友”,要见面了。

下午放学后,我照常去了周红梅家。她正在院子里杀鸡,地上摆着一盆开水,鸡毛落了一地。她抬头看我,说:“周远明天到,你学校那边几点放学?”

“四点半。”我说。

“他说要去学校找你。”她笑了笑,“这小子,回自己家不先回来,倒先去看你。”

“姨,明天我来帮他拿东西吧。”我说。

“他一个大男人,还用你拿东西?”她白了我一眼,“你来吃饭就行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我出了校门,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人。他个子很高,站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包,正往校门口张望。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陈望山?”

“是我。”我说。

他把包往地上一放,伸出右手:“周远。”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又大又硬,虎口上全是老茧。

“比我想的高。”他打量着我,“就是太瘦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学校吃不好。”

“没事,回来让我妈给你补。”他拍拍我的肩,力气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

我们并肩往村里走。路上他跟我说了不少部队的事,说话很直,嗓门也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在乡间土路上,格外显眼。

“你妈在家给你炖了鸡。”我说。

他眼睛一亮:“真的?”

“昨天就杀好了,今天炖了三个小时。”

他搓了搓手:“那赶紧走,别让鸡白炖了。”

我笑了,跟着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家门口,周远大声喊了一声:“妈!”

周红梅从堂屋里出来,围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得高高的。她看见周远,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喊什么喊,全村的狗都让你喊醒了。”

周远“嘿嘿”笑了,一把把他妈搂进怀里。周红梅推了他一下,没推动,就由着他抱。我站在旁边,看见周红梅的眼圈红了,但她仰着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了行了,一个大男人,腻歪不腻歪。”她拍拍周远的背。

周远松开她,说:“妈,我想你了。”

周红梅转过身去擦眼睛,嘴里说:“想什么想,快进屋。”

晚饭吃得很热闹。周远像饿了三天似的,连喝了两碗鸡汤,还把两个鸡腿都夹给我。周红梅打他的手:“望山天天在你家吃饭,你倒把鸡腿给他。”

“他在学校吃不好,多吃点。”周远又给我夹了一块鸡肉,“你比我小几岁,正长身体呢。”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不好意思。但周红梅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吃饭,嘴角带着笑。

饭后,周远把部队里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有西藏的牦牛肉干,有部队发的纪念章,还有一条藏族特色的围巾,说是给周红梅的。

“妈,这是羊毛的,可暖和。”他把围巾围在周红梅脖子上。

周红梅摸着围巾,问:“在那边苦不苦?”

“不苦。”他摇摇头,“我挺好的。”

晚上八点多,周远起身要送我回家。周红梅说:“送什么送,他又不是小孩子。”

“没事,我送。”周远已经在穿外套了。

走到村道上,风很冷,天上星星很多。我们并排走着,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后来周远先开口了:“望山,这半年,谢了。”

“谢什么,你妈帮了我太多了。”我说。

“我知道。”他顿了顿,“我妈这人,有什么都自己扛。我当兵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给你写信,我也给你写信,其实就是想有人说说话。”

我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收到你的信,也能感觉出来,你妈挺孤独的。”我说,“她织毛衣,说是给你的。其实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织到很晚,灯一直亮着。”

周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这次回来,我准备跟她商量个事。”他说。

“什么事?”

“我想让我妈去部队那边住一段时间。”他说,“我们连队有家属院,可以申请。她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我也听说了。”

我的脸有些发烫:“周远哥,那些话……”

“不用解释。”他拍拍我的肩,“我妈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你是什么人,我也有数。那些嚼舌根的,我不放在眼里。”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陪陪我妈。她身体不好,腰是老毛病,还有胃病。她总说没事,但我知道她经常半夜疼得睡不着。”

我点头:“我知道。她有时候喝了中药,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

周远叹了口气:“我就是放心不下她。”

我回到家门口,周远没进去,说改天再来看我爹和我奶奶。我进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口,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尊笔直的雕像。

那天晚上,我给周远写了一封回信。虽然他就住在村里,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周远哥: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你比照片上高,比你妈描述的精神。你放心,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会帮你照看好周姨。她对我有恩,我一辈子不会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爹手术很成功,现在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我争取明年考上省城的大学。周远哥,你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等我们都出息了,周姨就再也不用一个人担着了。”

写完后,我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准备第二天一早塞进周红梅家的门缝里。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走到她家门口,就看见周红梅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争吵声。

“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是周红梅的声音,尖锐、激动,带着哭腔。

“妈,你听我说完——”周远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压抑着愤怒。

我站在门外,进退不得。

“你爸就埋在这片地里,我哪儿也不去!”周红梅喊了一声。

我愣住了。周远他爸,埋在村里?

这可是我从来不知道的事。我一直以为,周红梅的男人是病死的,骨灰被带回老家安葬了。可听这话,他原来就葬在这里。

屋里沉默了一阵。然后周红梅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断断续续的:“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守着……守着这块地,守着这个家……我哪儿也不去。”

周远再没说话。

我后退了几步,躲到院墙拐角处。过了几分钟,周远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我没敢叫他。

又过了好一阵子,周红梅才从堂屋里出来。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轻轻走过去,叫了一声:“姨。”

她转过头来,见是我,勉强笑了一下:“来了啊。”

“嗯。”我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摆手,“我跟你周远哥吵了几句,没什么事。”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屋吧,外面冷。”她转身往堂屋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后脑勺上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片,在冬天的阳光下,像落了一层霜。

第6章 风从北边来

周远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周红梅不怎么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往周远碗里夹菜。周远也不多话,低头扒饭。我夹在中间,有些尴尬。

吃到一半,周远放下筷子,说:“妈,我年初八归队。”

周红梅的手顿了顿,然后“嗯”了一声。

“部队那边,我申请了夏季训练任务。”周远说,“可能今年就不回来探亲了。”

“随便你。”周红梅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看着周远,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发作。他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水声哗哗地响。

周红梅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看着碗里的饭,一粒米都送不进嘴。我轻声说:“姨,你吃点。”

她摇摇头,把碗放下:“我饱了。”

那天晚上,周远跟我一起回去。路上他抽了根烟,我这才知道他抽烟。

“望山,你有没有觉得我妈特别犟?”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她有自己的道理。”我说。

“什么道理?”他转过头来,“她一个人在村里,生了病也没人知道。我让她去部队跟我住,她死活不肯。守着我爸那块地,守着那个家……可我呢?我一年到头在部队,晚上站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妈一个人坐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我沉默。我当然知道。我躺在自己床上想我爹的腿、想我奶奶的降压药、想我死去的娘时,也是那种感受。

“周远哥,周姨不走,可能不只是因为你爸。”我想了想,说,“她是妇女主任。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她放不下。”

周远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她就是放不下太多了。”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帮你劝她。”

他拍拍我的肩:“谢了。”

但我没找到机会。周红梅像一只扎了刺的刺猬,每次我话题刚起个头,她就岔开了。我不想逼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周远在家的日子,村里来过几拨人。有来看望的,有来给周红梅汇报工作的,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带着女儿来串门的。周红梅一开始还应付着,后来干脆躲在灶房里不出来,让周远自己接待。

周远被那些相亲场面弄得哭笑不得,晚上偷偷跟我说:“我像个展览品。”

我憋着笑:“那也是高级展览品,一身军装多威风。”

他作势要揍我,我闪身躲开。

那段日子其实挺开心的。周远性格爽快,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我,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他带我去镇上澡堂子搓澡,带我去县城看了场电影,片名叫《秋菊打官司》。散场后他说:“看见没,这女的跟我妈一样犟。”

我大笑。

可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年初六了。周远走的前一天晚上,周红梅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都上了。饭桌上,周远给周红梅倒了杯酒,自己也倒满一杯。

“妈,明天我就回部队了。”他举起杯子,“这杯酒敬你。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过得好。”

周红梅端起酒杯,跟周远碰了一下,没说话,一口干了。她平时不喝酒,一杯下去,脸就红了。

“你少喝点。”周远说。

“没事。”周红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在部队,别担心我。望山常来,我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能搭把手。”

周远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到很晚。周红梅喝了三杯酒,话多了起来。她讲周远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淘气,怎么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村跑,怎么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摔断了胳膊。

“那回可把我吓坏了。”她笑着,眼圈却红了,“大半夜的,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镇上看大夫。到了医院,才发现自己光着脚。”

周远低着头,不说话,只把一盘菜转来转去。

“后来你去当兵。”周红梅端起第四杯酒,手有些抖,“村口送你的时候,我心里跟掏空了一样。可我不能哭,不能让乡亲们看笑话。我就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红梅,你儿子有出息了,你该高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

周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这一次,周红梅没有推开他。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悄悄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丫上已经冒出了些细小的芽苞。春天要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周远去车站。他穿着军装,背着包,步子迈得很大。到了路口,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望山,我妈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说。

他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有件事,我走前没来得及跟你细说。我妈身体不太好。妇科那边的问题,她瞒着我,但我偷偷问过卫生所的人了。”

我愣了一下。

“她总说喝中药是调理,其实不是。”周远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让她去大医院看,她不肯。我说带她去部队的医院看,她也不肯。她只相信村里那个土郎中。”

“周姨到底什么病?”我问。

“我也说不上来。”周远摇头,“卫生所的人含含糊糊的。你帮我留意着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给我写信,或者给部队打电话。我给你留了号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我说,“别误了车。”

他“嗯”了一声,转身大步朝车站走去。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原地,也朝他挥手。他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我攥紧它,放进最安全的地方。

回到村里,我先去了周红梅家。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周远留下的那双军用棉鞋。她盯着那双鞋发呆,连我进来都没察觉。

“姨。”我轻轻叫她。

她回过神,抬头看我,眼睛有些发红:“走了?”

“走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去收碗。我跟过去帮忙,她说:“你别动,就几个碗。”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佝着腰刷碗。水很冰,她的手冻得通红。我想起周远说的那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姨,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老样子。”

“卫生所的王医生说,你有时候疼得厉害。”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跟周远瞎打听什么了?”

“没有,我就问问。”我说。

她擦擦手,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许多。

“望山,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好好念书,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姨……”

“好了。”她摆摆手,往堂屋走,“你今天不是约了同学讨论数学题吗?去吧,晚上来吃饭。”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好像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从那天起,我重新关注起周红梅的身体。她喝药的次数比以前频繁,有时候我下午去她家,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子中药味,浓得呛人。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常常白得没有血色。有一次她蹲在井边洗菜,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赶紧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起猛了。”她推我的手。

我扶着她,感觉她的胳膊细得可怜,袖子里空荡荡的。我心里一阵发慌。

那段时间,我爹的康复训练也有了进展。他能扶着椅背走几步了,虽然腿还软,但比之前强太多。家里的担子轻了些,我奶奶的脸上也多了笑容。

可周红梅的身体,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

我想给周远写信,可每次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写“你妈好像病了”?写“她不肯去医院”?周远在部队回不来,写了也是干着急。我只能多去她家,帮她做家务,盯着她按时吃饭。她有时候烦我,说我跟个老婆子似的管东管西。我也不恼,该怎样还怎样。

有一天下午,我从学校回来,路过卫生所。王医生叫住我:“陈望山,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王医生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在村里看了半辈子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压低声音说:“周主任那个病,你们家里人知道不?”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王医生犹豫了一下:“她不肯去县里查,我给她开了些药。但那个症状,像是子宫肌瘤。而且可能不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子宫肌瘤严重吗?”我问。

“可大可小。”王医生说,“她这个情况,应该去县医院照个B超。我劝了几回了,她不去。你是她跟前的人,帮着劝劝。”

我点头,嗓子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红梅家,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捂着肚子,额头冒汗。我赶紧跑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

“胃疼。”她说,嘴唇白得像纸,“老毛病了。”

我扶她进屋躺下,给她倒了热水。她喝了半杯,脸色才稍好一点。

“姨,去医院看看。”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不去。”她闭着眼睛,“过会儿就好。”

“我陪你去。”我坚持,“就明天。”

“望山……”

“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周远哥在部队怎么办?我怎么办?”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失控,“你不是一个人,姨。你帮了我们家那么多,现在你病了,我不可能看着你扛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复杂。

“姨,我求你了。”我说,“去看看吧。我请一天假。”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周远留的那张纸条,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我把那串号码抄在好几处地方,生怕弄丢了。

第二天一早,我陪周红梅去了县医院。

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皱着眉,说:“肌瘤不小,有八公分了。你平时肚子疼、腰疼都是这个引起来的。药物控制不住了,建议手术。”

我站在周红梅旁边,看见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医生,手术……要多少钱?”她问。

“先做个全面检查。”医生说,“住院押金先交五百。手术的话,看情况,可能一千到两千。有农村合作医疗,能报一部分。”

周红梅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听见她的脚步有些虚浮。

“姨。”我扶住她的胳膊。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嗓子有些发颤,“就是又要花钱。”

“钱的事你别愁。”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苦笑一下:“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说:“我寒假去镇上搬砖,每天能挣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

“你疯了。”她甩开我的手,“你明年高考,去搬什么砖?”

“那也比看着你病倒强。”我倔强地说。

她瞪着我,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你先送我回家。其他事以后再说。”

回家的路上,她靠在班车的车窗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清晰地看见她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脖子上那条旧围巾的毛边。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冬天快过去了,地里还没有庄稼,只有大片的黄土,光秃秃的,延伸向远方。

可我总觉得,风里已经带了一丝春天的气息。

第7章 一封遗书

周红梅终究没同意我去搬砖。

她跟我吵了一架,吵得凶。在灶房里,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指着我鼻子说:“陈望山,你给我听好了。我周红梅再穷,也没穷到要一个高三学生去搬砖治病的地步!你好好念你的书,你要是考不上,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我被她吼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答应我,去做手术。”

她看着我,像在跟自己的倔强较劲。最后她说:“等开春。”

“开春是多久?”

“三月份。”她转过身去继续炒菜,“那时候天气暖和,恢复快。”

我半信半疑,但没再逼她。我知道她已经让步了。

一月底,我们学校放寒假。我白天在家照顾我爹,帮他做康复训练,下午去周红梅家帮她干些重活。她家的柴火快烧完了,我借了辆板车,去后山拉了两车松树枝子,码在院墙下。她看着那堆柴火,说:“够烧到夏天了。”

“等秋天再拉一车。”我说。

她没说话,只递了条热毛巾给我擦脸。

我爹的腿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好。到二月初,他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动了。有一天早上,我还在睡,听见堂屋里有响动。起来一看,我爹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正扶着门框看外头的天。

“爹!”我叫他。

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望山,你爹又能站了。”

我冲过去扶住他,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奶奶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勺子“咣当”掉在地上,然后捂住嘴哭了。

那天晚上,我爹让我去镇上买半斤猪头肉。我去了。买回来之后,三个人坐在灯下,吃了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我爹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他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娘还在的时候家里的光景,讲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的事。

“望山,你娘临走前嘱咐我,一定让你念完书。”我爹红着眼眶,“爹没本事,差点就让你跟着我窝在这穷山沟里了。多亏了红梅。”

“周主任帮了我们家大忙。”奶奶说,“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不能忘。”

我点头:“我知道。”

二月中旬,周红梅去医院做了术前检查。医生说,肌瘤确实需要手术,建议尽早。周红梅答应了,手术定在三月五号。

我知道后,心里松了口气,但又开始愁手术费。虽然她说不用我管,可我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镇上的水泥厂,问招不招临时工。人家看我瘦得跟竹竿似的,直摇头。

我又去砖窑问。砖窑的老板姓马,打量了我半天,说:“能搬得动砖不?”

“能。”我使劲点头。

“你多大了?”

“十九。”

“看着不像。”他摆摆手,“回去好好念书吧,学生伢子别来凑热闹。”

我站在砖窑门口,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工人用木板车拉砖,一车接一车,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我去镇上菜市场转了一圈,找到一份卸菜的活。每天凌晨四点,菜贩子从县里拉来一车菜,我帮忙卸货、分装,干到六点半,挣三块钱。我连着去了五天,挣了十五块。

十五块钱,对手术费来说杯水车薪。但我能挣一点是一点。

开学那天,我把攒的钱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块。我把钱用旧报纸包好,放在周红梅家的桌上。

她回来看见纸包,打开数了数,问我哪来的。

“寒假挣的。”我说。

她没说话,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我口袋里:“你自己留着。你爹康复要营养,你奶奶要吃药,你在学校也不能总吃白饭。”

“姨……”

“陈望山,你听好了。”她打断我,语气严厉,“你再这样,我就当没你这个……没你这个侄子。”

这是她第一次用“侄子”这个词。我愣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姨,我……”

“好了。”她转过身去,不看我,“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我二哥过两天给我寄钱。你安心上学。”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跟她二哥早就不怎么来往了,为了给我爹凑手术费才开口借了钱,怎么可能再借。

但我没拆穿她。

那天晚上我在西屋写作业,听到堂屋里她在打电话。我停下笔,仔细听。

“二哥,上次那两千……嗯,我知道……手术要一千六,报销之后自费八百多……我手头有……好,谢谢二哥……你放心,年底肯定还上……”

她压着嗓子,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模模糊糊传了过来,语气不善。

“红梅,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寡妇,帮一个不相干的人家,图什么?那钱你什么时候还?你侄女开春上学还要交学费……”

周红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二哥,我知道了。我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我透过门缝,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刻,我恨不得冲到电话那头,跟她二哥说:这钱,我还。

可我现在没有能力还。

我回到书桌前,翻开一本练习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面跟过电影似的,一幕幕地闪——她站在红薯地里拿手电筒照着我的样子,她端面时的热乎气,她喝中药时皱起的眉头,她帮我爹联系医院时忙碌的身影,她跟周远吵架时强忍的眼泪,她趴在桌上哭的样子。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

“周红梅,女,四十岁,村妇女主任。我陈望山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

写完后,我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那个装着周远电话的信封里。我知道这很幼稚,但我必须让自己记住。

三月初,周红梅住进了县医院。手术前一天晚上,她执意让我回学校上课,说自己一个人能行。我不肯,请了一天假陪她。

她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显得格外单薄。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她不要,说我削得丑。

“凑合吃吧。”我说。

她笑了,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吃。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上一个病人留下的,长得瘦瘦小小的。

“望山。”她忽然叫我。

“嗯。”

“要是我这手术下不来了。”她顿了顿,“你帮我照顾周远。他还没成家,我不放心。”

我喉咙一堵:“姨,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她看着我,目光平静,“上了手术台,什么都有可能。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些天总梦见周远他爸。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院门口的杨树下面朝我笑。”

我握紧她的手:“姨,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红梅被推进了手术室。我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等待,只不过躺在里面的是我爹。

四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我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红梅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醒。我跟着推车进病房,看着护士把她从手术车挪到病床上。她的脸色蜡黄,眉头紧锁,但呼吸平稳。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之前更凉了,关节处全是做粗活留下的硬茧。

“姨,你睡吧。”我小声说,“我在这儿守着。”

她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爹让我奶奶陪着他,拄着拐杖来了一趟医院。我爹看见周红梅躺在床上的样子,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眼眶就红了。

“陈大强。”周红梅已经醒了,声音虚弱,“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爹走到床边,弓着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煮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红梅,你好好养。”我爹说,“家里有我和望山他奶奶看着,你别操心。”

周红梅点点头:“你也别逞能,你那腿还没好利索。”

“知道了。”

我爹和我奶奶待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临走前,我爹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递给我:“这里有五十块,你拿着。她住院这些天,你买点有营养的给她吃。”

我接过来,手指头都在抖。我爹这辈子,最不爱干的事就是求人借钱。这五十块,不知道他是跟谁开口借的。

周红梅住院那几天,我每天下午放学坐班车去医院,晚上在医院陪她。她让我回学校去,我不肯。她拗不过我,就骂我犟得跟周远一个样。

“周远哥要知道你住院,非得从西藏跑回来不可。”我说。

“别跟他说。”她紧张起来,“听见没有?跟谁都不许说。”

“那你答应我,以后身体有问题,早点看。”我趁机提条件。

她“哼”了一声,说:“你小子还学会讲条件了。”

我们相视一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三月十二号,周红梅出院。我请了一天假去接她。办完出院手续,我扶着她从医院出来。三月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街上,路边的小树冒出了嫩绿的叶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我笑着点头。

回村的班车上,她靠在车窗边,忽然问:“望山,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去周远那里住吗?”

我摇头。

“他爸叫周大川,以前是县运输队的司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那年霜降,他出车回来,路过村口,看见一个小孩掉进水渠里。他跳下去救人。孩子上来了,他自己没上来。”

我屏住呼吸。

“那年周远四岁。”她说,“你三岁。你爹那时候还是生产队长,带着人把他从渠里捞上来的。你爹的腿,就是那时候落下病根。”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猛敲了一下。

“所以我后来总去你家,帮衬你爹,不是没原因的。”她转头看着我,眼里有泪,“你爹是为了捞周远他爸,才把腿搞坏的。”

我的天。原来我们两家的渊源,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你爹的腰椎结核,是后发的,不是直接由那次捞人引起。但魏医生说过,他双腿长期劳损,底子差,跟那个冬天泡在冰水里有关。”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望山,我帮你爹,不是在发善心。我是在还情。”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里。”她指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你周叔叔就埋在那片杨树林边上。他跟我说过,红梅,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就守着这个家,把周远拉扯大。我答应他了。”

车窗外的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挺立在蓝天下,像一群沉默的哨兵。

我转过头,看着周红梅。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的皱纹一道道的,像是岁月刻下的河床。

“姨。”我叫她。

“嗯。”

“我替周叔叔守着你。”我说,“以后不管你认不认,你就是我亲姨。”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却落进了我心里最重的地方。

第8章 六月的雨

周红梅康复得不错。五月中旬的时候,她已经能下地干些轻便的活计了,只是还不敢提重物。我每天放学去她家,先把她院里的水缸灌满,再把柴火劈好。她骂我多事,我就笑笑,说:“我爹说了,你刚动完手术,不能累着。”

“你爹的腿怎么样了?”她问。

“好着呢。”说起我爹,我忍不住高兴,“前天自己走了一里地,去镇上买了包烟。回来还说,腿比之前有劲了。”

她笑了:“那就好。”

六月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厉害了。地里的红薯秧子铺了满地,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翻起一层层波浪。我有时候从村道经过,看着那些红薯地,就觉得恍惚。去年霜降夜里,我蹲在地里偷红薯的那一幕,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的成绩在稳步上升。几次摸底考试,都在年级前十名。班主任对我寄予厚望,说我要是发挥正常,考个省城的重点大学不成问题。

我把这话说给周红梅听,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考上了,你请我吃喜酒。”她说。

“那必须的。”我说,“在县里最好的饭店摆一桌。”

她笑着摇头:“别整那些虚的。你好好去读大学,比什么都强。”

可六月底的一天,我在学校收到了周远的一封信。信里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望山,连长找我谈话了。今年提干名额下来,没我。表现没问题,就是文化成绩还差一截。我妈那边,先别说。我没事,继续努力。你好好学习。”

我合上信,在操场边坐了很久。周远有多看重这次提干,从他的每封信里都能看出来。他在信里一笔一画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翻烂了字典拼出来的。他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地上走着,腿上绑着沙袋,嘴里还背着政治题。

可命运还是没给他开门。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红梅家,她正在井边洗衣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但还是瘦。我犹豫了又犹豫,还是没把周远的信告诉她。只说我收到了周远的信,他说在部队一切都好,让别担心。

她“嗯”了一声,继续搓衣服。

“姨,周远哥在部队,挺不容易的。”我装作不经意地说。

“当兵的哪有不苦的。”她头也不抬,“他自己选的路,再难也得走完。”

我点点头。

七月初,天气热得像蒸笼。我爹的腿已经基本正常了,虽然还不能跑不能跳,但走路稳稳当当。他重新开始下地干活,村里人都说这是个奇迹。我爹逢人就说,是周红梅救了他一条命。

周红梅听了,只是摆摆手,说:“是你自己命硬。”

七月六号,离高考还有十几天。我在学校紧张的复习中,忽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村部打来的,说我奶奶摔了一跤。

我请了假,火急火燎地往家赶。到家一看,我奶奶躺在躺椅上,额头肿了个包。我爹说,她踩到鸡粪滑了一跤,还好没伤着骨头。

我松了口气,帮奶奶涂了药酒。奶奶抓着我的手,说:“望山啊,奶奶不中用,给你添乱了。”

“奶奶,你这话说的。”我握着她的手,“你好好地,就是给我最大的帮助了。”

那几天,我压力大得整夜整夜睡不好。我爹的腿刚好,奶奶又摔了,周红梅手术后还在恢复,周远在部队提干没戏。这一桩桩一件件,像几座山压在我胸口。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走出屋子,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月亮很圆,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像水墨画一样,浓淡相宜。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我爹。

“怎么不睡?”他挨着我坐下。

“睡不着。”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望山,爹知道你压力大。可你想想,最难的时候咱都过去了。我瘫了,你一个人扛着。现在我能走了,你也不用那么累了。你就放开考,考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我鼻子一酸。这是我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还有。”他顿了顿,“你周姨跟我说了,你跟你周叔叔的关系,还有我那条腿的事。她说她帮你,是在还情。我告诉你,不是。我从来没觉得她欠我们家什么。我是队长,带队下水捞人,是我的本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周姨是个好人。”他说,“她帮你,是她的心。你记住,以后有出息了,第一个要报答的,就是她。”

我点头:“爹,我知道。”

“去睡吧。”他拍拍我的肩,“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说:“爹,你的腿真的不关周叔叔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去睡。”

七月十六号,离高考还有四天。我从学校回来,到周红梅家报个到。她正在院子里给我纳鞋垫,说是让我带着去考场,踩着舒服。

“姨,你还会纳鞋垫?”我惊讶。

“废话。”她白了我一眼,“我十八岁就会。你试试。”

她把一双新纳好的鞋垫递给我,鞋垫上绣着几道简单的花纹,针脚密实。我脱了鞋,把鞋垫放进去,踩了踩。软,踏实。

“行。比买的强。”我说。

她笑了:“那肯定。”

我在她家吃了晚饭,临走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考试这几天,别去学校食堂吃。”她说,“我这里存了三十块钱,你到县城买点好的吃。别给我省。”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布包很轻,可沉甸甸地压着我。

“姨,等我考完试,我想跟你说件事。”我说。

“什么事?”她问。

“等考完了再说。”我笑。

她撇撇嘴:“还神神秘秘的。”

三天后,全国统一高考。

考试那三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教室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我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走出考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们伸着脖子往里看。我站在人群里,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爹拄着根竹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正朝我招手。

我跑过去:“爹,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他说,笑得满脸褶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行就好。”他拍拍我的背,“走,回家。你周姨在家做饭,说你考完要好好吃一顿。”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跛的背影,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

那天晚上,周红梅做了一大桌菜。我爹、我奶奶、周红梅、我,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周红梅还开了一瓶汽水,说:“没有酒,就喝这个。庆祝望山终于考完了。”

我端起杯子,说:“谢谢周姨。”

我爹和奶奶也端起杯子。四个人碰了碰杯,汽水的甜味在嘴里漫开。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第9章 揭榜之前

等分数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

我整天心神不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去地里帮我爹干活,晚上回来后还要在灯下对答案,一遍遍地估分。我爹看我这样,也不多问,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煮个荷包蛋。

周红梅倒是淡定得很。她跟我说:“你现在着急也改不了结果。不如趁着有空,去学学骑自行车。到大学里用得上。”

我一想也是。就找村里有自行车的人家借了一辆,在村道上练。摔了几回,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总算学会了。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周红梅家帮她摘豆角。她忽然说:“望山,你那天说,考完试要跟我说件事。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这些天等成绩等得心焦,把这事儿给忘了。

“姨。”我摘下一根豆角,捏在手里转来转去,“我……我想去认我娘的坟。”

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跟你爹说了?”她问。

“还没。”我说,“我想你跟我一起去。我爹那个样子,我怕他难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等你知道成绩了,心里踏实了,姨陪你去。”

我点点头,继续摘豆角。阳光从豆角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闪一闪的。

“你娘是个好人。”周红梅忽然说,“她那时候在村小学当过代课老师,教过我儿子。周远到现在还记得,李老师教他写名字。”

我喉咙发酸:“我都不记得我娘教书的样子了。”

“你那时候还小。”她叹了口气,“你娘出去打工前,来找过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这孩子心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让我以后多照看你。”

我的眼泪差点下来:“她怎么会去找你?”

“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周红梅说,“她临走前,把你托给我了。可是后来你爹那边情况越来越糟,你又整天闷头读书,我就没提这件事。”

我放下手里的豆角,抬头看着天空。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娘长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我说。

“你长得像她。”周红梅说,“尤其是眼睛。”

我笑了一下,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八月六号,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了全省理科第九百多名。县一中第三。分数够得着省城那所重点大学。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拿到成绩单,整个人都是懵的。班主任激动得拍我的肩膀:“好样的,陈望山!这个分数,上省城重点没问题!”

我攥着成绩单,跑出校门,一口气跑到车站。班车上,我把成绩单看了又看,上面的数字像做梦一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告诉周红梅。

到了村口,我跳下车就往她家跑。跑到院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这样,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我举起成绩单,手抖得厉害:“姨,我考上了。”

她愣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一把夺过成绩单,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她认字不多,但那个总分还是看得懂的。

“真的?”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班主任亲口说的,省重点没问题!”

她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紧。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好孩子。”她拍着我的背,声音哽咽,“好孩子。”

我也抱着她,眼泪流了满脸。我们就那么站在院子里,两个人哭得像两个傻子。风吹过来,把那棵石榴树吹得沙沙响。树上已经结满了青色的小石榴,又圆又亮,像一颗颗绿宝石。

晚上,我爹和奶奶知道了消息。我爹在堂屋里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后来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周红梅倒了一杯。

“红梅。”他举起杯,“这杯我敬你。我陈大强这辈子,就服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你。”

周红梅也端起杯:“陈大强,你少整这些虚的。酒我喝了,但你得答应我,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我爹点点头,一口干了。那杯酒下肚,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还有你。”他转向我,“你给你娘……给你娘上个香吧。”

我点头。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娘走了五年了,一直没有正经的坟,只有一个小土包,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我爹从来没带我去过。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红梅去了村后的山坡。

那个土包很小,杂草长得老高。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下面有两块石头,好像是有人曾经来坐过。我蹲下来,用手把周围的草拔了拔。土包前面,没有墓碑。

“你爹说,想等你考上了,再立碑。”周红梅站在我身后,轻声说。

我的眼泪一颗颗掉在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娘。”我开口,“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你听见了吗?”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松树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声音,像低语。

“你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念书。我念好了。”我又说,“你在那边,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周红梅蹲下来,把一束野花放在土包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们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火红,把整个山坡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姨,我想给娘立个碑。”我说。

“好。”她点头,“姨帮你张罗。”

“还有。”我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想把通知书给我娘看。等通知书下来了,我再来一趟。”

“好。”她又说。

我望着远处的村庄,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淡白色的烟,在黄昏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娘没有走远。她就住在这片土地里,住在这漫山的野花野草里,住在我每一个梦里。

第10章 红指印

八月十四号,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邮递员骑着摩托车从村道上过来,大喇叭里喊:“陈望山,领通知书!”

全村人都听见了。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闻声拄着拐杖就往门口跑。奶奶也从屋里出来,围裙都没解。我从地里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邮递员把那个印着省城大学校徽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我,笑着说:“小伙子行啊,省城重点!”

我接过通知书,手指头都在抖。信封不大,却像有千斤重。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陈望山。

我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两个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奶奶摸过来,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不认识字,就用手摸着上面的字,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

周红梅是从村委会赶过来的。她手上还拿着文件,一看那通知书,眼眶就红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用力抱了我一下,“我就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周红梅的陪同下去了村后的山坡。我把通知书展开,放在娘的土包前。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我用手压着,跟她说:“娘,通知书来了。你看看。”

过了几天,我们给娘立了碑。碑是周红梅帮忙找石匠打的,青石的,上面刻着“慈母李秀莲之墓”。碑前摆着供品,插着香。我爹、我奶奶、周红梅,还有我,四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香火袅袅升起,在风里散成淡蓝色的烟。

忙完这些,我开始为大学做准备。周红梅帮我置办了被褥、衣服、饭盒、暖水瓶。她一样样地挑,一样样地比价,像个要给儿子办喜事的母亲。

“姨,太贵了。”我看着她拿起一个五块钱的暖水瓶。

“贵什么贵,上大学是大事。”她不理我,继续挑。

我爹的腿已经能走很远了,他坚持要送我去学校。我说,你腿还没好利索,我自己坐车去就行。他不肯,说:“你爹没本事,没法给你大富大贵。但送你上学,我还是要去的。”

我拗不过他,就答应了。

出发前三天,周红梅忽然来找我,神色有些凝重。

“望山,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她把我拉到院子里。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我二哥……他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周红梅犹豫了一下,“他想要回那两千块钱。”

我愣住了。

“他说,他儿子要结婚了,急着用钱。”周红梅咬了咬嘴唇,“我说了年底还,他不肯,说最多等到九月底。”

两千块。对她来说,这钱不是小数目。

“我这儿攒了六百。”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存折,“你爹那边还有五百,是村里之前给你的助学金,存在镇上的信用社。加起来一千一,还差九百。”

“姨,这钱我来……”我话没说完,她就瞪了我一眼。

“你一个大一新生,拿什么来?卖血啊?”她打断我,“我已经跟周远说了。他在部队存了些钱,说给我寄一千回来。”

“不行。”我摇头,“周远哥的钱不能动。他部队里也要用钱,而且他提干的事……”

我突然停住了。

周红梅看着我:“他提干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知道说漏了。

“他写信告诉你的?”她追问,“他提干没成?”

我低下头:“周远哥说……让我别告诉你。”

周红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说:“这个犟种。跟他爸一模一样。”

“姨,周远哥说了,他没事。”

“我知道他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可我心里……算了,不说这个。先解决钱的事。”

“周远哥的钱不能动。”我坚持,“我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先把那两千块还了。”

“你的贷款还没下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她摇摇头,“周远的钱,算我借的。等他回来,我还他。”

我知道我说不过她,只好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镇政府有项政策,专门奖励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政府。

我找到了教育办。一个姓刘的干事接待了我。他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说:“有。县里和镇上都有奖学金。县里奖八百,镇上奖五百。你回去准备材料,九月初过来办。”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千三百块,足够还差的那部分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红梅,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小子有主意。”

“那周远哥的钱,让他别寄了。”我说。

“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她摆摆手,“让他别寄。可他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说不定已经寄出来了。”

事实证明她说的没错。三天后,一张汇款单寄到了村里。金额一千元整。汇款人是周远。

我看着汇款单,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在高原上当兵的男人,用他攒了不知多久的津贴,一言不发地把钱打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给周远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里说了很多。说我考上了大学,说我爹的腿好了,说我娘的事,说周姨一直在帮我。最后我写:

“周远哥,那一千块,算我欠你的。等我以后工作了,第一个还你。你在部队好好干,别灰心。你妈说过,你比你爸还犟。你爸当年是为了救人。你妈这么多年,是为了守着你。你们家的人,骨头比石头还硬。我相信你,迟早会出人头地。等过年回来,我请你喝酒。”

写完后,我把信寄了出去。

九月初,我该走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周红梅家待到很晚。她把我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牙膏、牙刷、毛巾、肥皂,一样样确认。最后她满意地点点头:“齐了。”

“姨,我走之后,你照顾好自己。”我说,“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去县里看。别拖着。”

“知道了。”她笑,“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你答应我。”

“答应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这个你拿着。上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有学校宿舍的、系办公室的,还有我爸的。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我到了学校就给你打电话。”

她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过去。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和字都工工整整。

“你这孩子。”她合上本子,别过头去。

“姨。”我叫她。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圈红了,但嘴角是笑的:“你养我?你娶不娶媳妇了?养你爹、你奶奶,还要养我,你小子的肩膀有多宽啊?”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不管。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她走过来,伸手给我擦眼泪。那只手很粗,带着柴火和肥皂的气味。

“行了。”她说,“一个大男人,哭什么。明天还要赶路,回去早点睡。”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姨,那年霜降,要不是你逮住我。”我背对着她说,“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怎么?”她笑,“还想谢我?”

“不是。”我转过身来,“我就是想告诉你,那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好了。”

“什么问题?”

“去派出所,还是跟你回家。”我看着她,“我选跟你回家。一辈子都选。”

她没说话,站在原地,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走出门去,月亮很大,照得村道亮堂堂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踏着月光往家走。

身后的院门没关。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屋檐下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尊温柔的雕塑。

那盏灯,亮了大半夜。

第11章 省城的秋天

大学比我想象的大。

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一切都比县一中大了无数倍。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刚开始发黄,风一吹,就落下一地金黄。

我拎着铺盖卷,跟在我爹身后。我爹坚持要送我来,一路火车、公交,颠簸了两天。他腿不利索,走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我说我背他,他骂我:“去,老子自己能走。”

报到的学生人山人海。我排队办手续、领宿舍钥匙、交学费。学费是助学贷款,学校给开了绿色通道。办完手续,我去宿舍安顿好,又带我爹去食堂吃了顿饭。

“这食堂,真大。”我爹端着饭菜,四处张望,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爹,你慢点吃。”我把我那份鸡腿夹到他碗里。

他瞪了我一眼,要夹回来。我用手捂着碗:“你在路上都没舍得吃,这个你吃。”

他拗不过我,低头把鸡腿吃了。吃完后,他说:“望山,你好好学。爹不拖你后腿。”

“你说的什么话。”我拍拍他的肩,“等以后我工作了,接你和奶奶来省城住。”

他笑了:“那敢情好。不过省城房子贵,你买得起?”

“买得起。”我说,自己也笑了。

我爹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车站赶。我送他上车,他站在车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回去吧,好好念书。”他说。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远。车尾灯消失在高架桥的拐角处,我眼眶有些发热。

回到学校,我借了舍友的自行车,去邮局给周红梅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穿过几百公里,有些失真,但还是很熟悉。

“到了?咋样?宿舍好不好?同学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她一连串地问。

“姨,都好。”我说,“宿舍八个人,挺热闹的。食堂饭也不贵。”

“好就行。你爹回来没有?”

“刚送走。他上火车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你在学校,缺什么就说话。周远上个月又给我寄了钱。我不缺。”

“我知道。”我说,“我不缺。”

挂了电话,我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省城很大,很吵,很陌生。但我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小村庄里,有一个人在等着我的电话。

大学的课业不轻松。高等数学、大学物理、计算机基础,哪一门都够我喝一壶的。我没有城里同学底子好,只能花更多时间。每天晚上,舍友们都睡了,我还在自修室做习题。

周末的时候,我在学校找了份勤工俭学的工作,在图书馆整理图书。一个月能挣九十块。加上奖学金和助学金,日常开销基本够了。

我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给周红梅写一封。她的回信总是很短,但每封都有几句让我鼻酸的话。

“别太累,该吃吃,该喝喝。”“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你在家就总穿得少。”“周远又立功了,高兴。”“你爹的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周红梅”,前面从来没加过什么修饰。但我知道,那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十一月的一天,我收到了周远的信。他说他年底会回来,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年。

“我妈说,今年你回来过年,她给你包饺子。肉馅的。”他写道,“她还说,你要是敢不回来,她就去省城抓你。”

我笑了。我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遍。

春节前,我回了村。在村口下了班车,我深吸了一口冬天干冷的空气。那味道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炊烟的味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周红梅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我去年见过的周远送的那条围巾。远远地,我朝她挥手。她也抬起手,在风里挥了挥。

“姨!”我喊。

她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回来了。”

“回来了。”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树干上挂着两个红灯笼,是周红梅自己做的,铁丝弯的架子,红纸糊的面。红彤彤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站在灯笼下,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第12章 那年春天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刚过,田埂上就冒出了嫩绿的草芽。村里的玉兰树开得纷纷扬扬,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的雪。

我回了学校。走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周红梅家,把在学校省下来的三百块钱塞给她。她不肯收,我就放在她家堂屋的抽屉里,留了张纸条:“姨,这是我勤工俭学挣的,不多,但你先拿着。日子慢慢过,我很快就能毕业了。”

到学校后,我照常每月写信、打电话。周红梅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轻松了些。她说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又能下地干活,又能去村部上班。我听了很高兴。

五月份的一个晚上,我在图书馆上自习。宿管阿姨跑来告诉我,有人打电话到宿舍,说我家里出了事,让我赶紧回电话。

我跑回宿舍,拨通了村部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周红梅。

“望山。”她的声音有些哑。

“姨,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你奶奶……今天中午走了。”她顿了一下,“没遭罪。睡过去的。你爹说你奶奶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我握着话筒,一下没反应过来。走了?我奶奶走了?

“望山,你在听吗?”周红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模糊。

“在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明天回去。”

“好。别慌。姨和你爹都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楼下,一直坐到天亮。三月的风还带着些凉意,从梧桐树叶间穿过。我满脑子都是奶奶的样子——她坐在灯下纳鞋底,她从鸡窝里摸鸡蛋,她摸我头时那只粗糙的手,她拉着我的手说“苦了你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最早的一班车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灵堂已经搭起来了。白布黑帐,正中摆着奶奶的遗像。照片是她五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

我爹坐在灵前,两眼熬得通红。见我进来,他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我爹身边坐下。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很用力。

周红梅忙里忙外,招呼来吊唁的乡亲,安排饭食。我看见她眼里的血丝,知道她也没睡好。

“姨,你歇歇。”我趁空跟她说。

“没事。”她摇头,“你奶奶走得太突然,你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多陪着他。”

奶奶是睡过去的。我爹说,那天早上他起来做早饭,我奶奶没出来。他进屋一看,人已经凉了,脸上带着笑。医生后来说是心脏骤停,没有痛苦。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毛毛雨。送葬队伍从家门口出发,经过村道,往后山走。我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周红梅跟在我后面,打着一把黑伞。我爹拄着拐杖,由村里人扶着。

到了山坡上,奶奶被埋在了我娘的坟旁边。两个土包挨着,像一家人。

我跪在坟前,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我娘,我奶奶,都留在了这座山坡上。

“奶奶,你放心。”我在心里说,“我会照顾好爹,照顾好自己。”

回程的路上,周红梅走在我身边,伞往我这边斜着,她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我把伞推回去:“姨,我不打。”

“别犟。”她固执地撑着。

最后我们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谁也没打伞。雨不大,像细密的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偏头看她,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

“姨,你答应我。”我忽然说,“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爹坐在堂屋里,盯着奶奶的遗像发呆。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捧着。

“你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爹说,“年轻时守寡,把我拉扯大。老了,又伺候我这个瘫子。临了,连句累都没说。”

“爹,奶奶不觉得累。”我在他身边坐下,“她有你有我,就知足了。”

我爹点点头,把茶一口喝尽。

周红梅从灶房端了碗热面条出来,递给我爹:“陈大强,吃点。你这一天什么都没吃。”

我爹接过碗,吃了几口,放下。他抬头看着周红梅,忽然说:“红梅,你就跟望山他亲姨一样。我陈大强这辈子,值了。”

周红梅别过头去,没说话。

我在家待了三天,办了丧事,安慰了我爹。临走前,我特意去了一趟周红梅家。她正在给我收拾东西,把家里的鸡蛋、腊肉装了满满一包。

“姨,太多了。”我说。

“拿着。学校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她把包塞给我。

我看着她,忽然问:“姨,你考虑过去省城看看吗?等我放假,接你去玩。”

她笑了:“我哪有那闲工夫。村里事多得忙不过来。”

“那等我毕业了,一定接你去。”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帮我把衣服领子整了整。

“去吧。别惦记家里,我和你爹都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提了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姨,等我回来。”

她站在院子里,朝我挥了挥手。

那是三月底。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天蓝得透明,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

我走了。

第13章 尘埃落定

大学四年,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水。

我修完了本科所有课程,还额外选修了会计学原理。大三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周红梅。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说话都结巴了:“好、好、好,有出息了。”

那年寒假,周远也回来了。他终于在部队提了干,当上了排长。那天我们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我爹开了瓶好酒,说要好好喝一顿。

周远比以前更黑了,但精神头很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望山,你现在可比我还高了。”

“周远哥,你现在是排长了。”我笑。

“排长算什么。”他喝了口酒,“我的目标是当连长、营长。以后让我妈住进部队大院,再也不用受那些闲气。”

周红梅瞪了他一眼:“谁要住你的部队大院。我就在村里待着。”

我们相视一笑。这些年,我们都学会了不再逼她。

那天晚上,周远跟我睡一张床。我们聊到很晚。他讲部队的事,讲那些雪域高原上的巡逻,讲他手底下的兵。我讲学校的事,讲省城的高楼大厦,讲图书馆里看不完的书。

“望山,我有时候想。”周远说,“如果当年我没去当兵,现在可能在哪个工地上搬砖,或者在村里种地。人生真是一步一个样。”

“是啊。”我望着天花板,“如果那年我没偷红薯……”

周远笑了:“那你现在可能在派出所里蹲着呢。”

我们一起笑了。笑着笑着,都沉默了。

“我妈那身体,我还是不放心。”周远忽然说,“她去年又犯过一次胃病,疼得厉害,还不肯告诉我。是村卫生所的王医生给我打的电话。”

“她现在怎么样?”我紧张起来。

“好多了。做了胃镜,说是胃溃疡。坚持吃药,应该没事。”他顿了顿,“可她这人,药吃两天就停,说苦。我拿她没办法。”

“周远哥,以后我隔天给她打个电话。我监督她吃药。”我说。

周远笑着捶了我一下:“行。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那个寒假,我回村的频率比之前高了。每次回家,我都会去周红梅家坐坐,看看她,陪她说说话。我发现她比以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腰也不太直了。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样。

我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他能下地干活,能挑水,能赶集。他的脸色红润了,精神头也足了。村里的媒婆还上门给他说过亲,被他赶出去了。

“我这辈子就你娘一个。”他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大四那年,我一边实习一边找工作。省城一家不错的国企看中了我的专业成绩,给我发了offer。工资不高,但稳定,有发展前途。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周红梅。她问:“国企是干啥的?”

“就是国家开的公司,铁饭碗。”我尽量解释得通俗些。

“铁饭碗好。”她说,“端着别撒手。”

我笑了:“知道了。”

毕业前,我回了趟村。那是六月,石榴树开了花,红彤彤的,像满树的小灯笼。我站在树下,伸手去够一朵花。周红梅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面。

“吃。”她递给我。

我接过碗,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吃。面是手擀的,劲道,浇了西红柿鸡蛋卤,凉的,在六月的热风里格外爽口。

“姨,我七月份报到上班。”我边吃边说,“等我领了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件新衣裳。”

“我有衣裳。”她说,“你留着钱,在城里安家。”

“那不行。”我摇头,“我早就想好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衣服,给我爹买烟,给周远哥买双鞋。你们都是我的贵人。”

她笑了,不再推辞。

我低头吃面。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在碗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六月的风热乎乎的,吹得人心发懒。我忽然想起一九九二年霜降的那个夜晚。两年半了。那个蹲在红薯地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那个少年长大了。

第14章 石榴红了

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回了村。

省城的冬天没有村里冷,但我还是想念村里的年味。腊月二十八,我拎着大包小包下了班车。远远地,就看见周红梅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

“姨,你怎么又出来等?”我走过去。

“刚好买菜路过。”她说,伸手要接我的包。

“不用,我提得动。”

我们并肩往回走。村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在黄昏的天空下,像一棵棵灰色的树。

“周远哥回来没有?”我问。

“明天到。”她说,“他今年请了假,能待半个月。”

“那好。今年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我爹的身体比去年更好。他见了我,高兴得很,拍着我肩膀说:“胖了,精神了。”

“天天坐办公室,能不胖吗?”我笑。

“坐办公室好。”他说,“风不吹日不晒。”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和娘住过的那个房间。墙上的旧报纸还在,边角更黄了。我看着那些斑驳的字迹,觉得时光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把人不停地往前推。

第二天,周远回来了。他带了个姑娘,叫林小梅,是部队驻地医院的护士。姑娘长得清秀,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周红梅见了,欢喜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忙前忙后地张罗。

“妈,你别忙了。”周远拉着她,“小梅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也是客人。”周红梅甩开他的手,继续去厨房。

我进厨房帮她打下手。她正在剁饺子馅,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声音均匀有力。我站在她旁边摘葱,忽然说:“姨,那个姑娘不错。”

她停了一下,笑着点头:“我也看出来了。周远这个犟种,有福气。”

“你也有福气。”我说,“以后有儿媳妇疼你。”

她“哼”了一声,说:“我不指望。她跟周远能好好过,我就放心了。”

那年春节,过得很热闹。家里贴了红对联,放了鞭炮,包了饺子。林小梅勤快,跟着周红梅学做菜,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周红梅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高兴。

除夕夜,我们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周远开了瓶好酒,每个人都倒上。轮到周红梅时,她没推辞,端起酒杯,说:“我活了四十多年,今年最高兴。”

“妈,以后每年都让你这么高兴。”周远说。

“好。”周红梅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端起杯子,说:“周姨,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她看了我一眼,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榴树上的雪还没化,枝枝丫丫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周远哥,我从来没问过你。”我忽然开口,“那年,你恨不恨我?你妈帮我,还动用了你爸的抚恤金。”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恨。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不理解。但后来你不断给我寄复习资料,我慢慢就想通了。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妈帮你,是她愿意。她愿意的事,我当儿子的,只能支持。”

“如果换个位置,你能做到周姨那样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做不到她那样。所以我才佩服她。”

我们相视一笑,笑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那年春天,周远和林小梅在部队结了婚。周红梅去部队住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大包喜糖,挨家挨户地发。逢人就说:“我儿子结婚了,儿媳妇是护士,可好了。”

村里人都说,红梅脸上有了光。

五月,我回村给奶奶和娘上坟。山坡上,野草长得茂盛,两座坟前都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我蹲下来,把草拔了拔,摆上供品。

周红梅站在我身后,说:“你奶奶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我点头,站起身,看着远处的村庄。地里的红薯秧子已经长开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过时,像绿色的海。

“姨,你还记得那年霜降吗?”我问。

“怎么不记得。”她笑,“你蹲在地里,像个泥猴子。”

我也笑了:“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完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那年偷红薯,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她伸手拍拍我的胳膊:“都过去了。往前看。”

“姨,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单位分了宿舍,不大,但能住。我想接你和我爹去省城住一段时间。我爹一直说想去大城市看看。你呢,也该歇歇了。”

她摇摇头:“你爹去就去,我去干啥。”

“去享福。”我认真地说,“你在村里操劳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

她笑了,不置可否。

我没有逼她。我知道,她这辈子的根,已经长在这片土里了。硬拔出来,她会疼。

那天从山上下来,她走在前面。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安定。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鬓角的白发在风里轻轻摆动。可她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两年前那个霜降夜一样,稳当、有力,像一棵长在路边的白杨树,什么风都吹不倒。

第15章 归途

时间过得真快。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我已经在省城工作了两年多。工资涨了一次,房子也从宿舍搬到了单位附近的一间出租屋。屋子不大,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我买了一盆石榴花,养在窗台上。那盆花是从老家带回来的,是周红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扦插成的。

周红梅最终还是来了一趟省城。那是一九九六年国庆节。我爹也来了。两个人在我的小屋里住了七天。

我带他们去了公园、商场、博物馆。我爹看得眼花缭乱,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周红梅没怎么说话,只是笑。她的目光在那些高楼大厦间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小屋里吃了顿饭。我买了菜,做了几个家常菜。周红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夜景,忽然说:“望山,你长大了。”

我笑了:“姨,我早长大了。”

“是啊。”她点点头,“你刚来省城的时候,才十八九岁。现在都工作两年了。”

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所以我让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一个人在城里也能过好日子。你别担心。”

她吃了肉,说:“我不担心。我从来没担心过你。”

我愣住了。

“从你第一次叫姨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成事的孩子。”她看着我,“不像你爹,死犟。你比他多了股韧劲。”

我爹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倔,他就不倔了?”

周红梅笑了:“你们父子俩都一样。”

那天晚上,我送他们回了宾馆。走在路上,周红梅忽然说:“望山,我这次回去,想辞去妇女主任的职务。”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

“老了。”她笑笑,“让年轻的干吧。我该歇歇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操劳了半辈子,终于肯歇歇了。

“也好。”我说,“以后多来城里住。房租我给你留着。”

她摇摇头:“城里有城里的好,村里有村里的好。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再说也没用,就不提了。

第二天,我送他们去火车站。月台上人很多。我爹拎着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我给买的东西。周红梅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火车进站了。我爹先上了车。周红梅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望山。”她说。

“姨,你说。”

“那年在红薯地里,你知道你哪句话让我最生气吗?”她问。

我摇头。

“你说,去派出所。”她笑了,“我当时就想了,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倔,宁可去派出所也不肯求我。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帮你。”

我听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姨……”

“好了,车要开了。”她打断我,“你回去吧。有空给家里打电话。”

我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动。她坐在窗边,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我才把手放下来。

回屋的路上,我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来。越跑越快,最后在路边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大堆话说不出口。

等我站起来时,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我深吸一口气,朝我的小屋走去。

窗台上的石榴花开了。一朵,红艳艳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想,有些人的好,是你用一生都还不完的。但你还得还。因为你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还。

她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尾声

二零一四年,我三十一岁,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

那年秋天,周红梅病倒了。是胃上的老毛病,拖了太久,恶变了。我接到电话,连夜开车从省城赶回村里。

她躺在镇医院的病房里,瘦得脱了形。周远和林小梅守在一旁,眼眶通红。我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那个在红薯地里拿手电筒照我的女人。

她看见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

“望山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骨节像石头一样硌手。

“姨。”我说,“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那么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韧劲。

“照顾好你爹。”她说。

我点头。

“也照顾好你自己。”她又说。

我再点头。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那棵杨树还没到落叶子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那天晚上,周红梅走了。走得平静。走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和那年我奶奶走时一样。

送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队伍从她家门口出发,经过村道,经过那片红薯地,往后山走。地里的红薯已经刨了一半,秧子堆在田埂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捧着周红梅的遗像。照片上的她,五十岁左右,穿着那件蓝布衫,笑得从容。

我想起一九九二年霜降的那个晚上。她拿着手电筒,站在田埂上,笑得像个判官。

“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我选了跟你回家。

这一选,就是一辈子。

作者:沐泽看世界

这个故事,我写了很久。写的时候,总想起那些年我遇过的人、经过的事。每个人生命里,都可能有一个“周红梅”——她不一定完美,也可能很倔,但她用她的方式,把你从某个寒冷的夜晚拉回了家。

如果你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每一次点赞和转发,都是对这份温暖最大的延续。

愿每个在寒夜里赶路的人,都能遇见一盏为你点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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