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5日,湖北省博物馆北馆二楼展厅。
展柜的柔光打在玻璃上,映出一块黑黝黝的石头。
表面粗糙,色泽暗淡,与旁边陈列的郧县人3号头骨出土模型、襄阳王寨墓地南朝高山流水画像砖相比,实在不起眼。
然而每一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观众挤在这只展柜前,俯身端详,举着手机反复对焦,指尖轻按快门。
他们是为一颗“夜明珠”而来。
“探源·溯流——湖北‘十四五’期间考古成果展”于2月5日上午在湖北省博物馆北馆二楼正式拉开帷幕。
展览以“文明溯源·荆楚寻根”为核心主题,汇聚10余个重大考古项目成果、数十组沉浸式考古场景复原、200余件珍贵出土文物。
展期一直持续到5月5日。
但绝大多数观众不知道的是——他们眼前这颗“夜明珠”,只是一件复制品。
原件仅展出了短短几天便被撤下,据说是因为这颗夜明珠原本是借展而来,后被荆门方面索回。
真正的夜明珠在哪里?
它从何而来?
一块黑石头,如何能在两千多年后绽放碧绿的光芒?
这要从湖北荆门京山市西北郊一个叫苏家垄的地方说起。
苏家垄坐落在大洪山东南麓、随枣走廊的南端。
漳河从遗址南端流过,注入涢水,汇入长江。
这片不起眼的丘陵岗地,半个多世纪以来一次次震动考古界。
1966年7月,郑家河水库干渠正在开挖。
一镐下去,泥土里露出了青铜器的边缘。
工人们停下来,很快,更多的青铜器被清理出来——鼎、鬲、簋、豆、方壶、盉、匜、盘,还有车马器。
一共97件,200余千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方壶,器身呈椭方形,通高66厘米,宽23.8厘米,重32千克。
壶上有铭文:“曾中斿父用吉金自作宝尊壶”。
同一墓葬还出土了带有“曾侯仲子斿壶”铭文的鼎。
这意味着,墓主人是一位曾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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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
这个在传世文献中若隐若现的名字,第一次以实物的方式呈现在世人面前。
此后的几十年间,苏家垄的考古工作持续推进。
2008年5月10日至19日,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会同荆门市博物馆、京山博物馆对苏家垄墓地进行了实地踏勘和抢救性发掘,清理残墓一座,出土西周末至春秋初年的曾国青铜器和陶器9件。
2013年,苏家垄遗址被国务院批准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真正的大规模发掘在2015年至2017年展开。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北京科技大学等单位,对苏家垄遗址进行了系统的考古调查、勘探和发掘。
考古队共清理墓葬101座,车马坑2座,出土青铜器1000余件、玉器300余件、陶器400余件。
其中青铜礼器多达500余件,有铭文的青铜器50余件。
苏家垄遗址的面貌逐渐清晰——这是一处包括高等级墓地、居址、大面积矿冶遗存的曾国都城性大型城邑,总面积达231万平方米。
墓群为两周之际至春秋早中期曾国贵族墓地。
M79和M88是两座大型墓葬——曾伯桼及其夫人芈克的墓。
M79出土了五鼎四簋、三鼎四簠两套青铜礼器。
发掘者认为,其青铜礼器随葬规格与国君墓葬级别相匹配。
M79墓主曾伯的青铜礼器铭文中出现了“为民父母”的语气,以及“克狄淮夷,抑燮繁阳,金道锡行,既俱俾方”的表述——这种责任与担当,是周代诸侯才有的气势。
其妻M88墓主芈克的青铜礼器铭文中出现了“夫人”的称谓,这是春秋早期国君配偶才能使用的称呼。
种种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M79的墓主人是一位曾国国君。
他的年代大约在春秋早期。
而这位国君,极有可能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曾侯乙的祖先。
在M79中,与那些精美的青铜器、玉器一同出土的,还有一块不起眼的黑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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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颜色暗淡,外观平凡,乒乓球大小,浑圆,中部有一个对钻孔,可以穿绳佩戴。
在众多精美的随葬品旁边,它实在太不起眼了。
发掘之初,考古工作者只当它是块普通石头,搁置一旁。
文物被运回实验室后,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院长方勤仔细检视这批出土物。
方勤曾于2016年、2017年主持苏家垄遗址第三次考古发掘,发掘了包括曾伯桼墓、芈克墓在内的大型墓地,发现了与墓地同期的大型曾国遗址以及首次发现的同期大规模曾国冶铜遗存。
方勤回忆,当时他“突然发现一个圆溜溜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而且旁边还有一个璧,也是灰不溜秋的”。
“这么高规格的一个侯,他为什么用这么两个石头放在这里面?”
他拿起那块石头,灯光扫过——碧绿的光芒幽幽地透了出来,连质地好像也变得晶莹起来。
“用灯光往上一打,竟然发现它是绿色的,我突然一下就震惊了”。
方勤说,“难道是我们苦苦寻找多年的,两千年的随侯之珠吗?”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经过碳十四检测,这颗珠子的年代被确认为春秋早中期,约在公元前700年至公元前650年之间。
距今已有2670年至2720年的历史。
它由具有磷光效应的天然萤石(氟化钙)构成,含有稀土矿物,具备磷光效应——强光照射储能后,在黑暗中能持续散发温润的碧绿色柔光。
表面有埋藏风化造成的沁色与细微裂纹。
同墓还出土了一件璧——“也是灰不溜秋的”。
珠与璧的组合,恰与《史记》中“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的记载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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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在古代有着诸多称呼:“悬珠”“垂棘”“明月珠”。
传说中最高等级的珠子,悬挂在半空,能让整个房间“昼视如星,夜望如月”。
而在所有的称呼中,最富传奇色彩的莫过于“随侯珠”。
东晋干宝《搜神记》卷二十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隋县溠水侧,有断蛇丘。
隋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
蛇乃能走。
因号其处‘断蛇丘’。
岁余,蛇衔明珠以报之。
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
故谓之‘隋侯珠’。”
随国的国君在出行途中看到一条受伤的大蛇,蛇身几乎断裂。
随侯觉得此蛇灵异,便让人用药给它包扎伤口。
蛇得以痊愈离去。
那个地方从此被称为“断蛇丘”。
一年多后,那条蛇衔来一颗明珠报答随侯。
珠子直径一寸,纯白色,夜晚发出光芒,如月光照耀,可以照亮整个房间。
这颗珠子,就是“随侯珠”。
还有一个说法是,大蛇自称是龙王之子。
随侯珠与和氏璧并称为“春秋二宝”,也叫“随珠和璧”。
“随和”一词,便来源于这两件宝物的并称。
随侯珠后来辗转流入楚国,战国时与和氏璧同列国宝。
秦灭楚后归秦始皇所有,李斯《谏逐客书》记载其藏于秦宫。
和氏璧被秦始皇制为传国玉玺,传了一千多年,五代时不知所终。
随侯珠则在秦始皇之后便再无踪影。
有学者推测,它可能随葬于秦始皇陵。
此后每个朝代都有关于夜明珠的传说流传。
年代最近、最为有名的,莫过于陪葬慈禧太后的那一颗。
据记载,慈禧太后口中含着一颗夜明珠,分开是两块,合拢就是一个圆球。
分开时透明无光,合拢时透出一道绿色寒光,夜间百步之内可照见头发。
慈禧深信夜明珠含在口中可保尸身不腐,便命人将它作为口含之物随葬入陵。
1908年,这颗夜明珠估值1080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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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大军阀孙殿英以军事演习为名盗掘清东陵。
盗匪们撬开慈禧的牙床,取走了夜明珠。
盗陵案发后,这颗夜明珠辗转到了宋美龄手中,此后下落不明。
有学者认为它可能流落到了台湾。
至今,这颗珠子仍是一个谜。
两千多年前的随侯珠消失了。
一百多年前的慈禧夜明珠也消失了。
但苏家垄M79出土的这颗夜明珠,却在被埋藏了两千多年后,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人们自然会问:夜明珠是怎么发光的?
必须借助光线照射才能发光吗?
科学给出了答案。
夜明珠是一种具有磷光效应的天然矿物,最常见的是萤石——氟化钙(CaF₂)。
萤石本身并不特殊,特殊的是其中掺杂的微量稀土元素或重金属元素。
发光原理可以理解为一个“充电”和“放电”的过程。
在白天或有光源照射时,光线的能量被萤石晶体内部的元素吸收,将电子“激发”到高能量状态。
当周围环境变暗,没有了外界能量输入时,这些处于高能状态的电子会逐渐“回落”到原本的状态。
此前储存的能量便以可见光的形式释放出来。
这个过程在专业上被称为“受激能发光”。
荧光和磷光是两回事。
荧光在光源撤去后只能短暂发光,所有萤石都可以做到。
而磷光属于稀土离子引起的内能量发光,无需外光源补充就能持续发光。
能发出磷光的夜明珠非常稀少珍贵。
并非所有品种的萤石都能发出磷光。
发磷光的萤石中往往含有稀土元素或其他元素。
萤石的晶格中混入少量的稀土元素如钇等,在受到能量激发后便会产生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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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地区的萤石矿资源相当丰富。
截至2019年底,湖北省内有11处萤石矿,其中大型1处,中型1处,小型9处。
2020年,咸宁通城县鸡笼山矿区发现一处中型萤石矿,预估萤石矿石量52万吨。
2023年,兴山县蔡家山-黄连山矿区又发现一处大型萤石矿床,仅Ⅰ号矿体提交的萤石矿推断矿物量就达111.2万吨。
湖北省地质局第四大队的专业技术人员解释,因为能形成磷光效应,萤石在夜晚能够发光,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夜明珠”。
苏家垄M79出土的这颗夜明珠,很有可能是某种萤石矿物。
然而,“古代夜明珠是否全部由萤石制成”这个问题,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
古人早已将玻璃、水晶、玉石等材料运用得炉火纯青。
学界对随侯珠的材质存在珍珠、玻璃珠、金刚石、萤石等多种说法。
现代地质学者结合大洪山金伯利岩矿带发现的金刚石群,提出随侯珠可能为宝石级金刚石。
也有研究认为湖北随州的萤石矿可能是夜明珠的来源。
曾侯乙墓出土的战国“蜻蜓眼”玻璃珠,也曾被推测为随侯珠的实物之一。
至于文献中记载夜明珠“亮如白昼”“如月之照,可以烛室”,究竟是古人的夸张修辞,还是当时确实存在某种发光能力更强的稀有变种,同样难以断定。
有一点可以确定——苏家垄M79出土的这颗夜明珠,确实能在黑暗中发出碧绿温润的光芒。
它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一件真实的、可以触摸的、来自两千多年前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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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当它被摆进湖北省博物馆的展柜时,成千上万的观众为它而来。
展厅里人头攒动,有人俯身细看文物说明牌,有人与同伴指着展品轻声探讨。
柔和的展柜灯光下,这颗曾经被当作普通石头的珠子,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目光与两千多年前的文明隔空相望,定格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然后,它被撤下了。
原件回到了荆门。
展柜里只剩下一件复制品。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颗真实的夜明珠,此刻或许正安静地躺在某个库房里,表面黝黑,细看泛绿。
它曾在两千多年前被一位曾国国君握在手中,曾陪伴他走入黑暗的墓室,曾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等待了2670年,曾在实验室的灯光下第一次绽放出碧绿的光芒。
它的光芒不仅仅来自萤石晶体中那些被激发的电子。
它的光芒来自1966年郑家河水库干渠边那一镐掀开的泥土,来自2016年苏家垄岗地上清理出的101座墓葬,来自方勤在实验室里偶然扫过的那一束光。
它的光芒来自干宝《搜神记》里那条衔珠报恩的大蛇,来自《史记》中“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的八个字,来自每一个在湖北省博物馆展柜前俯身端详、举起手机、按下快门的普通人。
湖北这颗“夜明珠”,两千多年后依旧绽放异彩。
刚发现时像块黑石头——可石头里面,藏着一整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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