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38年5月1日晚，延安清凉山下，朱光与余修的新婚窑洞里，煤油灯映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毛泽东、陈云、罗瑞卿、凯丰、李富春等人赶来道贺，窑洞不大，茶酒也不丰盛，笑声却一阵接着一阵。
李富春是操办和审查这桩婚事的重要见证人。他看着新郎新娘，带着几分得意说道：“这两人的婚事，我看过了，称得上才子佳人。”
话音刚落，毛泽东便接过话头：“富春莫夸口，我这个判官还得细细审一审。”
说完，他走到余修面前端详片刻，又转头看朱光，故意说道：“你这个土包子，怎么把香港的娇小姐请到延安来了？”
窑洞里顿时笑成一片。朱光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走上前，朝毛泽东作了个戏台上的揖，拖长声音答道：“判官大人莫急，且听小生慢慢道来。”
这并不是普通的插科打诨。朱光与毛泽东都喜欢戏曲，平日交谈时，常常借用唱词、念白和人物腔调。这样的说话方式，既有文人的趣味，也让紧张艰苦的延安生活多了几分轻松。
朱光出生于1906年11月，广西博白人，原名朱光琛，早年还使用过朱曼生、朱愈之等名字。他出身于破落地主家庭，自幼喜欢书画，少年时期便接触到新思想。1925年进入博白县立初级中学后，他开始阅读列宁著作，还亲手绘制列宁画像，贴在自己的床头。
一年后，朱光转入玉林省立第二中学。校长朱锡昂是较早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共产党人，朱光受其影响，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那时的他并非只会读书作画，而是很早就把个人兴趣同现实斗争联系在一起。
1927年12月，广州起义爆发。朱光参加了这场起义。起义部队人员复杂、情况紧急，为了便于识别，部分起义人员在脖子上系红领带。这个细节据说由朱光设计，简单醒目，在混乱的街巷中起到了一定作用。
广州起义失败后，朱光转赴香港避险。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他认识了余修。余家曾收留过一些处境困难的革命者，朱光在香港期间为余修补习功课，也给她讲时局、讲文学，二人的关系由熟悉逐渐转为相互理解。
余修原本生活在香港较为优渥的家庭，但她没有把革命当作旁观者的谈资。在朱光的影响下，她逐步接受进步思想，后来离开香港前往延安。两人在革命队伍中重新相遇，旧日的师友关系，也在共同生活和共同选择中发生了变化。
1931年，朱光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他参与过革命根据地的宣传、组织和文艺工作，还曾承担苏区货币设计、刻制等事务。纸币看似只是流通工具，实际上关系到根据地政权能否维持经济秩序。朱光的美术才能，在这里第一次同实际政务紧密结合。
他后来进入鄂豫皖革命根据地，担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但这段经历并不顺利。由于党内复杂的路线斗争和审查问题，他被调去从事钞票绘制，继而遭到关押、审讯，并被开除党籍。
这段遭遇持续了三年多。红四方面军开始长征后，朱光仍未恢复自由，戴着手铐随部队行动，肩上还背着油印工具。对一个长期从事文化和秘书工作的干部来说，这种处境极其艰难。可他没有因此放弃自己的政治立场。
1936年11月，朱光的处分被撤销，党籍得到恢复。此后，他重新投入革命工作。到延安后，他身上的书生气并未消失，反而在宣传、戏剧、美术和教育等方面逐渐显露出更大的作用。
1937年，朱光参与领导中国文艺协会戏剧组。戏剧组演出《炭矿夫》时，廖承志饰演老矿工，朱光饰演老矿工的儿子。后来，为纪念“一·二八”淞沪抗战六周年，他编写《血祭上海》，在延安连续演出十天。
毛泽东观看演出后，认为这个戏剧班子不应解散。延安需要的不只是枪杆子，也需要能够组织群众、宣传抗战、培养干部的文化力量。朱光由此参与鲁迅艺术学院以及有关干部学校的筹建工作，秘书、编剧、画家、组织者几种身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有意思的是，朱光和毛泽东的交往，还因为几部书变得更加亲近。抗战时期，一位青年作家从日军轰炸后的废墟中得到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仲夏夜之梦》，同时还有《石索》和《三希堂残帖》。他把这些书带到延安，希望赠给毛泽东。
朱光负责引荐。毛泽东见到书后十分高兴，朱光同样爱不释手，便提出“见面分一半”。毛泽东听后故意板起脸，说：“岂有此理！”
争执归争执，书还是分了。朱光得到《奥赛罗》《李尔王》和《石索》，毛泽东留下《哈姆莱特》《仲夏夜之梦》以及《三希堂残帖》。这场看似孩子气的分书，恰恰说明两人之间没有拘谨的官场距离，而是有着共同的阅读兴趣和相互欣赏。
所以，婚礼上的“判官审案”，审的并不是余修的出身，也不是朱光的才学，而是这段婚姻背后的经历。一个从香港来到延安的年轻女子，一个经历过起义、牢狱和长征的革命者，最终在清凉山下结为夫妻。窑洞中的那盏煤油灯，照见了新婚之夜，也照见了朱光一生在文艺与革命之间留下的复杂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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