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眉山,苏东坡的故里,有一种信任,是跟着一个人走的——陈斌儿走到哪儿,他的病人就跟到哪儿。
穿过老城几条安静的小巷,一间不算阔气的诊所门口,已聚着三三两两候诊的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也有拄着拐杖、被家人小心搀着的。
我走上前去问路,一位阿姨没等我说完,抬手就指:“陈斌儿老师?就在前头!真的可以,重庆的都来找他,收费也不贵,说他名字都晓得。”她的语气笃定,像在夸自家一个出息的后辈。素未谋面的人,话里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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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诊所,药香淡淡地浮在半空。陈老师正低头抓药,手很稳,一抓一放,分量全在心里。他抬起头来打招呼,五十多岁的人,眼中有神,气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看不出曾是体弱多病的底子。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脾胃虚得很。读书那会儿每年开学,内耳眩晕症准时发作,躺在床上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吃块肥肉都要吐。”他开口是四川土音,话里带着自嘲。旁人都觉得他是老天爷赏饭的中医苗子,他却笑说,最初学医,不过是想救自己一条命。
但命运偏偏又给了他另一条路。他父亲也是医生,他读了书出来跟着父亲学,又到处拜师,从公立医院干到部队医院,干的却是五官科,做手术,拿刀子。三十年前,握手术刀的人,谁会想到后来竟捻起了银针?
“那时候我有西医证,又自己考了个中医证。一个朋友说,你用中医吧,以后可能好用些。”一个建议,就这样改写了半辈子。他转了方向,从西到中,从五官到全科,越走越深,再没回头。
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打碎重来”,他没有说太多宏大的话,只一句:“那个时候,我正好自己也悟到了一些东西。”这“悟”字,旁人听着或许玄,但若在他诊室里坐上半日,看他把一个又一个愁眉紧锁的病人,看到眉目渐渐舒展,你便知道,这人的“悟”,是有根底的。
根底之一,是不守死规矩。“我开经方,最多三副药,一般不超过十三味。管你什么方,还是因人而异。老祖宗的东西要学,但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
说这话时,他正给一位子宫癌骨转移的病人复诊。女人来的时候被人扶进来,痛得脸色煞白,化疗做到一半实在扛不住,几乎要放弃。朋友介绍了他,她半信半疑来试。
“我只给她开了三副药,一副吃三天。我有个习惯,三副药下去,有没有效果就看得出来。”三副吃完,人不那么痛了。又吃了几个月,再去检查,肿瘤竟缩小了一点。如今她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精气神回来了。女人坐在那儿等药,安安静静的,脸上有种劫后余生的平和。
“中医眼里没得肿瘤之说。”他一边抓药,一边说,“寒湿痰瘀堵了,阳化气,阴成形,长了东西出来而已。带癌生存嘛,生活质量好了,不痛了,就是胜利。”话讲得平常,听的人心里却一热。他不爱把话说大,可他的病人,偏偏用脚投了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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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专门从成都赶过来。膝盖问题,三甲医院让他做手术,他不敢,经人介绍找到这儿。陈老师给他做手法、施中药,三次下来,膝盖好了大半。“做手术几万块不一定好,我这保守治疗,反倒管用。”
陈老师边说,边给一位老人扎“宫氏脑针”——特制的针,用小锤轻轻敲进去,松解筋膜,调整神经。老人起初紧张,扎了两下却喊舒服。我在旁边看着,手心捏着汗,他却稳稳当当,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我们学习扎针的时候,先扎自己,再互相扎。不痛,就是酸胀沉。针感嘛,要自己试了才知道。”亲尝百草,以身试针,这不是书本上写的医德,是他做了三十多年、从没觉得应当声张的事。
病人一拨接一拨。一位五保户老人没钱治病,陈老师自己掏钱垫上。
“你心甘情愿?”我问。
“肯定噻!”他眼睛一瞪,“别人是来解决问题的,我们当医生的不能把人往外推。我可以不赚钱,但人家病得治。”
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不动路,轮椅推着来。陈老师的诊所从城西搬到城东,老太太让子女推着,穿了大半个城跟过来。“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被沉甸甸信任压着的平静。
当然也有难的时候。“这几年,没赚钱,倒亏钱。”
“那为什么还要做?”
“学医就为了救死扶伤,挣那么多钱干啥子嘛。”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想过放弃没有?”
“中医这条路,从来没想过。”
“是什么支撑着你?”
“做一行爱一行嘛。学了这么多年,做别的也不现实。而且,能帮老百姓做点事。”他不好意思说得太崇高,拿话挡了挡。可坐在他对面的人,分明看见一个把半辈子搭进去、亏了钱还要继续给人看病的中医。
他也有脾气。带过的年轻医生,从学校出来七八年了,连个伤风感冒的方子都不敢开。他训人:“我就在你们旁边,你怕啥子?你处理不了的我来,能处理的你学着做。永远不迈第一步,就永远走不出来。”
有一位中医院校毕业的年轻人,起初傲气得很。后来他妈妈病了,到处看不好。陈老师给她扎了一段时间脑针,好了,再没发过。年轻人从此服了,请所有同事吃饭,到处帮他介绍病人。
“不管是谁,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毫无保留,把我所学的全都倾囊相授。”传承这事,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未必不急。自家孩子不肯学医,他理解,不强迫。但看着一身本事,他还是希望有人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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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前,我问他:“从医三十多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同年代,病不一样;不同年代的人,对医生的态度也不一样。以前的人尊敬医生,现在看不好就是你医生的责任,看好了是你的本分。”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听出了他藏在话底下的东西:无论外界怎么变,他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
夜渐渐深了,诊所里还有人在等。我突然想起最开始那位指路的阿姨说的话——“说他名字都晓得。”一个基层中医能得到的最高褒奖,大概就是这样了:名气不必满天飞,但方圆百里的人,提起你,口气里都带着一种自家人的亲热。药香依旧淡淡的,他的银针还稳稳地捻着,一个又一个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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