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英雄史诗，还是流浪汉的谎言？| 从独目巨人到塞壬歌声，《奥德赛》背后的史诗细节

《伊利昂纪》是一个悲剧。 但是《奥德修纪》（Odyssey，或译为《奥德赛》，杨宪益认为它的希腊文意思是“关于奥德修的故事”，所以译为《奥德修纪》更为恰当）却是一部完全不同类型的史诗，虽然它可以算作是《伊利昂纪》的续篇。它讲述了奥德修斯在特洛亚战争结束之后，经过十年的漂泊，终于回到伊塔卡岛（Ithaca）的故乡。《奥德修纪》是一个历险故事，它引入了一种虚构人物，这种人物在以后各个时代的无数历险故事中频频出现。你可以称这种人物是坚不可摧的英雄（主角）。就像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或托尔金小说中的霍比特人（Hobbit），或者《爱丽丝梦游奇境记》（Alice in Wonderland）中的爱丽丝（Alice，她实在是一个永远打不败的女英雄），奥德修斯从一次次危险中幸存下来，尽管非常不可思议。因此，与《伊利昂纪》这部严酷的现实主义作品相比，《奥德修纪》可以归为幻想作品。

我们从这部史诗的第一部分了解到，在奥德修斯离家远征期间，伊塔卡岛上发生了许多事情。他的妻子佩涅洛佩（Penelope）受到数十名年轻无赖的骚扰，他们相信奥德修斯已经死了，希望娶她为妻。奥德修斯和佩涅洛佩的年幼的儿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无力制止那些经常来侵扰的求婚者，他在雅典娜女神的帮助下，驶船来到希腊本岛，得知一个名叫卡吕普索（Calypso）的仙女爱上了他的父亲，所以将他囚禁了起来。

史诗的第二部分从奥德修斯滞留在卡吕普索的岛上开始。卡吕普索最终同意让奥德修斯离开。于是奥德修斯制作了一个船筏，打算启程回家，但是海神波塞冬（Poseidon）对他怀恨在心，用海浪将他的船筏击碎。

奥德修斯游到最近的陆地，他爬上岸，浑身沾满了盐渍，就这样睡着了。一群女孩子的笑声将他惊醒，他赤身露体地走出来，发现了公主瑙西卡亚（Nausicaa）及其众侍女，她们刚洗完衣服，正在掷球嬉戏。这个情节充满了性的诱惑，所以成为这部史诗中最为有名的场景之一。

瑙西卡亚把他带到自己父母的宫殿，他们热情地接待了他，并问他是怎么漂流到他们的岛上的。从这里开始，奥德修斯成了叙述者，他讲述的故事是离奇而神异的，这些内容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年老而狡猾的流浪者信口编造的一大堆谎言，以解释为什么驾船回家，行驶大约五百英里的距离，竟然用去了十年时间。

他说，他带了十二艘船离开特洛亚城，后来停留在“食枣人”（Lotus Eaters）居住的岛上。那些食枣人给他的同伴们送来一种具有超级镇静作用的水果，谁要是吃了那种水果，就会忘记自己的故乡和家人。接着，他和他的同伴们被一个名叫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的吃人的独目巨人抓获，但是他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将巨人的眼睛弄瞎，从而得以逃脱。后来，风神埃俄洛斯（Aeolus）送给奥德修斯一只皮囊，里面装着所有的风。他们的船原本已经驶到可以看见伊塔卡岛的地方，但是他的同伴们愚蠢地将皮囊打开，放出了那些风，将他们的船又吹了回去。

接着，他们驶进了一个港湾，在那里，体形硕大的食人兽从山崖顶上投下巨石，将他们十二艘船中的十一艘砸沉了，只有奥德修斯的船得以逃脱。他们来到了太阳神的女儿、神女喀耳刻（Circe）的岛上，而这个神女竟把奥德修斯的半数同伴都变成了猪。然而，神使赫耳墨斯（Hermes）送给他一种药草，使他免于喀耳刻的魔药的毒害。后来，喀耳刻告诉奥德修斯怎样才能到达世界西方尽头的死亡之国。他在那里与不同的鬼魂进行交谈，包括他在特洛亚战争中的战友阿喀琉斯和阿伽门农（Agamemnon），以及他自己的母亲。

他们在驶船回到喀耳刻的岛上的途中，经过塞壬（Siren）的领地。塞壬会以迷人的歌声引诱行船的人撞向礁石，造成船毁人亡。但是奥德修斯用蜂蜡塞住了他的同伴们的耳朵，同时命令他们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所以他虽然听见塞壬的歌声，却躲过了灾难。在他们附近，还有一个致命的“漩涡海怪”，叫作卡律布狄斯（Charybdis），以及一个长着六个头的海怪，叫作斯库拉（Scylla）。奥德修斯驶着船，成功地穿过这两个海怪之间的海峡，抵达了一个小岛。当奥德修斯在那儿酣睡之际，他的同伴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将一批牛羊杀死并吃掉了，它们对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来说是神圣的。作为惩罚，宙斯发起一场狂风暴雨，摧毁了他们的船只，结果除了奥德修斯，其他所有人都淹死了。奥德修斯抓住一根漂浮的树枝，幸存下来，后来又差一点被卡律布狄斯吞吸进去，但最终被冲到了卡吕普索的岛上。奥德修斯的冒险经历就是从这里开始讲述的。

瑙西卡亚的父母听完了他的故事，帮助他回到了伊塔卡岛。他假扮成一个乞丐，除他衰老的家犬之外，没有谁认得他，而那条狗在见到他之后，就快乐地死去了。他的年迈的女仆在给他洗脚时，认出了他腿上的伤疤，但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奥德修斯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他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和他过去的两个奴隶表明了身份，一个是牧猪奴，另一个是牧羊奴。他们几个人共同进行了一场可怕的报复，杀死了所有求婚者，吊死了曾经背叛过佩涅洛佩的十二个女奴。

我们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假设奥德修斯的故事全都是谎言，这是不可能说得清楚的，我们也没必要去问。《奥德修纪》跟《伊利昂纪》相比，最为突出的地方是，它打开了一扇通向各种怪兽、幽灵和莫名的恐惧的大门，而那些东西与逻辑和理性正好处于事物的两个极端。探索那个想象的境界，一直是诗歌的重要内容，而《奥德修纪》中的某些怪物，如斯库拉、卡律布狄斯和塞壬，几乎已经是成语，在以后全球的诗歌作品中频频被人引用。这可能意味着，荷马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领会了人性中的集体无意识。也可能是他的作品富有画面感，所以在人类的记忆中刻下了印记。荷马在写作中运用生动而直接的语言——例如，奥德修斯用一根橄榄树枝将波吕斐摩斯的眼珠捣烂；或者斯库拉一把抓住船上的六个人，一边尖叫着，一边将他们甩向空中；或者女奴们脖子上套着绳索，排成一行，慢慢地窒息（这是世界文学中第一次描写绞刑）。这些场景都是令人难忘的，即使想忘掉也很难。

（本文摘自约翰·凯里《诗歌小史》，

图源电影《奥德赛》剧照）

诗歌小史

作者：[英] 约翰·凯里

译者：黄福海

出版时间：2024年5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内容简介：

流传至今的最古老的诗歌讲了什么故事？

与荷马齐名的女诗人是谁？

欧洲人眼中的李白、苏轼作品什么样？

诗歌是用特殊的方式构成的语言，因此它会被人记诵，被人珍惜。本书要讲的，就是这些至今没有被遗忘的作品，主谈英美诗歌，兼及欧洲其他地区和东方诗歌。英雄史诗如《吉尔伽美什》《贝奥武甫》，传奇歌谣如《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仙后》，中世纪大师如但丁、彼特拉克，现代主义诗人如华莱士·史蒂文斯、兰斯顿·休斯……还有各个历史时期，不可不提的女诗人如毕晓普、普拉斯。他们共同构成了本书璀璨的诗人星图，他们的故事与创作写就了四千年诗歌史。

诗人告诉我们，一切都将变为尘土，但这首诗本身不会消亡。

作者简介：

约翰·凯里（John Carey），英国文学评论家，毕业于牛津大学圣约翰学院，退休后担任牛津大学英国文学荣誉教授。曾于1982年和2004年两次担任布克奖委员会主席，2005年担任首届布克国际奖评委会主席。已出版作品《阅读的至乐》《知识分子与大众》《艺术有什么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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