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天,我拖着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落在摩加迪沙机场时,热浪像一床湿棉被劈头盖脸捂上来,差点没把我送走。那时候索马里的新闻头条永远是爆炸和绑架,项目部老周接机时第一句话是:"小陈,听见响别慌,先找墙根蹲。"我心想这地界儿,连墙根都未必结实。
项目部设在老城边缘,几块铁皮板一围就是家,白天基站铁塔晒得能煎鸡蛋,晚上枪声比湛江老家的鞭炮还密。刚开始半年,我差点把半条命交代在这儿——拉肚子拉到虚脱,半夜被流弹打穿屋顶的碎瓦砸醒,跟家里视频从来只说"吃得饱,睡得香"。可日子久了,人就像沙漠里的骆驼刺,再旱也能挤出点绿来。
真正让我开始"活"过来的,是巴卡拉市场那排铁皮棚子底下的一双眼睛。阿伊莎就蹲在里头卖电话卡,蓝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黑得发亮的脸,眼珠子大得像两汪深井。我头一回买卡,她多塞了我几颗椰枣,说因为我长得像她爸的朋友——一个中国医生。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几年前被炮弹炸没了,是中国医疗队救了她弟阿卜迪的命。就这么一句,我就成了她摊上的常客。她给我泡的索马里茶,又辣又甜,像极了那地方的人——命苦,但往死里加糖。
我教她"你吃饭了吗",她学会了天天追着我问,问完就咧开嘴笑,白牙一晃,晃得我心里某个地方跟着颤。她家里穷得叮当响,妈有哮喘,弟擦皮鞋,我有时给阿卜迪买双新鞋,或者开车送她妈去医院,她从不多要,回头准包一包手抓饭塞给我,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嘴里念叨"陈,你太瘦了,像根竹竿"。那会儿项目部工友都起哄,说老陈在索马里撞上桃花运了,我嘴上骂他们缺德,心里却知道,我一天不去市场就浑身不自在,跟抽大烟上了瘾似的。
老周是过来人,在非洲滚了十几年,有一晚拎了两罐啤酒找我,话里有话地说:"志强,这儿的姑娘你碰不得,不是人家不好,是规矩太重。你要了她,就得改信,就得留这儿,你爹妈在湛江怎么办?"我嘴硬说没那意思,老周冷笑一声,说你有没有意思自己心里没数?他讲从前有个工友跟当地姑娘好上了,最后回不了国,窝在贫民窟嚼恰特草,人废了。那晚我把啤酒喝得一滴不剩,没再吭声。
真正让我脑子清醒的,是那年秋天一场祸事。几个嚼了恰特草的民兵晃到市场,看见阿伊莎跟一个中国人说话,上来就掀摊子,骂她跟异教徒勾搭。我脑子一热挡在她前头,用蹩脚的索马里语吼了一句"冲我来",结果额头上挨了一枪托,血哗一下就糊了满脸。阿伊莎吓得手直抖,拿头巾给我按住伤口,眼泪掉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我躺在她那破铁皮棚里想,这回是枪托,下回要是子弹呢?要是我躲过了,她挨上了呢?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她妈就她一个闺女,谁扛得起?
我开始躲她,不去市场,不接电话。阿卜迪光着脚跑到项目部堵我,举着一包椰枣喊:"我姐问你是不是嫌我们穷、嫌我们黑?"我蹲下来摸他脑袋,说回去告诉你姐,陈哥怕了,陈哥怂。结果第二天傍晚,阿伊莎直接闯到营地铁门外头喊我,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她隔着铁栅栏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你?"我说不是,我是怕你因为我挨枪子,你爸已经没了,你不能再出事。她愣了半天,忽然说:"我喜欢你,我不怕。"我他妈当时差点就破防了,但咬了咬牙说:"我怕。"
打那以后我们和好了,但都小心翼翼的。她不在市场上跟我多说话,我每次去都装成买卡的客人,俩人跟地下党接头似的。2016年我生日那天,阿伊莎不知从哪打听到的,煮了一锅红豆饭,拿香料拌得喷香,还煎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说,索马里人过生日吃红豆饭能赶走霉运。我接过来时手都在抖,一口一口吃得慢极了,每一粒米都舍不得咽。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香得后来我再没敢吃第二回。
可日子不是光有红豆饭就够的。她妈哈瓦一开始防我跟防贼似的,有一回我去送药,老太太坐在门口用索马里语跟阿伊莎说:"中国男人靠不住,他迟早要走。"阿伊莎翻译给我听,脸涨得通红,我笑笑说:"你妈说得对。"老太太瞅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后来有一次,阿卜迪在街上被混混抢了擦鞋箱还挨了揍,我正好路过把那几个小子轰走,带阿卜迪去包扎。那晚哈瓦头一回留我吃饭,亲手给我盛了碗骆驼奶,说:"陈,你是好人,但你别毁我女儿。"我端着那碗奶,跟端着个炸弹似的,说:"阿姨,我懂。"
真正要命的坎儿是阿伊莎的婚事。她妈托人给说了门亲,对方是个做骆驼生意的富老头,出三十头骆驼当彩礼——在索马里,三十头骆驼够一家人翻身的。阿伊莎死活不答应,跟她妈吵了一架,半夜跑来找我,坐在营地外面的废墙上,月光底下一脸倔强地说:"陈,你娶我吧,我跟你回中国,我会做饭会洗衣服,我还能学中文。"我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不着火。我说阿伊莎,你信真主我信关公,你在这儿有家有根,我爹妈在湛江连非洲都没见过,你去了人家怎么看你?亲戚朋友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我不能让你为我叛了教、丢了妈、去一个你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受委屈。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我根本不喜欢你。我说喜欢,喜欢到不敢碰你。
那晚她走了,我抽了半包烟,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没多久项目部附近发生爆炸,通讯全断,我带两个工人出去抢修,赶上武装冲突,车被流弹打穿,一个工人腿上挂了彩。我背着他往营地跑,子弹嗖嗖擦耳朵,拐进一条小巷子时,阿伊莎突然从门洞里闪出来,披着黑纱冲我招手:"跟我走。"她把我们领进她家,哈瓦和阿卜迪拿床板顶住门窗,外面武装分子挨家挨户搜外国人,枪托砸墙砸得哐哐响。阿伊莎蹲在我旁边,指甲掐进我胳膊里,掐出几个血印子,愣是一声没吭。那晚等外头安静了,我让工人先睡,阿伊莎拉我上屋顶。索马里的夜空低得吓人,星星跟伸手就能薅一把下来似的。她忽然说我可能明天就嫁人了,今晚我给你,我不后悔。她解头巾的手比她还抖,我一把按住了。
她说你不要我,是不是嫌我黑嫌我脏?我说我要,我想要你想得发疯,但我不能。你以后要嫁人,你丈夫会介意,你真主不会原谅。我不能为了一宿快活,毁了你往后几十年。她哭了,说你让我记住你。我说你记住我就够了,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攥在手里,放在心里更沉、更久。那晚我们在屋顶坐到天亮,谁也没碰谁,但我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这么靠近一个人了。
三个月后项目结束,我飞回湛江。阿伊莎来机场送我,穿那件蓝布袍子,拎着个布包塞给我,里头是茶叶,还有张纸条,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谢谢你没有碰我。"她没哭,笑着说:"陈,回去泡茶别加太多糖,会胖。"我也笑,笑得腮帮子酸。我们隔了半米站着,没拥抱没握手,就那么看着对方,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一眼里说完。登机前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蓝袍子被风鼓起来,像尊风里头的雕像。
后来阿卜迪给我发过邮件,说他姐嫁了个小学老师,生了俩孩子,日子平平静静的。我回了一句"祝她幸福"。阿卜迪说,她常跟孩子讲,中国有个陈叔叔,是好人,没有碰她。
如今我在湛江,偶尔半夜泡杯索马里茶,加姜加糖,又辣又甜。我常想,当年要是没忍住,现在会怎样?她可能被族人吐唾沫,被丈夫嫌弃,在那片枪声不断的土地上活成个笑话。而我呢?我能带她走吗?我连自己都安顿不利索。所以老话说得好,"发乎情,止乎礼",不是胆儿小,是太把对方当回事儿了。八年了,有人问我索马里女人怎么样,我就一句话:除非生理需求,别碰。不是瞧不起,是太瞧得起。碰了你就得留下,或者把她毁了。
可反过来想——要是真碰了呢?要是当年我把她带上飞机了呢?她现在会在湛江的菜市场挑海鲜,用一口广普跟小贩砍价,俩娃在旁边追着跑,一个叫陈小强,一个叫陈小伊……这画面想想也挺美,美得跟做梦似的。但梦醒了,我还是那杯茶,她还是那包椰枣,隔着八千公里和八年的时差,各自安好。你说,这世上有些爱,是不是就注定得隔着距离,才能捂得更热乎?
谁知道呢。反正那包索马里茶我喝了八年,还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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