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黎明前的空白
上海黄浦区某公寓内，新婚第7天，
27岁丈夫凌晨5点提离婚，
妻子未语先红脸，慌张藏起病历本。
梅雨天的上海，空气里能拧出水来。凌晨四点的光景，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掉的纱。公寓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周彦的脸，照出他眼底熬出的血丝。
第七夜了。
周彦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来回踱步。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林浅。七天前，他们在这间租来的公寓里，摆了八桌酒席，接受了亲戚朋友“百年好合”的祝福。可这七天的每一个夜晚，都像一场沉默的酷刑。
晚饭后，林浅照例说“有点累，先躺会儿”，然后背对着他蜷在床的一侧，肩膀绷得像块石头。周彦试着靠近，手指刚碰到她的后背，她就猛地一颤，那种细微却坚决的抗拒，比任何言语都伤人。第一夜他以为是害羞，第二夜以为是不适，第三夜他开始失眠。到今天，第七夜，他从十二点坐到凌晨四点，心里的那点火星彻底灭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然后他走过去，推开。
林浅没睡。她侧躺着，眼睛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听到门响，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林浅。”周彦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谈谈。”
她慢慢地转过身，坐起来，头发有些乱，披在肩上。没开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周彦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闪躲。
“什么……什么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醒似的鼻音，可周彦知道她清醒得很。
“咱们别耗着了。”周彦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明天，周一，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林浅的呼吸似乎停了半拍，然后她猛地抬头，脸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泛起红晕，连脖子根都染上了。在晨光微熹中，那抹红色突兀又刺眼。
“离婚？”她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就因为……”
“就因为什么？”周彦苦笑，压抑了七天的情绪终于泄出一道缝，“我们是夫妻，浅浅。法律上，社会认知上，都是。可你不让我碰你，碰一下你就跟触电似的。我他妈是你丈夫，不是强奸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重。林浅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上，牙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周彦意外的动作——她飞快地往身后摸去，把压在枕头下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慌乱地塞进了被子底下。动作仓促，文件袋的一角还是露了出来，在灰白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周彦眼尖，看见了。“那是什么？”
“没什么！”林浅几乎是尖叫出来，但立刻又压低了声音，眼神游移，“就是……一些旧资料。”
她脸更红了，红得近乎烧起来。那种慌张，那种欲盖弥彰，像一把火，直接点燃了周彦心底所有的猜疑和烦躁。他几步走过去，不顾林浅的阻拦，一把从被子里抽出了那个文件袋。
“还给我！”林浅扑过来抢，力气大得惊人。
周彦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挡开她，手指一扯，文件袋开封，几页纸滑落下来。
是病历。
白色的，格式规范的医院病历。上面印着“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诊断栏里，一串陌生的术语跳进周彦眼里。
他愣住了。手垂下来，纸张落在被面上。林浅也不再抢，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耸动。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周彦捡起那几页纸，借着窗外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创伤后应激障碍……特定恐怖症（亲密接触/身体触碰诱发）……建议持续心理干预……”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一段病史简述：“患者自述青春期（约14岁）曾遭遇持续性……滋扰，致使其对身体接触产生强烈恐惧和回避行为……婚姻关系建立后，触发症状加剧……”
纸上的字迹清晰，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后面还附着最近一次复诊的记录，就在婚礼前两周。
周彦捏着纸的手指节发白。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床上的林浅。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脸上泪痕交错，红潮褪去，只剩下惨白。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敢说……我怕你……怕你知道后……”
周彦闭上眼。他想起了恋爱时林浅总是巧妙地避开他的拥抱，约会永远选在人多嘈杂的公共场合，每次他送她到家门口，她总是飞快地闪进门里，然后隔着门跟他说晚安。他以为那是家教严，是害羞，是慢热。他从没想过，那扇她迅速关上的门后面，藏着多么深重的一片黑暗。
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轻轻陷下去。林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这次，她没有再躲开目光。窗外，天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一缕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摊开的病历上，也落在林浅颤抖的手指上。
周彦看着那缕光，又看向林浅。他想伸出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身边的床单上，隔着一拳的距离。
“病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点温度，尽管嘶哑，“藏好点。下次放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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