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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上海男子舅舅78岁,独居每天只做四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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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第一次跟我说“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是在上海虹口一间老小区的厨房里。

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刚从陆家嘴下班赶过去,地铁换公交,又穿过一条卖熟食的小街,手里拎着一只盐水鸭和两盒青团。推开他家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油烟机底下那盏小灯亮着,黄黄的一圈,照着灶台上一个搪瓷杯。

舅舅坐在小板凳上,背抵着冰箱门,手里捏着一根葱,葱已经被他掐得七零八碎。

我说:“舅舅,你怎么不开灯?”

他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刚认出我来,慢慢笑了一下:“开灯费电。你来了啊,阿珩。”

我叫沈珩,今年四十六岁,在上海一家设备公司做售后工程师。舅舅叫顾明远,七十八岁,终身未婚,独居在虹口曲阳路附近一套老公房里。

他说完那句“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就把手里的葱丢进垃圾桶,像丢掉一件没用的东西。

我愣在门口,鞋还没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轻,“我这一天啊,就剩四件事。”

我把盐水鸭放到桌上,打开客厅灯。

灯一亮,我才看清屋里的样子。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巾,茶几上放着三只玻璃瓶,一只装硬币,一只装纽扣,还有一只装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小螺丝。窗台上摆了六个花盆,里面没有花,只有土,土上插着几根冰棍棒,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

我问他:“哪四件事?”

他没马上回答,慢吞吞站起来,扶着水槽边往外走。

他的腿已经不太利索了。不是摔过,也不是大病,就是老了,膝盖像两扇旧门,一动就响。以前他在杨树浦那边的船厂做铆工,年轻时能扛一袋五十斤的钢件走两层楼。现在从厨房到客厅不过十几步,他要停两次。

他坐到靠窗的小木椅上,指了指窗台。

“第一件,给那几盆土浇水。”

我看着那几盆光秃秃的土,没忍住问:“这不是没种东西吗?”

“种了。”他说,“葱根。”

我走近一看,果然有几截短短的葱白埋在土里,有一截冒出一点绿,细得像线。

“第二件呢?”

他又指了指门口一只布袋子:“下楼买当天的豆浆。”

那布袋子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里面放着一个带盖的不锈钢杯,还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五块钱纸币。

“第三件,下午三点到楼下坐半小时。”

我问:“坐着干嘛?”

“看电梯口的人回来。”

“第四件呢?”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上海冬天的夜,楼对面每家每户都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小孩趴在玻璃后面写作业,隔壁楼一户人家正在吃饭,锅盖被掀开,白气贴着窗户往上冒。

舅舅说:“第四件,等你电话。”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那天我本来只是顺路看看他。

说顺路,其实也不顺。我的公司在浦东,家在宝山,舅舅住虹口。要不是我妈在电话里说他最近总不接电话,我可能又会像前几个月一样,把“下周一定去”拖成“月底再说”。

我妈去世得早,舅舅是她唯一的弟弟。我爸再婚后搬去了苏州,我跟舅舅的关系,说亲也亲,说远也远。小时候我爸妈吵架,我常被送到舅舅家。他不会哄小孩,只会给我煮阳春面。面里卧一个荷包蛋,蛋黄永远是半熟的,他怕我烫,还要用筷子把蛋黄戳破,吹两口,再推给我。

后来我结婚、离婚、换工作、带女儿上学,日子一层叠一层,我去他那儿就少了。

他也从不怪我。

每次打电话,他都是那几句:“工作忙吧?囡囡好吧?你自己身体当心点。”

电话常常三分钟就结束。

我以为这三分钟够了。

直到那天晚上,他坐在灯底下,说他每天第四件事,是等我电话。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那你等我电话,也不用坐着等啊。”

他笑了笑:“坐着也没别的事。”

我把盐水鸭拆开,去厨房拿盘子。

打开冰箱门时,我心里沉了一下。

冰箱里很空。上层放着半盒豆腐,豆腐边上已经发黄。下层有两个馒头,硬得像石头。冷冻室里倒是塞满了东西,都是一个个小塑料袋,有馄饨皮,有切成段的青菜,有冻得看不出颜色的肉丝。

每个袋子上都贴了纸条,写着日期。

最早的一袋,是两年前的。

我把那袋肉丝拿出来,问他:“这个还能吃吗?”

舅舅看了一眼,皱皱眉:“别扔。煮透就能吃。”

“都两年了。”

“以前船厂食堂的肉,放雪柜里也照样吃。”

“那是以前。”

他低头捏着手指,不说话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的生活了。

我知道他一个人住,知道他退休金不高但够用,知道楼下有菜场,知道小区里老人多,知道他没孩子,也没什么朋友。

我以为这些“知道”,就是了解。

其实不是。

真正的了解,是知道他几点下楼买豆浆,知道他为什么给空花盆浇水,知道他一个下午只坐半小时,因为坐久了腰疼,也知道他手机明明放在桌上,却常常不接电话,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也要先想一会儿,想这个电话是不是打错了,想我是不是忙,想接起来会不会耽误我。

那晚我在他家吃了饭。

盐水鸭他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说:“咸了。”

我说:“下次买清淡点。”

他说:“不用买,你自己过好就行。”

他总是这句话。

你自己过好就行。

好像他不是我的亲人,只是一个远远站着的人,怕把影子落到我脚边。

饭后我帮他洗碗。他站在旁边,一会儿说水别开太大,一会儿说洗洁精少挤点。我有点烦,说:“舅舅,你去坐着吧,我又不是不会洗。”

他马上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是不是话多了?”

我心口一紧。

“没有。”我把碗放到沥水架上,“我就是怕你站久了累。”

他点点头,又慢慢挪回客厅。

九点多,我准备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红色塑料袋,递给我。

“带回去给囡囡。”

我打开一看,是一袋牛轧糖,包装很花,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我说:“她现在不爱吃糖了。”

舅舅愣了一下:“小姑娘不都爱吃糖吗?”

“她十六了。”

他低头看着那袋糖,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什么。

“哦,十六了。”他说,“我记得她来我这里,还是扎两个辫子。”

我把糖放回去,说:“下次我带她来看你。”

他没有说好,只是把塑料袋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我走到门口,他跟出来送我。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换鞋时咳了一声,灯亮了。他站在门里,穿着一双旧棉拖,脚后跟露在外面,脚踝瘦得像一截竹节。

我说:“别出来了,冷。”

他说:“没事,我看看你下楼。”

我下到二楼,抬头看,他还站在门口。

到一楼,我又抬头看,他仍站着。

那一刻,我突然很怕。

不是怕他生病,也不是怕他出事,而是怕有一天我再来,敲门没人应,楼道灯亮了又灭,他那四件事就停在某个普通早晨,再也没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

“舅舅,是我。”

“哦,阿珩啊。”

“你在干嘛?”

“浇水。”

我笑了一下:“那几根葱怎么样了?”

他那边传来水杯碰到花盆的声音。

“冒出来了。”他说,“有一根长得蛮好。”

我说:“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他沉默了。

我才想起来,他用的是老年机,不会拍照,也不会发微信。那手机还是我五年前给他买的,按键大,声音响,但屏幕裂了一条缝,胶带贴着。

我说:“算了,我周末过去看。”

他说:“你忙就不要来。”

“我不忙。”

“哪能不忙,你们年轻人都忙。”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敲门。

“谁啊?”我问。

“楼下小陈,收水电费的。”

“现在水电费不都是自动扣吗?”

舅舅有点含糊:“他帮我看表。”

我心里觉得不对。

我说:“你先别给钱,我马上打给你。”

“没几个钱。”他说,“小陈人蛮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公司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分钟,然后跟主管说出去一趟。

主管问:“急事?”

我说:“家里老人。”

从浦东赶到虹口,已经快中午。

我到楼下时,正好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零钱。他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

我叫住他:“你是小陈?”

他停住脚:“你哪位?”

“顾明远是我舅舅。”

他马上笑:“哦哦,顾师傅外甥啊?我帮他看水电煤,顺便跑腿。”

“收了多少钱?”

“没多少,老人家记不清,我帮他算。”

“单子给我看看。”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单子在他家。”

“那一起上去拿。”

他嘟囔了一句:“你们家属平时不管,现在倒管得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脸发热。

我没有跟他吵,只说:“上去。”

舅舅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钱包。

看见我,他很意外:“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啊?”

我看了一眼桌上。桌上放着三张手写纸条,写着水费、电费、煤气费,加起来四百八十六。可他那套房子一个月用水用电很少,根本不可能这么多。

我问:“舅舅,你每个月都给他钱?”

舅舅看了小陈一眼,又看我:“他帮忙。”

小陈马上说:“老人家楼上楼下不方便,我又没多收,跑腿总要一点辛苦费。”

我拿起纸条:“辛苦费多少?”

“几十块。”

“这张电费三百二,你哪里缴的?”

他不说话。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查了舅舅的电费户号。余额还有两百多,最近三个月根本没有欠费。

客厅一下安静了。

舅舅脸色变了。他不是生气,是难堪。他把钱包慢慢合上,放到桌角,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小陈还想解释:“可能我记错了。”

我说:“把今天的钱退回来,以后不用来了。”

“你什么态度啊?我好心帮忙。”

“帮忙不是拿老人当糊涂。”

他瞪了我一眼,把零钱摔在桌上,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舅舅站在原地,头垂得很低。

我以为他会骂小陈,或者怪自己糊涂。

可他只是说:“别告诉别人。”

我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丢人。”

“丢人的不是你。”

他摇头:“老了,脑子不好,被人骗,就是丢人。”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难受得厉害。

舅舅年轻时很要面子。

他在船厂干了三十多年,手稳,眼准,师傅们都叫他“顾一铆”。厂里最难对孔的活儿,都找他。他住的这套房子,是厂里分的老公房。墙上以前挂过一张奖状,我小时候见过,红纸金字,写着“先进生产者”。后来房子装修,他把奖状收进柜子,再也没挂出来。

这样一个人,到了七十八岁,因为分不清一张水电费纸条,觉得自己丢人。

我没有再说。

那天中午,我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都清出来。舅舅坐在旁边,一样一样拦。

“这个鱼丸还能吃。”

“这个青菜冻着没坏。”

“馒头蒸一蒸就软了。”

我说:“我给你重新买。”

他说:“钱不是这么花的。”

我把一袋冻了很久的鱼丸拿到他面前:“舅舅,你现在不是省钱的问题,是没人帮你看。”

他不吭声。

我又说:“以后水电煤我来交,菜我每周给你送一次,手机给你换个新的。”

他马上抬头:“不要。你有你的日子。”

“我是你外甥。”

“外甥也有自己的家。”

“我家就我和囡囡。”

“那更不能添乱。”

这三个字又来了。

添乱。

他把自己活成一件不该存在的麻烦。

那天我没跟他争。我知道他倔,越逼越缩。

我先去营业厅给他换了手机,买的是最简单的智能机,设置了大字体,把我的号码放在桌面第一位,又给他开了亲情定位。他看着手机屏幕,像看一块会发光的砖。

我教他接视频电话。

他学了半天,手指总按偏。

我说:“没关系,慢慢来。”

他说:“太复杂了。”

“你以前铆船都能学会,这个更简单。”

他笑了一下:“船不会跳来跳去。”

我没忍住也笑了。

下午三点,我陪他下楼。

这是他说的第三件事。

曲阳路这一带的老小区,楼不高,树很高。冬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保洁阿姨用大扫帚往路边扫,沙沙响。楼下有一排长椅,靠近车棚,坐着几个老人。有人戴着毛线帽打盹,有人拿着保温杯聊天,还有人盯着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舅舅坐到最边上。

他的位置像是固定的,长椅边角有一块被磨亮了。

一个老太太看见他,打招呼:“顾师傅,今天你外甥来啦?”

舅舅点头:“嗯。”

老太太看我一眼:“侬要多来看看。老顾每天三点钟坐这里,坐到三点半,眼睛就看单元门。有人来了,他看一眼;不是你,他就低头。”

舅舅有些急:“说这个干嘛。”

老太太笑笑,不说了。

我坐在他旁边,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棉花。

三点十五,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跑进小区,书包一甩一甩的。舅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问:“你认识?”

“楼上五零二的。”他说,“每天这个点回来。”

三点二十,一个快递员抱着箱子进来。

舅舅说:“这个小伙子每次都跑得快。”

三点二十八,一个戴红围巾的阿姨拎着菜回来。

舅舅说:“她老伴去年走的,现在跟女儿住一半,自己住一半。”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用这些人的进出,确认这个世界还在动。

而他,至少还能坐在这里看见。

三点半,他站起来。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时间到了。”

“为什么非要三点半?”

他抿了一下嘴:“坐久了,人家以为我没地方去。”

我没再劝。

回到家,他去给那几盆葱根浇水。

我靠在门边,看他弯腰,小心地把水倒进土里。那一点绿苗轻轻晃了晃。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照顾什么重要东西。

我问:“为什么种葱?”

他说:“容易活。”

“只因为这个?”

他过了很久才说:“你外婆以前做葱油拌面,窗台上总插几根葱。剪了还会长,像日子。”

我第一次听他提起外婆。

外婆走的时候,我才八岁。记忆里,她总穿蓝布衫,坐在灶台边剥毛豆。舅舅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一辈子没结婚,外婆在世时,他每周都回家吃饭。外婆走后,他就很少提她。

我说:“那等长出来,我给你做葱油拌面。”

他看着那点绿,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以后,我开始每天给舅舅打视频电话。

起初他不会接,我就先打普通电话,叫他按绿色按钮。后来他慢慢会了,画面经常只拍到他的额头,或者天花板。他很不好意思,说:“我这张老脸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我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就把镜头对准碗。

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青菜面,有时候是一碗泡饭。我提醒他不能总吃泡饭,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泡饭。

周六我去他家,给他装了一个门铃摄像头,不是为了监控他,是怕再有人乱敲门。摄像头连着我的手机,门口有人,我这边会提醒。

舅舅一开始不同意。

“我又不是犯人。”

我说:“你当然不是。我是怕别人欺负你。”

他坐在椅子上,脸绷着:“我不需要人盯着。”

我蹲下来,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那你告诉我,前几天小陈来的事,如果我没碰上,你准备怎么办?”

他不说话。

“你不是怕我装摄像头。”我说,“你是怕承认自己需要人。”

舅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那天话说重了。

可我知道,不说重一点,他永远把门关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需要人,难看。”

我鼻子一下酸了。

“舅舅,七十八岁需要人,不难看。”我说,“人从小到老,哪一天不需要人?囡囡小时候要人喂饭,我离婚那年要人听我哭,你以前帮我修自行车,帮我交学费,帮我去学校开家长会,那时候你嫌我难看了吗?”

他别过脸。

我继续说:“你以前帮我们,是亲情。现在我帮你,也是亲情。不能只许你对别人好,不许别人对你好。”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喊“收旧家电”,声音拖得很长。

舅舅抬手揉了揉眼角,说:“你装吧。”

摄像头装好后,他表面嫌麻烦,其实挺新鲜。有人按门铃,我手机响,他家里的小屏幕也会亮。他看着屏幕上的人影,像看电视。

我告诉他:“陌生人别开门。水电费不用交现金。有人说社区的、物业的,你先给我打电话。”

他说:“知道了。”

我不放心,又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行:

陌生收费不开门。

吃药前先看盒子。

每天晚上八点接阿珩电话。

舅舅看着那张纸,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我现在像小学生。”

“你比小学生难管。”

他笑得更明显了,眼角挤出几道深纹。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好起来。

可老人身上的问题,不是装一个门铃、换一部手机、每天打电话就能解决的。

真正让我下决心改变的,是一个下雨的清晨。

那天上海下大雨,天黑得像没亮。我正在送女儿去学校,手机突然响了,是门铃摄像头的提醒。

我点开画面,看见舅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布袋子,正准备出门。

我马上打电话过去。

他接了,声音很平常:“干嘛?”

“外面下这么大雨,你去哪儿?”

“买豆浆。”

“今天别去了。”

“我每天都去。”

“少喝一天豆浆不会怎样。”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今天第二件事就没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一紧。

女儿坐在副驾驶,转头看我。

我对电话说:“舅舅,你等着,我叫外卖给你送豆浆。”

“外卖贵。”

“我来付。”

“不要。”他的声音硬起来,“我自己去。”

“你别出门。”

他没再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摄像头画面,他已经慢慢往楼梯口走。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地砖又滑。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拎着杯子,脚步很小。

我急得手心冒汗,给楼下那位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姓钱,我上次加过她微信。钱阿姨很快接了,说她下楼看看。

十分钟后,她给我回电话:“拦住了,拦住了。老顾不开心,坐楼道里呢。”

我请了半天假赶过去。

到的时候,舅舅正坐在二楼楼梯转角的小凳子上,布袋子放在脚边,衣服肩头湿了一块。他看见我,脸沉下来。

“谁让你来的?”

我压着火:“你下这么大雨去买豆浆?”

“我每天都买。”

“今天不能例外吗?”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却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打乱后的慌。

“例外了,后面怎么办?”他说,“今天不买,明天也可以不买。今天不下楼,明天也可以不下楼。四件事少一件,一天就空一块。空着空着,人就没了。”

我站在楼梯上,突然明白了。

那四件事不是他的习惯,是他的栏杆。

给葱浇水,是确认还有东西等他照料。

下楼买豆浆,是确认自己还能独立做点事。

下午坐半小时,是确认自己还在这个小区里有位置。

晚上等我电话,是确认还有人记得他。

我原来只想着让他安全、方便、省事,却没想过,把这些事一件件替他做完,他剩下的可能不是轻松,是更大的空。

我坐到他旁边。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墙皮起了一块,露出灰白的底。雨声从楼道窗外传进来,密密麻麻。

我说:“那我们换个办法。”

他没看我。

我说:“豆浆可以喝,但下雨天不下楼。我给你买一个豆浆机,你自己打。天晴你再去店里买。这样第二件事还在,只是换个做法。”

他皱眉:“我不会弄。”

“我教你。”

“麻烦。”

“你年轻时修船不麻烦?”

他不吭声了。

我又说:“下午三点下楼也可以,但下雨天就在楼道口坐。你不是为了让人看见你,是为了你看见人。楼道也能看见。”

舅舅低头看着脚边的布袋子。

“那第四件呢?”他问。

“第四件不变。”我说,“每天晚上八点,我打电话。你要是困,就接起来骂我一句再睡。”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第一件呢?”他又问。

“葱照样浇。”我说,“不过别浇太多,会烂根。”

他终于抬头看我:“你还懂这个?”

“不懂,我网上查。”

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天我没有把他直接扶回家。我陪他坐在楼梯转角,坐到雨小了一点。

钱阿姨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杯热豆浆,说:“老顾,今天我买多了一杯,侬帮帮忙喝掉。”

舅舅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却接了过去。

他慢慢喝了一口,热气扑到镜片上。他没有戴老花镜,却还是习惯性地抬手擦了擦鼻梁。

我看着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硬撑着过。

可我也不能简单地把他接到我家,然后把他的四件事连根拔起。

晚上回家,我跟女儿沈念说了这件事。

沈念十六岁,正是话少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刷题,听完以后,笔尖停了一下。

“舅公是不是很孤独?”她问。

我说:“是。”

“那你想接他来我们家?”

“我想过。”

她把笔放下:“我没意见。”

我有点意外。

她看着我:“我小时候,他给我做过小木马。”

我愣住了。

我完全忘了这事。

她说:“幼儿园那个六一活动,要家长做手工。你那时候出差,外公不会,舅公做了一个小木马,虽然有点丑,但是能摇。我拿去学校,老师还表扬了。”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刚离婚,一个人带孩子,工作又忙得要命。幼儿园让做亲子手工,我急得半夜给舅舅打电话。他第二天就骑车过来,带着一把小锯子、一卷砂纸,在我家阳台上磨了一下午。

小木马后来不知道被我收去哪儿了。

我问沈念:“你不嫌家里挤?”

“挤是挤。”她说,“但他一个人更挤吧。”

我没懂:“什么叫一个人更挤?”

她想了想:“就是心里挤。”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我去舅舅家,跟他正式提了这件事。

他正在擦那几只装硬币、纽扣和螺丝的玻璃瓶。听我说完,他立刻摇头。

“不去。”

我早猜到他会这样。

“不是让你马上搬。”我说,“先试一个月。你住我家小房间,我周末陪你回来看看。要是不习惯,再回来。”

“不去。”

“为什么?”

“你家两室一厅,你和囡囡住刚好。我去了,囡囡住哪里?”

“她房间不动,小房间给你。”

“那你睡哪里?”

“客厅沙发。”

他脸一下沉了:“胡闹。”

我说:“我一个大男人,睡沙发没事。”

“你白天要上班,晚上睡不好,身体坏了算谁的?”

“那我买个折叠床。”

“不是床的事。”他声音高了一点,“我去了,你做饭要想着我,洗衣服要带着我,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吵到你们,你们说话还要顾着我。我七十八岁了,什么都慢,耳朵也不好,脑子也不好,你们过日子不方便。”

“我们可以适应。”

“我不想让你们适应我。”

“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我一直就是一个人。”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舅舅说完,似乎也觉得重,又放低声音:“阿珩,我知道你孝顺。但我住这里住了一辈子,楼下的人我都认得,菜场的人也认得。我去了你那里,谁也不认识。你们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我一天坐在屋里,连看谁都不知道。那还不如在这里。”

他说得有道理。

我没有办法反驳。

我回去想了两天,换了个方向。

上海这些年社区养老做得多。我查了他所在街道的助老服务,有日间照料中心,有长者食堂,有上门理发,还有紧急呼叫器。我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细查,总觉得这些离我们家还远。

其实不远。

远的是我一直没把舅舅的老,当成眼前的事。

周三中午,我请假去了街道社区事务受理中心。

工作人员很耐心,告诉我像舅舅这种独居老人,可以申请安装一键呼叫设备,也可以登记为重点关爱对象。长者食堂就在隔壁街,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供应饭菜,七十岁以上有优惠。日间照料中心下午有活动,写字、看电影、量血压,老人愿意就去,不强制。

我拿了一叠表格,又去看了长者食堂。

食堂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当天菜单,红烧带鱼、番茄炒蛋、青菜香菇、冬瓜汤。几张方桌,坐着老人慢慢吃饭。有个爷叔边吃边跟对面的人争上海男排以前多厉害,声音很响。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里不是家,但至少有热气。

周六,我带舅舅去看。

他一路不情愿。

“我又不是没饭吃。”

“看看又不要钱。”

“看了也不吃。”

“那你就当陪我。”

他瞥我一眼:“你这人现在也会耍赖了。”

到了长者食堂门口,他脚步慢下来。

里面正开饭,饭菜味从门帘后飘出来。一个穿蓝围裙的阿姨看见我们,热情地问:“第一次来?老人家几岁啦?”

舅舅马上挺了挺背:“七十八。”

阿姨说:“七十八好呀,正好吃我们优惠餐。今天有狮子头,软,适合牙口。”

舅舅脸有点红,小声说:“我牙口蛮好。”

我差点笑出来。

他跟着我进去,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我买了两份饭。

他拿起筷子,先挑青菜吃。吃了两口,又夹了一点狮子头,嚼完后说:“肉太松。”

我说:“不好吃?”

“还可以。”

“那以后中午来这里吃?”

“不一定。”

他说不一定的时候,我知道有戏。

吃到一半,旁边桌有个老人转过头看他。

“侬是不是以前沪东船厂的?”

舅舅抬头:“你也是?”

“我不是,我哥哥是。侬是不是顾明远?顾一铆?”

舅舅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那老人一拍桌子:“真是你啊!我哥哥以前回家总讲,厂里有个顾一铆,眼睛比尺还准。”

舅舅的脸慢慢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怕我担心装出来的精神,是一个人被岁月埋住的名字,忽然又被别人叫出来。

他问:“你哥哥叫什么?”

“周庆生。”

“周大头?”舅舅脱口而出。

那老人哈哈大笑:“对对对,他头大,小时候就大。你还记得啊?”

舅舅也笑了。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露出牙。

那天他在长者食堂坐到一点多。

回家路上,他嘴上还说:“那个老头话太多。”

我说:“你不是也聊得挺开心?”

他哼了一声:“都是老黄历。”

“老黄历也有人翻。”

他没反驳。

后来几周,舅舅的四件事开始有了一点变化。

第一件,还是给葱浇水。

不过花盆里不再只有葱。我给他买了两盆薄荷和一盆长寿花,他嫌花名字太直白,说“听着像医院走廊”,但还是每天拿小喷壶喷一下叶子。葱长得最快,他舍不得剪,直到叶子弯下来,他才剪了一小把,给自己下了碗葱油拌面。

他特意拍了照片发给我。

照片糊得厉害,碗只拍到半边,倒把桌上的抹布拍得很清楚。

我回他:看着很香。

他过了十分钟回:还可以。

第二件,从下楼买豆浆,变成“天晴买豆浆,下雨打豆浆”。

豆浆机一开始让他很烦。黄豆要泡,水位线要看,按键还会唱歌。第一次打出来太稀,他说像洗锅水。第二次太浓,糊底了,刷了半天。第三次,他终于打出一壶像样的,还给钱阿姨送了一杯。

钱阿姨在微信里跟我说:老顾今天得意得很,说自己会用机器了。

我把这句话读了好几遍。

第三件,下午三点下楼坐半小时,变成三点去日间照料中心量血压。

他原来不愿意去,觉得“跟一帮老头老太混一起没劲”。后来社区医生说他血压不稳,要定期测。他才勉强答应。去了几次后,他发现那里有一台旧象棋桌。有人下棋,他就在旁边看。

他不怎么下,嫌别人走得臭。

有一天我视频给他,他没接。过了半小时才回。

“刚才下棋。”

“你不是不下吗?”

“他们非要我下。”

“赢了吗?”

他轻描淡写:“赢了三盘。”

电话那头,我听见有人喊:“老顾,明天再来啊!”

他把手机拿远,冲那边说:“看情况。”

可第二天三点,他还是去了。

第四件,等我电话,没变。

只是他不再说自己是在等。

每晚八点,我打过去,他有时候在洗脚,有时候在看电视,有时候刚从食堂回来,手里还拿着饭盒。他会跟我说今天菜太甜,哪个老头棋品不好,长寿花开了一朵,豆浆机又忘了洗。

这些都是小事。

可小事多了,一天就不再只剩四个空壳。

我以为生活会这样慢慢往前走。

直到春节前,我和舅舅吵了一架。

那天我去接他到我家吃年夜饭。沈念早就说要舅公来,她还翻出了小时候那个小木马。小木马比我记忆里小很多,边角磨得圆圆的,底下的弧木有点歪,但还能轻轻摇。

我把它装进袋子,准备给舅舅看。

到他家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一件藏青色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还把那双平时舍不得穿的皮鞋拿了出来,鞋面擦得发亮。

我很高兴:“走吧。”

他却站在门口没动。

“阿珩,我不去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年夜饭我不去了。”

“为什么?”

他低头整理袖口:“你们父女俩过就好。我去了,不像样。”

“不像什么样?”

“过年一家人吃饭。”他说,“我一个老光棍,掺进去干嘛。”

我一下火了。

“你不是一家人?”

他沉默。

“你是我舅舅,是囡囡舅公,怎么就不算一家人?”

他说:“亲是亲,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你爸也要来吧?”

我一愣。

我爸确实说要来。

他再婚后,我和他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近几年年纪大了,他反而想修补。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多热络。今年他说想跟我们吃顿年夜饭,我答应了。

我没告诉舅舅,是怕他不自在。

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谁跟你说的?”

“囡囡前天视频里说的。”

我叹了口气:“我爸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舅舅手指抠着袖口:“你爸以前不喜欢我。”

这话是真的。

我爸年轻时嫌舅舅穷,嫌他不结婚,说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没出息”。我爸妈吵架时,他还骂过舅舅多管闲事。后来我爸妈离婚,我舅舅帮了我妈很多,我爸心里更不舒服。

那些年,两个男人一见面就冷脸。

我说:“那都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也是事。”舅舅说,“大过年的,别给你添堵。”

我压着声音:“舅舅,你能不能别老想着添不添堵?你想不想去,你就说想不想。”

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去?”我追问。

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可他还是说:“不去。”

我那天也累,年货没买齐,工作刚收尾,女儿在家等,我爸又连着打了几个电话问几点开饭。舅舅一退缩,我就急了。

“行,你不去就不去。”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

“阿珩。”

我停住,却没回头。

他慢慢说:“你别生气。”

我咬着牙:“我没生气。”

但我就是生气。

我气他什么都往后缩,气他明明想要热闹,却非说自己不配;气他被孤独磨成这样,还要把孤独说成识趣;更气我自己,这么多年没早点看见。

我摔门走了。

楼道灯被震亮,白惨惨的。

下楼时,我又后悔了。可那股火顶着,我没有回去。

年夜饭那晚,餐桌上少了一个人。

沈念看着空出来的位置,问:“舅公呢?”

我说:“他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我爸来了,带了一瓶酒和一箱橙子。他坐下后,有些局促,问舅舅怎么没来。我说他不想来。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是那脾气。”

我没接。

饭吃到一半,沈念把那个小木马拿出来,放在空椅子上。

我爸愣了一下:“这什么?”

“舅公给我做的。”沈念说,“我想让他看看,我还留着。”

我看着那只小木马,心里忽然很难受。

那是舅舅曾经参与过我们生活的证据。

而我今晚,亲手把他留在了他那间老房子里。

八点整,我的手机响了。

是舅舅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没有马上接。

沈念说:“接啊。”

我接起来。

画面里,舅舅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碗面。面上有一点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窗外有人放烟花,光一闪一闪映在他脸上。

他问:“你们吃了吗?”

我喉咙发紧:“在吃。”

“囡囡呢?”

沈念凑过来:“舅公,新年好。”

舅舅马上笑了:“新年好,新年好。压岁钱我明天给你。”

“我都十六了。”

“十六也能拿。”

沈念把小木马举到镜头前:“你看,这个还在。”

舅舅的笑一下停住了。

他伸手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因为不会调整距离,他的脸占满整个画面,眼睛睁得很大。

“这个你还留着啊?”

“留着。”沈念说,“就是有点掉漆。”

舅舅低声说:“那时候做得不好。”

“挺好的。”沈念说,“它能摇。”

舅舅没说话。

我看见他低头拿纸巾,擦了一下鼻子。

我爸坐在桌边,忽然清了清嗓子:“明远。”

手机那头,舅舅抬头,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

我爸对着屏幕,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过年好。”

舅舅握着手机,半天才说:“过年好。”

饭桌上一下安静了。

我爸放下筷子,说:“以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很意外。

舅舅也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都过去了。”

“我知道你帮过阿珩母子很多。”我爸说,“这些年,我没跟你说过谢。今天补一句,谢谢。”

这句话说完,舅舅的手抖了一下。

画面晃得厉害,先拍到桌子,又拍到墙上的挂历,最后才回到他的脸。他眼睛红红的,像被谁突然从角落里拉到了灯下。

他强笑着说:“一家人,说什么谢。”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一家人。

他终于自己说了这三个字。

那晚电话没有三分钟结束。

我们把手机立在桌上,让他隔着屏幕跟我们一起吃饭。沈念给他看小木马,我爸跟他聊老船厂,我把每道菜夹起来给他看。他那边只有一碗葱油面,却吃得很慢,很认真,像也坐在这张桌边。

快九点时,他说:“我明天来。”

我马上说:“我去接你。”

“不用。”他说,“我自己坐公交。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不同意:“春节人多。”

他看着屏幕,语气少见地固执:“我自己来。第一年去你家拜年,总不能让你接。”

我鼻子一酸,笑了:“好,你自己来。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舅舅真的来了。

他坐了两趟公交,中间还换了一次地铁。为了防止走错,我全程开着定位,看着那个小点慢慢移动。从虹口到宝山,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穿着藏青棉袄,拎着一个布袋子,像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事。

我在小区门口等他。

远远看见他从公交站走过来,步子慢,但背挺得很直。布袋子里装着两个红包,一包葱油饼,还有他那盆长得最好的葱。

我哭笑不得:“你把葱带来干嘛?”

他说:“囡囡不是说要吃葱油拌面吗?自己种的香。”

沈念跑下来接他,喊了一声“舅公”。

他从布袋子里拿红包,手有点慌,红包差点掉地上。沈念接过来,很认真地说:“谢谢舅公。”

我爸也来了。

两个老人站在楼下,彼此看了几秒。过去那些别扭、误会、硬话,都挤在这几秒里。

最后还是我爸先开口:“上去吧,外面冷。”

舅舅点点头:“好。”

那天中午,我做了葱油拌面。

葱是舅舅自己剪的。他拿着剪刀,剪得很仔细,每一段都差不多长。油烧热时,葱香一下子冲出来,沈念在旁边说:“好香。”

舅舅站在厨房门口,眼睛亮了一下。

吃饭时,他讲了几件船厂的旧事。

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沈念嘴里塞着面,含糊地说:“没有,你继续。”

舅舅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我说:“继续。”

他这才接着讲。

讲那些钢板怎么烧红,讲江边冬天的风怎么硬,讲有一次台风天抢修,他们一帮人一夜没睡,第二天太阳出来,黄浦江上全是碎金一样的光。

他讲得不快,常常要停下来想一个人名。

我们也不催。

那天吃完饭,他没有急着走。

沈念拿出小木马,让他帮忙修掉漆的地方。他戴上老花镜,拿着砂纸,一点一点磨。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我才发现他的手其实还很稳。

下午三点,他忽然看了一眼钟。

我问:“怎么了?”

他说:“平时这个点,我该下楼坐半小时。”

沈念立刻说:“那我们陪你下楼坐。”

我们一家人,连我爸也一起下了楼。

小区里有孩子在放小鞭炮,物业保安在一边看着。舅舅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有些不自在。

我说:“你看,这边也有人来来往往。”

他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是不一样。”

我心里一紧。

他又说:“但也蛮好。”

那一刻,我知道他那四件事开始松动了。

不是消失,是有了新的枝桠。

春节后,我没有强行让舅舅搬来。

他仍然住在虹口。

但他的生活不再只有那套老房子里的四件事。

每周一三五,他去长者食堂吃午饭。周二周四,他去日间照料中心看人下棋,偶尔自己上手。周六我去他家,帮他检查冰箱、药箱和账单。周日,他有时来我家吃饭,有时嫌远不来,但会提前一天告诉我:“这礼拜不来了,我约了老周弟弟下棋。”

我第一次听他说“我约了别人”,竟然有点想笑。

门铃摄像头后来真的派上过用场。

有一次又有人冒充燃气检查,敲他家门。舅舅隔着屏幕问:“证件给我看。”对方含糊不清,他立刻给我打电话,又打给物业。那人很快走了。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语气平静,却藏着一点得意。

“我没开门。”

“做得对。”

“我也不是那么糊涂。”

“当然不是。”

他停了一下,说:“老了是老了,不等于没用了。”

我听得心口发热。

那几盆葱长了剪,剪了又长。

长寿花终于开了,红色的小花挤在一起,很热闹。舅舅拍照片给我,还是糊,但能看见颜色。他说:“这个花名字难听,开起来还行。”

我说:“那你给它换个名字。”

他说:“叫红闹猛。”

我笑了半天。

春天快到的时候,社区组织老人去和平公园看花展。舅舅本来不想报名,说走不动。钱阿姨劝他,老周弟弟也劝他。我没劝,只问他:“你想不想去?”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想是想。”他说,“怕拖后腿。”

“那你就慢慢走。”我说,“谁规定看花要走得快?”

他最后报名了。

去的前一天晚上,他把要穿的衣服都拿出来放在床上,还把公交卡、身份证、保温杯一一摆好。八点视频时,他让我帮他看哪件外套合适。

我说:“灰色那件。”

他说:“会不会太旧?”

“不会,干净就行。”

他又问:“帽子戴不戴?”

“风大就戴。”

“拍照呢?”

“想拍就拍。”

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们说到时候拍集体照。”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想到那天他坐在厨房小灯下,说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

那时他的世界缩成四件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细线,拴着他不往更深的地方掉。

现在他会为了第二天的花展挑外套。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

可对一个七十八岁独居的老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

花展那天,他给我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模糊的郁金香。

第二张是老周弟弟的半张脸。

第三张是他自己。

照片里,他站在一片黄色花前,戴着灰色帽子,棉袄拉链拉到胸口。他不太会笑,嘴角只是轻轻抬着,眼睛却很亮。身后是上海春天的阳光,树枝刚冒新芽,远处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

晚上八点,我照例打视频。

他接得很快。

“今天累不累?”我问。

“有点。”

“后悔去吗?”

“不后悔。”他说,“花蛮好看的。”

我笑:“还有呢?”

他想了想:“人也多。”

“人多不好?”

“以前觉得吵。”他说,“今天觉得,人多也蛮好。”

我没有说话。

他自己接着说:“阿珩,我以前总觉得,老了就要安静点,不要烦别人,不要多要什么。后来想想,也不全对。”

“哪里不对?”

“人老了,身体是少了很多东西。力气少了,朋友少了,睡眠少了,路也走少了。”他慢慢说,“但不能把自己也一并少掉。”

我听着,眼眶发热。

这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可又确实是他会想很久才说出来的话。

他看着镜头,声音有点低:“那天我说,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现在我还是觉得,有时候是没意思。早上醒来,屋里静得很;晚上关灯,也还是一个人。但一天里头,也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台。

“葱又长出来了。长寿花也开着。老周弟弟明天约我下棋。钱阿姨说下礼拜教我包荠菜馄饨。囡囡说周末要来拿葱。”

他顿了顿,像在认真数。

“我现在每天还是四件事。”

我笑了:“哪四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看看花草有没有活。”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给自己弄点热乎吃。”

第三根。

“第三,出去见个人,说句话。”

最后一根,他看着屏幕,眼神很温和。

“第四,等八点钟,跟你们讲讲今天。”

我忽然说不出话。

舅舅笑了一下:“你看,还是四件事。但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四件事,是熬一天。”他说,“现在四件事,是过一天。”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信号。

过了一会儿,我说:“舅舅,周末我和囡囡过去。”

他说:“来就来,不要买东西。”

“知道。”

“也不要买盐水鸭,太咸。”

“知道。”

“可以买点面粉。”他补了一句,“钱阿姨教我包馄饨,我先练练。囡囡不是爱吃吗?”

我笑了:“她现在爱吃辣。”

“那我少放点辣,她小姑娘胃要当心。”

我没有提醒他,沈念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扎两个辫子的小姑娘。

有些记忆,他愿意留着,就留着吧。

周末我们去虹口。

舅舅一早就在厨房忙,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桌上摆着荠菜、肉馅、面粉和一个大搪瓷盆。他说自己先试过一次,皮擀得太厚,煮出来像面疙瘩。钱阿姨说他手劲太大,不适合擀皮,适合剁馅。

沈念洗了手,站在他旁边学包。

舅舅教得很认真:“馅不要放太多,边要捏牢,不然下锅散掉。”

沈念故意包了一个歪的,问:“这样行吗?”

舅舅看了一眼:“丑是丑,能吃。”

她笑得不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的两个人。

窗台上的葱被剪过,又冒出新绿。长寿花开得正旺,红闹猛这个名字居然很贴切。灶台上咕嘟咕嘟烧着水,玻璃窗外是上海普通的老小区,晾衣杆、空调外机、楼下自行车棚,什么都不浪漫,却什么都是真实日子。

饭后,舅舅照旧三点下楼。

这次他没有一个人去。

钱阿姨在楼下等他,老周弟弟也在。三个人说要去日间照料中心看电影,片子是老片,《城南旧事》。舅舅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了,我在家帮他把冰箱整理一下。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阿珩。”

“嗯?”

“你不用每次来都干活。”

我笑:“那我干嘛?”

他想了想,说:“坐着也行。”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说坐着,是因为没事干。

现在他说坐着,是允许我陪他浪费一点时间。

我说:“好,下次我就坐着。”

他满意地点点头,出门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去收拾冰箱,而是在他那张靠窗的小木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那几只玻璃瓶上。硬币、纽扣、小螺丝,被擦得干干净净,像他不肯丢掉的旧日子。

我忽然明白,人老了有没有意思,不能只看他还能做多少大事。

有时候,只是今天有人等他下棋,有一碗热馄饨,有一盆花开了,有个电话准时响起。

对年轻人来说,这些小得像灰尘。

对一个七十八岁独居在上海老小区的老人来说,这些就是一天里的光。

晚上八点,我在家接到舅舅的视频。

他刚洗完澡,头发软软地贴着头皮,脸上还有一点疲惫。

我问:“电影好看吗?”

他说:“看过很多遍。”

“那还去?”

“跟他们一起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一个人看,是回忆。几个人看,是日子。”

我笑了。

他也笑。

电话快挂断时,他忽然说:“阿珩。”

“嗯?”

“那句话,我以后少说。”

“哪句?”

“人老了真没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说:“不是不能说。没意思的时候,还是会有。但说多了,自己也信了。”

我轻声问:“那你现在信什么?”

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像是怕我看见他的难为情。

“我信明天早上,那盆葱还会长一点。”他说,“也信八点钟,你电话会来。”

我鼻子一酸,笑着说:“会来。”

他点点头:“那就行。”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沈念从房间出来,问:“舅公睡了?”

“睡了吧。”

“他今天开心吗?”

我想了想,说:“开心。”

她放心地点点头,又回房间写作业。

窗外的上海还亮着。高架上车流不断,远处楼群一层层闪着灯。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一个老人坐在五楼厨房里说一句没意思,很容易被淹没在电梯声、外卖声、地铁声里。

可只要有人听见,那句话就不会一直沉下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舅舅仍然独居。

他没有突然变得开朗,也没有每天都精神饱满。阴雨天膝盖疼,他还是会烦;夜里醒来睡不着,他还是会坐一会儿;有时候视频里,他依旧沉默,只说今天没什么好讲。

但他不再只等天过去。

他会提前泡黄豆,会把长寿花搬到阳光好的地方,会在长者食堂嫌红烧肉太甜,会在下棋输了以后回家复盘,会给沈念留几根最嫩的葱。

他每天还是做四件事。

只是那四件事,不再是一个老人给孤独搭出来的围栏,而是他给余下日子留出的四扇小窗。

七十八岁,上海,独居。

这些都没有变。

变的是,他终于肯承认,自己不只是一个怕添麻烦的老人。

他还是顾明远。

是曾经在船厂被人叫“顾一铆”的师傅,是会做小木马的舅公,是会把葱养得很绿的人,是每天晚上八点接我电话的亲人。

而我也终于明白,陪一个人老去,不是替他把所有事都做完。

是看见他那四件事背后的害怕,也帮他把那些害怕,一点一点换成还能继续过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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