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最后一桶水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时候,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那股酸疼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脖颈。他扶着车把站了一会儿,等眼前那层细碎的黑点散开,才拖着步子往社区诊所的侧门走。
肩膀上扛着一桶十八升的纯净水,塑料桶壁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他的半边脸和脖子,像贴着一块刚出锅的饼。深圳六月末的太阳毒辣得不行,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远远看去,整条街都像泡在一锅滚水里。
周远抹了一把汗,推开诊所的玻璃门,一股清凉的空调风兜头浇下来。他打了个激灵,肩上的水桶差点滑脱,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送水的?”前台后面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最里面那扇门,“放老地方,开水间。”
周远应了一声,趿拉着那双磨穿了底的胶鞋往里走。鞋底黏糊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嚼过的口香糖上。这双鞋穿了快两年,鞋帮上全是划痕和水渍,左脚小趾的位置已经破了一个洞,灰扑扑的袜子从里面探出来,像一只畏缩的眼睛。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周远用肩膀顶开门,把水桶换到饮水机上。旧的空桶他拎起来,轻飘飘的,桶底还晃着几滴水,发出空落落的响。
他正准备走,忽然听见旁边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远?你是周远吧?”
周远一愣,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看见诊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头发盘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株干干净净的白杨。
“我是方医生。”她指了指胸前的工牌,“方晓彤。你是天天给咱们所里送水的那个周远吧?”
周远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空水桶的提手。
“你等一下。”方晓彤转身走进诊室,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纸杯,“这么热的天,喝杯水再走。我看你脸都白了。”
周远接过纸杯,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凉丝丝地滴在他虎口上。他仰头一口闷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股小小的冰泉浇过干裂的河床。
“你今天脸色不太对。”方晓彤站在他对面,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像在检查一件有裂缝的瓷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远把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就是热。”
“真没?”她的眉毛微微皱起来,那双眼睛很亮,瞳仁黑得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石子,“你说话有气无力的,别硬撑。”
周远刚想说“真没事”,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像有只猫在他的腹腔里抓了一把。他下意识地弯了弯腰,手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外冒,有几滴落在地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方晓彤一步跨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进来,我给你看看。”
周远想说不用,可那股疼越来越厉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胃里往上捅。他几乎是半靠在方晓彤身上进了诊室,坐在那张检查床旁边的椅子上。
诊室里很干净,桌面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方晓彤拿出手电筒,让他张嘴看喉咙,又用听诊器贴着他的胸腹来回听。听诊器的金属头很凉,贴上皮肉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平时吃饭规律吗?”方晓彤放下听诊器,眼睛盯着他。
“还行。”
“一天三顿都吃?”
周远没说话。他早上出门时灌了一瓶凉白开,中午给三栋楼送了水,饭点正好卡在楼与楼之间的路上,就在路边买了个馒头夹咸菜。晚饭还没吃,本来想送完这趟再解决。
方晓彤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叹了口气,声音轻下来:“你这应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痉挛,外加中度中暑。现在没什么大事,但再这么下去,胃穿孔都是有可能的。”
她拿过桌上的处方笺,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出去左手边有家药店,照着这个拿药。止疼的和养胃的都有。今晚回去熬点稀饭,别吃硬的,别吃辣的,酒不能碰。”
周远接过处方,看见上面是几味看不懂的药名,字迹清秀工整,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她这个人一样利落。
“多少钱?”他问。
“诊费不用,药你自己买,不贵。”方晓彤说着,又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藿香正气水,直接拧开盖子,“先把这个喝了。”
周远接过来,那药味冲鼻子,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灌了下去。苦辣的味道在喉咙里炸开,像喝了一口泡了辣椒皮的中药汤。
“谢谢方医生。”他站起来,把处方折好塞进裤兜。起身的那一刻,他瞥见方晓彤白大褂的下摆上有一个很小的洗不掉的圆珠笔痕,淡蓝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痣。
“以后中午再忙也要吃饭。”方晓彤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记住了。”
周远点点头,拎着空水桶走了出去。那股藿香正气水的味道在胃里翻腾,混着刚才那杯凉水的凉意,把他从里到外搅得七上八下。
他走到三轮车旁边,把空水桶扔进车斗。车子停在树荫下,坐垫上落了几片不知道什么树的黄叶子。他顺手把叶子拂掉,跨上车座,打算回家。
刚骑出去几十米,手机响了。他用左手扶着车把,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看,是南新路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娘打来的。
“小周啊,明天多送一桶水来,我家那口子把水倒去浇花了。”
“行,明天一早就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周远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到高楼后面去了,只在天际线上留了一道窄窄的金边,像谁用蘸满黄漆的滚刷斜斜地画了一笔。他想起方晓彤问他“一天三顿都吃”时的表情,心里动了一下。
那种目光不陌生。小时候他发烧,母亲半夜背着他去镇上的诊所,那个老大夫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但这些年在外头混,这种目光越来越少了。深圳这么大,他每天骑着三轮车从南头跑到蛇口,从早跑到黑,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很少再有人在脸上对他挂出这种表情。
周远没直接回家。他绕到菜市场旁边的小店,买了半斤米和两个鸡蛋。回到出租屋,他用电磁炉煮了一锅稀饭。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那面斑驳的墙。他盛了一碗,坐在床沿上慢慢喝。米粒软烂,从喉咙滑进胃里,温暖得像有人用手从里面轻轻捂住了他。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远准时到了水站。他把当天要送的二十几桶水一桶一桶搬到三轮车上,用绳子捆紧。老板老郑从里屋出来,扔给他一根油条:“今天多跑一个地方,桃园路新开了家牙科诊所,昨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要长期送。”
周远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面壳在嘴里碎开。“行。”
他先送完附近几个老客户,又把南新路包子铺的水补上,然后蹬着车往桃园路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柏油路面白晃晃的,像一片铺开的锡纸。他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那家牙科诊所门口。
诊所刚装修完不久,门头的招牌还蒙着一层塑料膜。周远扛着水桶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让他把水放在洗手间旁边。他放完水出来,正要上车,忽然看见旁边药店门口停着一辆小电驴,电驴旁边站着一个人。
方晓彤穿着便装,白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披在肩上,正在跟药店的人说话。她侧对着周远,下巴的线条柔和中带着一点棱角,像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透亮。
周远犹豫了一下,没上前打招呼。他骑上车,刚要蹬,方晓彤正好转过身,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周远?”她先笑了,“这么巧。”
周远把车停住,脚撑在地上:“方医生。”
“来送水?”她看了一眼他车斗里的空桶。
“嗯。给旁边那家牙科送。”
方晓彤点点头,又打量了他一圈:“今天脸色好多了。药吃了没?”
“吃了。”
“吃几顿?”
周远愣了一下,像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小学生。“早上吃了一次,今天才刚开始。”
方晓彤笑出声来,那笑声脆脆的,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上。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你加我微信,有什么不舒服随时问我。别自己扛。”
周远报了手机号。她低着头在手机上按,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一会儿,他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盆绿萝,绿叶碧绿碧绿的,枝蔓垂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那盆绿萝是你们诊所的?”他问。
“我办公桌上的,养了快三年了。”方晓彤把手机塞回包里,“你可真细,一眼就注意到了。”
周远没接话。他盯着她头像看了两秒,点了接受。她的微信名是“晓”,简介空白,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点进去什么也看不到。
“行,那我去买点药。”方晓彤摆摆手,“你路上慢点。”
周远看着她走进药店,白色运动鞋在台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了。他在原地停了十几秒,才蹬着车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远每天经过那个药店的路口,都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有时候能碰见方晓彤,有时候碰不见。碰见的时候,她就站在阳光下冲他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白大褂在风里轻轻摆,像一面干净的旗。
周远发现自己的日子有了一点变化。他开始按时吃饭了。中午十二点,哪怕正在送水的路上,他也会把车停在路边,拿出从家里带的饭盒,就着一瓶白水慢慢吃完。饭盒是他在超市花十块钱买的,里头通常是一份米饭,两个菜,有时是青菜炒鸡蛋,有时是土豆炖鸡肉。他把稀饭改成了米饭,因为方晓彤说他的胃需要“硬一点的东西来磨一磨”。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那件洗得发黄的T恤他换掉了,在地摊上买了三件纯色的圆领衫,灰色、深蓝、墨绿。他把破了洞的胶鞋也扔了,换了一双黑色的防滑劳保鞋,鞋底厚实,走起路来有股踏踏实实的分量感。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把头发理短了,两鬓推得整整齐齐。
老郑看他从理发店出来,打趣道:“哟,周远,你这是要相亲去?”
周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说话。
七月中旬的一天,周远接到方晓彤的微信:“下午有空吗?我调班了,想去市场买盆绿萝。”
他回了一个字:“有。”
那天下午,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圆领衫,把三轮车擦了一遍。车斗里的空桶码得整整齐齐,连绳子都重新绕过了,绳头掖进缝隙里,不露出来。
他骑车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时,方晓彤已经站在树底下等着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看见他,她小跑了几步过来,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怎么还骑着送水车来了?”她笑。
“送货的车就这一辆。”周远拍了拍车座,“你要不嫌弃,就坐后面。”
方晓彤没有犹豫,把伞收起来,扶着他的肩膀上了后斗。后斗里铺着一块周远早准备好的软布,她坐在上面,脚悬在车沿外面,两条腿一晃一晃的。
“出发!”她喊了一嗓子,带着小姑娘一样的欢快。
周远蹬起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他听见她在后头笑,说“跟坐碰碰车一样”。街边的树影从他们身上掠过,忽明忽暗的,像电影胶片一格一格地走。
他们去了南山花卉市场。市场很大,塑料大棚里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方晓彤在里面转了很久,东看看西摸摸,对每一盆植物都像对熟人一样打招呼。
“这盆龟背竹不错。”
“这盆白掌水培的,好活。”
“哎呀,这盆绿萝的叶子怎么有黄边了?缺铁了。”
周远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两盆已经买好的小盆栽。他发现她对植物很在行,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检查虫卵和病斑,跟给病人看诊时一样仔细。
最后她挑中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肥厚,藤蔓长得已经垂过了花盆边沿。老板要十八块钱,她摇了摇头:“十五吧,这盆底下的根都绕成疙瘩了,回去我得费半天劲修根。”
老板笑了:“小姑娘是懂行的。行,十五给你。”
方晓彤付了钱,把花盆递给周远:“这盆给你。”
“给我?”
“嗯。放你屋里,能吸潮气,也能养眼。”她歪着头看他,“你该不会连盆花都不愿意养吧?”
周远接过花盆,塑料盆底渗着水,凉凉的,沾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垂下来的绿色藤蔓,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
“没养过。”他说。
“我教你。它叫绿萝,最好养的东西。”方晓彤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塞进他口袋,“浇水、施肥、换盆,都写在上面了。有不懂的再问我。”
他们一起吃了顿晚饭。方晓彤带他去了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潮汕砂锅粥店,点了两碗虾粥。周远说太贵了,方晓彤说你请我坐三轮车,我请你喝粥,扯平了。
周远没再说话。那碗虾粥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鲜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把表面那层米汤搅了搅,里面虾仁很多,粉白色的,蜷曲着。方晓彤已经拿起勺子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每一口都像在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吃完粥,周远要付钱,被她抢了先。她站在收银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你请我吃别的。”
周远点点头。
饭后他骑车载她回家。她的住处离诊所不远,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房子是租的,老式的两居室。她扶着周远的肩膀跳下车,站在小区门口冲他挥手。
“花别忘了浇水啊。”
“嗯。”
“那晚安。”
“晚安。”
周远骑着车离开,后视镜里,方晓彤还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颗泡发后的种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撑。
但事情没有继续顺利下去。
八月初的一天,周远送水到一家广告公司,在门口听见几个人聊天。其中一个男的说:“社区那个方医生,长得是漂亮,就是眼光太高。我妈给她说了三个对象,全是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她一个都没见。她妈都急死了。”
另一个说:“三十岁了还单着,不是眼光高就是有问题。”
周远扛着水桶站在旁边,脚步停了一下。他把水换好,转身出门。那几个人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响。
他不知道方晓彤家里在给她张罗相亲,更不知道自己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在在意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回家,从抽屉里拿出方晓彤写给他的那张养花说明。纸已经皱了,边角有些发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上面写得很详细,连“夏季每三天浇一次水”都标得清清楚楚。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有条理。
他把纸小心地展平,夹进枕头底下的一本书里。那是一本《平凡的世界》,他出来打工时从老家带来的,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盯着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已经比刚拿回来时长了一截。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叶片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第二天,周远没有给方晓彤发微信。他照常送水,照常吃饭,照常在夜里回到那个八平米的小屋,给绿萝浇水。日子好像回到了遇见她以前,但又完全不同。以前他很平静,现在他的心里像烧着一壶始终不开的水,闷闷的,温温的。
那天下午,周远送完最后一单,骑着车经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他本来不打算进去,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把车停在了门口。他坐在车座上,透过玻璃门朝里望了一眼。方晓彤正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和那个小护士说着什么。她穿着白大褂,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让他觉得隔着一层玻璃都发烫。
这时方晓彤也看见了他。她站起身,推门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不舒服?”她快步走到他跟前,眼睛里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关切。
“没有。”周远把目光移开,“路过。”
“真的?”她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胃痉挛疼成那样,别骗我。”
“真的没事。”周远顿了顿,从后斗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天热,你喝点水。”
方晓彤接过水,看着他:“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碰见什么事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昨天听人说,你家里在给你介绍对象。”
方晓彤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像冰雪融化一样松下来。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就为这个?”
“没有。我就是随口问一句。”周远低下头,用脚蹭着路边的树根,蹭下一小块树皮。
“周远。”方晓彤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怕惊扰了树上的蝉,“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她的眼睛在下午的阳光里干净透亮,像两扇推开的窗,里面没有一丝躲闪。
“我是相过亲。一个公务员,两个事业单位的。我都没见。”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跟我妈说,我想找的是能让我笑的人,不是能让她脸上有光的人。为这句话,她一个月没理我。”
周远听得心头一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方晓彤接下来的一句话堵住了。
“可是我妈病了。上个月查出来的,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见我成家。所以……”她的声音弱下去,像秋天的蝉鸣,越来越轻。
周远站在蝉声里,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凉水。他知道这是个局——方晓彤为了母亲不得不考虑相亲,而他周远,一个送水工,连方晓彤母亲眼里“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他不是她的选项,甚至不在那份名单里。
“方医生,”他声音有些哑,“我懂了。我不会再来了。绿萝我会照顾好。”
他说完,转身骑上三轮车。方晓彤在身后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追了两步,然后停住了。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一切都淹没了。
那天晚上,周远没有吃饭。他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最后他拿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灰落在窗台上,和那些细碎的水泥粉末混在一起。
他想起方晓彤问他“你有女朋友吗”的那个下午。那句话来得那么突然,在诊室里像一颗被无意中踢到的石子,滚到了他脚边。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自己摇了摇头,说没有。
然后方晓彤的脸红了。那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傍晚天边的霞光,一层一层地晕开。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怕被门外的护士听见:“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个问题一点都不随便。
手机响了。是方晓彤发来的微信。他点开一看,是语音。他犹豫了一下,把听筒凑到耳边。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刚哭过:“周远,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趟。”
周远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看见她的那辆白色电驴停在楼下,她站在车旁边,仰着头,正在望上来。他没有开灯,她也许看不见他。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下楼了。
夜色里,方晓彤站在路灯光下,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见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跑了起来,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来的,一头扎进他怀里。
周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才慢慢落在她背上。她的背很薄,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在轻轻颤动。
“你怎么能说再也不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我又没让你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方医生……”
“叫我晓彤。”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我叫你周远,你叫我方医生,不公平。”
周远的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他低下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像两把被雨打湿的小刷子。
“晓彤,”他叫了一声,“我怕你为难。”
“我现在就很为难。”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我下了班直接骑车过来,路上差点撞到人。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这样一声不吭地走。”
周远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搬水的茧子,可她的皮肤很滑,像刚剥出来的蛋白。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碰过一个女人的脸。
“我不是因为听了那些人才走。”他说,声音低沉下来,“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周远。”方晓彤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那种坐在诊室里等人伺候的大小姐?我每天见了多少个病人,有多少人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下去。但你不一样。你一个人扛着一桶水爬七楼,热成那样还笑着说不累。你帮那个孤寡老太免费送水,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来诊所看病的时候跟我说的。”
周远愣住了。那个孤寡老太住在南头城中村,腿脚不好,他每次送水都不收她的钱,只说是水站搞活动。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
“我观察你很久了。”方晓彤说,“从去年冬天开始。你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来送水,每次都会把空桶摆整齐。下雨天,你会在门口把鞋上的泥跺干净再进来。有一次门口有只流浪猫,你停下来喂了它半根火腿肠,还跟它说‘别乱跑’。我在窗户里看见的。”
周远听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原来她看见他了,在那些他自己都不以为意的瞬间里。
“所以那次你胃痉挛,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晚风拂过耳边,“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说话。那天你说你一天没吃饭,我急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多问。后来你走了,我在诊室里转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发了那条微信。”
周远想起那条微信。那天下午,他正在送水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方晓彤发来的:“到家了没?记得吃稀饭。”他当时回了一个“好”字,手机里存了这个“晓”的联系人,心里像被一根羽毛扫过。
“所以,”方晓彤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抹了抹眼睛,挤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笑,“你还要走吗?”
周远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泪痕未干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不走了。”他说。
“真的?”
“真的。除非你让我走。”
方晓彤破涕为笑,伸手拍了他一下:“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要走。”
周远也笑了。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楼下小摊的烧烤味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他伸手把方晓彤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手指触到她的耳垂,凉凉的,软软的。
“上去坐坐?”他问。
方晓彤看了一眼他那栋灰扑扑的出租楼,笑着点点头。
那间八平米的小屋第一次有客人来。方晓彤走进去,没有露出一丝嫌弃。她看见窗台上的绿萝,惊喜地叫了一声:“长这么大了!”她弯腰给绿萝理了理藤蔓,又转身看他的床铺、他的电磁炉、他的那本《平凡的世界》。
“你还看书?”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睡前看两页,催眠。”周远给她倒了杯水,杯子里放了两片柠檬干。那是他上个月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方晓彤坐在他那张钢丝床的床沿上,喝着水,腿一晃一晃的。“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四百。”
“这么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周远指了指窗户,“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方晓彤没说话。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白石洲的夜晚很热闹,楼下的巷子里人头攒动,烧烤摊的油烟混着人声一起飘上来。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带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周远,”她背对着他,“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吗?”
“面对什么?”
“我妈。我家里。还有那些觉得我们不般配的人。”她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我不在乎。但我不想你受委屈。”
周远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肩很窄,他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大半。
“我不委屈。”他说,“你别委屈就行。”
方晓彤靠过来,头顶刚好抵着他的下巴。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皂味,混着汗气,像夏天午后晒过的被单。周远闭上眼睛,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但落地的地方,前面还有一条更长的路。
几天后,方晓彤的母亲出院了。方晓彤的哥哥从老家赶来照顾,也带来了母亲催她相亲的“最后通牒”。方晓彤的母亲在电话里说,老家那边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对象,在县城中学当老师,条件好,人品也不错,让她周末回去见一面,如果不满意以后就再也不提了。
方晓彤在电话里和母亲争了几句,还是拗不过一个刚做完手术的老人。她答应了,但心里像吞了一团棉花。
这件事她没告诉周远。她怕他多想。但周远从她的神态里觉出了异样。她下班后来找他,话少了,常常坐着坐着就走神,眼神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他问。
“没事,就是工作累。”
周远没有追问。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忽然说:“晓彤,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管我。”
方晓彤坐在后座上,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被汗湿透了,有股淡淡的汗味。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渗进他的衣服里。
那个周末,方晓彤回了老家。周远一个人在深圳。他照常送水,照常吃饭,照常在夜里给绿萝浇水。他买了一本养花的书,翻了几页,发现方晓彤写给他的那页纸比书上讲的还实用。
周六晚上,他坐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一下,是方晓彤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老家的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一排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她写:“我老家。你想来吗?”
周远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你告诉我地址。”
他以为她会发一个位置。结果她发来一个电话。他打过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远,我跟相亲对象见过了。他人很好,可是我不喜欢。我跟我妈说了你。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了。她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远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听见电话那头方晓彤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中断了线的风筝。
“晓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的,“你把电话给你妈。”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有些虚弱,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喂,你就是周远?”
“阿姨,您好。我叫周远,九三年的,身高一米七六,体重一百三十斤。初中毕业出来打工,现在在深圳送桶装水。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存了一半。”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做一份口头简历,“我没有房子没有车,家里还有个老妈在湖南老家。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吃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方晓彤的母亲说:“你这孩子,倒是个实诚人。可是晓彤跟着你,怎么过日子?”
“我挣的不多,但我能养活她。我送水一天能送四十桶,一桶赚三块,一天就是一百二。我还能刷墙、修水管、装开关,什么活都能干。我不会让晓彤受苦。”
“你说得轻巧。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光靠一双手就能过好日子的。”
“我知道。但晓彤她不缺钱,她缺一个能让她笑的人。我可能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她每天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个人听她说话,有人陪她逛花市。”周远顿了一下,“阿姨,您刚做完手术,我本不该这时候打扰您。但我不想让晓彤一个人在那边哭。您要骂,就骂我吧。”
电话那头传来方晓彤母亲的一声长叹。然后方晓彤的声音重新出现,又轻又颤:“周远……”
“你别哭。”他的声音终于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奶糖,“我在。我等你回来。”
周一早上,周远接到方晓彤的电话。她回深圳了。他请了半天假,骑车去汽车站接她。她背着一个双肩包从站口出来,看见他,先是一笑,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远走过去,把她的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去擦她的泪。
“我妈说,让你过年去我家。”方晓彤抽着鼻子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像雨后天晴的阳光。
周远的手停在她脸上。
“她说你这孩子实诚,要是敢对我不好,她坐车来深圳打断你的腿。”方晓彤说着笑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周远也笑了。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能听见她的心跳。周围人来人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可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带着满身风尘和满眼的欢喜。
日子继续往前走。周远还是每天送水,方晓彤还是每天接诊。只是周远送水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时候,会多待几分钟。方晓彤如果在诊室没病人,就出来跟他说两句话。如果忙,就在窗户里冲他挥挥手。
他们的关系渐渐在周围传开了。有人说方医生找了个送水的,语气里带着惋惜。方晓彤听见了,只是笑笑,回到诊室把那盆绿萝浇了浇水。
周远也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他从来不争辩。他知道争辩没有用,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日子过好。他更加拼命地干活,除了送水,晚上还去帮人搬货、代驾。每一分钱都存下来,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想要在这座城市扎根有多难。但他不再害怕了。
九月底的一天,周远接到一个电话,是方晓彤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兴奋:“周远,你来一下我们单位,快点!”
周远以为出了什么事,骑着车赶过去。到了诊室,方晓彤坐在办公桌前,指着电脑屏幕让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房产信息。深圳周边的一个新楼盘,小户型,总价不算太高,首付大概二十几万。
“我算了算我的积蓄,再凑一点,够首付。”她看着他,眼睛发亮,“你呢?你之前说你存了一些钱。我们一起买,写两个人的名字。”
周远看着屏幕,眼睛有些发热。他存了十几万,在蓝皮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目标:首付”。他本来打算再攒两三年,没想到方晓彤比他更快。
“你的钱是你的。”他说。
“周远。”方晓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从你那次在诊室里跟我说‘不走了’的时候,你的钱和我的钱,就已经是一回事了。”
周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呼吸很轻,温热地扑在他脸上。他闻到她身上那股药皂味,像一剂有效的药,治好了他在异乡多年的漂泊。
他们最终买下了一套六十多平的小两居。房子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方晓彤说要在阳台上养满绿萝,让藤蔓一直垂到楼下。周远说,那我就在旁边刷一面绿色的墙,让它们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花。
签合同那天,周远穿着他那件最正式的格子衬衫,洗了三遍,晒了两天,领口熨得平平的。方晓彤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从房产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头顶。周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透明,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
“走吧,回家。”方晓彤说。
“哪个家?”周远问。
“有你的地方。”她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小的虎牙。
周远握紧了她的手。他们一起走回那辆三轮车旁。方晓彤照旧跳上后斗,晃着腿说:“出发!”
三轮车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里穿行。这座城市的楼很高,路很宽,人很多。但只要后座上坐着她,周远就觉得这条路通向春天。
路还很长。装修、房贷、柴米油盐、双方老人。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但周远不怕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那个在诊室里红着脸问他“你有女朋友吗”的女医生,已经成了他生命里最亮的那道光。
而他,也想成为她的光。
就像他窗台上那盆绿萝,从一截小小的枝条开始,慢慢长出根,长出新叶,藤蔓越垂越长。它不名贵,不娇气,给一点水就能活,给一点阳光就能绿得发亮。它不追求开花,却把根扎得一年比一年深。
感悟语:
爱一个人,不是看他在人群中站得多高,而是看他弯下腰时,眼里有没有你。这世上的爱情有千万种模样,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无声无息。但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锦衣华服,而是两个灵魂在平凡日子里彼此照亮。
人生最难得的,不是找到一个完美的人,而是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把不完美的日子过出甜味来的人。他可能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碗热粥,一句“我在”,一个无论多晚都为你亮着的窗口。
别让世俗的标准替你选择爱情。你的心知道答案。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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