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凌晨三点，陈璐又一次把我的被子掀开。
“我妈说了，35万，一分不能少。”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你要是真爱我就该想办法，不是在这装睡。”
我翻了个身，没接话。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陈璐是北京本地姑娘，我们在一次行业聚会上认识。她长得好，性格也开朗，追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捡了宝。直到谈婚论嫁，她妈——一个穿着貂、拎着LV的中年妇女——在饭桌上竖着三根手指：“我们家璐璐是北京户口，有房有车有编制，35万彩礼不过是走个过场，你连这都拿不出来，凭什么娶我闺女？”
我老家在河北农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35万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我说可以贷款，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半宿，说儿啊，妈把养老钱给你凑上。
我那时候真觉得，为了陈璐，值。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陈璐她妈陪我们去挑婚庆公司，我在签合同的时候听见她打电话：“……对，35万，他家里穷是穷，但这钱必须给，不然以后拿什么拿捏他？你放心，婚检我让璐璐糊弄过去就行……”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那天回去我跟陈璐说：“婚前检查，咱们做一下吧。”
她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现在谁还做那个？你什么意思？”
“就……常规检查，对双方都负责。”
她摔了包：“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还是你觉得我有病？”
我看着她反应过激的样子，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但嘴上还是哄着：“没有没有，就是医院工作的朋友提醒的，走个流程嘛。”
她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周三上午，我们在区妇幼保健院做了全套检查。陈璐全程心不在焉，来回刷手机。我注意到她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她妈回得很快，她看完之后神色松了松。
三天后拿报告。我请了假去医院，陈璐说公司忙走不开，让我帮她代领。我拿着两个人的单子站在走廊里，先看自己的——各项正常。再看她的，血常规、尿常规都没问题，翻到最后一页，是遗传病筛查那一栏。
我的眼睛定住了。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经检测，受检者携带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相关基因突变（APC基因杂合突变）。该疾病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子代患病风险为50%。
简单说，这是一种遗传性结直肠癌综合征。患者年轻时肠道就会长满息肉，癌变率几乎100%。而且，有一半的概率传给孩子。
我愣在走廊里，脑子里飞速转着。她知不知道？她妈知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陈璐回来看到，拿起扫了一眼，然后所有血色从她脸上褪下去。
“你……”她嘴唇在抖。
“你知道。”我说。不是疑问句。
她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我15岁那年查出来的……我妈带我去协和，医生说必须定期做肠镜，25岁以后最好考虑预防性切除结肠。我妈说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个我准备共度一生的女人。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妆花了一脸。
“那彩礼呢？”我问，“35万，也是为了……”
她没说话，就是哭。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她妈穿着那件貂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你都知道了。”她冷笑，“怎么，想退婚？我告诉你，彩礼的事是你答应的，婚庆也定了，酒店也交了定金，你要反悔，一分钱别想拿回去。”
我把报告单放在桌上：“阿姨，您闺女这病，从15岁到今年28岁，13年了，您带她定期复查过吗？预防性手术做过吗？”
她妈脸色一僵。
“我查过了，”我说，“协和遗传咨询的号，我可以托朋友挂。术后只要定期随访，生活质量和正常人没差别。但这需要家人陪着、鼓励着，不是藏着掖着，更不是拿彩礼当筹码逼男方就范。”
她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陈璐从卧室冲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你为什么告诉我妈这些！你就是要走是不是！”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没说要走。我是想问你——如果今天我因为爱你选择了隐瞒，哪天咱们孩子生下来也查出这个，你后悔不后悔？”
她怔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最后是她妈站起来，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声音低下去：“协和那个号……真能挂上？”
那天之后，婚期推迟了三个月。陈璐做了预防性结肠切除术，恢复得很好。她妈把彩礼降到了8万，说是给孩子买保险用。婚礼那天她挽着我进场的时候，挺直了腰板，笑得比谁都敞亮。
我妈在台下抹眼泪，我爹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有事不瞒着，你做得对。”
敬酒的时候陈璐附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没走。”
我捏了捏她的手：“谢什么，往后路还长，咱俩一起走。”
有些事像个脓包，早捅破了才能好。藏着掖着，烂在肉里，到头来害的是两个人。35万的彩礼我没给那么多，但有些东西比彩礼值钱多了。比如实话，比如担待，比如两个人心往一处想的那股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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