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中华的硬笔书法字帖曾影响几代人,是几代人学生时代的共同记忆。
但伴随声名而来的,始终有对其书法本体“艺术性不足”的尖锐批评。著名书法家田蕴章直言庞中华成功不过是“打了时间差”,更有评论指其字形呆板、程式化。
如今的庞中华,仍在为硬笔书法“正名”。他展示几幅新写的大字说:“你看,过去的硬笔写小字,字挂不到墙上。我把方法改良了。如今中国是世界制笔大国,我们生产的笔可以写足球一般大的字。现在的硬笔书法可以写到很大,挂到国家博物馆的墙上都不嫌小。”
作为曾经的文化符号,庞中华如何自处于荣誉、争议与时代的关系之间?在几乎人人用电脑和手机打字的时代,手写日渐式微,硬笔书法的传播价值与艺术生命力究竟该如何重新定义?
近日,澎湃新闻记者在北京专访了庞中华。82岁的庞中华,依然精神矍铄。刚见到他时,他手戴一副白色手套,手套摘下时可以看到他的右手手指明显比左手粗一些,有些许变形。他上身穿条纹休闲装,下身运动裤加运动鞋。他说自己一直保持着锻炼的习惯。
庞中华的硬笔书法字帖曾影响了几代人,成为几代人学生时代的共同记忆。伴随声名而来的,始终有对其书法本体“艺术性不足”的尖锐批评,比如“呆板”“程式化”等。82岁的庞中华仍在为硬笔书法“正名”的路上。澎湃新闻记者:刁凡超 史含伟 编辑:胡宝秀 设计:祝碧晨
时代的幸运儿
谈起与硬笔书法的结缘,庞中华说,1965年,20岁的他从西南科技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地质勘探队员,辗转在太行山、大别山的深山老林里。那个年代,同事们收工后大多喝酒、打牌、下象棋,他却像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在帐篷里练字、拉手风琴,读鲁迅、托尔斯泰和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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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地质勘探队员的庞中华在山里写书法 本文除署名外均为 受访者供图
作为一个从来没有系统学过书法的地质队员,庞中华在深山老林里默默写了十几年字。他写出的小册子《谈谈学写钢笔字》,成了中国出版史上销量最高的图书之一。这本书1980年出版,定价三毛九分钱。
鲜为人知的是,在这本小册子出版之前,庞中华经历了长达13年的被退稿期。
“庞中华同志,来稿收到,经研究不宜采用,请自行处理。”庞中华说,他至今都记得,这些退稿信是铅印文字,只有“庞中华”三个字是手写的。
“我当时收到那些铅字,心里像铅一样沉重,像铅一样冰冷。”庞中华在后来写的诗里这样描述:“天上的星辰万千颗,总有一颗会照耀我。只要你给我一线光明,点燃我心里一团烈火。”
“但是就没有一个人划一根火柴来点着它。”他回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望见满天的星斗,“想为什么没有一颗星照耀我?”
退稿信积攒了13年之后,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据庞中华回忆,楚辞专家文怀沙读了庞中华的书稿,立即推荐给他的老友——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江丰先生,江老看后,在病中写下了一篇长序。他在序中赞扬道:“钢笔字也会出书法家的,庞中华的这本书填补了一个空白。”
1980年7月,这本小册子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正式出版。出版社后来统计,这本书累计印数超过1200万册,成为当时的“畅销书”。
1980年11月29日,《人民日报》发表文章《书法的新品种——钢笔书法》,紧接着读者和媒体都给予热情评价。
千百封读者来信,让庞中华很激动。他亲自给读者回信,因为那13年的铅字退稿信太伤他的心,他给读者的信全是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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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庞中华开启了与中国电视结缘的历程。那年,央视青年编导骆幼伟偶然在北京胡同里的路边摊上发现庞中华字帖后,通过出版社联系上这位尚未走红电视的书法家。
1983年12月27日,还在太行山地质队找矿的庞中华应骆幼伟邀请,参加《文化与生活》栏目的演播,在电教部赵德珍、总编周金华的支持下,开始筹拍《钢笔书法讲座》。节目安排在《新闻联播》之前的黄金时段,每天播出10分钟。当时央视新闻部王建宏还在《祖国在我心中》等节目里介绍了庞中华刻苦学习的故事。
这个讲座连续播出了5年,影响覆盖全国。在那个仅有少数电视频道的年代,庞中华拿钢笔在格子里写字的画面,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说起往事时,庞中华的记忆力惊人——1965年入行、1980年出书、1983年上央视,每一个年份、每一个合作者的名字,都脱口而出,几乎没有停顿。但偶尔,他也会突然卡住,某个熟悉的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他用手指敲了敲额头,有些懊恼地自言自语:“你看,前两年生病还是对记忆有影响的……”几秒钟后,他想起来了,眼睛一亮,继续往下说。
“你说,要是小骆那天不从那个胡同走过,会怎么样?”他反复问了几遍这个问题,像在跟命运做一次早已预知的复盘:如果骆幼伟那天走了另外一条路,如果文怀沙没有收到手稿,如果江丰没有写下那篇序言,如果出版社继续投来第十四封铅印退稿信,中国几代人的写字记忆,将会完全不同?
著名书法家田蕴章对此有一个更直接的回答:庞中华的成功,无非是“打了时间差”。 田蕴章认为,当时因特殊时期将书法荒废了,劫数过后书法刚刚复兴,庞中华就横空出世,“出现很及时、很到位,不出名也难”。
在采访中,庞中华也承认自己是时代的幸运儿。他说:“是时代造就了我,我想我也没有辜负那个时代。”
直面争议
如果说田蕴章的“时间差”论,还停留在机遇层面,那么人们对庞中华书法艺术本体的批评则更为尖锐。
有批评者认为,庞中华的“庞体”字“渊源不够深厚,缺乏基本审美价值,字形非常呆板,结体极其僵直,笔画与布局不够精细,整体上显得生硬呆板,气韵全无”。有评论直言,庞中华的字“并不适合拿来当字帖练字”,因为“他的字个人风格太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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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中华的硬笔字
面对这些非议,庞中华态度从容。他曾公开表示:“百花齐放,合理竞争。善意的批评我会接受,恶意的攻击我会一笑了之,我要用成绩来回答他。”
他坦言自己从年轻时就经常受到非议,但一直将其当作敦促自己进步的动力。他用《寒山子与拾得问答》来回应争议,并把问答内容写下来印在了信封上。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他手指着信封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读出来:“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引用经典似乎已经成为他思考的本能。采访中,每逢谈及挫折、争议或人生感悟,他总会信手拈来一段诗文——从鲁迅到托尔斯泰,从古诗词到现代诗,很少需要停顿思索。这让人感到,那些文字早已内化为他的思维方式。
他这样解释自己的姿态:“我这个人,得到表扬的时候都是胆战心惊的,我觉得我可能没有那么好,是别人厚爱我。有人叫我‘庞大师’,我说你们可别乱叫,我一点不大,只是老一些,叫老师。”
他觉得自己的价值远不止于教书法:“我觉得我做的工作,是对我同胞有益的事情,写字它多有意思。”
针对其书法艺术性不足的评价,庞中华展示了几幅他新写的大字。在他看来,借助中国作为制笔大国的产业优势,硬笔书法完全可以突破尺幅的限制,获得与毛笔书法同等的展示空间和艺术表现力。
“庞体”不再是唯一答案
在名声的顶点,庞中华似乎消失了。
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庞中华的字帖几乎是“有读书人处则必有庞帖”,他本人也成为硬笔书法的代名词。但进入1990年代中后期,格局悄然生变。
1993年,中国硬笔书法协会在北京成立,硬笔书法从此不再是庞中华等个人的“独角戏”,而成为全国统一、有组织、有规划的艺术门类。与此同时,“中国钢笔书法大赛”等全国性赛事持续举办,成为发掘新人新作的重要平台,极大激励了更多书法家投身硬笔书法的创作与教学。新华书店里,硬笔字帖的作者名字越来越多、风格越来越杂——从基础楷书到行书行草,从诗词歌赋到课文内容,不同人群的审美和实用需求都能找到对应。
庞中华的身影,却在电视上越来越少见。
对于“00后”的年轻人,“庞中华”这三个字,甚至从未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
2010年,庞中华在北京举办了一场“庞中华硬笔书法三十年作品回顾展”,展出了他近三十年的代表性作品,涵盖最早的字帖手稿和晚年的创新之作。这场展览被媒体形容为“一部中国硬笔书法的半部发展史”。
在展览开幕式上,有观众问他:“庞老师,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他说:“我在做一件事,让全世界知道,中国汉字书法是中华民族献给世界的最美妙、最崇高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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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庞中华自上世纪80年代起就开始赴日本、韩国、东南亚及欧洲等地讲学。2011年,他在纽约探望女儿期间,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布朗大学、纽约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哈佛大学等高校演讲。他不懂英语,便用手风琴演奏配合书写示范,向学生介绍汉字书法。
“音乐是世界的语言。”他说,在翻译的帮助下,他将音乐的节奏和黑板上的汉字线条融为一体,学生们经常被逗得哈哈大笑。2012年3月,他在联合国总部开办了为期三个月的书法班,来自18个国家的30多名外交官和工作人员参加。
在那个场合,他最喜欢讲的是“美”字。他用一支毛笔蘸墨,在纸上写出“美”字。“你知道这个字多好吗?中国人从4万多个汉字里面把它挑出来,送给了你们这块土地和你们的人民。你们的土地就叫‘美国’,你们的人民就叫‘美人’,男人叫‘美男’,女人叫‘美女’。”全场大笑。
庞中华并不回避自己的局限。他说:“如果把英语学好了再去讲课,可能十年都完不成。”他的方法是用音乐节奏带动书写演示,到每个国家先学当地的曲子,拉一段,写一段。这种方式让课堂变得轻松,也让外国人喜欢上了中国的汉字。
为硬笔书法“正名”
关于硬笔书法“算不算艺术”的争论,几十年来未曾停歇。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邱振中指出,硬笔受工具所限,线条的提按顿挫和墨色变化远逊于毛笔,若仅以规范书写为目标,则更接近“实用技艺”而非“艺术创作”。《中国书法》杂志2022年亦刊文讨论“硬笔书法的艺术边界”,在肯定其大众传播价值的同时,也直言“缺乏个性表达与气韵锤炼”是普遍困境。
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主席张华庆则力挺庞中华,认为“硬笔书法是时代催生的新艺术形式,庞先生四十年的实践,已为其建立了独立的美学体系与教学路径”。即便批评者对其字形“呆板”“程式化”多有微词,也不得不承认,他让数以千万计的国人第一次认真对待“写字”这件事。
庞中华自己反倒看得更轻。他说:“我从不自称大师,我只是让更多人爱上写字。”
82岁的他,如今把目光投向老年群体,希望他们在练字的过程中写下自己的人生经历,“写出有自己生命痕迹的字”。在他看来,这或许才是硬笔书法最根本的“正名”——不是争一个艺术门类的名分,不是辩一句字形美丑的高低,而是让书写重新成为普通人安顿自我、记录时代的方式。
来源:澎湃新闻(记者 刁凡超)B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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