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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李超然 谷粉学术)
《牛来》火了,带着我们大家摸不着头脑的疑问。它最初几乎无人问津,上映十天票房不过几千元,后来却因为画面、剧情、制作水平以及各种令人猝不及防的细节突然被网友发现。有人吐槽,有人二创,有人抱着“我倒要看看究竟能离谱到什么程度”的心态买票,最终形成了一场颇为罕见的围观式观影。票房一路向千万级别逼近,网上甚至开始有人畅想,如果这种传播继续下去,它会不会跑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数字。
更有意思的是它的制作背景。《牛来》并不是一支成熟动画工业团队生产出来的作品,公开报道中最引人注意的一点,是导演与母亲用了几年时间把这部电影一点点“手搓”出来;相关公司此前也并非传统动画电影公司。甚至连发行环节,都曾有人对影片是否适合院线表达过疑虑。结果就是这样一个从制作到市场表现都充满“不按常理出牌”气质的项目,不但真的上映了,而且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科研人其实没有什么资格笑《牛来》。因为这种“最初觉得不靠谱,后来发现居然做出来了;开始没人理,突然又火了;最后所有人反过来分析它为什么能够成功”的故事,科研圈每天都在发生。
一、科研最朴素的成功,有时候就是:它居然做完了
《牛来》最值得科研人尊敬的一点,不是它的技术,而是它真的被做完了。一个想法花几年时间变成八十多分钟的电影,经历资金、技术、制作、发行等各种问题,最后真的出现在电影院里。普通观众可能觉得“这有什么”,科研人却很容易理解其中的艰难,因为科研世界里,太多雄心壮志最后都死在“没有做完”三个字上。
博士一年级的时候,大家想的通常是找到真正有价值的问题;到了第二年,开始发现原来自己选的这个问题比想象中复杂得多;第三年最关心的可能已经不是理论创新,而是核心实验什么时候能够跑出来;到了第四年,人的世界观往往趋于成熟——老师,您看现在这些东西够不够先形成一篇文章?
基金项目也一样。立项的时候是“揭示关键机制”“突破技术瓶颈”“建立创新体系”,真正开始做以后却可能遇到仪器故障、样本不足、数据不稳定、合作方拖延、人员毕业等一系列极其具体的问题。几年以后,最大的成就有时并不是当初写下的宏伟目标,而是这个项目终于顺利结题了。
所以《牛来》花几年时间“手搓”出来,科研人其实很难彻底嘲笑。博士生也经常花五年手搓出一本博士论文,区别只在于,《牛来》现在至少有几十万观众愿意花钱看,而很多博士论文答辩完以后,除了作者、导师、评委和查重系统,这辈子可能再没有第五类读者完整读过。
这么一想,《牛来》已经很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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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海报与正片之间,隔着的就是科研现实
《牛来》另一个非常有科研气质的地方,是它的宣传形象与实际观影体验之间存在某种反差。海报可以很有意境,宣传语言也可以谈国风、治愈、成长与勇气,但真正进入电影院以后,观众面对的是完整的作品本身。到了这个阶段,海报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画面、建模、动作和剧情都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科研也一样。一项课题真正开始之前,最好看的往往是申请书。研究背景宏大,科学问题重要,研究路线清晰,创新点一二三四,预期成果令人振奋。如果只看项目申请书,你会感觉三年以后人类对这个领域的认识至少要向前迈出一大步。可真正走进实验室,可能发现一个研究生正在蹲在仪器旁边问:“老师,这个东西怎么又连不上了?”
基金申请其实存在一个非常天然的矛盾。科学研究之所以值得做,往往正是因为答案未知;可你向别人申请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经费的时候,又必须让评审相信你非常清楚自己准备怎么做、能够做出什么。如果把真实科研状态完全写进本子,可能就是:“这个问题挺重要,我们目前有一点线索,但最后到底能不能做出来我也不能保证,所以希望先给点钱让我们试试。”这种诚实大概率无法帮助你获得资助。
于是科研人学会了一个极其高级的职业技能:**研究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同时把研究计划写得异常确定。**等真正做起来以后,自然规律再亲自告诉你,申请书只是申请书。真实科研可能A失败以后换B,B不行再试C,做到C的时候意外出现一个现象,最后顺着这个现象做出结果;可论文写出来以后,整个逻辑必须像作者第一天就预见到了一切。
实验室里最常见的话是:“怎么会这样?”到了论文里,它可能已经变成:“这一结果提示了一种此前尚未被充分认识的机制。”这大概就是科研世界最高级的剪辑术。
三、剧情可以绕,但最后必须有一个“重大意义”
《牛来》的故事本身有一套完整的主题设计:成长、坚持、勇气、奉献,甚至涉及生死和担当。问题在于,很多观众真正看完以后,最强烈的体验未必是这些主题,而是试图弄明白故事为什么会这样发展。这种“创作者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但观众不一定完全按照那个路径理解”的情况,在科研里同样十分常见。
一个研究项目真正开始的时候,起点有时非常简单:我们观察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要不要研究一下?可一旦要写成论文,就必须回答一个无法绕过去的问题——这件事情为什么重要?于是科研进入了“意义生成”阶段。能够解释机制,就强调机制;机制暂时不完整,就强调方法;方法创新有限,就谈应用场景;应用还很遥远,就说“具有潜在应用价值”;如果目前只是初步发现,也可以“为后续深入研究提供理论基础”。
这些表达本身没有问题,因为科研当然需要解释一个局部发现与更大知识体系之间的关系。真正产生喜剧效果的是,当所有研究都必须证明自己非常重要以后,“重要”本身就开始通货膨胀。几乎所有论文都在填补研究空白,所有基金都有重大科学意义,所有新方法都有广阔应用前景,所有学校的新闻稿都在“取得重要进展”。按照这个速度,人类知识体系里的空白理论上应该早就被填得差不多了。
现实却往往朴素得多:我们只是比昨天多知道了一点。其实这已经很好,只是拿去写项目申请书的时候稍微显得不够振奋人心。
四、“它都能上映”和“它都能发表”,其实是同一种误会
《牛来》火起来以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电影居然真的能够进院线?”这其实暴露了一个很自然的认知误区:我们经常把“通过某种制度流程”理解成“已经得到质量上的高度认证”。一部电影取得公映资格,解决的是它能否依法进入市场的问题,并不意味着有关部门已经替观众判断它是一部五星佳作。
论文发表也是一样。非科研人士很容易产生一种朴素印象:“都发SCI了,那应该是真的吧?”如果是顶刊,似乎就更接近真理。可真正做科研的人都知道,同行评审极其重要,却从来不是“真理认证中心”。同一篇文章投不同期刊,可能得到截然不同的评价:一个审稿人说创新不足,另一个觉得问题有意思;一个要求增加实验,另一个认为文章已经太长;编辑A直接拒稿,编辑B却愿意送审。
论文没有突然改变,改变的是坐在对面的人。
所以“它已经发表”与“这是一项伟大的研究”之间,实际上还隔着很长的距离。论文发表之后,同行还可以继续重复、质疑、修正甚至推翻它。从这个意义上说,发表甚至不是科学研究的终点,而只是正式允许全世界开始挑你的毛病。
《牛来》也一样。它能够上映,只能说明它成为了一部真正进入公共市场的电影。到底怎么样,出了影院以后大家自己判断。
五、真正让《牛来》爆火的,恰恰不是电影本身突然变了
《牛来》最值得科研人琢磨的地方,其实发生在银幕之外。上映最初没人关注,后来网络开始吐槽,吐槽吸引围观,围观制造更多内容,更多内容又吸引更多观众进入电影院。人越多,电影越值得被讨论;越值得讨论,更多人越想亲自看看。最后,观众购买的已经不完全是一张电影票,还有一种“我也要亲眼看看这个东西”的参与资格。
科研同样存在这样的注意力循环。一篇论文因为结论足够惊人而突然受到媒体关注,媒体报道以后更多人阅读,更多人阅读就可能带来更多讨论和引用;引用增加以后,它进一步成为“重要论文”,于是更多研究者愿意关注。一位教授已经很有名,他的新论文天然得到更多注意;注意产生合作,合作带来项目和成果,成果进一步巩固名气。
这当然不是阴谋,而是科研世界非常正常的马太效应。问题是,它意味着“科学价值”和“受到多少注意”从来不能完全画等号。有的人埋头十年真正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出了实验室以后没几个人知道;另一些研究只要结论足够抓眼球,比如某种食物让人长寿、某种习惯让人变聪明,就可能瞬间进入公众视野。
所以科研人很早就会意识到:值得研究和值得传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这和《牛来》的爆火非常像。电影没有在第十天以后突然重新建模、重新剪辑、重新配音,它只是突然被看见了。作品没有变,市场环境变了;科研里有时候也是如此,研究没有突然变得更重要,只是某一天它碰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看它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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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无法写进研究方法里的变量,叫运气
如果《牛来》按照最初的票房轨迹安静下映,它可能永远只是院线数据库里一个极不起眼的名字。偏偏有人发现了它,偏偏形成了传播,偏偏又撞上了网友集体猎奇的心理。电影没有重新拍一遍,命却突然变了。
科研里也有大量类似情况。一篇文章早半年发表,你可能是某个方向的先行者;晚半年,别人已经抢先发表三篇。一项研究做了多年默默无闻,突然碰上政策、产业或者技术变化,原本无人问津的专家一下成了论坛上的热门嘉宾。一个实验中的异常结果,有时候只是污染,有时候却会意外打开一个重要的新问题。
反过来也一样。有些人所有事情都做得不错,只是赶上了一个极其严格的审稿人;有些基金申请质量并不差,却碰巧撞上竞争最激烈的一年。科研是一个天天研究概率、误差和随机变量的行业,可科研人讨论职业成功的时候,反而经常忘记随机变量。
尤其成功之后,运气很容易被重新命名。十年前选择了一个后来爆发的方向,叫“前瞻布局”;坚持多年以后终于等来产业风口,叫“战略定力”;某个偶然机会带来了关键合作,最后会被总结成“主动构建国际合作网络”。如果同样的坚持最终没有等来风口,则可能只是“长期从事冷门研究”。
行为差不多,因为结局不同,连词都变了。这就是成功最神奇的地方:它特别擅长把狗屎运重新包装成方法论。
七、为什么真正懂的人反而不敢把话说满?
《牛来》火了以后,互联网上立刻出现各种分析:它为什么火,它代表了什么,它说明了怎样的市场心理,它是否预示一种新的传播模式。一个原本根本没人研究的电影,突然拥有了非常完整的理论体系。
科研圈也有一种极其类似的景象。真正研究某个领域十几年的人,上台往往会说:“这个问题其实比较复杂,目前证据还不是特别充分,在某些条件下可能成立。”刚刚进入这个领域半年的人,反而可以总结:“未来五年一定有三大发展趋势。”
前者经常没有后者好听。
因为科学本身天然不适合讲太满。一个问题研究得越深,越清楚边界在哪里,也越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但传播、论坛、新闻标题甚至一些项目路演偏偏喜欢确定、宏大和颠覆性的表达。“目前还无法得出确定结论”不会成为爆款标题,“科学家重大发现:某某将彻底改变未来”才有机会。
于是科研圈出现了一种很辛酸的错位:越严谨的人,有时候越不像“大师”;越敢总结的人,越容易让外行觉得洞察深刻。真正的科学家可能用了二十分钟解释为什么这件事情现在还不能确定,另一个人只用一分钟告诉你答案,观众往往会觉得第二个人讲得更清楚。
胡扯不是科研能力,但胡扯通常比误差棒更适合传播。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科研圈偶尔会出现一些“研究水平怎么样不好说,但名气是真的大”的人物。会研究问题是一种能力,会把自己变成一个研究热点,又是另一种能力。
八、最魔幻的是,有的人最后真的靠科研赚到了大钱
《牛来》的市场表现还有另一层特别有意思的意义:一个原本几乎没有商业价值的东西,一旦市场情绪发生变化,它的经济结果可以在极短时间里完全改写。科研成果转化也是如此,而且往往更加戏剧化。
大量论文最后都会写“具有广阔的产业化前景”,但几年以后依然只有论文;反过来,有些研究人员当初只是为了实验中的一个具体问题做出的技术,某一天突然碰上真实的产业需求,于是专利授权、公司成立、资本进入,原来普通的实验室成果突然变成了值钱的资产。
一旦钱进来了,历史叙事也会跟着改变。公司没有成功以前,这是某教授团队的一项研究成果;融资以后,这是科研成果转化典型案例;如果最后真的上市了,媒体再回头看二十年前那几个实验,很容易发现一条从基础科研到产业革命的完整路线。
当事人当年很可能只是想赶紧把论文发了。
这不是讽刺科研成果转化。真正能解决产业问题、创造社会价值的技术,本来就应该获得巨大的商业回报。荒诞的是,我们很容易因为后来的成功,倒推出当年的每一步都具有神一般的远见。
其实很多时候,能力是真的,积累是真的,长期主义也是真的。运气也是真的。这几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九、《牛来》真正照见的,是科研世界里那些互相混淆的东西
所以,看完《牛来》,真正值得科研人思考的并不是“原来不靠谱也可以成功”,更不是“以后科研就应该乱来”。如果真得出这个结论,那才是真的看偏了。《牛来》真正展示出来的,是一个更真实也更麻烦的世界:作品质量、市场关注、社会评价、个人名气和商业成功,本来就是几个不同的变量,它们彼此相关,却绝不会完全重合。
科研也是如此。论文发表在哪里,不完全等于研究价值;拿到多少经费,不完全等于解决了多少问题;一个人有多大名气,不完全等于他的每项判断都正确;成果赚到多少钱,也不能倒推出当初的所有科研决策都是天才判断。另一方面,一个暂时没有出名的研究也未必不重要,一个多年没人关注的方向更可能突然在某个时间点显示出巨大的价值。
真正严肃的科研,恰恰是在这个充满名气、资源、指标、热点、偶然和运气的系统里,努力不要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可以追热点,但得知道为什么追;可以做宣传,但不能把宣传当证据;可以讲一个漂亮的科学故事,但故事最后必须落在数据上;可以赚钱,甚至应该让真正有价值的科研成果赚到钱,但不能因为赚了钱就自动把商业成功翻译成科学真理。
《牛来》从无人问津到全民围观,大概提醒了科研圈一个挺辛酸的事实: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按照“好东西必然成功、不好的东西必然失败”的简单逻辑运行。真正能够控制的,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尽量做靠谱一些;至于顶刊、大奖、名气、风口和突然从天而降的机会,有时候只能接受,其中确实存在一部分概率。
科研人研究了一辈子随机性,最后最难接受的随机变量,往往就是自己的命运。
而《牛来》最有科研精神的一点,大概也就在这里。它没有证明“牛吹得越大越成功”,它只是用一种非常荒诞的方式告诉我们:
有时候牛吹着吹着没来。
有时候你根本没准备好。
牛却真的来了。
来源:科研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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