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落知天下秋——二十首写秋的经典古诗词品读

秋，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一道无法绕过的风景。它可以是王维山居的清泉明月，是杜甫登高的萧瑟落木，也是刘禹锡笔下那只冲破云霄的白鹤。二十首写秋的经典之作，每一首都藏着一种独属于秋天的生命体验。

一、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

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流寓夔州，时年五十五岁。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以苍茫秋色映照出天地浩大与个人渺小的强烈对比。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十四字写尽漂泊、悲秋、多病、孤苦四重凄凉，将杜甫晚年的人生况味推向极致，被后世推为“古今七律第一”。

二、李商隐《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诗是李商隐寄给妻子（一说友人）的秋日遥思。诗人身处巴蜀，秋雨绵绵，“巴山夜雨涨秋池”一句，以池水上涨写思念之满，化抽象为具象。后两句以未来重逢时的“共剪西窗烛”反衬当下的孤寂，时空交错间，秋雨的凄冷与思念的温热形成巨大张力，是唐人绝句中写秋夜怀人的上乘之作。

三、张继《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天宝年间，张继途经寒山寺写下此诗。月落、乌啼、霜天、江枫、渔火，六个意象在秋夜中叠合，营造出清冷孤寂的氛围。最妙的是“夜半钟声”——寒山寺的钟声划破静夜，那声音仿佛不是入耳，而是直抵游子内心。这首秋夜羁旅之作，让一座寺庙和一个地名从此名扬天下。

四、王维《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

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

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

王孙自可留。

此诗作于王维隐居终南山时期。诗中描绘秋日山居的暮色：雨后的空山、松间的明月、石上的清泉，无一不透着禅意。王维不仅是诗人，更是画家，“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两句以动写静，画面感极强，正如苏轼所评“诗中有画”。他借此表达归隐山林的志趣——“王孙自可留”，是对《楚辞》“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的反用，宣告自己甘愿留在这秋色之中。

五、刘禹锡《秋词》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此诗写于刘禹锡被贬朗州之时，年三十四岁，正值仕途受挫。自古以来，文人悲秋的传统始于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刘禹锡却另辟蹊径，断然否定了悲秋的定调。他抓住“一鹤凌云”的壮美景象，展现秋高气爽的开阔格局。这首诗最难得之处在于，越是身处逆境，越唱出昂扬的励志之歌，展现了中国文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精神境界。

六、李白《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此诗为李白青年时期离开蜀地时所作。半轮秋月挂在峨眉山头，月影随平羌江水东流，秋月与江水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面。月是故乡的象征，李白仗剑去国，此后一生再未归蜀，那半轮秋月便成了他永远回望的起点。全诗连用五个地名而浑然不觉，空灵流转，是秋月送别诗中的绝唱。

七、杜牧《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是一首赞美深秋山景的七绝。“霜叶红于二月花”以秋日枫叶与春日红花相比，翻出新意——秋天非但不输春天，反有更浓烈的色彩。诗人“停车”驻足，可见秋色之迷人。全诗不只是咏景，更寓有对生命晚景的珍视与礼赞，霜叶之红，恰如历经风霜后的人生境界。

八、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此曲被誉为“秋思之祖”。全篇仅二十八字，却以名词意象叠加的方式，勾画出一幅秋日羁旅图。枯藤、老树、昏鸦、西风、瘦马，无一字写情，而悲凉自现。最末“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将前文所有意象收束到游子身上，秋的萧瑟与人的孤独达到统一。元曲中写秋的篇章，以此为最。

九、范仲淹《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戍守西北边塞时所作。秋日的边塞与大宋内地截然不同——大雁南飞毫不留恋，号角声四面响起，落日下一座孤城紧闭。上片写景苍凉，下片抒情深沉：“浊酒一杯家万里”与“燕然未勒归无计”的矛盾，是征人共有的悲慨。秋与边塞的结合，让这首词既有文人之愁，更有将军之志。

十、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

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

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被弹劾罢官后闲居带湖时所作。上片写少年时无愁“强说愁”，下片写如今“识尽愁滋味”反而无话可说。“欲说还休”重复两次——第一次是说愁到极点不知从何说起，第二次是因朝中投降派当道、不能直抒胸臆，只得转而言天气。结句“天凉好个秋”看似洒脱，实则将平生忧国伤时之痛都藏在了秋风的凉意里，是“浓愁淡写”的典范。

十一、白朴《天净沙·秋》

孤村落日残霞，

轻烟老树寒鸦，

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

白草红叶黄花。

元曲四大家之一白朴的作品。开篇六景——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皆萧瑟之象，但“一点飞鸿影下”为画面注入生机，末句“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连用五种颜色，将秋景从寂寥转为明丽。整首曲不着一“秋”字，却写尽秋色之美。

十二、王绩《野望》

东皋薄暮望，

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

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

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

长歌怀采薇。

王绩是唐代隐逸诗人，此诗写秋日傍晚在东皋远望所见。“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秋色不是零星点缀，而是一层一层铺展开来，铺满每一棵树、每一座山。诗人处在这秋色中，却“相顾无相识”，唯有长歌追慕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隐逸。这是一首关于孤独与选择的秋日之歌。

十三、杜甫《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

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

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

况乃未休兵。

安史之乱中，杜甫流离失所，与几个弟弟分散。戍楼鼓声断绝行人，边塞秋夜传来孤雁哀鸣，那一声雁叫划破了战乱的寂静，也划开了思念弟弟的心。颈联“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是千古名句——白露节气的寒凉与对故乡月色的偏爱叠加，道出战乱年代最朴素也最深的乡愁。

十四、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

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

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

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

牛山何必独沾衣。

此诗写重阳登高。开篇“江涵秋影雁初飞”以江水倒映秋色、大雁初飞，点出秋高气爽的时令。杜牧一扫重阳登高的悲秋习气，“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人生难得开怀，不如菊满头、醉一场。末句以齐景公登牛山流涕的典故，说“古往今来只如此”，是对时代与命运最后的温柔抵抗。

十五、李贺《雁门太守行》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

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

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贺以奇崛之笔写边塞秋色。“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号角声响彻秋日天空，将士的血迹在暮色中凝成紫色。李贺的秋是浓烈的、悲壮的，像一幅泼墨的血色画卷。全诗色调浓重，黑云、金甲、燕脂、夜紫、红旗、白霜，交织成一种近乎恐怖的壮美，是唐诗中写秋最奇特的篇章之一。

十六、苏轼《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

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

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此词写于中秋之夜，苏轼时处人生低谷。“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以极简之语道出对生命短暂的彻悟。秋风秋叶掠过走廊，那声音仿佛在提醒鬓边的白发。中秋本应团圆，却无人共饮孤光，只能“把盏凄然北望”——那北望的方向，或许是故乡，或许是朝堂，是苏轼一生放不下的牵挂。

十七、柳永《雨霖铃》(节选)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

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

晓风残月。

柳永此词写秋日离别，是宋词中写秋与别离的巅峰之作。“多情自古伤离别”是泛写，“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则将离愁置于秋景中加倍渲染。秋本身已是萧瑟，再加上离别，便成了双重凄冷。最后“杨柳岸，晓风残月”以景结情，不说愁而愁自深，正是柳永“婉约”笔法的精妙所在。

十八、陆游《书愤》(节选)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陆游晚年追怀壮岁之作。“铁马秋风大散关”用两个意象——铁马与秋风——浓缩了当年在大散关前抗金的峥嵘岁月。秋风在这里是战场的背景音，是英雄青春的见证。然而“塞上长城空自许”，当年的豪情如今只剩“镜中衰鬓”，秋风吹老了英雄，却吹不灭他收复中原的执念。

十九、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节选)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这首词写梦中的沙场秋日。“沙场秋点兵”五字，把秋的肃杀、军营的威严、将士的豪情揉在一起。秋风是最好的战鼓，让点兵的画面有了扑面而来的凛冽感。整首词以豪壮起笔，以“可怜白发生”收束，秋从壮阔的战场背景，陡然化作英雄暮年的一声叹息，写尽了辛弃疾一生“剑上凝秋霜，笔底起风雷”的悲慨。

二十、纳兰性德《木兰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此句典出汉成帝时班婕妤被弃、以秋扇自喻的故事。“秋风悲画扇”，秋扇在凉风起时便被弃置，正是人情冷暖的象征。纳兰化用典故，以秋日的凉薄写爱情的易变——如果人心能如初见时那般美好，又怎会有秋扇见捐的悲凉？虽只一句，却道尽了秋与人心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从王维的空山到辛弃疾的沙场，从刘禹锡的白鹤到李商隐的秋池，中国诗人写秋，从不只是写季节。他们在秋色里安放乡愁、寄托壮志、感叹兴亡、参悟生死。每一片落叶、每一声雁鸣、每一场秋雨，都被赋予了心灵的重量。这便是中国文学里的“秋”——一个取之不尽的精神故乡。